只是讓時藥奇怪的是,她的不動作似乎沒讓戚辰的「疼」緩解,耳邊的呼吸聲線反而愈發偏離了準線。
時藥猶豫地抬起頭:「哥哥,你沒事吧?」
話音剛落,她就被人按著後頸壓回了懷裡。猝不及防之下,時藥分明感覺自己跟男生的鎖骨來了一次親密接觸——嘴唇被磕得生疼。
然而那鎖骨的主人似乎絲毫沒感受到這反作用力,順勢壓低了下頜到她耳邊低低地笑,無奈又貪饜:「你是傻的吧,兔子?讓你不動,你就不動……知道兔子是怎麼被吃了的麼?」
時藥委屈:「那是你說不讓我動、我才不動的啊。」
「這麼聽我的話麼。」
「……那我要起來了,你讓開。」
戚辰終於緩收回了自己的手臂,時藥往旁邊一閃,縮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她沒忘氣惱地轉過來睖戚辰一眼,只是目光剛巧掠那人白皙的鎖骨上那一塊小小的紅痕,看起來幾乎要破皮了似的。
她剛剛是不小心叨了一小口麼……
時藥心虛地想。
「額,哥哥,這裡——」時藥剛伸出手,想問一句「疼不疼」,手腕就被人攥在了半空。
戚辰微眯起眼來看著她,「你怎麼一點都不知道怕?」
「怕什麼?」時藥不解。
戚辰忍了兩秒,嗤笑了聲轉開眼。等繃緊了眼底的情緒轉回來時,想翻湧的浪也壓回了平靜的海面下。
「如果以後有人像剛剛我這樣抱你,知道推開之後該怎麼做嗎?」
時藥好奇:「——怎麼做?」
「扇他。」
時藥:「……」
回過神時藥哭笑不得,「哥哥,你別開玩笑了。」
「我沒開玩笑。」
「那下次還是你怎麼辦?」時藥脫口而出,說完就有點後悔了。
戚辰卻語氣平淡,「一樣。該怎麼做怎麼做。」
時藥愣了下。
戚辰伸手過去,將女孩兒額前揉亂的劉海用指尖梳理了下。「如果真有下次,尤其是隻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記得扇完之後跑快點啊,傻兔子。」
時藥:「……」這人真的是一本正經地在教自己下次怎麼打他麼?
時藥有點不自在地轉過身,躲開了戚辰的手。
這個角落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戚辰突然聽見身邊有個低低軟軟的小聲咕噥起來「你明明就是吃準了我捨不得,才這麼說的吧……」
戚辰一怔。
過了須臾,他輕咳了聲轉過頭。
時藥沒去看,也就錯過了瞧見男生微微泛起一點紅的耳廓。
到了終點站,時藥被車廂裡的電子播報聲吵醒了。
她睜開有些朦朧的睡眼,過了十幾秒,才慢慢反應過來自己是在什麼地方。
時藥坐直了身,然後才發現自己方才一直是倚在戚辰的肩上睡著的。
「醒了?」戚辰輕活動了下已經僵住的肩膀,「到終點了,準備下車吧。」
「哦哦,好。」時藥連忙應聲。她不經意一抬頭,發現斜對面坐了個不知何時哪一站上車來的老奶奶。
對方正瞧著她看,時藥連忙禮貌地衝著對方點點頭。
那老奶奶笑了笑,臉上皺紋浮起來。
「小丫頭,你男朋友對你可好了。從我上車就見他給你眼睛前伸手擋著車燈光,這都擎了一路了。」
時藥一愣,看向戚辰。
正儘量小幅度地活動手臂的戚辰實在沒想到會被一個陌生的同車人揭了底,罕見地露出些不自在的神色。
時藥心裡有些自責,不過還是跟那老奶奶解釋,「他不是我男朋友,奶奶,他是我哥哥。」
「哥哥?」
老人家不解地看了戚辰一眼,「你們是親兄妹或者堂表兄妹嗎?」
「那倒不是。」時藥笑笑,沒多說。
老奶奶瞭然點點頭,笑著看了兩人最後一眼,往車廂兩側出口走去。
老人家的聲音遠遠地隱約傳了回來「老太婆人老了,可眼睛還沒老呢……」
時藥發著怔,手腕卻被戚辰牽了一下。
「走了。」
「……噢。」
時藥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一踏出車廂,剛踩到站臺上,時藥就先哆嗦了下。
