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還算熱鬧,一直到晚上九點多才結束。
時藥去了趟客用洗手間,回來時經過廚房,正聽見裡面關慧小姐和姑姑在說著什麼。
還提到了戚辰的名字。
時藥步伐一停,不由地豎起耳朵,躲到了牆後。
「……我看他和芳如,無論長相還是性格,都像極了啊。要不是從他父親那兒遺傳了那種病……唉,芳如也是狠心。」
「芳如只是性格太要強了,我理解她。她既然把戚辰交到我手裡,今後戚辰就是我的兒子。」
「這孩子哪哪兒都好,一點毛病也挑不出來。只可惜性格上,到底還是有些冷,不親近人啊。」
「他那個病……這樣已經很好了。而且我看瑤瑤和他相處得也不錯,我之前還擔心來著,現在多少也放心些了。」
「唉,慢慢來吧,我看瑤瑤還是有些拘束的。」
「……」
廚房外靠著牆壁的時藥眼神有些不定地閃爍起來。
戚辰身上治療了那麼多年的,原來還是遺傳病嗎……
至於芳如這個名字,她是有些耳熟的。應該就是媽媽說的、跟她從小到大關係最為親近的好友沈芳如吧?
時藥也只記得自己小時候見過這位沈阿姨……戚辰竟然是她的兒子嗎?
那又為什麼會……
沒等時藥想通,就聽廚房裡姑姑和媽媽往外走。
她連忙反身退了一段,然後裝作剛過來的模樣,跟兩人打了招呼。
「瑤瑤,收拾一下東西,我們該回家了,明天你們還要上學呢。」
關慧說。
時藥點點頭,「好。」
之後,關慧開車,載著副駕駛的時恆和坐在後位的時藥、戚辰,一起回了家中。
車往車庫裡開時,關慧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的兩人。
各自佔據一邊,尤其時藥,看起來要貼到車門上了。
關慧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隨後她開口:「瑤瑤,明早你爸爸去出差,我去機場送他;家裡另一部車又被你唐姨開回去了,所以明早上學,你就跟哥哥一起走吧。」
說著,關慧看向後視鏡裡抬了眼的戚辰,「戚辰,可以嗎?」
戚辰沉默須臾後,應了一聲。
而時藥這會兒才從自己的思考裡回過神,「啊?什麼?」
關慧小姐就當沒聽見,微微一笑,「那好,就這麼定了。」
說完,她熄火停車,直接推開車門下去了。
時藥連忙也追下去「哎……?到底定什麼了啊媽媽……」
第二天一早,時藥打著呵欠下樓時,果然發現家裡除了自己和戚辰之外,已經沒別人了。
隱約聽見餐廳的動靜,時藥循聲走過去,正見戚辰坐在餐桌邊吃早餐。
白淨的方形骨瓷碟中擱著一份三明治,碟子旁邊一杯牛奶。
三明治用的顯然是最正宗的恰巴塔麵包,夾著嫩綠的生菜葉、橙色的乳酪片、淡黃色的雞蛋薄餅和紅色的火腿,生菜葉上顯然還淋了點千島醬,看起來便叫人食指大動。
時藥盯了兩秒,便快步跑回廚房洗了手,然後又飛速趕了回來。
直到坐下,她的目光都沒從三明治上面移開。
「這絕對是我見過的賣相最好的三明治了,」時藥拿起來嚐了一口,忍不住感慨地眯起杏眼,「味道也超棒,天啊,比唐姨做的都好吃……」她興奮地看向桌對面的神色淡漠的戚辰,「這是哪家送的早餐?以後我就只在他們家吃了!」
「……」
戚辰抬起視線,淡淡地瞥了時藥一眼。
女孩兒的嘴角還沾著一點千島醬,眼睛晶亮,像只剛偷了油忘記擦淨嘴的小花貓。
他唇角很淺地勾了勾,將最後一口三明治嚥下,拇指輕揩唇角。
「我做的。」
說完,男生起身,直接走了出去。
身後時藥呆了兩秒,一口三明治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間——噎住了。
一直到半個小時後,跟著戚辰走出家門,時藥還總覺著食道里卡著什麼似的。叫她好生憋悶。
——那麼好吃的三明治,卻是這人做的。
那豈不是意味著,她以後幾乎都再也吃不到了嗎?
