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七班教室。

「你真叫人羨慕啊,時藥。」

「……」時藥慢半拍地從教室前門收回視線,不解地看向開口的何曦瑤,「羨慕我?羨慕我什麼?」

何曦瑤整個轉回來,趴到時藥和戚辰的課桌上,對著時藥掰手指頭,「你看,你長得漂亮,性格也可愛,學習又好——已經夠完美了,現在還多了個新校草坐同桌,對你那麼好。」

時藥最是不習慣應付誇讚,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不過何曦瑤在意的顯然也並不是時藥的回答,她收回手指看向時藥,聲音壓低了,「你是不是跟戚辰已經……」即便沒能在第一時間裡聽懂何曦瑤的話,只看對方那神情,時藥也反應過來了。她有些慌亂地擺擺手,「沒有沒有,你們誤會了,我和他不是那種關係。」

何曦瑤眼睛一亮:「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和他不是也不可能是……」時藥聲音小了下去。

「那我們豈不是還有機會?」何曦瑤的語氣帶上興奮,「你對戚辰沒那種意思吧?沒有的話,那我就當你把他讓給我們啦?」

「……」

時藥愣了下。

不知原因的,這一刻聽見何曦瑤的話,她從心底本能地生出一種排斥乃至反感的情緒來。——她從來沒對什麼人有過這樣迅速產生的負面情緒,這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待兩人再做交談,上午第一堂課的數學老師走進教室。班裡之前的聲音於是都壓了下去。等數學老師在講臺上站定時,全班已經安靜無聲。

學生們的目光落到數學老師身上,然後變得有些古怪起來——講臺上的數學老師在笑,且不是常見的微笑,而是非常燦爛、一看便知心情正好的笑容。連翻著手裡教案時都藏不住那股愉悅勁兒。

班裡有學生大著膽子問了句:「老師,今天什麼日子啊?您笑得這麼喜慶。」

數學老師抬起頭。心情很好的她並沒跟那個玩笑的學生計較,說:「昨天上午的數學競賽成績,經過組裡老師一下午的試卷批改,已經登出來了。」她目光落向教室一角,「戚辰同——哎?戚辰同學怎麼不在?」

「老師,」時藥開口,「戚辰被班主任喊去辦公室了。」

「哦,這樣啊,那看來我是沒法把這個訊息告訴他了——你們班主任估計也是為這事找他去吧?」

「老師,到底是什麼訊息啊?您就別吊我們胃口了唄?」班裡又有人發問。

數學老師微微一笑。

「戚辰同學昨天在競賽名額的校內選拔中,參考50分鐘,但卻取得了滿分120分的成績——排名全校第一。」在學生們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數學老師又補充了句,「連你們高三預科班的學長學姐,這次最高成績也只有118分。」

「……」

數學老師話音落下後,教室裡足足安靜了半分鐘。

直到走廊裡上課的電鈴聲驀地打響,所有人才像是被叫回了神。不知道哪個角落裡有人低聲感慨:「這還是人嗎?這成績簡直變態啊……」

其他學生用力點頭,紛紛表示同意。

講臺上,數學老師笑著翻開教案,「班裡另外兩位同學這次成績不太理想,沒有拿到競賽集訓資格,還得繼續加油才行;不過也不必擔心,你們才高二,還是有機會的。……好了,閒話少說,我們開始上課。」

……

整整一堂課過去了,時藥都沒等到戚辰回教室。

雖然按數學老師的意思,戚辰被班主任叫走應該是因為競賽的事情,但時藥還是隱約覺著沒這麼簡單——否則最開始班主任就不會是讓他們兩個人過去了。

這樣心不在焉地上了一整堂課,時藥並沒有注意臨近課尾時,教室裡從某個角落開始蔓延開的混亂和低聲私語。這就導致了,當下課鈴打響,數學老師離開教室時,突然轉回來的何曦瑤把她驚得不輕。

