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藥猝不及防下被他拉住,沒調換好姿勢便扭過身。
左腳帆布鞋耷拉下來的鞋帶被右腳踩到,而左腿沒意識地邁出,跟著時藥就踉蹌了下。
「啊——」
眼看著又是要壯烈的摔上一跤,時藥那聲驚呼還沒出口,就見面前背對著自己的人像是後腦勺都留了眼睛,驟然轉身凌空把她接住了。
從摔到接,前後不過幾秒,其餘學生都沒回過神。
離著最近的孫小語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在得到她男神的眼神警告之後,自覺放低了聲:「你們這是排練過嗎……這麼默契。」
戚辰把時藥扶穩,無奈地低垂下眼,「你是沒長小腦?」
時藥:「……??」
離得近的同班同學鬨然大笑。
時藥又氣又羞又惱,「我只是不小心踩開了鞋帶。」
「……」
戚辰低頭一看,果然見女孩兒左腳的鞋帶鬆散開,長長地拖在地上。
「回去一定換了這雙害人的鞋……」
時藥小聲咕噥著,就要彎腰下去繫鞋帶。只不過膝蓋上的傷疼讓她本能地動作一頓。
這一停的工夫,她聽見耳旁有人嘆了聲。
須臾之後,戚辰便屈膝蹲到了她身前,伸出手去拎過了她的鞋帶。
時藥只見著那修長漂亮的手上下翻飛了幾秒,一個整齊的蝴蝶結形狀就打了出來。
……好看。
瞥了一眼右腳自己早上系的那個醜巴巴的,時藥心裡這樣想著。
然後鬼迷心竅地,她把右腳換到了前面。
「……」剛要起身的戚辰一怔。隨後他抬頭,桃花眼眼尾微翹,黑瞳裡若有深意。
時藥這時才驀地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她甚至聽見孫小語在自己身旁倒抽了口冷氣的聲音。她一時大窘,臉上溫度瞬間升了起來「我我我不是……」
她沒結巴完,蹲在面前的男生卻驀地笑了聲。
笑聲微啞而好聽。
戚辰重新低下頭,將女孩兒右腳那個鞋帶解了,然後繫了個跟左腳對稱的。
在圍觀的學生已經顧不得掩飾的目瞪口呆裡做完這一切,戚辰起身,把還臉蛋通紅的女孩兒牽進了教室。
時藥已經模糊的理智隱約聽見身後有人哀聲叫苦「給我這樣一個哥哥吧,我願意少活十年啊……」
走到座位旁了,時藥突然聽見戚辰問了句,「你也願意?」他沒回頭。
時藥嘴比心快:「不願意!」
出口她就有點懊惱,倒不是擔心別的,只是想起有個說法——想都不想的最快否定一定是違心的答案。但願戚辰沒聽出她的心虛來。
戚辰到底聽沒聽出她不知道,只聽見走在前面的人低低地笑了聲。
箇中含義不得而知。
至少,那時候的時藥還不知道。
新的一週,最令人絕望的大概就是週一早上的升旗儀式。
一個似乎專門用來提醒你,假期已成浮雲、地獄模式從此刻剛剛開始的儀式。
三中的幾千名學生按照班級排成方陣隊,在廣場中心的紅旗旗杆下列隊唱國歌。這周的升旗手大概是有些緊張,國歌唱完四五秒了,紅旗才慢悠悠地升到頂。
作為星期一早上的難得調劑,不少學生不出聲地笑了起來。
升旗儀式結束,便是三中的通報時間。
——上一週的獎懲都會在此時進行全校通報。
拿著稿子的校領導一站上講臺,「喂喂」了兩聲,時藥就感覺一陣睏意提前襲來。
只不過沒困上兩秒,當聽到擴音器裡一個名詞時,她就立刻清醒了。
「……小語,剛剛是不是說要講競賽集訓的事情了?」
時藥小聲問就站在自己身後的孫小語。
孫小語點點頭,「嗯,現在唸的是一週後去參加競賽集訓的學生入圍名單和對應成績。戚神那成績,不可能不入內的。」
而如孫小語所說,數學競賽入圍的通報表揚名單按照成績倒序念出。
在經過極少數的高二名額後,便是一串高三學生名單。但在唸完高三年級取得118分成績的學生姓名後,校領導停頓了下。
再開口說出最後一個名字時,連擴音器裡的聲音似乎都提高了一截「高二(七)班,戚辰,120分,入圍數學競賽集訓。」