迎面的夜風把她吹了個透心兒涼。
「秋天就是秋天啊,跟夏天完全不是一個感覺了。」時藥感慨地念叨了句。
走在旁邊的戚辰輕笑了聲,「語文大佬說這種話,不覺著有些掉格?」
時藥剛準備回嘴,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她眼神微微一變,猶豫了兩秒,但還是開了口。
「哥哥,沈驕說你語文成績是故意考那麼差的,他說的是真的麼?」
戚辰眼神微停滯了下。須臾後他不驚不亂,「你覺得是真是假?」
「他暗示我是你為了跟我同桌才那樣做的,我當時被他唬住了,之後才想起來……」時藥癟了癟嘴,「你那會兒對我那麼兇,怎麼可能是為了跟我同桌才那樣做的。」
「既然想通了,那還問我做什麼?」
時藥啞然。
她該怎麼說……事後回想起來,心裡卻隱隱生出了種莫名的期待呢。
「好了,別想了。跟沈驕有關的所有事情都忘了吧。」
「嗯,」時藥點點頭,「我們——」
話音未落,帶著熟悉體溫的外套從後面罩上來,將她整個人裹住。
剛剛還讓她心臟都跟著發抖的冷風似乎被這體溫完全感覺在外了。時藥享受了兩秒,忙抬起頭,看向此時上身只穿了件單薄的白襯衫的戚辰。
她有些急了,「哥哥!你把外套穿回去,你這樣會凍生病的!」
難得見兔子跳腳,戚辰壓不住笑,把想要脫掉外套的女孩兒往身前一拽,然後他俯下身給她拉上上衣拉鏈。
「嗖」地一下,拉鏈一直拉到領口最上方,女孩兒的嘴巴也被擋住了。
戚辰順手摸了摸女孩兒的腦袋,「一個生病總比兩個都病要好,會算數麼?」
「可——」
「真為了我好就別耽擱了,走完站臺這段,進到站裡就直接去計程車入口等車了。」
「……哦。」時藥扛不過戚辰,只得悶悶地應了聲,腳下加快步伐跟了出去。
兩人到家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開了密碼鎖後,時藥躡手躡腳地換上拖鞋走過玄關,剛準備再小心翼翼地上樓,就突然聽見斜側方向傳來關慧意外的聲音「瑤瑤??」
時藥身形一僵,半晌後視死如歸地轉回頭,「媽……」
正做著睡前面膜的關慧小姐眼神驚訝地看著她:「不是和小語出去玩兩天嗎?怎麼這個時候突然——……戚辰??」
「阿姨。」戚辰衝關慧點點頭。
關慧更不解了,「不是,你們兩個怎麼會是一起回來的?」
「……」時藥求助地看向戚辰。
戚辰眼神閃了閃,耳邊響起回來一路上女孩兒扒著自己手臂的哀求。他在心裡嘆了聲氣,開口:「瑤瑤和她同學去的是我們那邊,下午剛好我們訓練基地有野外素拓活動,碰到一起了。」
關慧仍有些懷疑地看著時藥。
而時藥心裡鬆了口氣,感激地偷瞥了一眼戚辰。然後她就聽見了戚辰的後半段「我看見她和同學待在甜品店裡,所以把人拎回來了。」
時藥:「……」
時藥:「???」
關慧這下卻不懷疑了「好啊,我就說呢,怎麼突然要和小語去野營——我就該想到的——戚辰你告訴我,你今天看見她的時候,她點了幾份甜品?」
戚辰非常誠實:「兩份。」
時藥:「?????????」
「好啊你時藥,你是不是真的膽子肥了?啊?你過來,我們談談……」
就這樣,帶著被背叛的絕望而指控的眼神,時兔子被關慧小姐拖上了二樓。
別墅二樓,客臥房間內的沙發上。
時藥在經歷了一通慘無人道的教育之後,縮在沙發角落裡蔫唧唧的像是隻被大灰狼舔禿嚕了毛的呆兔子——眼神都直了。
看著自家寶貝女兒那麼困得睜不開眼的模樣,關慧到底還是沒忍心再訓。
「再有下次,你就別指望在家裡再吃到一點有甜味的東西了。」
以這作為結束語,關慧總結了今晚的訓話,囑咐時藥趕緊上床睡覺後,便離開了時藥的房間。
出了客臥門沒走兩步,關慧就看見了站在長廊裡的戚辰。
「阿姨,」戚辰衝著關慧點點頭,「今天甜品的事,是我默許的——您別怪她了。」
關慧聞言愣了下,想了想反應過來:「你這還替她打掩護呢?」