何曦瑤此時的表情實在是有些扭曲。

「時藥——你跟戚辰是兄妹?!真的假的?!」

女生的聲音絲毫沒有遮掩,瞬間便吸引了全班的注意力。

突然就被所有人焦點集中的時藥怔了怔,隨後她皺起眉,轉頭看向孫小語。

坐在原位的孫小語作為少數幾個不那麼驚訝的,回給了她一個聳肩攤手加無辜的表情。

時藥皺著眉轉回來。

「……是。」

女孩兒聲量不高的一個字,瞬間讓整個班級都混亂了。

而她看向何曦瑤,「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何曦瑤跟她晃了晃手機,「上節課上課的時候,學校貼吧裡突然有個帖子躥紅啦,裡面樓主說戚辰和你是兄妹——我的天,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可你們倆是親兄妹嗎?為什麼姓氏不一樣啊?」

「……」

時藥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抱歉,這是我家裡的事情,我不想提。」

何曦瑤怔住了。

時藥在班裡一貫是出了名的性子軟,她還從來沒見女孩兒這麼冷淡過。

而時藥此時也反應過自己情緒上的不對勁了。她抿了抿髮乾的唇瓣,有些倔地垂下眼。

——她不想道歉,也不想彌補。

戚辰的事情就是他和她家裡的私事,她討厭被這些無關的外人詢問,擔心戚辰的病和來歷會被這些外人造謠質疑,更不喜歡何曦瑤之前輕慢地要她讓出戚辰的語氣……

那是她的哥哥。

不是她們的。

時藥心裡一面自責著自己的負面態度,另一面又詭異地不肯讓步。

心裡的天使兔和惡魔兔噼裡啪啦地交戰了好一會兒,也沒能打出個結果來。

直到班裡的學習委員提了一句,「學校官網放了昨天競賽選拔的成績榜單,競賽集訓的名單也放出來了。」

「戚辰果然滿分第一啊,」有人說,「貼吧裡已經開始管他叫‘戚神’了。」

「這個成績和這個外號確實貼切呀。」

「哈哈哈哈——還有人說,戚神是提前預定了下週一升旗儀式表揚通告第一人的男人。」

「這話靠譜,確實穩了。」

「那我們七班估計也要跟著出把風頭了——就是不知道預科班那些腦袋揚得比天高的什麼表情?他們還敢瞧不上普通班的學生嗎?戚神成績完全碾壓他們啊。」

「沒錯,氣死那幫孫子!」

就在全班被這話調動進一種「與有榮焉」的情緒氛圍當中時,班裡某個角落突然有個男生盯著手機驚呼了聲:「貼吧裡又有新帖子了!」

他旁邊的人搡了他一把,笑著說:「貼吧裡什麼時候缺新帖子了,你幹嘛一驚一乍的?」

「不是……」那男生辯解無能,直接看向時藥的方向,「時藥,貼吧裡說你昨天上午是被人推下臺階的,真的假的啊?!」

這話讓全班都一愣,眾人目光再次落到時藥身上。

時藥實在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突然成了話題帖子的主人公,心裡卻隱隱騰起種不祥的預感。她只含糊說:「我也不確定,昨天上午人太多了。……帖子裡有說什麼嗎?」

「帖子裡說,是宋哥找人乾的……還說是郭雨琪跟宋哥要求的——哇,簡直年度大戲!」

那男生往下翻著帖子,然後神色驀然亢奮起來,「我靠!戚神和宋明遠在天台上打了一架!」

「……!」

教室一角,時藥的臉色驀地一白。

時藥都不知道自己哪來那麼大的毅力——能讓她趕在班裡所有人之前,第一個爬到天台上面。

她上去的時候,天台上稀稀落落已經有不少學生在圍觀了。只不過所有人都離著那天台一角遠遠的,像是生怕被波及。

儘管事實上,這場架已經打到了尾聲。

身形高挑的男生單手將另一個人的胳膊擰了一圈壓在背後,另隻手按著對方的腦袋,把人死死地抵在天台邊緣的矮牆上。粗糲的沙石和水泥牆面將被鉗制在下的宋明遠的臉硌得血跡斑斑。