一想到這,時藥覺得天都陰沉下來了。
不過……
時藥盯了天空兩秒,遲疑地轉向戚辰。
「哥哥,是不是要下雨了?」
——這天好像是真的陰下來,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啊。
「嗯。」戚辰應了聲,微皺起眉。
這會兒路上行人不多,計程車就更少了。兩人在路邊站了兩分鐘都沒見著空載的。
眼看著天越來越陰,戚辰只得拉起時藥往不遠處的公交車站走。
「今早坐公車去吧。」
並沒有什麼選擇權的時藥點了點頭。
準點來的公車倒是及時,兩人等了一會兒,便上了車。
只是到這一站時,車裡只剩下一個空位置了。跟在戚辰身後的時藥猶豫地看了看前面的人。
「哥哥,你坐吧,我站一會兒就好。」
戚辰沒說話,伸手點了點車廂側面的宣傳標語「請為老幼病殘孕讓座。」
時藥臉蛋一漲,小聲抗議,「我已經不算幼了……」
戚辰垂眼看她,聲音平靜,「你有一米六麼?」
時藥:「……」
她恥辱地搖了搖頭,掙扎了一番才仰起臉說:「——但我還會再長個的!」
戚辰不為所動,屈起食指扣了扣座椅靠背,「那等你長到一米六再說吧。」
說完,他也沒再和時藥推託,直接轉身到了車廂中部,臨窗站定。
時藥只得抱著包挪過去,紅著臉慢吞吞地坐下了。
前一天因為家宴睡得晚了,坐下沒一會兒,時藥就開始眼皮打架。
等幾站開過去,戚辰再次望向時藥的時候,女孩兒已經睡過去了。
這邊車稍一拐彎,沒什麼支撐的女孩兒就把腦袋「砰」的一下磕到了車窗上。只不過似乎沒醒,她皺著小臉揉揉被撞的地方,便直回身繼續睡。
戚辰看得皺起了眉。
沉靜了兩秒,他還是沒忍住,抬腿走過去,到女孩兒身旁才停下。
他站穩的時候,座位上女孩兒恰好腦袋一歪,就往旁邊落。戚辰想都沒想便伸手把人托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麼美夢,女孩兒嘴角微翹著,合著眼在他掌心蹭了蹭,神態愜意的很。
戚辰在心裡嘆了聲氣。
他上前了一步,將女孩兒小心地環到腰間,為她選了個最舒服的倚靠角度……
時藥是在聽見下一站三中的報站提醒時,才驀然驚醒的。
甫一醒來,她眼前的視野就完全被一片白花花的顏色佔據。
第一反應時藥以為是光線刺激了眼睛,直到她下意識地伸手上去。
實物。
似乎是衣料的手感……白襯衫麼。
時藥用自己被睡眠迷糊掉的大腦遲鈍地思考著,手上動作卻快了那麼一秒——她摸了一把。
……襯衫裡面好像是硬硬的肌肉線條哎。
感慨於自己的精準判斷,時藥迷糊地笑起來。
……等等。
白襯衫?
下一秒,時藥近乎驚恐地僵住了身形。
而與此同時,她頭頂已經有個低沉的聲音俯下來「好摸麼?」
時藥:「……」
時藥:「對對對對對不起……」qaq
直到下了公交車,時藥都蔫得不行。
繞過站牌往學校裡面走,一路上時藥時不時地瞥一眼走在前面那人的反應。
應該……不會生氣吧?