「……」
高分貝的擴音器靜音之後,整個操場上都有一瞬間的安靜。
所有人對這個訊息和裡面的那個名字都並不陌生——之前校內名單早便在官網上進行了公示,甚至「戚神」的名號也不只是在高二年級內流傳。
只不過好像直到校領導在這升旗儀式上念出這個名字和成績,所有人才從夢裡被帶到現實。
此時再聽,那個滿分的成績依然叫人震撼——更何況他們都聽說,那是一場某人只用了50分鐘就結束的「並不公平」的考試。
不計其數的目光向著高二七班的場地網羅過來。
「戚辰同學能取得滿分的優異成績,在此進行重點表揚。也希望三中的莘莘學子以他的成績為榜樣,努力上進,為校爭光……」
在操場裡微起的噪音之後,時藥都忍不住轉過身,看向後排的某個方向。
——這樣動作的遠不止她一個,她也不怕自己顯得眨眼,神情都坦蕩。
只不過她的目光剛搜尋到戚辰的身影,就見原本始終低垂著眼沒什麼表情的男生驀地抬了視線。
不偏不倚,正是與她的目光相撞。
過了兩秒,男生薄唇唇角極輕地往上挑了一下,眼眸黑漆漆的亮。
時藥被那眼神盯得心裡莫名一慌,連忙轉回去。
這人頭上是安雷達了嗎?
只被她瞧一眼竟然都能察覺。
不過……競賽集訓的話,戚辰大概要離開學校了吧?不知道會多長時間都難見一面呢……
「下面是通報批評名單。」
在對競賽集訓的事情又做了一番絮叨之後,擴音器再次作響。這一次,校領導的聲音裡帶上明顯的嚴肅。
「上週四,學校裡發生了一件比較惡劣的事件——有學生違反校規校紀,惡意推搡同學致使對方摔下臺階受傷,險些造成踩踏事故等惡果。鑑於情節嚴重,對於該名同學,校方已做勸退處置,希望日後同學們引以為戒,互相尊重,和善友愛。」
稍一停頓後,訓話的校領導語氣間多了絲遲疑,「此外……高二(十九)班,宋明遠;高二(七)班,戚辰。上週五於教學樓天台打架,予通報批評處分。」
這話之後,操場內再次安靜了兩秒。
隨後,低聲的譁然在所有班級間傳開,眾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那個神色淡漠的男生身上。
直到升旗儀式結束,全操場的學生就地解散之後,時藥仍舊聽得見經過身旁的竊竊私語。而被討論的話題中心也始終沒離開過某個人。
「這應該還是第一次吧?」孫小語問。
時藥:「啊?什麼第一次?」
「還能是什麼?」孫小語奇怪地看了時藥一眼,「在升旗儀式的表揚和通報批評名單中,一個人的名字竟然同時出現——你之前聽說過這樣的情況?」
「……沒有。」
「這不就得了?」孫小語嘆了聲氣,又笑起來,「不愧是我男神啊,我感覺這個記錄一定能保持很久。」
時藥無奈,「因為打架被通報全校批評——這難道還是什麼好事不成?」
「這……」
孫小語眼珠子轉了轉,然後梗著脖子嘴硬:「不是有個特別牛掰的歷史人物說過嗎?既不能流芳後世,還可以遺……額,遺臭萬年……」說到尾音,孫小語顯然也自覺味道不太對,撓了撓後腦勺,衝著時藥嘻嘻一笑。
時藥哭笑不得。
「原話是‘既不能流芳百世,亦不足復遺臭萬年耶’,這話據《晉書》記載是桓溫說的。但這位大人物最後雄心未酬,倒是成就了東晉第一名相謝安——你希望你男神落這麼個結局?」
孫小語吐吐舌:「那還是算了。」
「而且桓溫……」
時藥被孫小語勾起了興趣,正準備給孫小語講講桓溫和謝安之間那些恩怨傳聞,就感覺後腦勺被人輕託了下。
「還不回去?」
低啞的嗓音在頭頂響起來。
「……」時藥表情複雜地側過頭,正見戚辰從旁邊走出,身後還跟著並肩的朱房雨和王琦峰。時藥收回視線,嘆氣,「哥哥,你別總碰我頭,會長不高的。」
「不碰也長不高……兔子都矮。」戚辰唇角極淺地勾了下,插著褲袋走過去了。
時藥:「——???」
果然是個假哥哥。
時藥氣鼓鼓地轉回來,卻見身旁孫小語一臉花痴地看著戚辰的背影「哇……戚神聲音太性感了,藥藥你是積了什麼樣的福德,才能換來這麼一個哥哥啊?」