而宋明遠面上的青紫以及紅腫的眼眶,就更昭示了方才那一架有多兇狠。

但即便是這樣,他依舊齜牙咧嘴地掙扎著「戚辰你給老子等著——你不就是護那個小——」

圍觀的眾人甚至沒來得及聽到後面的話音,就見站在那兒的男生驀地提腿,狠狠地踢在了宋明遠的腿彎上。

伴著「嗷」的一聲慘嚎,宋明遠聲音嘶啞得不像人樣,表情都扭曲了。

在旁觀的學生幾乎都忍不住皺眉別開眼的時候,戚辰對宋明遠的慘叫卻充耳未聞。

那張白皙清俊的面龐上,深褐色的瞳孔裡,此時結著叫人骨寒的冰冷。

他整張面孔上全無表情,看宋明遠的眼神都不像是在一個人……而更像是在看什麼扭曲的沒有生命的東西。

他緩緩俯身,按在宋明遠頭上的手掌加力。

在對方的哀嚎聲裡,戚辰面無表情,薄唇微動。好似完全沒有人性情緒的話語從他口中吐出「你再碰她一根頭髮,我會殺了你。」

男生那雙桃花眼的眼尾輕抽動了下,他顴骨收緊,再次重複:「再有下次……我一定會殺了你。」

「咯……」

恐懼第一次徹底瀰漫了宋明遠的眼睛。他張大了嘴巴,只是大半張臉都被按在水泥牆面上,他根本無法發聲。

對上那雙已經被紅血絲佔了大半的眼瞳,無法言喻的驚駭緊緊地攥住了宋明遠的心臟,他感覺到窒息、同時也前所未有地認識到——這個人絲毫沒有威脅他的意思、這個人在闡述一個自己都篤信並將貫徹的事實。

宋明遠無法無天地活過的生命裡,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死這件事會離自己這麼近。

簡直像個天方夜譚的笑話。

可他現在不想笑,只想哭——他想活著下去。

就在天台上所有人都噤若寒蟬不敢插手的時候,樓梯口的方向驀地響起個驚愕的聲音「……戚辰!」

處於事件中心的男生動作驀然頓住,瞳孔輕縮了下。

僅剩的理智告訴他——他現在的情緒和狀態,絕對不適合被時藥看到。

然而卻已經來不及了。

時藥走過來的步伐遲疑地放慢了。

她目光猶豫地落在側背對著自己的戚辰前面——那個被同學避之唯恐不及的宋明遠,狼狽破落,滿臉青紫,甚至有血水順著他合不上的壓在水泥面上的嘴巴流下來。

時藥情不自禁地停住。

大概是這幾天她面前的戚辰太溫柔,竟都讓她忘了,這個人有多麼暴躁而近乎可怕的一面。

而此時這一面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展現在她面前——像是陽光照進了最黑暗的角落裡。

淋漓盡致、纖毫畢見。

在這樣的真實面前,時藥被嚇住,然後本能地退了一步。

這一步又恰巧被鬆開手側回身的戚辰看見。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處。戚辰看著女孩兒臉上來不及遮掩的驚慌和恐懼,心裡緊緊地一縮。

而終於得了自由的宋明遠幾乎是一瘸一拐地狼狽逃開「你就是個瘋子!精神病!」

說話的時候,跑遠的宋明遠甚至都沒敢再回頭。

戚辰從來對其他人的情緒和言語漠不關心,但此時此刻,那些字眼當著時藥的面,像是一座座千萬斤噸的山壓在了他的身上。

這具軀殼都像是已經在女孩兒澄澈的目光裡分崩離析。

……你到底還是讓她害怕你了,戚辰。

你就是個和這世界都格格不入的異類,為什麼要靠近她呢。

他聽見心裡那個冰冷的聲音漠然地低語。

「……」

戚辰緩緩攥緊了拳。

直到半晌後,像是脫力一樣,他眼神和手臂都鬆了下去。那雙褐瞳像是沉寂進無邊的黑暗裡。

薄薄的唇線挑起,他自嘲一笑,卻又好像只是層假的面具,內裡面無表情。

「我早就說過,你該離我遠一點。」那聲音沙啞如鐵礪,帶著一點火舌似的惡意,「怎麼……現在後悔了?」

「……」

時藥呼吸一緊。

看著這樣笑著的戚辰,她突然就想起了之前家宴上那個讓她陌生的哥哥。幾乎已經成了本能而生的心疼的感覺,在她瞥見男生側轉回身時嘴角的血色時,突然被放到了最大。

「你流血了!」

時藥焦急地上前了兩步,她伸過去的手卻被男生上身輕一後仰,避開了。

那人長而微翹的眼睫細細密密地壓下來,漂亮的桃花眼都像是封了層薄冰。他嘲弄而冷然地看著她,「不怕我了?」

「……」時藥咬了咬唇,「對不起……你的傷要緊,我幫你擦一下可不可以?」說著話,女孩兒側過頭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包面巾紙。她猶豫了下,「或者你自己……」