不過當時她收回罪惡之手後,好像戚辰的眼神確實沉得叫人發冷。
這麼一想,時藥頓時更沮喪了。
她低下頭,一邊反省著睡覺誤事的自己,一邊琢磨著該怎麼道歉或者挽回一下這種尷尬的情況。
而走在前面刻意放慢了腳步的戚辰等了片刻,仍不見身後有什麼動靜。他回頭一看,卻見時藥正垂頭喪腦地耷拉在後面。
蔫得像只被舔禿了毛的兔子。
而且前面豎著一根電線杆,正魂遊天外的兔子顯然沒看到,此時的行進路線大有效仿她那隻撞了樹的前輩的意思。
戚辰忍不住側開臉笑了聲,然後才無奈地邁開腿走過去。
在那根電線杆前面停下,戚辰抬起手。
幾秒之後,砰地一下貼著他掌心撞到電線杆上的女孩兒懵然地退了一步,仰起臉。
「啊……哥哥。」
戚辰垂著眼看她,似笑非笑的。
「知道這叫什麼?」
時藥沒反應過來,只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戚辰收回手,順便拍了拍電線杆。
「守株待‘兔’。」
說完,他轉身往學校大門走「再不走你就要遲到了,兔子。」
被調侃到無言以對的時藥很想反駁。
然而想想幾分鐘前公車上,指尖傳回來的觸感,她剛剛降下溫的臉蛋立馬又有了回升趨勢。
「……你才兔子。」
小聲唸叨了句,時藥快步跑著跟了上去。
兩人身後不遠處,幾個女生從樹後走了出來。
為首的那個氣得咬牙切齒。
而旁邊的人還在煽風點火:「琪姐,這個時藥看起來還真是纏戚辰纏得緊啊。這都一起來上學了……再這麼下去,她可真要搶你的位置、做戚辰的女朋友了。」
「——她做夢!戚辰一定會喜歡上我的,誰都別想搶走!」
郭雨琪臉色難看,狠狠地踢了一腳旁邊的樹。
上午第一堂是物理課,也是七班班主任的課。
上課之後,教室一安靜下來,班主任就清了清嗓子,說:「上課前先講一件事。這幾天大家應該也聽說了,學校正在準備數、理、化、生競賽參賽學生選拔的事情。選拔是通過考試進行,除了預科班之外,每個班每個競賽科目都有三個考試名額——我們的班內選拔很簡單,是按照上學期期末試卷成績來的。」
班主任說著,從桌上拿起了成績單。
他把物理、化學、生物的名單讀完之後,有些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下。
不少學生心有所感,有人看向戚辰的方向。
就連時藥都沒忍住側過頭去觀察戚辰的反應——可惜這人此時如同昨晚在她大伯家的家宴時一樣,平靜得毫無反應。
「這個……看來大家也猜到了。」班主任笑笑,有些尷尬,「之前你們數學老師給我這兒放過話了,說一定要戚辰同學參加競賽;事實上,戚辰同學的測試成績,確實足夠參加數理化生四科的競賽了。」
班主任這話一齣口,全班都鬨亂了幾秒。
然後有人目光復雜地看向戚辰。
戚辰進班前,他們就聽數學老師說過他除語文外各科成績優秀,數學更是拿了滿分。
但沒人想到,他能四科都單科前三,還包括一門滿分的讓所有學生都啞口無言的數學成績。
「這個問題,昨天我跟戚辰同學商量過了。戚辰同學拒絕了其他三科競賽考試名額,但因為數學老師意願比較迫切,所以戚辰同學只同意了這一科。」
班主任停頓了下,才繼續說道,「那麼這次數學競賽考試參考學生,就是戚辰、趙月月、周啟山。——大家沒什麼問題了吧?」
剛被之前戚辰過於優秀的成績震了下,全班都有點安靜。
班主任笑笑,「沒問題的話,我剛剛點到名的這幾位同學,就按照貼的時間表和考場表去參考。最先一門是數學考試,課間操戚辰你們三個就不需要去了,直接收拾東西去考場。——好了,我們開始上課。」
「……」
第二節課下課鈴一響,老師宣佈下課,教室裡立馬躁動起來。
吵鬧的聲音裡,時藥轉頭看向戚辰。
那張俊美而凌厲的臉上仍舊沒什麼情緒,連眼神都平靜得像是隻去換一個教室上課而已。
這麼一比,她的緊張和擔憂似乎顯得有點多餘了。
眼見戚辰簡單收拾了兩支筆,站起來就要抬腿走人,時藥連忙伸手把人拉住。
戚辰停住步伐,側過身,細密的眼睫壓下視線。
桃花眼的眼尾微揚,深褐色的瞳仁裡熠熠著某種光亮。
「……有事?」
女孩兒快要緊張成一團的身影映進眼瞳裡,勾得那雙桃花眼裡笑意深了幾分。
時藥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左右看看趁無人注意,小聲說:「哥哥,考試加油,別緊張。」
「……」
戚辰伸出一根食指在女孩兒額頭上點了下。
然後他啞笑了聲,「是你別緊張。」
時藥:「……」
戚辰沒再逗她,轉頭要往外走。
卻正看見歡快跑過來的孫小語呆呆地注視著兩人。
被戚辰那冰涼的目光一掃,孫小語立馬轉開頭「我沒看見我沒看見我什麼也沒看見。」
戚辰嘴角扯了下,瞥向時藥。
「走了,兔子。」
說完,他隻身離開。
戚辰一齣教室,孫小語就興奮地撲了過來「他叫你啥?兔子?這是你們之間的愛稱嗎?」
時藥:「……你這麼亂用詞,語文老師會打你的。」
說完,時藥沒再理會咋呼的孫小語,只看向那人離開的方向。
從昨天晚上開始,他對自己的態度……好像逐漸沒那麼冷淡了。
確切說,是從……「好啊……既然你這樣希望的話。」……
……「那今後我便只是你的哥哥,時藥。」……
是從這裡開始的啊。
時藥皺了皺眉。
不知道為什麼,想通這個卻讓她心裡有些說不出來的不舒服了。
難道她……並不只是想讓戚辰做自己的哥哥嗎?