「不是。」戚辰說,「甜品店裡那會兒我也在……瑤瑤當時看起來是真的很喜歡,所以我就答應了。這件事該怪我的。」
「又不是你逼著她吃的。」關慧笑笑,「我知道,瑤瑤一見那些東西就能可憐得跟什麼似的,你見習慣了就好了,別被這小丫頭騙了——也別總慣著她,家裡有她唐姨慣她慣了十幾年,要是再加上個你,這小丫頭以後還不得無法無天了啊?」
戚辰聞言似乎想到了什麼,唇角微微揚起來,「那就隨她無法無天,我會看著不讓她出格的。」
關慧怔了下,然後笑著點頭。
「有你這麼個哥哥照顧她,我也就放心了。」
戚辰眼神一閃,沒說什麼,只應了一聲。
「那我回去休息了,阿姨晚安。」
「……戚辰啊。」
關慧踟躕了下,還是把人喊住。
「嗯?」戚辰轉回身。
關慧問:「你最近……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戚辰一怔。
關慧神情有些古怪,伸手點了點。
戚辰一低頭,便看見了自己鎖骨下方那塊被咬破了皮的紅印。
望見那個紅印,戚辰腦海裡不期然地劃過了女孩兒緊縮在他懷裡的那一幕。
他呼吸空了一拍,眼神也閃了閃,沒有立即開口。
關慧很快就會意了,有些歉意地笑笑:「阿姨沒有別的意思,更不會干涉你談戀愛的事情,你要是不願意說,就當阿姨剛剛什麼都沒提過。」
說著,關慧就帶著溫柔的笑容和神情準備走過去。
「阿姨。」
戚辰卻驀地開了口。
關慧腳步一停,轉回頭來希冀地看著戚辰——和沈芳如情同親生姐妹,戚辰更是從小就在她身邊待過,她自然還是希望對方能把自己當真正的母親一樣。
只不過戚辰沒完全回過神,只保持著之前側倚著牆的姿勢。
走廊盡頭復古風格的雲石燈落下微微醺黃的燈光,把男生深邃立體的側臉襯得半明半暗。他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條平直的線,好看的眉心也微微蹙起。
關慧心裡嘆了口氣。
……戚辰這個孩子從樣貌上,成績上,人品上,都叫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如果他沒有那樣的病的話,該是個多麼完美的孩子。只可惜……
戚辰的話打斷了她的思路。
「阿姨,我確實已經有很喜歡……」他頓了頓,重複了遍,「很喜歡的人了。」
「啊……這是好事啊……」突如其來的坦誠讓關慧愣了下,「是在學校裡——」
「但這個只是意外。」戚辰伸手在自己鎖骨下的紅痕上一點,「我有分寸,也知禮節,不會在不合時宜的時間做不合時宜的事情……更不希望您對我有什麼誤解。」
認認真真地解釋完,戚辰衝關慧輕一躬身,「那我先回房間了。祝您好夢。」
說完,戚辰拉開了身旁的門,回了主臥裡面。
留在原地的關慧表情古怪地晃了晃腦袋,然後連忙反身上了三樓。
三樓客房裡,正在睡前看報的時恆差點被激動的老婆從床上掀下去「你知道嗎——戚辰他竟然願意跟我說心裡話了二恆,你說他是不是已經把我當成媽媽了!」
「戚辰回來了?」時恆無奈地看向關慧,「不是說好了不再叫這個稱呼了嗎?」
「我開心啊!」關慧撲上了床,「二恆二恆二恆二恆——你說戚辰再過幾年,會不會肯開口叫我媽了?」
在時家男丁里排行老二,「二恆」這個稱呼從兩人熱戀期開始就貼在了時恆身上。這麼多年過去,直到時藥大了許多,兩人年紀也不小了,這才約好不再這麼稱呼……
如今這突然又套了回來,看關慧興奮的模樣也不是講得通理的時候,時恆無奈地任她喊去了。
不過這也不耽誤他給自己媳婦潑冷水「戚辰連對沈芳如都一聲‘媽’沒叫過,你指望他叫你麼?……而且我怎麼覺著,就算當初瑤瑤小時候第一次開口喊你,你都未必能高興成這個樣?」
「你還替瑤瑤吃醋啊。」
「她畢竟是你親生女兒吧?怎麼,這時候跟戚辰一比,就不再是小寶貝兒,而是生了蝨子的花棉襖了?」