「……」時藥面無表情地轉向前,拿腿走人,「大概是認識了你吧。」
孫小語:「???」
經過了升旗儀式的宣傳,戚辰的名號全無死角地在三中裡傳開了。
尤其是在學生們聽說,高二(十九)班的宋明遠打完架連著一個周都沒能來上課以後。時藥感覺每天下課在教室前後門探頭探腦的女生數量好像都翻了一倍。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更神奇的事情……
「時藥同學,我只是想和你交個朋友。」
「……」
看著面前這個女生,時藥一臉懵呆地拿著幾秒鐘前剛被塞進手裡的費列羅盒子。
「聽說你喜歡甜品和巧克力,這是我爸爸去義大利出差時候帶回來的,你嚐嚐看喜不喜歡?」女生說完,在尷尬的沉默裡停了幾秒,復又笑了,「快上課了,我先走啦。」
「哎……」
時藥反應過來,剛伸手想去攔,那女生卻已經跑遠了。
「可以啊藥藥,你最近這桃花運已經擴充套件到連同性都不放過了?」趴在一旁沒出聲的孫小語見那人走遠,忍不住過來打趣說。
時藥說:「這不是我的桃花運,明顯是有人的桃花運波及到我了……」
她拿著巧克力和孫小語並肩往教室裡走。
「就算是戚神的桃花運,你是他妹妹,替他笑納了也沒什麼的。」
「無功不受祿啊……」
儘管這樣說著,時藥已經忍不住翻看起手裡的巧克力盒子了。一邊看她一邊小聲感慨,「哇……是最經典的榛果威化……」
孫小語瞥了一眼,「都是外文,你也看得懂?」
時藥眼都未抬,聚精會神地盯著,「我精研此道啊,經常有一些叔叔阿姨給我帶甜品或者巧克力禮物的。只是我牙齒不好,每次都只能看看包裝。」
提起這些血淚史,時藥拿著盒子的手都捏緊了。
跟時藥認識了那麼久,孫小語自然沒少聽說這方面的事情。她同情地拍了拍時藥的肩膀,「那這盒費列羅可以成為你的私產了,珍惜點,一次吃一顆——別讓叔叔阿姨發現。」
時藥目光仍舊黏在費列羅盒子上,搖頭:「我、我不吃。」
孫小語:「……」
我看你就差把盒子一起吃了。
孫小語腹誹的工夫,兩人走到了時藥和戚辰的桌位旁。
之前離開的戚辰現在已經坐回了位置。大抵是聽見了聲音,原本垂著視線的男生懶洋洋地撩上了眼簾,隨後他目光一頓,停在了女孩兒手裡拿著的巧克力盒子上。
發了兩秒花痴的孫小語心裡一警,然而再想提醒已經晚了。
時藥正在心裡做吃和不吃的苦苦鬥爭,忽然就看見視線裡多了一隻好看的手,骨節修長漂亮……還有點眼熟。
跟著,她手裡一空。
「……」
時藥目光呆滯地仰起頭。過了兩秒,她終於反應過來,心裡哀嚎了聲,手上毫不猶豫地伸過去抓住了男生的衣袖,「哥哥……」
女孩兒的眼神帶著哀求。
杏眼彎彎地垂著,看著無辜又怪可憐的。
戚辰的眸色深了深,他有些不自在地收回視線,薄唇微動,吐出兩個啞音的字:
「……沒收。」
時藥:「……」天塌地陷,生無可戀。
但對上一談起甜品問題就鐵面無私的戚辰,時藥也只能認栽,蔫蔫地回了座位。
戚辰到底還是有些於心不忍。等到上課,他便忍不住往時藥那裡看。結果視線掃過去幾次,時藥不是在揉眼睛,就是在打呵欠,完全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到後半節課,乾脆腦袋點一下又一下地瞌睡起來。
趁講臺上老師不注意,戚辰伸手過去,在女孩兒額頭上點了點。
時藥驚醒,睜著睡意朦朧的眼看向戚辰。
「怎麼這麼困?」男生微皺起眉。
時藥揉了揉被點到的地方,咕噥:「昨晚看書看到了凌晨三點……希望下節勞動課沒安排,我就可以在教室睡覺了,今天一天都睜不開眼。」
然而理想豐滿,現實骨感。
這節課的老師下了課剛出教室,七班的班主任就走了進來。
「下節勞動課,有勞動安排,大家不要自由活動。」
一聽這話,都計劃好了做什麼的學生們一陣哀嚎。班主任卷著手裡的東西敲了敲講臺,不耐煩地說:「別叫喚,該去洗手間去洗手間,待會兒回來給你們讀分工的名單。」
