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藥眼角彎下來。「雄霸」時家長輩們寵慣多年,她最擅長的應該就是「得寸進尺」了。
「我沒事了,哥哥,你快去考試吧。」
這稱呼一齣,洗手池邊正給雙手消毒的校醫還不覺得有什麼,後面跟著的朱房雨卻是瞪大了眼。
「‘哥哥’?!」
然後他表情變得古怪,小聲嘀咕著說:「這才幾天,怎麼就哥哥妹妹的叫上了……」
時藥聽見了,此時看出朱房雨很是「敬仰」戚辰,她也沒那麼多顧忌,笑著抬眼。
「他本來就是我哥哥。」
「媽哎藥藥——你之前說的家裡那個回國的哥哥就是他?!」
門口一路跟來的孫小語也躲不下去了,跳進醫務室炸毛地問。
「小語你怎麼來了?」時藥一呆,然後給孫小語使了個眼色,「待會兒跟你解釋。」
她又轉回來時,面前蹲著的戚辰已經恢復瞭如常的淡漠神色。
而淡漠之外,褐色的瞳孔裡還帶著一點莫名的涼意。
時藥大著膽子繼續試探,「現在應該剛剛開考,哥哥你這就去還來得及的。」
「我說過了,我棄考。」
戚辰聲線冷淡。他檢查過女孩兒的兩條小腿都沒有明顯的硬傷後,視線也就重新落到時藥的臉上。
「先做止血和消毒,然後我帶你去醫院做全身檢查。」
時藥臉一垮,「如果媽媽知道你因為我放棄了競賽,那我這下半年就別想好過了。」
戚辰大概是氣得極了,眼神一冷就脫口了句英文。
「youdeserveit(活該)!」
時藥一呆。
之前她還聽見父母感慨,說什麼「戚辰適應很快」「原本擔心他語言不通,現在看回國這麼久都完全中文無障礙溝通」……
她那時候還天真地表示過同感。
這麼看的話,真正發怒之後的戚辰兇起人來卻是毫不嘴軟。
可是……
「我是被推的那個啊……」
時藥軟著聲抗議,語氣委屈極了。
戚辰暴躁地捋了下垂下來的黑色碎髮,站起身。
他確實沒資格怪她沒保護好自己。
明明知道有後患沒解決,他就不該掉以輕心——更不該到現在還控制不住情緒地遷怒她。
如果讓他揪出這件事後面的那個人……
戚辰眼神黑沉。
他身側的手攥得越來越緊,青筋順著白皙的指背一直牽延到修長的小臂上去。
連走回來給時藥處理傷口的校醫都感受到了戚辰此時極不穩定的情緒,遲疑地看了過來。
時藥自然也發現了。儘管不明原因,但她還是連忙伸手按住戚辰的手。
肌膚相觸的地方,戚辰驀地一震。
理智先本能一步回籠,他強壓了把那隻手揮開的衝動,壓下黢黑的眼去看時藥。
女孩兒仰起的臉上,柔軟的杏眼裡是藏不住的擔憂。
「哥哥,你先去考試好不好?」
「……」
眼看著時間越來越少,時藥極了,轉回來抓戚辰的手,「求你了哥哥。」戚辰的眼皮重重地一跳。
被男生那一瞬間莫名情緒駭人的眼神燙了下,時藥下意識地收回手後,又趕忙說:「我會在這兒等你考完試回來接我的,你別擔心。」她又看了始終一眼,「好不好哥哥?」
戚辰那一瞬間近乎狼狽地轉開了眼。
「只是一次考試。」
……根本比不得她的安危絲毫。
「可那關係到競賽資格——你語文成績那麼差……你需要依託競賽保送。」
「……」
戚辰想說些什麼,只是最後還是壓回去了。
他低眼看著時藥。
女孩兒眼裡的焦急情緒真真切切。他只能妥協:「不許離開,在這兒等我回來。」
時藥目露欣悅,連忙點點頭。
戚辰轉眼看向牆角站著的孫小語。
「照顧好她。」戚辰抬腿走出去,「……謝謝。」
跟一個陌生人說這樣的話,對戚辰來說顯然十分艱難。
儘管那聲音壓得低啞,但是在男生走出去後,懵呆的孫小語回過神來還是驚呼了一聲「藥藥你聽見了嗎——我男神跟我說謝謝!」
見戚辰走了,忍了許久的時藥終於忍不住了,她衝孫小語飛快地招手。
「小語你你你快過來,疼死我了……」
「噢噢好的,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更何況還是我男神。」孫小語一邊唸叨著一邊跑過來,抓住了時藥的手。