戚辰眼神輕閃了下。

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僵了僵,但扛不住女孩兒那樣擔心憂慮的目光這樣緊緊地盯著,他還是抬起手要將紙巾接過去。

只是那修長的指節還沒碰到紙巾,就突然被女孩兒雙手攥住了。

女孩兒在他面前低下頭,翻來覆去地看他指背關節位置的破皮帶血的擦傷,聲音急的帶上了哭腔「這是……這是那個宋明遠打的嗎?」

戚辰沒說話,只低著視線,目光近乎貪饜地看著眼皮子底下的女孩兒。

他發現這真的很神奇。

她怎麼能只用一句話、一個動作,就讓他所有和不安、暴躁相關的情緒全數被愉悅代替?

在這樣的心情下,戚辰根本不想解釋自己手上的傷是打人而不是被打造成的。

他也確實沒解釋。

於是旁邊還沒散的圍觀學生只瞧見,幾分鐘前還猶如惡煞的新校草這會兒安安靜靜地靠到了天台的矮牆上,懶洋洋地垂著眼,看面前的女孩兒小心地替他擦拭手上的汙痕和傷。

那雙一直沒有情緒的桃花眼裡,此時藏著點似笑非笑,眼尾都微翹起來。

心情愉悅得顯而易見。

和剛剛判若兩人。

眾人表情複雜——宋明遠說的沒錯,果然像個瘋子。

還是個護妹狂魔。

就看這時藥出現前後戚辰情緒上的巨大落差,宋明遠這頓揍捱得不冤啊……

沒戲可看,圍觀學生們感慨完也就散了。

直到校園裡上課鈴聲再次打響,專注給戚辰查傷的時藥才回過神。

此時天台上只剩了他們兩人。

從戚辰的角度看過去,女孩兒的動作明顯停頓了下,只不過沒等鈴聲響完,她又繼續了。

戚辰有點意外,「不怕遲到?」

「……怕。」

「那怎麼還不回去?」

「……」

這次時藥沒接話,過了兩秒她才抬起頭。

女孩兒的眼神很認真,「上課沒有你重要。但是,哥哥,你以後不能像今天一樣了。」

認真得像是在說「我只讓你任性這一次,下不為例」。

戚辰眼底抹上一點極淡的笑。

他側開臉。

「好。」

女孩兒於是滿意地收回視線。

解決完手上的傷,時藥仰起臉看了看戚辰。那薄唇上的血跡實在刺眼得很。

「哥哥,你自己擦一下吧。」時藥伸手在自己唇角比劃了下,「這裡。」

戚辰沒猶豫,也不心虛,「手疼,擦不了。」

時藥:「……可你太高了。」

「嗯。」

戚辰「從善如流」,直接蹲下身。

時藥沒法兒,只能抽了張新紙巾,低下頭湊過去小心地給男生擦著唇角帶著點青紫的蹭傷。

她兀自做的認真,絲毫沒注意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快實質化了一樣。

片刻後,時藥皺起眉,收回手仔細地打量了下。然後她鬆了口氣。

「差一點就破相了。」她說。

語氣裡帶著心疼和後怕。

時藥手放下去。

遮擋視線的紙巾沒了,她恰好看見男生修長脖頸上那顆喉結輕輕地滾了下。

……真神奇。

生物上說,男生的這個構造是什麼作用來著?