十分鐘後。
時藥拎著發下來的手套和小塑膠桶,苦巴巴地走在最前面。而戚辰、朱房雨、王琦峰三個人則跟在後面。
班裡勞動課都是按桌分組,他們兩桌分配的就是拔草任務;不在一處,但大方向上差不多。
四人是揹著光的方向,已經是最後一節課的太陽把男生的影子拉得老長。
時藥的身後時不時傳來朱房雨和王琦峰交談的聲音,偶爾也能聽戚辰應一聲。時藥走了一會兒,實在無聊,忍不住去踩從後面打到腳邊的戚辰的影子玩兒了。
只可惜蹦躂了沒幾步,就被人拎住了長長的馬尾。
時藥背影一僵,「哥哥……?」她遲疑地轉回頭,卻見戚辰望著自己的方向,似乎有點出神。
而戚辰也被女孩兒叫回了理智。
感覺到手裡柔軟的長馬尾,戚辰神色有一瞬間的不自在。
他側開視線,「走那麼快做什麼?……過來。」
長馬尾還在對方手裡攥著,時藥只得乖乖地等戚辰走到自己旁邊鬆開了手,才暗自惱怒地睖了戚辰一眼。
這一幕落進朱房雨和王琦峰的眼裡。後者眉一抬,若有所思地看著兩人。然後他似乎無意地向戚辰開口:「辰哥,聽說你把我們三中校花的心都俘獲了啊?」
「……」
那邊戚辰還戀戀不捨於指間殘留的觸感,沒什麼情緒地抬了眼。
「臥槽?校花?」朱房雨先激動起來,「就高三那個宮欣蕊?」
「嗯。」王琦峰笑著說,「我聽在高三的一個哥們說的。昨天有人給校花表白被拒,那人問宮欣蕊怎樣才能接受,宮欣蕊說‘除非跟戚神差不多’——這可是原話。」
朱房雨興奮起來:「辰哥,你剛來沒多久可能還不知道——這個宮欣蕊不只是在三中,整個市內的所有高中裡,她都是出了名的高冷女神——能歌善舞,鋼琴十級,你要是能拿下她……嘖嘖嘖,那真是想想都過癮!」
「是啊……」王琦峰笑著點點頭,然後他似乎只是無意地看向時藥,問,「時藥,你難道不想有這麼個‘嫂子’嗎?」
那邊,剛剛還活潑得像只兔子的女孩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低下了頭。如果真有兩隻兔耳朵,那此時可能也是蔫蔫地耷拉下來垂在後面。
聽見王琦峰喊自己的名,時藥才回過神,連忙抬頭,「……啊,宮欣蕊,我也聽說過她……是個好看又溫柔的學姐,能做嫂……嫂子當然好啊。」
對,就是這樣。
當然很好。
可明知道很好,為什麼她還會這麼難過呢。
時藥緊緊地攥起了手。
聽見王琦峰那樣說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卻是想拉著戚辰離開、離他們遠遠的……她知道宮欣蕊很好,她聽說過對方的許多傳聞……傳聞裡那個人和她的哥哥郎才女貌天造地設……可她好討厭、好討厭這樣一個事實。
就好像承認了……她的哥哥就會被搶走一樣。
可是哥哥本來也不是她的。
戚辰是一個人,他有權決定自己想要什麼,跟誰在一起,對誰好。她不應該因為他對她的好,就覺得貪戀,就覺得想霸佔。
對……就是霸佔……
她竟然想把哥哥圈到自己的地盤,想把他裝進一個瓶子裡貼心窩放著,不讓別人瞧見。
你怎麼能這麼自私啊,時藥……
她越發緊地扣住了指尖,疼得鑽心也不想鬆開。
她不想變得這樣……
可是如果有了宮欣蕊,或者不是她,是另一個人……
哥哥會一言不發地給那個女生打上熱水,會把那個女生護在身後,會在體育課拿走對方的水杯,會幫那個女生上黑板做題,會給那個女生做三明治,會為那個女生棄考、發火還有打架……甚至會用曾經只有她見過的溫柔問另一個女生「疼不疼」、小心翼翼地給另一個女生繫鞋帶、把另一個女生抱在懷裡時藥越想越覺得難過得要喘不上氣來了。
在她快要忍到臨界值、幾乎要爆發出來的時候,有隻手在她頭頂揉了揉。
手的主人在她身旁開了口。聲音低沉,語氣裡帶著點無奈「這兒是隻傻兔子麼,問你什麼都說好?……好什麼好?」
「……」