時藥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連忙搖搖頭,不敢再往下想了。
競賽名額選拔考試被安排在學校西南角單獨的一棟樓上。
此時的樓裡幾乎是彙集了全校成績頂尖的學生,連應試氛圍都格外緊張。
其中一間教室內倒是例外,幾乎有一半的女生聚成了幾個小群體,目光都往同一個方向飄。
那是第一排中間的位置。
不同於旁人那一摞又一摞的資料,這張課桌上乾乾淨淨的,只放了兩隻筆。
課桌後,白襯衫黑長褲的男生神色淡漠地坐在那兒,似乎正望著窗外出神。
「他就是戚辰啊,長得果然好帥……」
「數學滿分,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真想跟他討教討教。」
「你死心吧,長江後浪推前浪,這一浪一浪的都死在了沙灘上。」
「哈哈哈,這麼高冷的嗎?」
「可不是?從進來到現在,搭話的人那麼多,我還沒見過他理過哪個女生呢。」
「唉,也是……」
這邊正議論著,走廊上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在這格外安靜的樓內,聽起來便是急促而響亮,似乎還有聲音追在身後「那個學生,這是考場!不能亂跑,你停下!」
教室裡眾人的目光都好奇地匯聚過去。
但也有人注意到,最前排那個男生依舊事不關己地看著窗外,一張俊臉和褐瞳像是封了冰。
而迎合於眾人的期待,那個腳步聲竟然真的在他們教室外面停了下來。
露出臉的小胖子停下腳步,扶著門直喘「辰……辰哥……快、快……時藥……」
「……」
戚辰身形一僵。
下一秒,他臉色驀地沉下去,猝然起身「時藥怎麼了?!」
男生的聲音在一句話間,沉得沙啞駭人。
朱房雨扶著考場的教室門,氣喘如牛。
他很想平順下這口氣再說話,只可惜站在教室第一排的男生目光實在有些駭人。
朱房雨不敢耽擱,嚥了口唾沫喘著粗氣說:「時、時藥——時藥她被推下樓了!」
「……」戚辰的眼神一瞬間沉如寒鐵。垂在身側的手幾乎是聽清結果的剎那便猛地攥成了拳,淡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指背上綻起。
頃刻間衝散了理智的怒火,讓他幾乎毫秒之內便瀕臨爆發邊沿。
教室裡一片死寂。
站在原地身形僵硬了好幾秒,戚辰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勉強壓住心底洶湧咆哮的情緒,他眼神冷得像冰,隻身徑直往外走。
此間不明所以的學生和監考老師都反應過來。臨陣磨槍的顧不上了,小聲議論的也都忘了,有一個算一個全把目光定在那直接就要離開的男生身上。
那人此時臉色實在是陰沉得可怖,眾人幾乎有些大氣不敢出地盯著。
戚辰離開座位一米遠的時候,講臺上的監考老師終於回過神,他臉色一變。
「戚辰,這可是競賽名額的選拔!還有十五分鐘就要開考了,你現在去哪兒?」
高二轉來了個數學能考滿分的天才,這件事不只是學生之間在傳,數學組所有老師也都聽說了。
校方最看重的就是這種單科拔尖的學生。到了競賽這些學生如果能拿回優秀的成績,來年招生都是個大噱頭。這老師確定下負責的考場後,就被組長專門點名關注一下戚辰。
此時見戚辰要出岔子的節奏,監考老師哪裡還坐得住?