時藥心裡想。

等她回過神,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尖再次快思維一步……摸上去了。

「額……」

時藥下意識地抬眼,正撞進男生那雙黢黑深沉的眸子裡。

她指尖一抖,連忙要把自己摸上去的罪惡之手收回來。只是剛離開沒一秒,她的手腕就在半空被抓住了。

「這是第幾次了?」

「……啊?」

「這是你第幾次摸我了?」

時藥懵了下,然後小心翼翼地試探:「第一次?」

男生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一斂:「……嗯?」

時藥放棄掙扎,垂頭喪腦地蔫了下去:「第、第二次……」

「再想。」

「——?」女孩兒無辜地抬起眼,剛想反駁,對上男生那黑漆漆的眼,莫名就有些心虛。她的聲音於是也小了下去,「不是隻有兩次……嗎?」

「閱覽室桌子下面,公交車上,醫務室裡……還有剛剛。」戚辰把被自己捏在掌心的女孩兒的手腕鬆開,似笑非笑地往後倚上天台的矮牆,「你自己數數,多少次?」

時藥:「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薄襯衫挽上去,露著白皙肌肉線條的手肘撐上膝蓋,戚辰半垂半翹著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目光黑黢黢地把女孩兒的身影攫在眼底。

而從時藥的角度看過去,甚至能夠清晰地數出他那細長的眼睫落在瓷白皮膚上的影子。

真漂亮。

又想伸手輕輕摸一下了。

時藥剋制住自己蠢蠢欲動的心,小聲咕噥了句:「明明是哥哥長得太好看,還——」剩下的話沒出口,時藥就自己嚥了回去。

戚辰卻不肯輕易放過她:「還什麼?」

時藥:「……」

還總若有若無地靠近和撩撥她。

這話在嘴邊繞了好幾圈,但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時藥拍了拍膝蓋站起身。被矮牆擋住的陽光晃了她的眼睛一下。

女孩兒情不自禁地輕眯起眼,伸手遮了遮陽光。

放了晴的天空讓她的心情也跟著莫名地雀躍起來。她另隻手也抬起,向著還支著修長的腿坐在那兒的戚辰伸出手去「哥哥,我們走吧?一起去上課了。」

「……」

坐在陰影的牆角,戚辰仰起臉看著面前沐浴在陽光裡的女孩兒。不知是不是那些光反射到眼睛裡了,他也忍不住微狹起眸。

光暈像是模糊了面前女孩兒的身形輪廓,夢了很多年的那個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

……「不要一個人了,會很難過的。」……

……「我們一起玩,好不好?」……

八年。好像什麼都變了,又好像什麼也沒變過。

但有她在,就足夠了。

「好。」握緊了那隻嬌小的手,戚辰站起身。「……一起走吧。」

他想他能忍住的,忍住只做她的哥哥。

應該,可以的。

……

時藥之前擔心戚辰的安危,往天台上跑的很急,連膝蓋上的傷都沒怎麼顧及。到這會兒下樓到一半,才感受到了惡果。

女孩兒的步速明顯慢下來,戚辰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想都沒想就皺著眉低眼看向時藥的膝蓋,不出所料地,那兒已經有淡淡的血跡滲出了紗布。

「怎麼回事?」

開口的聲音冷了下來。

時藥這幾天正是兔子膽肥的時候,如果擱在之前她大概早就慫了,此刻卻還梗著細細的頸子拿杏眼睖他:「你說怎麼回事?如果不是聽班裡同學說你在天台上打架,我怎麼可能跑那麼急?」

「……」

戚辰難得有被女孩兒堵得一個字也上不來的時候。他眉擰得更深了,動作上倒也不含糊,一彎腰就要把女孩兒抱起來。

時藥見勢不對,連忙往上個臺階一縮,躲過了男生的動作。

撈了個空的戚辰眼神一沉,轉向時藥。

「你這腿還想不想好了?」

時藥毫不猶豫地回嘴:「如果好的代價是一直被你抱著走,那還是別好了。」眼見戚辰神色又有冷下去的趨勢,時藥聲量放低,「你兇我之前最好想想,我這次是因為誰。」

戚辰:「……」

他發現,兔子膽一旦肥起來,隨之而來的就是牙尖嘴利——還淨挑死穴,咬一口都生疼。

於是最後,在戚辰的妥協下,時藥得以雙腳著地地被扶下了樓。

到了七班門口,時藥才想起個更頭疼的問題來——這上午的第二節課,不偏不倚,正是語文。

七班的語文老師是年級組組長。連外班都知道,七班有個叫時藥的女生,語文基礎好,知識面廣,擅長文言文和現代文閱讀,作文寫得漂亮,字也娟秀得很……只要語文組組長在外班上課提起榜樣人物,時藥必然是第一個。