「我可沒這麼說。」關慧撇撇嘴,「不過戚辰也是我兒子——從小他就是我看到大的。」
「是……你這十幾年往治療學校跑的頻率,恐怕比沈芳如高好幾倍了。」
「……」
說不過這男人,關慧氣呼呼地抬腳踹了時恆腰眼一下「戚辰從小那麼可憐,就沒跟過親生父母,我受芳如託囑幫她照看怎麼了?……哎,我怎麼感覺你對芳如成見那麼大呢?」
時恆手裡的報紙翻了一頁,他目光沒離開,淡淡道:「她當年那種拋夫棄子的行為,我確實認同不了。」
提到這個,關慧也沉默下來。
過了半分鐘,她才幽幽嘆了口氣:「人各有志。……芳如的性格你不懂,她不是適合家庭的女人,從最開始,她或許就不該跟戚橋在一起……這樣大概也就不會活得那麼累了。」
「性格可不是逃避責任的理由。」
關慧素來護短,更何況沈芳如雖然跟她性格不同,但卻是她從小最好的朋友,聽時恆這樣說,她微微皺了眉,「這麼多年,戚辰的治療花費可都算是個天文數字了,她怎麼就沒負責了?要不是她當年自己出國打拼,你覺得沈家會肯替戚辰付這個錢?」
時恆不經意瞥見關慧柳眉要有豎起來的前兆,連忙把之前準備出口的話咽回去了。
他溫和笑笑:「媳婦,我錯了,你的話都是真理,我無條件信任服從。」
關慧被時恆的話逗得也失笑,「哄小孩呢你!」說著,她下床洗漱去了。
時恆重拿回報紙,對著經濟刊嚴肅的黑字頭條,卻沒忍住搖頭莞爾。
「可不就還是個小孩……跟瑤瑤心理年齡半斤八兩啊。」
過了兩秒,時恆把報紙一攏,眉微皺:「她剛剛說戚辰給她說什麼心裡話了?」想了想,時恆搖頭,「算了,不管了。」
時藥半夜被牙疼疼醒的時候,心想這大概就是人生最絕望的時候了。
網上查來的所有方法排頭試了一遍,卻沒一個有效果的,折騰的時間長了反而越來越疼。
疼到在床上打滾的時候,她幾乎忍不住要給關慧打電話了。可是看看手機上的時間是凌晨兩點,時藥只得忍了下來。
熬到實在忍不住的時候,她拎過剛翻出來的玩偶埋著頭邊哭邊哼哼。
——牙疼這種要命的事情,她為什麼就不長記性?
那甜品西點不吃又不會死人——可牙疼是真的叫人想死的啊……
在疼得幾乎想把自己撞暈過去後,時藥終於忍不住攥起手用力地捶起了床——別墅裡隔音效果好得很,她倒也不用擔心把別人吵醒。
不知道是疼得太厲害還是捶得太用力,反正時藥沒聽見敲門聲。
所以當客臥裡刺眼的燈光突然亮起來的時候,哭成了只小花貓的時藥就懵著腦子被狠狠閃了一下。
她用手擋著燈光看向門口,被眼淚水和光線模糊掉的視線裡只能依稀分辨出戚辰的身影。
站在門口的戚辰只愣了幾秒,就反應過來。他臉色一沉,箭步到了床邊,單膝跪上床沿把女孩兒撈起來「怎麼了?說話!」男生低沉的聲音裡壓著暴躁的情緒。
時藥被兇得打了個哭嗝,伸手拽住了戚辰的衣領,跟拽救命稻草似的緊:「哥……我牙…牙疼……好疼啊……」
戚辰的眉心幾乎擰起個疙瘩來,女孩兒止不住的眼淚水叫他心口都揪得生疼,平素遇什麼事都沒慌過的理智這會兒好像涓滴不存,他六神無主了好一會兒才抱著女孩兒緊緊地捏了捏拳。
「瑤瑤聽話,我出去找藥店,給你買點止疼片。」
說著話,戚辰就要起身。
只是他膝蓋還沒離開床鋪,就被床上坐起來的女孩兒伸手摟住了腰身「哥哥你別走……你陪著我好不好……我好疼啊,我不想一個人……」
戚辰身形一僵。他垂下眼,「不去買藥的話會更疼的,嗯?」
「我不管……我都快疼死了你也不管我……」
女孩兒越哭越疼越疼越哭,理智疼沒了的時候已經開始耍無賴了。
戚辰沒法,他也確實不放心這個狀態的時藥自己待著。
他於是只得退回身來,「那我陪著你,你想做什麼?」
時藥哭哼哼的:「我困、想睡覺……可是疼得睡不著……」
戚辰嘆氣,低著聲哄:「好,那我陪你睡覺,好不好?」
「……燈、燈太亮了……」
「嗯,我關上。」戚辰伸手摸向床頭,把客臥裡燈關了。
黑暗重降。
剛松回手,他就感覺腰上更緊地箍了一圈女孩兒的細細的手臂。同時有張流著淚的小臉埋到了自己胸口位置。