只是戚辰卻頭也沒回地往外走去。
監考老師也是急了,幾步追過去攔到了教室門口:
「還有十五分鐘開考,什麼事情能比這重要?你先回去準備考——」
這位監考老師餘下的話,在觸及面前男生望過來的眼眸時戛然收住。
之前並沒有注意,而到此刻面對面監考老師才發現,站在那兒的戚辰眼睛裡竟都已經攀上了血絲,看起來近乎猙獰。
「……」
監考老師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一步。
戚辰一言未發,收回視線直接走了出去。
而直到戚辰離開教室,和之前來報信的小胖子一起在走廊盡頭沒了身影,監考老師才把心口提起來的那口氣鬆了下去。
他有些避諱而後怕地收回了目光,然後情不自禁地皺起眉。
方才那一剎那的戚辰,和所有老師口中那個品學兼優、成績優秀到極點的學生,可簡直是判若兩人啊。
簡直像個……瘋子。
監考老師目光復雜地掃了教室一圈,其他學生顯然不少也還沒回過神。
他沒好氣地說:「看什麼看?都別看了——你們要跟他一樣臨場棄考嗎!」
底下學生面面相覷,也有膽子大些的忍不住。
一個女生開口問:「老師,戚辰真棄考了啊?」
監考老師本來都準備一口咬定了,轉念一想,這是校方尤其數學組組長點名要重點關注的尖子生,於是到了嘴邊的話風又一轉。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
「這次校內選拔規定,開考15分鐘後不能進入考場——他如果這個時間內能趕回來,那就不算。」
老師話音一落,教室裡眾人表情各異。
一部分替戚辰覺著慶幸,還有一部分則皺了眉,為不能徹底刨除這麼一個過於強勢的競爭對手而感覺遺憾。
監考老師猶豫了下,還是決定去找巡考老師說一聲。
雖然他覺得……以方才戚辰離開時那駭人神情推算,對方多半是不會回來考試了。
時藥是課間操下樓的路上,被人從臺階上推下去的。
彼時要到樓下集合跑操的學生熙熙攘攘,聲音也鼎沸。時藥跟孫小語並肩往外走,眼見著下了最後樓門口的五六級臺階就快到集合點了,時藥只覺得身後腰間一陣突如其來的推力,猝不及防之下,她重心直接失衡撲向前方的空處。
等再回過神,她已經暈乎乎地在一片驚呼聲裡趴到臺階最下面去了。
過了十幾秒,掌心、手肘、膝蓋等位置,才傳來麻木之後鑽心的疼。
時藥皺著眉坐起身,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自己摔下來的地方,只是在那兒除了一張張擔憂、意外的陌生臉龐之外,她已經什麼也看不出來了。
「——藥藥!你沒事吧?!」
孫小語呆了幾秒趕忙跑下來,伸手要扶時藥起來。
「別……」
時藥擺了擺手,劇烈的摔碰讓她有些頭暈,臉色也白得嚇人。
這會兒其他人也反應過來了,都紛紛躬身要搭把手。
「謝謝,我自己可以的……我先到旁邊坐一會兒……」
時藥眉皺得緊緊的,在孫小語的攙扶下勉強挪了幾步,到臺階邊上坐了下來。
此時低頭看去,只見她的手掌、膝蓋都血糊糊的一片了。
這還只是露在外面的傷處,此時時藥自己都不確定身體其他地方有沒有什麼挫傷。
孫小語急的眼圈都發紅,「我趕緊找人揹你去醫務室吧藥藥!你流了這麼多血!」
「別……等他們待會兒去跑操了,你扶我去醫務室吧……現在人太多了,好丟臉啊……」
這會兒疼勁刺激得大腦稍稍清醒些,時藥的尷尬情緒也一起翻上來了。
雖然不知道那一下推力到底是不小心還是刻意,但當著無數同學的面摔了一跤的事實,以及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還是讓時藥幾乎想像只鴕鳥一樣把自己的腦袋埋進沙子裡。