而如今,這「榜樣人物」帶頭逃了課……

時藥連就地挖個坑把自己埋了的心都有。

然而這種時候,再想逃避也是無濟於事的。時藥沒法,只能抽回了被戚辰扶著的手,認命地上前敲門。

語文老師的聲音傳出來:「請進。」

「……」時藥硬著頭皮推開了門。

講臺上語文老師停了板書轉過身,就在教室門口看見了自己的得意門生縮得小小一隻,後面還跟了個最近在學校裡風頭正盛的轉學生。

不同於時藥快要把腦袋塞到胸骨裡去的愧疚,那身量修長的男生站在門外,目光卻是不避不退,神色也平靜極了。……如果說一定要找出一處扎眼的,大概就是那張好看的面孔上,薄唇唇角明顯帶著血的紅傷。

語文老師皺了皺眉,視線壓回男生身前的女孩兒身上。「時藥,你不上課——」

話音在她望見女孩兒膝蓋上有點刺眼的白紗布時,戛然一停。

而時藥並未注意語文老師的停頓。進門之前那有些惶恐和擔憂的心情已經把她的理智淹沒得所剩無幾。「對不起……老師,我……」

「——葛老師。」

略微有些低的磁性聲音蓋過了時藥的話。戚辰迎著語文老師望過來的目光,眼眸裡情緒淡定,波瀾不起。「時藥昨天被人推下臺階。又因為在上節課間跑去樓頂阻止我打架,傷口撕裂,所以遲到了。」

在戚辰開口之初時藥就呆了下,然後反應過來,連忙扭過頭去拼命給男生使眼色。

然而沒用。

如果不是當著語文老師和全班同學的面,時藥大概已經快氣得忍不住捂住戚辰的嘴巴了。

——她就沒見過這麼積極主動地把自己打架的事情抖摟出來的傻子。

語文老師和全班學生顯然也沒見過。

教室裡足足安靜了半分鐘,才都回過神。講臺下面難以避免地竊竊私語起來,焦點和中心也自然是沒離開過門口站著的兩人。

語文老師並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任課老師。

所以在聽了戚辰的話後,她沒有深究「打架」的問題,而是看向時藥。

「他說的是真的?」

時藥猶豫了下,最後還是沮喪著神色點點頭。

「好,那你沒錯——但記得下次見義勇為也不要耽誤上課。你先回座位吧。」

時藥剛想張口,替戚辰辯解一句他是因為自己才打架的緣故,就感覺到後腦勺被人很輕地點了下。

「安安靜靜地回座位……或者等我把你抱過去。」

「……」

這威脅讓時藥第一時間住了嘴,然後乖乖地往教室裡面走。

「所以你遲到的理由,就是打架?」

「抱歉,老師。」

「那我罰你站半節課,也不算冤枉吧。」

嘴上還帶著傷,又正是桀驁的少年時候,語文老師本以為站在門口的男生至少會有個眼神上的反抗,連對方直接拔腿回座位的行為她都有預想——卻沒想到,聽了她的話,男生神色都一成未變。

「沒有。我去門外,以免影響您上課。」

說完,男生低垂著眼,平靜地微一頷首,然後退了出去。

甚至最後還沒忘把門無聲帶上。

對著關合的教室門的玻璃外,長廊上那道修長筆直的身影,語文老師愣了兩秒,驀地笑了。

她轉向班裡,學生們難得見素來有些「老古董」的語文老師露出這副神情「你們班這個轉學生,有些意思啊。……我還以為又是個依仗自己成績好,就打架逃課不把校規和師訓放在眼裡的刺頭呢。」