溼溼的淚水瞬間把他身前的衣服浸了個透。
「還是疼,你騙人……」
戚辰無奈:「我騙你什麼了。」
「你就是騙我了……哥哥我好疼啊……」
「……」
跟病人是沒道理可講的,戚辰伸手揉了揉女孩兒散開的長髮,然後他微微壓下下頜,在女孩兒的頭頂輕輕地親了一下。
「是我錯了,不該騙你的。……為了補償你,我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他懷裡的女孩兒抽噎了下。
「……好。」
靜謐的黑暗裡,戚辰伸出手臂,將懷裡的女孩兒環得更緊。
「從前有個女學生,大學畢業以後到國外進修。她在那裡租了一套房,就在一家療養院的旁邊。在療養院裡的公園裡,她遇見了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學生……男學生溫文儒雅,會吹很動聽的笛子,會寫很漂亮的字,會給她畫很美的畫像……女學生很快就喜歡上了男學生。」
「後、後來呢……」
牙仍舊還疼,但時藥的注意力已經被戚辰的故事帶走了。
「後來?」戚辰輕輕攏住她,「後來,所有人都反對他們在一起……不管是女學生還是男學生,他們的父母都不希望兩個人結婚……但女學生實在是太喜歡那個男學生了,她甚至都不知道那個人生的是什麼病……為了那個人,她和家裡斷絕了所有關係和來往,把自己的父親氣得住進了醫院……然後她義無反顧地跟男學生留在了國外。」
時藥心裡抽了抽:「那……他們結婚了嗎?」
戚辰沉默了兩秒。
「嗯……他們結婚了,而且還生了一個孩子。」
時藥的聲量低下去了,帶著一點睏倦,但仍堅持著輕聲問:「後來呢,他們活得幸福嗎……」
「你希望他們幸福嗎?」
「當然啦……」
「嗯。」戚辰的眸色黯了下去,「他們……很幸福。」
時藥第二天早起的時候,身邊已經沒人了。
如果不是放在床頭的消炎藥和涼白開,還有旁邊貼著的「記得吃藥」便籤上再熟悉不過的字跡,時藥大概會以為昨天晚上只是自己做了場夢。
她飛快地吃了消炎藥,下床去洗漱,然後火急火燎地跑到了別墅一樓。
餐廳裡只有正在吃早餐的時恆。
聽見時藥下樓的動靜,時恆愣了一下才從報紙間抬起頭。
「今天不是週末嗎?怎麼起這麼早?」
——這可不像是他這喜歡賴床的小懶蟲女兒的生活習性。
而時藥的目光掃過整個一層可見的地方,確定確實已經不見那人了之後,她眼神黯淡地垂下了腦袋。
「爸,哥哥什麼時候走得啊?」
「一早司機就送走了,你媽還一定要跟著去一趟。」
「那也不叫我……」
「叫你做什麼?」時恆微眯起眼,他收起了手中的報紙,「過來,吃早飯。」
「……哦。」時藥悶悶地應了一聲。
早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時恆似乎無意地問了句:「我看你和戚辰走得很近啊。」
正在喝牛奶的時藥全無防備,放下杯子應了一聲,「他是我哥,我不跟他走得近,還要跟誰近?」
「時雲還是你姐姐呢,我怎麼沒見你對她這麼依賴?」時恆神色不動地問。
「那能一樣麼……」時藥小聲嘀咕。
時恆微皺眉:「什麼?」
時藥癟了癟嘴,「媽媽一不在你就兇我,等她回來我要告你狀。」
「……」
時恆一貫是拿關慧沒辦法的。
過了片刻,他才稍稍柔和了情緒和語氣,「爸爸沒有別的意思。只不過,你戚辰哥哥的病——」
「……」時藥臉色一變,手裡的碗筷放下。「我已經知道了。」
這下輪到時恆怔住,「你知道什麼了?」
「哥哥的病,」時藥抬起頭,小臉微沉,不笑不怒的,「遺傳性孤獨症,我已經知道了。」
時恆臉色悚然一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嚴肅地開口:「這是誰告訴你的?」
「我們陪哥哥去集訓基地那天,遇到了一個男生,聽說是哥哥的舅舅家的表弟。」