時藥怔了下。過了片刻,她才慢吞吞地抬起頭,看向戚辰。「哥哥……你不喜歡她嗎?」
女孩兒杏眼裡藏著柔軟而小心的試探。
「我為什麼會喜歡她?」
「她……她很漂亮,也很好……」時藥不知道怎麼地,被那樣黑黢黢的眸子盯著,竟忍不住有些結巴起來。
朱房雨在旁邊湊過個大腦袋來:「辰哥,我也覺得宮欣蕊很好哎!」
「……那你就去追。」戚辰沒什麼反應。
朱房雨哀嚎:「問題是人家看不上我,就看上辰哥你了啊!」
王琦峰卻在此時突然插話。
「辰哥,被宮欣蕊那麼漂亮的一個女神級人物隔空表白,你就一點感覺沒有?」
「……」
戚辰眼神一閃。
他撩起眼簾,側過身,黑瞳微熠地審視著王琦峰。
在這樣的目光下,王琦峰幾乎有些承受不住地要避開視線。
只是在他有所反應前,望著他的那人薄唇輕扯了下,掀起個似笑而非笑的弧度。
「漂亮?有兔子漂亮麼。」
時藥和其餘兩人都愣住了。
時藥最先回過神,懊惱地盯戚辰:「只會嘲諷我……假哥哥。」說完,時藥氣惱地加快腳步往前走。
身後朱房雨和王琦峰還沒回過神,就見插著褲袋站在身旁的男生低笑了聲,眼神幽幽地抬了頭,看向他倆。
「在我這兒,我家兔子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
「在我這兒,我家兔子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
「……」
對上戚辰那幽幽的眼神,朱房雨愣了兩秒就連忙背過手暗地裡拽了王琦峰一把,然後笑著說:「我也覺得時藥同學比宮欣蕊好看呢,啊哈哈哈……」
他看向王琦峰,拼命使眼色,「你也這麼感覺吧,啊?」
王琦峰沒回答,戚辰也沒等到對方回答。
他插著褲袋轉回身,向著女孩兒離開的方向跟去。
「試探我可以,別當著她的面。」
說完,那人已經走遠了。
朱房雨看看戚辰的背影,又轉回頭看看神色有些古怪的王琦峰,一頭霧水地問:「辰哥和你是在打什麼謎語?我怎麼都聽不懂你倆在說什麼?再有……」朱房雨伸手拍了拍王琦峰的肩膀,「你今天是犯什麼毛病?怎麼突然提宮欣蕊啊……之前你不是還對這些完全不感興趣的嗎?看著辰哥那個臉色你還敢去cue時藥,是脖子又不疼了啊?」
「……你是八十歲老太婆嗎,這麼能絮叨?」
王琦峰慢騰騰地收回目光,嫌棄地看向朱房雨。
朱房雨一噎,「我可是為你好!你沒看剛剛辰哥的眼神嗎?多嚇人……我就沒見過這麼護妹妹的。上上週郭雨琪哭著來班裡那會兒也是,對郭雨琪和對時藥那態度反轉,嘖嘖嘖……也難怪班裡同學都偷偷說辰哥可怕……」
「你真覺得,辰哥對時藥,是哥哥對妹妹的感情?」
「你這不廢話嗎,我聽他們親口說的,不然還能是什——」朱房雨的話音突然頓住。
須臾之後,他嚥了口唾沫,目光有些驚恐地看向王琦峰,「你不會是覺得……——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不等王琦峰迴答,朱房雨自己先瘋狂地擺起手來,說:「他倆可是兄妹啊!上學放學都是從同一輛車下來的!」
王琦峰白了他一眼:「誰說他倆是親生兄妹了?」
「堂兄妹表兄妹也不行啊!」
「……你看他倆最開始的相處模式,像是真的有過血緣關係的樣子?」
朱房雨愣了下,沉默了兩秒,摸摸後腦勺,「對哦……辰哥剛來班裡那會兒,看起來和時藥之間,跟陌生人沒區別啊。」
「而且不管怎麼說,你仔細回憶一下——他倆那兩個水杯,還有辰哥看時藥的眼神。」王琦峰嘆了口氣,吊兒郎當地往前走,「也是服了你們這些人……怎麼會覺著辰哥對時藥是哥哥對妹妹?」
王琦峰身後,朱房雨表情糾結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就快步追上來。「所以你覺著,辰哥他……喜歡時藥啊?」
「我覺著……」
王琦峰抬頭,看向兩人身影已經消失的方向。