「……」聽語文老師似乎沒有追究的意思,底下提心吊膽的時藥長長地鬆了口氣。

教室裡又有個聲音響起來:「老師,戚辰和時藥是兄妹,他今天就是去找那個推時藥下臺階的主使學生打架的。」

「……」時藥回頭一看,開口的正是孫小語。她連忙衝對方做了個感謝的手勢。

「哦?還有這種隱情?」語文老師有些意外,「不過……不管怎麼說,打架逃課是不行的。他自己也認錯,就在外面罰半節課就算了。」

語文老師推推眼鏡。

「好了,都收收心,我們繼續上課。」

「……」

一節課很快就過去了。

下課之後,語文老師還專程到座位上關心了一下時藥腿上的傷。確定沒有大礙之後,她又囑咐了幾句,才離開了。

這一耽擱,離剛下課便已經過去了一兩分鐘。

時藥左瞧右看沒找到戚辰,心裡正奇怪,卻見孫小語從教室後門快步跑進來,拉著她便往外走「郭雨琪竟然還來找戚神哭?不要臉的,氣死我了!」

時藥被孫小語拉出教室的時候,走廊裡已經聚集了不少圍觀的學生了。

尤其是七班前後門之間的這一節,大家都三五成群地扎著堆,看起來似乎在各說各的,但半數以上的目光時不時就要往某個地方飄一下。

那「某個地方」自然少不了戚辰的身影。

郭雨琪今天沒化濃妝,只上了淡妝,顯然是防水的妝容效果——她在戚辰身旁哭得梨花帶雨,也不見有半點花妝的跡象。

時藥站在後門看了幾秒,心裡有些沮喪。

她得承認,郭雨琪除了性格跋扈之外,在長相上確實很漂亮。尤其是哭得眼圈微紅一副可憐模樣的時候,好像連她這個受害人都說不出什麼過分的話來了。

「不是我說,這郭雨琪好像跟戚神……確實挺配的啊?」

時藥正走著神,就聽見站得近的學生裡有人低聲說。

時藥眼角一垂,心裡莫名地彆扭起來。

「配個屁!」孫小語突然發聲,把那幾人嚇了一跳。而她猶自生氣,指著時藥腿上的傷,「長得好看有屁用,蛇蠍心腸!嫉妒我們藥藥就敢叫人推她下臺階,這樣的賤人就該見一次打一次!」

孫小語的聲音越來越高,連離著他們遠一些的學生都聽見了。

而眾人視線焦點位置,戚辰也轉身望過來。

時藥的視線和男生的撞在一起。

之前因為戚辰背對著走廊面向窗外,時藥沒能看清他的反應。直到此時,她才看見,原來對於郭雨琪梨花帶淚的哭訴,他仍舊是那副淡漠的面無表情。

像是副挑不出絲毫瑕疵的雕像。

只不過在目光與她相撞的剎那,那雕像就活過來了。男生眉一蹙,眼神立時顯得有些不悅。他邁開腿走過來——郭雨琪未完的話被他撂在身後。

時藥覺得自己那顆一直往下墜的心,好像突然被什麼一把撈住了。

「怎麼又出來了?」戚辰在時藥面前停下來,掃了自動噤聲的孫小語一眼,目光便定到時藥身上,「聽話。回去休息。」

時藥皺眉:「我就是想出來透透氣……」

戚辰聲音一沉,「我抱你回去?」

時藥:「……」

孫小語在一旁語氣嚴肅:「我覺得可以。」

時藥:「……」她兇巴巴地睖了孫小語一眼。轉回頭來,時藥剛要說話,就見到不遠處跟過來的郭雨琪。

對方顯然也在看她,目光十分複雜地走過來,臉上還帶著淚。

到面前時郭雨琪停下了腳,低頭哀聲:

「時藥,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戚辰的妹妹,我不該跑去找宋明遠抱怨,那樣你就不會——」

孫小語一聽便來了火氣,張口就要罵。

只不過在她開口前,另一個低沉而冰冷的聲音先響了起來「我剛剛說了——你別再出現在時藥面前,你聽不懂人話?」

這毫不掩飾暴躁情緒的話讓所有人都愣了下。

郭雨琪辯解:「我只是想跟她道歉。」

「不需要。」戚辰側過身,把時藥遮到身後。他望著郭雨琪的眼神近乎兇戾,「你離她越遠越好。」

「辰哥……」

郭雨琪眼裡又湧起淚花,她抬起手就想來拉戚辰的衣袖。

戚辰驀地一抽手,神色愈發陰沉下去。

「我不想打女人,趁我破例之前……」他薄唇一動,扔下個冰冷的字,「滾。」

說完,他沒再看郭雨琪一眼,直接轉身攥住了還在發呆的女孩兒的手腕,把人往教室裡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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