然後她有些於心不忍地偷眼去瞥時藥的傷,瞥一眼再連忙收回來。
隨著校醫上藥的棉花棒抹上傷口,醫務室裡兩個女孩兒的「嘶——」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戚辰是在離著開考十五分鐘只剩三分鐘的時候進考場的。
見到他的身影,其他考生和監考老師都很是意外。
只不過考場紀律森嚴,巡考老師就在外面站著,最後所有人都沒敢發聲,目迎戚辰隻身進了考場回到座位。
拿過試卷,戚辰的目光將所有題大致掃了一遍,然後簽署姓名班級學號。寫完之後他沒有開始答題,而是那麼一動不動地坐了兩分鐘,才重新提起筆。
講臺上那個一直在觀察他的監考老師表情漸漸古怪起來。
他發現戚辰不提筆則罷,這筆一握進手裡,他就幾乎再沒見那筆尖停過。
雖然這次只是校內競賽名額選拔,但考試卻是模擬正式競賽。
80分鐘時長的考試,在已經浪費了將近15分鐘的情況下,監考老師本以為戚辰就算沒有手忙腳亂,至少也會表現出一點急切的情緒。
然後他就發現自己錯了。
從戚辰進入考場之後,監考老師從頭到尾都沒在男生的神色間看到半點淡漠之外的情緒。
如果不是不能干涉影響到學生正常考試,監考老師大概已經要忍不住走到戚辰旁邊去看看,他到底是怎麼答題的了。
這樣忍了50分鐘,就在監考老師實在坐不住想要下臺的時候,他愣住了。
在他動作之前,第一排那個晚了15分鐘才開始考試的男生,先他一步站了起來。
那張清俊凌厲的面龐上依舊全無表情。
在其他學生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的懵然抬頭的目光中,戚辰將手裡試卷交到了同樣目瞪口呆的監考老師面前。
「交卷。」
男生的聲線壓得低啞。
說完之後,他拿著來時的兩支筆轉頭離開了考場。
「……」
監考老師僵著脖子看了一眼鐘錶。
——距離考試正式結束還有15分鐘。
換句話說,80分鐘的試卷,他只答了50分鐘。
——這小子是變態嗎??
監考老師忍著抖勁兒扶了扶眼鏡,低下頭有仇似的盯起手裡的卷子……
對於身後發生的事情,戚辰已經全然不在意了。
如果不是女孩兒神色急切成了那副模樣,那他根本就不會回考場來。
掛念著醫務室裡女孩兒的傷情,戚辰的步伐本能地加速了許多。
幾分鐘後,他便趕回了醫務室。
戚辰推開門的時候正是午間,他看見小小一隻的女孩兒臨窗坐著,倚在那椅子裡。細細淡淡的眉緊緊地皺著,彎翹的眼睫微微地顫;花瓣似的唇半抿,顏色有些發乾的粉白。
而她垂在身側的手和支著的膝蓋上,都貼著白色的紗布。
纖細的小腿上那處紗布,已經有一點血色從中心透了出來。
戚辰的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地擰了一把。
那劇烈的疼讓他一瞬間便皺起了眉。
在這一刻,像是心有所感,倚在那兒昏睡的女孩兒意識模糊地睜開了眼。
看清了戚辰,女孩兒睡意未消的杏眼裡露出一點柔軟的笑。
「哥哥……你回來啦。」
「……」
戚辰無意識地攥緊了拳,他抬腿走到時藥面前,然後蹲了下去。
時藥不解地看著他。
而戚辰的目光落在那透著殷紅點點的紗布上。
他眉擰得很深,眼裡有深沉的陰翳。
許久之後,他卻只是抬起手,很輕很輕地摩挲過那紗布邊沿之外的完好的白皙,像是生怕蹭傷了這世上最嬌嫩的花瓣。
然後他抬眼,啞著聲問。
「疼嗎?兔子。」
「……」
時藥覺得自己這一瞬間應該被氣笑才對。
但不知道為什麼,戚辰話音落下的瞬間,所有的疼和委屈還有那些拼命才壓下去的淚水一股腦地湧上她的心尖。
她眼圈驀地紅了起來。
時藥咬住唇瓣,用力地點點頭。
女孩兒的聲音帶著哭腔。
「哥哥……好疼啊。」
「……」