可惜她只求被無視的心願還是沒達成——七班的隊伍集合點就在這樓外臺階下十五六米遠的地方。
即便時藥努力把自己團成個球以降低存在感,她摔傷的情景還是被班裡學生和班主任看見了。
時藥坐了一會兒,就見班主任快步走過來。
「時藥,摔的重嗎?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班主任停下腳,擔憂地問。
時藥壓下尷尬和疼,強撐起個笑容,「老師,我沒事……我坐一會兒,然後讓孫小語陪我去醫務室看一下就好。」
「你們兩個人沒問題嗎?要不還是找個男生揹你過去吧?」
「不用不用。」時藥連忙擺了擺手,想想那場面她都覺得尷尬,今天丟人的分量也足夠多了,實在不用多添一筆……這麼想著,時藥說,「有孫小語在就可以了,謝謝老——」
「師」字未出口,時藥驀地一噎。
冥冥中某種感應指引著她腦袋往右邊一轉,然後就看見本該在數學競賽名額選拔考場上的戚辰眼神黢黑冷寂,表情沉得嚇人地經過那些班級,正大步走來。
和七班集合點前後捱著的幾個班,學生們都瞧見了。
眾人的注意力倒是因此從時藥這兒分走了一大半,而移落到戚辰身上。
越是接近,時藥越是覺著這人此時周身瀰漫著要把天捅出個窟窿來的暴躁。
班主任此時也看到了戚辰的身影。
他臉色一變,問:「戚辰?你怎麼回來了?這會兒不是正該快要考試了嗎?你——」
已經到了班主任面前的戚辰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像是沒聽見對方的話。
站在臺階最下面,他垂壓下細密的眼睫望住女孩兒,深褐色的瞳子裡壓抑著山雨欲來的陰翳暗沉。
時藥感覺到,戚辰的目光像是冰片一樣,從頭到腳給她颳了一遍。
尤其是幾處露在外面的傷——戚辰的目光停留都像是帶了要剜上一刀的力道。
以前見過的這人的清冷淡漠,時藥以為那就是極致了。
到今天才發現,原來是她還從來沒見這人真正暴怒的時候——就如此刻一樣,那張面無表情的俊臉上,一個眼神都讓她想告饒。
時藥本能地縮了縮身。
就衝這兇勁兒她十分懷疑自己要捱打了。
摔了一跤還要捱打,想想也怪委屈的。
感受著臨近的幾個班級的學生們完全匯聚過來的複雜目光,時藥又癟了癟嘴。
她發誓,要是戚辰敢當著這麼多同學面兇她,那她……她絕對會抱著他哭的。——兄妹之間有難同當,要丟人就一起丟人好了。
時藥自暴自棄地想。
正在考慮該用什麼姿勢哭的時藥還沒想完,就感覺頭頂一道陰影驀地蓋了下來。
時藥本能地往旁邊一躲。
只是還沒躲開,時藥腿彎位置就突然一緊。
另一股力道拂過她的後腰重心驀然騰起,時藥驚呼了聲,下意識地抓緊了身側唯一可以抓握的東西白襯衫。
無比熟悉的手感。
顧不上羞惱,時藥驚訝地仰起臉看向戚辰。
從她的角度看過,男生的下頜線條凌厲,而緊抿的薄唇更是讓他本就不善的眼神表情多了幾分戾氣。
在旁邊幾個班級所有學生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戚辰在俯身橫抱起時藥之後,冷著臉色頭也不回地往醫務室的方向走。
七班的班主任最先反應過來,有些氣急敗壞地指著戚辰的背影「戚辰!你考試怎麼辦!」
「……棄考。」
戚辰從露面之後,終於第一次開了口。
聲線沉啞,語氣冰冷。
那雙褐瞳裡更是暴躁駭人,陰雲密佈。
「棄考」兩字出口,不只是問話的班主任愣了下,聽見戚辰回答的學生們、包括被他抱在懷裡的時藥也都怔住了。
七班之外的學生面色古怪地看著走遠的戚辰,紛紛小聲交頭接耳起來。
「這就是七班那個傳聞裡那個大神?」
「昨天還聽咱班數學老師誇他成績拔尖,是以後保送top2的苗子,我還以為又轉了個書呆子過來,沒想到啊……簡直叫人大開眼界。」