時恆微皺起眉:「沈驕也去集訓基地了?」
「爸爸你認識他?」時藥驚了一下。
「我怎麼不認識他,再說了,你也認識他啊。」時恆說,「搬來這邊之前,那時候我們住在大院裡,鄰居家那個總圍著你轉的小胖子,你忘了啊?」
時藥懵了將近半分鐘,才不可置信地問:「他就是沈驕???」
那個長得有點帥、耳朵上勾著金屬耳圈、黑色頭髮間還挑染了幾綹奶奶灰的男生——竟然會是小時候總跟在她身後跑、纏著自己陪他玩的那個小胖兒???
……這怎麼可能!?
「我……我記得……可是……」
這訊息來得太突然,已經讓時藥有些語無倫次了。等攥著手壓著桌邊平靜了好幾秒,她才終於整理出一點思路,「可我記得他那時候不是叫這個名字啊!」
時恆回憶了一下,「哦,對,你們小孩那會兒不這麼叫他,好像是叫人家……‘松子’來著。」
「松、松子?」這名字喚起了時藥一點模糊的記憶。
「對,」時恆喝了口湯,「這名字還是你給人家起的。他家剛搬到大院裡,你第一次見人家,說人家白白胖胖的,像顆松子兒,那小孩兒當時就被你氣哭了。」
時藥:「……」
「後面他拿著小零食和小玩具來找你玩,你每次都是喊人家松子兒,後來大院裡的小孩兒都跟著這麼喊了。仔細回憶一下,你好像沒少欺負那小孩兒啊。」
時藥:「……」
她……她為什麼完全不記得自己有過這麼一段黑歷史……
「這麼說起來,上次見面怎麼樣,他沒欺負你吧?」
時藥心情複雜:「……嗯,沒有……吧。」
要是真有這麼一段淵源的話,沈驕上次的表現確實已經很友善了。
「那孩子我也好多年沒見了,算算現在也該上高二了——他現在還跟小時候一樣那麼胖嗎?」
提到這個,時藥心情更加複雜了。
「額……變化很大,爸你過去在路上說不定還見過他,但是一定認不出來了。」
「嗯?變化有那麼大啊?」
「對,」時藥喝了口牛奶壓壓驚,小聲感慨,「看來每個胖子都是潛力股,這話確實沒說錯。」
時恆聞言抬起視線:「聽你這個意思,那個小胖子現在還變得很好看了?」
時藥點點頭,「好像前女友都好幾個了。」
一聽這,原本臉色柔和的時恆頓時把臉一沉,「這個年紀的皮小子都沒幾個好,整天惦記這惦記那的……瑤瑤你離他們遠點,別被帶壞了,聽到沒?」
時藥不服氣:「爸爸你這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太武斷了——哥哥就很好,他跟他們才不一樣。」
提起戚辰,時恆臉色又是一變,他把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訓斥壓了回去,耐著性子說:「既然你也知道你戚辰哥哥的病了,以後……」
時藥甜甜一笑,把時恆的話截斷「爸你放心,以後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哥哥的!」
時恆:「……」
她這一說,他更不放心了。
度過了剛開學的前兩個月相對寬鬆的日子,高二的學生很快就半主動半被迫地進入到了如火如荼的學習生活當中。
下課瘋鬧到樂不思蜀的越來越少,留在座位上埋頭苦讀的越來越多。
就連課間操跑操,都已經開始能看到有人帶著小本子背語文或者背英語的身影了。
對於這時候的多數學生來說,能睡一場懶覺都是最奢侈的事情。而每一天最過放鬆的時間,大概就是下了晚自習,各自結伴回家或者回宿舍的時候了。
之前扛不住來自班主任的壓力而簽下了「自願申請晚自習」的「賣身契」,時藥每天的歸家時間已經從下午六點拖到了晚上九點——只有每個大休前的週五晚上可以例外。
這天就趕上了個大休前的週五,但當時藥和孫小語並肩從教學樓下往校門走的時候,天色還是已經黑了下來,只剩下間或幾顆的星星和路燈嵌在夜幕中。
剛談完白天的八卦,孫小語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興奮地問時藥:「哎,藥藥,戚神說沒說他這次考得怎麼樣啊?」