半晌後,他眯起眼來搖了搖頭,轉身往他和朱房雨被分配的拔草區域走「我覺著,辰哥對我們的時藥同學……可遠不止喜歡那麼簡單。」
……當初被摜到課桌上的痛彷彿仍還在神經裡殘留著。
而王琦峰卻已經開始分不清,當時讓他痛且駭得不敢直視的,到底是鉗制在脖子上的鐵箍一樣的手,還是那人俯下來的、像是被侵犯了領地的野獸一樣令人窒息的兇戾眼神呢……
時藥最先到了13號樓的樓下花壇,她和戚辰這節勞動課分配到的拔草任務就在這裡。
「東邊……還是西邊來著?」
時藥拎著小塑膠桶猶疑。
半分鐘後,戚辰也到了。
時藥把自己拿著的一副手套遞給戚辰,又分了一個塑膠桶給他,「我記得應該是東邊的這片花壇,雜草放進這裡面就好。」
戚辰伸手接過自己那一隻塑膠桶,又一彎腰,趁時藥不提防把她的那隻也拿過去了。
「哎——?」時藥一懵,「你拿我塑膠桶做什麼?」
「你腿傷好了?」
戚辰眼簾一垂,視線壓到她的膝蓋位置。
時藥本能地把受傷比較重的右膝蓋往後蹭了蹭,「就……就快了啊。」
戚辰沒說話,稍一俯身,把女孩兒手裡剩下的那副手套也拽了過去。然後在時藥仰起的目光裡,他伸手一指不遠處的臺階,垂下來便在女孩兒的頭頂揉了揉。
「乖,坐那邊,別搗亂。」
時藥躲開他的手,「都說了會長不高了!」她的聲音難得提了好幾個分貝,喊完之後自己先心虛起來。她咬了咬嘴唇,「對不起……哥哥,我不是有意發火的。」
「……」
戚辰微眯了下眼,審視了女孩兒幾秒,才開口問:「有煩心事?」
時藥眼神一提,似乎想要問什麼,只是嘴巴張合了幾次,都沒能說出口。
最後她沮喪地耷拉下杏眼,「沒什麼……不過,哥哥能不能不要把我當小孩兒看,這種勞動課我以前也上過,可能效率沒有男生高,但不會給你拖後腿更不會搗亂的……」
而且她不想被摸頭,還想長高……也不用跟宮欣蕊那樣一米七……能長到一米六五她就很滿足了……
而聽了女孩兒的話,戚辰驀地低笑了聲。
「你是為我說的‘別搗亂’生氣?」
「不是……」時藥無力地辯解。
「別誤會,我沒把你當小孩兒。」戚辰彎下身,笑著低腰到和女孩兒相仿的高度才停住。他眼瞼一斂,桃花眼的眼尾微微地翹了上去,褐瞳裡情緒幽深,「如果真能那樣……就好了。」
「啊?」時藥不解地一抬頭,「什麼就好——啊!」猝不及防發現在躬身到面前而放大的五官,時藥意外之下本能地退了一步。
「……」戚辰眉尾一揚,輕「嘖」了聲,「膽子真小。」
他拎著手套走向花壇,背對著女孩兒的眼眸里布上陰雲。留在身後的話聲卻輕描淡寫的「學校裡的花壇都施了農藥。我是怕你邊拔邊忍不住往嘴裡放,兔子。」
時藥:「——???」
這個哥哥一天不懟她一回就不安生麼。
兔子在心裡張牙舞爪了半天,最後還是蔫蔫地按著指示去到臺階旁邊窩著了。
……
班主任秦楓來驗收的時候,已經臨近放學時間了。
檢查到13號樓下花壇的時候,他不經意一抬眼,便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不遠處的臺階上,一個女孩兒坐在那兒,雙膝乖乖巧巧地合攏在一起,兩隻細細的手臂交疊合攏,臉朝側向趴在手臂上,看起來睡得恬然安靜。
長而順直的馬尾垂在身側,在快要拖曳到地面的位置被一隻手托住了。
而手的主人坐在旁邊,修長的雙腿一屈一伸。男生的另隻手抬在女孩兒的臉蛋前,替她擋住了夕陽的餘暉,不知道已經擎了多長時間。此時此刻,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女孩兒的睡顏,連秦楓的到來都毫無察覺。
夕陽給這場景鍍了一層模糊的淡淡金邊,如果有什麼攝影愛好的人看見了,那大概已經忍不住把這畫面拍下來了。
然而站在那兒的秦楓此時心裡卻有些尷尬明明已經打電話給時藥的父母求證過,這兩個學生確實是同吃同住的兄妹關係……他看這幅畫面時,為什麼還會有一種詭異的、自己在放縱早戀的感覺?