「噓,小點聲,你沒看七班老班的臉都氣青了?」
「嘿嘿,估計老郝原本指望著他今年就拿個競賽第一回來呢,這下人家直接棄考了……不過這可是競賽選拔啊,也真是有魄力。」
「你說這個時藥到底跟他什麼關係,為了她大神能連競賽都不考了?」
「哈哈哈,你猜呢?」
「……」
隨著戚辰身影離去,那些壓不住的議論和驚異的目光也都被拋在了後面。
而時藥終於回過神,她本就發白的臉蛋更沒了血色。
「戚辰你瘋了?你放我下來然後去考試啊,我不用你——」
女孩兒餘下的話在那陡然壓下的冰冷目光裡消了音。
暴躁的因子在那雙褐色的瞳孔深處微微跳動,像是吞吐著極焰的火舌,只對視一秒都燙得時藥忍不住縮回目光。
身高氣勢落差面前,她選擇秒慫。
而打橫抱著她的戚辰也沒說話,見女孩兒閉上嘴巴之後,便冷然地移開了目光。他的視線再次掃過時藥身上裸露在外的傷處,那些鮮紅的血跡刺得他瞳孔微縮。
於是戚辰懷裡的時藥發現,儘管自己一個字都沒敢反駁,但對方身周氣壓好像突然又掉下了一大截,連步速都加快了。
大概是嫌棄自己吧。
時藥癟癟嘴,心想。
……真兇。
偷偷在心底腹誹的女孩兒表面上卻十分乖巧,並在某人的威壓下,努力地把自己縮成了一隻鵪鶉。
還是隻蔫唧唧且瘸著爪的鵪鶉。
三中的校園很大。
在這半上午的有些熾烈的太陽的照射下,快進醫務室的時候,時藥感覺自己已經是一隻炭烤鵪鶉了。渾身都冒著滋啦滋啦的肉香味的那種。
但令她嫉妒的是,當她仰起臉看看抱著她的那人,卻發現男生清俊的面龐上卻仍瞧不見汗意,就好像自帶製冷系統似的。
時藥正胡思亂想著,就感覺戚辰的步伐一停。
「開門。」
時藥聽見男生的聲音低沉,連帶自己貼近的胸膛都微震。
「炭烤鵪鶉」又被加了把火,自己把腦袋往回縮縮,才突然反應過來總不可能是叫她這個傷員開門吧?被這人抱著,她也夠不著門把手啊。
沒等時藥發問,就突然看到一隻靈活的胖子從旁邊鑽出來——之前小小一隻的時藥的視野顯然被戚辰的胸膛擋了大半,以致都沒注意到戚辰身後還跟了別人。
鑽出來的胖子——也就是朱房雨,麻溜地壓下醫務室的門把手,順手直接推門進去,把門徹底拉開到方便兩人進入的敞度。
然後他轉回頭衝著戚辰呲牙笑,帶著一種莫名的……諂媚。
想想前不久這人還頤指氣使地在戚辰面前逞兇……
時藥心裡一抖,轉開了臉。
此時醫務室裡的校醫也看了過來。
「什麼情況?」看到時藥血糊糊的腿,校醫一愣,「這怎麼摔得這麼厲害?」
戚辰直接走過去,把懷裡抱了一路的女孩兒放到檢查用的床上。
「被人從臺階上推下來了。」
戚辰說話間,眼神語氣都已經冷到了極點。
但最終他只壓下了怒氣,沉著眸色蹲下身。戚辰小心翼翼地伸手捏住女孩兒的腳踝,同時扶住她的膝關節內側,上下幅度很小地抬壓,嘗試了簡單的伸屈。
而時藥卻被他的話帶走了注意力,她不解地看著戚辰。
「你怎麼知道我是被推下臺階的?」
「……」
戚辰沒說話,隻眼簾一掀。
一雙瞳仁冰涼徹底,漂亮的桃花眼都藏不住那眼尾的煞氣。
形線好看的唇更是抿著如鋒銳的薄刃似的弧度。
時藥安安靜靜的,這次倒真不是嚇得。
她只是有些新奇——她還從來沒在這個角度看過戚辰。以兩人的身高落差,她永遠都是被俯視的那個。這是第一次,她低下頭來就能看見那雙桃花眼微微翹起來的弧線。一伸手,就能……
時藥呼吸一滯,瞳孔輕輕地縮了一下。
然而來不及了。
她犯了滔天大罪的指尖已經摸上了男生的眼尾和鬢角之間。
這麼近的距離下,時藥能夠無比清晰地看到戚辰怔住的那一瞬間。
駭人的寒冰也化了,露出後面被封住的真正的情緒來。
果然其實……還是擔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