時藥怔了怔,「什麼考得怎麼樣?」
孫小語呆了兩秒,驚呼:「不是吧?——你別告訴我你都不知道他們的數學競賽今天上午就結束了。」
時藥的身形戛然一頓,跟著她差點蹦起來,撲過去伸手抓住孫小語「結束了??他們的競賽是今天?!」
「你真不知道啊?我都無語了……對啊,他們競賽初賽就是今天上午嘛——你說你這妹妹當的,也就太不稱職了!你跟戚神不是幾乎天天晚上打電話嗎?他也沒告訴你他今天考試?」
反應過來的時藥手足無措:「沒有啊……他什麼也沒說,就跟往常一樣,我都不知道他今天考試,昨晚還跟他抱怨了好久這次月考的數學題……我不會耽誤他準備考試吧……」
一看時藥有些六神無主,孫小語連忙拉著她哄:「不會的不會的,我們戚神是誰,考試準備怎麼可能還差這一天半天的。」
但時藥仍舊是可見的情緒低落,「我原本都準備在他考試這天請假去陪他的,這幾天真是忙傻了,他怎麼也完全不跟我提呢?」
「唉?你是不是提前跟戚神說過,所以他特地沒提的?」
時藥一怔。
「好啦好啦別想那麼多了,說不定你今晚回家就能看見他了。」孫小語安撫地說,跟著她臉一拉,「真是太叫人羨慕嫉妒恨了——你今晚就能看見,我們卻還要等下週一才能見到我們闊別已久的校草……哎,我要不要準備一下禮物呢……」
孫小語的這次安撫準確到位,頓時把時藥低落的心情掃乾淨了一半多。
……待會兒回家就能看到他了,確實是這麼這麼久以來,她聽到的最好的一個訊息了。
於是兩個小姑娘就這樣各懷心思,一直走到了學校外面。
學校離孫小語的家並不遠,所以她一直都是步行上下學。兩人跟往常一樣走到了時藥上私家車的地方,孫小語眼尖,最先瞄到了時藥家轎車的車牌「藥藥,在那——」
話沒說完,孫小語卡了殼。
時藥奇怪地看向她,「在哪兒呢?」時藥順著孫小語呆住的目光看過去,然後她也愣住了。
半倚在黑色的轎車車身上,穿著白色襯衫牛仔外套和牛仔長褲的男生若有所察地抬起眼,望了過來。
四目相接的一瞬,男生原本漠然而清俊的臉上,驀地牽起一個極淡的笑。
「……兔子,想我了麼。」
「……」
時藥遠遠看見了男生的口型。
穿過了這密集的人海,那個低沉動聽的聲音好像就在她的耳邊響起。
原來《王風》上說,一日不見,如三秋兮……這種感覺是真的。
不過書上沒說,只要能再見,管它三秋三十秋三百秋……全都值當了。
時藥眼圈沒忍住紅了下,然後她揚起笑,拽穩了書包就抬腿朝著男生的方向跑去。
於是校門外,許多女生原本覬覦地看著某個方向上站著的人,就突然見那人站直了身,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她們惦記著的校草就被人抱了滿懷。
甚至還因為慣性太大,戚辰往後退了一步才止住了身形。
站穩之後,他笑也無奈地低下眼,「就這麼想我?」
時藥緊緊地抱著男生精瘦的腰身,聲音悶悶地從兩人的擁抱間隙裡透出來,「……你就是個假哥哥,要回家了都不跟我說一聲,不想理你了。」
感覺到女孩兒微灼的呼吸透過薄薄的襯衫吹拂到身前,戚辰按捺下眼底欲起的波瀾。他啞笑了聲,伸手在女孩兒的頭頂揉了揉。
「不想理我,怎麼還抱這麼緊?」
「……」抱著他的女孩兒嗖地一下仰起腦袋,眼圈微紅地瞪著他,但仍舊沒撒手,「你上個月走的時候,都沒跟我打招呼就不見了!」
戚辰勾著唇,「我怕有人醒過來之後,我就走不了了。」
時藥一聽,更氣了:「我才不是那麼不分輕重緩急的人呢,我又不會攔著你不讓你去!」
看著女孩兒氣得微鼓的粉嫩臉頰,戚辰沒忍住,伸出手捏了捏。
時藥一呆。
戚辰失笑,「不是怕你攔,是怕我自己拔不動腿……這樣的解釋,兔子還滿意嗎?」
時藥回過神,慢半拍地捂住被捏的臉頰,嗖地一下退開了半步。
……明明力道好像也不大,怎麼突然就跟烙了烙鐵似的感覺了?