大概真是成人的眼光太過不純潔了吧。
秦楓搖了搖頭,晃掉那些不靠譜的想法,抬腳走了過去……
時藥是被放學的鈴聲叫醒的。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坐直身時,就發現了旁邊拎著她馬尾辮的戚辰。
「你怎麼沒叫醒我……」
戚辰見女孩兒醒了,便也鬆開了手,看馬尾辮垂回去,壓到離地只剩幾公分的位置。
他站起身,「因為不需要急著走。」說完,男生就重新戴上手套,往西邊的花壇走。
時藥:「啊?」
「你記錯方向了。課上我拔草的是八班的任務區,我們的在西邊。」
時藥:「唉——?!」
「……」
等戚辰和時藥並肩往教室回的時候,校園裡的人已經走乾淨了。
時藥一邊打著呵欠一邊罪惡感深重地跟在戚辰身後走出教學樓,樓外天色也暗了下來。
往校門口走要經過一條上空樹葉密佈的主幹路,能把路燈的燈光都遮掉大半。拐進這條主幹路沒幾步,時藥便見走在前面的戚辰停了下來。
「哥哥?」時藥有些奇怪地問了句,卡著尾音還打了個呵欠。
沒等她再問,卻見戚辰蹲下身,右手在左肩上拍了拍,他微側過臉:「趴上來。」
時藥一懵:「啊?」
「這麼黑的路,你想再摔一次,然後傷上加傷?」
「可是……」
「這麼晚,沒人看見了。」
「……」
這次猶豫了兩秒都不到,時藥就走過去趴到了男生背上。
而戚辰的雙手小心地避開女孩兒膝蓋上的傷處,用手腕部分勾住了時藥的腿彎,然後才起身往外走。
「不是困了麼?」平穩地往前走了幾步之後,微微低沉的男聲震動著時藥貼附的身軀,「睡一會兒吧。」
「我……我才不困呢……」女孩兒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倦意。
隱隱約約的,夜色裡似乎有一聲輕笑。
「嗯,你不困。」
又往前走了一會兒,在戚辰幾乎以為女孩兒已經睡過去的時候,他聽見了身後壓得低軟的喑啞聲調。
「我不是小孩子了……」
戚辰微怔了下,「嗯,我知道。」
「他們說的那些……我都懂……」
「懂什麼?」
「……」女孩兒沉默了很久,更輕得像是要散在夜風裡的聲音傳來,「宮欣蕊……還有郭雨琪……還有好多……好多人……」她似乎很輕地哽了一下,「你會喜歡她們麼……」
戚辰一默。
在這沉默裡,一直搭在他肩上的女孩兒細細的手臂勾起來,慢慢環緊了。
那顆小腦袋也慢吞吞地蹭了蹭,最後歪到他頸窩旁。
女孩兒委屈的聲音憋了很久才傳出來「我不想要小嫂子……辰辰。」
「你能不能不喜歡她們……」
那聲音終於帶上了一點哭腔:「辰辰,你別喜歡她們……好不好……」
路燈下,那道夜色和陰翳裡踽踽獨行的修長身影終於停住。
樹旁的操場上,吹拂過空曠和樓林的風聲帶來夜色裡的狂歡與喧囂。
而這一隅的嗓音沉靜,像是來自夜空裡的另外一顆星星。
他垂眼。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