兩人這會兒聊的工夫,孫小語從原處趕了上來,她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時藥。
「藥藥啊,認識戚神之前,我真沒想到你是這麼個見色忘義的人啊——還是戚神幫我鑑定出了你的真面目,你實在太叫我心寒了。」
說著,孫小語還作勢捂住了心口。
時藥被調戲得無可奈何,扭過頭去,「你別戲精,我哪有你見色忘義……」嘀咕了兩聲,時藥反應過來,「呸呸呸,他是我哥,才不是‘色’。」
「哦——」孫小語把聲音拖得高低起伏抑揚頓挫。
「……」
時藥差點沒忍住衝上去把這個就會在戚辰面前拆她臺的假朋友掐死滅口。
「好啦,我相信你啦,這麼多年的盆友了對不對?」孫小語擠眉弄眼地撞了撞時藥的肩,然後小聲到她耳邊說,「不過你也收斂著點啊,就算知道你是戚神妹妹,剛剛我看那些圍觀的學姐學妹們的表情,也都非常想上來掐死你了——當眾揩油校草,我敬佩你吃了熊心豹子膽……怎麼樣,我們戚神的腰抱起來舒服嗎?你不會還趁機摸他腹肌了吧?」
時藥:「……」
感覺到那幾乎沒壓低多少的、足夠戚辰聽見的聲量,她幾乎羞憤欲絕,臉紅到就差表演個原地自燃了。
自覺火候已經差不多了,孫小語麻溜地一退身,熟練地躲過了時藥撓向她癢癢肉的手,迅速地衝旁邊只笑不語的戚辰揮揮手「戚神下週見!照顧好我們藥藥啊!」
轉過頭,孫小語笑著自言自語:「什麼哥哥不哥哥妹妹不妹妹的,太虛偽了,當我們路人都是瞎子的嘛……不過真快閃瞎了,嘖嘖……」
而留在原地的時藥慘遭拋棄,見孫小語已經跑了個沒影兒後,她只得收回視線,眼神遊移,努力裝作無事發生,「那個……哥哥你今天怎麼也來了?」
「叔叔阿姨說今晚家宴,讓我和你直接去大伯父家。」
「噢。這樣。」
時藥點點頭,努力做出十分無害並且不心虛的反應。
應該沒聽見……對,應該沒聽見。
這麼亂七八糟的聲音,肯定聽不見的。
她正這麼自我催眠著,就聽見頭頂有個聲音響起來,要笑不笑的。
「其實我也挺好奇的。」
「啊?好奇什麼?」
「——抱起來舒服麼,兔子。」
時藥:「……」
他、聽、見、了。
時藥想挖個坑把自己就地掩埋。
看女孩兒已經被逗得耳尖都微紅了,戚辰也沒再玩笑。他伸手拉開了副駕駛側的車門。
「上車吧?」
時藥一愣:「我想和你一起坐。」
戚辰怔了怔,隨後反應,「是我開車。」他笑著走到架勢座那側,開門坐了進去。
「你有駕照啊……」時藥連忙紅著臉鑽進了副駕駛。
戚辰,「不過你也可以和我坐一起。」
時藥:「——?」
戚辰沒說話,側過臉看著時藥,似笑非笑地拍了拍腿。
「坐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