戚辰放在她膝蓋旁的手驀地抖了下。
他也疼。
發了瘋一樣的心疼。
時藥最終還是被戚辰帶去了醫院。在拍了一整套x光和ct並經醫生確認無誤後,兩人這才一起由司機接回了家。
半上午就得了通知的唐姨心急如焚地等在家裡,正坐臥難安的時候,突然聽得別墅正門響起了門鈴聲。
唐姨愣了下——家裡包括她自己在內,五個人都知道別墅正門的密碼;而這個正中午的時間,也不該有什麼沒提前打招呼的訪客來才對。
儘管心裡疑惑,唐姨還是起身去了玄關。
開啟可視對講機,螢幕上的影像讓唐溫愣了好幾秒。
然後她才回過神,連忙開了別墅正門。
而門外情景一如可視對講機螢幕裡顯示的那樣她印象裡十足是個危險因子的戚辰,正橫抱著腿上還貼著紗布的時藥。
男生清雋的五官間雖然仍是表情欠奉的淡漠,但護著時藥的動作中卻透著可見一斑的謹慎和在意。
竟真像是對兄妹一樣。
只是……
沒等唐姨從戚辰看著時藥的眼神中分辨出那種讓她有些莫名的情緒,站在門外的人就抬了眼。
而時藥正有點不好意思地衝她笑。
「哥哥太高了,我夠不到密碼鎖,他又不肯放我下來,只能按門鈴……麻煩唐姨開門了。」
唐溫反應過來,說:「怎麼還跟我客氣上了?快進來吧,我看看你腿傷。」
戚辰隨時藥一同看向唐溫。之前瞳仁裡那些溫度和情緒早已剝離乾淨。在唐溫目光閃爍的注視下,他微頷首,稍稍側身,抱著時藥小心地穿過大門,進了玄關。
從戚辰住進這個家裡開始,多數時候也被視如無物的唐溫有些驚訝——她確實沒想到戚辰還有主動跟她打招呼的一天。等她醒過神,就連忙轉身關上門,追了進來。
「我來幫瑤瑤就好,戚少爺——」
「不必。」
她話音未落,伸過去的手就被戚辰側過身驀地避開了。
隨後而來的就是男生疏離而近乎發冷的目光。
用一眼將唐溫看定在原地,戚辰就轉回頭直接把人抱進了客廳,放到了柔軟的真皮沙發上。
然後他繞回玄關取了拖鞋。
尚呆立玄關的唐溫眼見著戚辰走回自己的視野,進入這狹長的玄關。
揹著客廳的光,一雙眼黑漆漆的沉。
而女孩兒柔軟帶笑的聲音遠遠地從他們看不到的客廳傳來「唐姨,您不要那樣喊哥哥了,好生疏啊。你可以喊他別的,嗯……我想想,叫什麼好……啊,辰辰怎麼樣?」
「……」
戚辰步伐一停。
然後他微微狹起了那雙漂亮的桃花眼。
顯然今天的各種零距離接觸,讓客廳裡那隻兔子原本只有一丟丟的小膽子,變得像是吞了只熊膽那麼大了。
既得寸進尺,又十分放肆。
但戚辰那樣站了兩秒,最後還是沒說什麼,放任那個聲音繼續搞怪自己的名字去了。
他只不深不淺地望了唐溫一眼,便從旁邊鞋櫃裡取了時藥的一雙拖鞋,轉身往回走。
那一眼裡警告的情緒讓唐溫的身形再次僵住。
同時她不可避免地回憶起,這位看似溫和無爭的新少爺回來後第一次住進家裡那天,她在早上按時先生的吩咐去收拾二樓的主臥時,被開啟房門的人用無比冰冷的目光面無表情地俯視著的景象。
「從今天起,我任何私人空間都不需要你來打掃——碰都別碰。」
她分明清楚地聽見戚辰這樣對她說。
那根本就不像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該有的眼神。
他冷得像塊冰——不只是待人接物,他根本就像個沒有人性和感情的異類!
……跟八年前一模一樣。
像是想到了什麼不好的東西,唐溫的眼神有些避諱地閃爍了下。
時恆先生和關慧小姐夫妻二人的決定她無法左右,但時藥……她一定得從那個危險的人身邊保護好她視如己出的女孩兒。
這樣想著,唐溫整理了表情神色,走進客廳。
然而眼前的情景讓她再次愣住了。
她印象裡那個似乎只會用冰冷的眸子睨著旁人的戚辰,此時竟然就半跪在女孩兒的腳邊。修長如玉的十指幫女孩兒解開鞋帶,然後換上拖鞋。
從頭到尾他神色間沒有半點不耐,直到仰起臉,聽女孩兒仍在喋喋不休地給他起著「暱稱」的時候,男生的神色間才露出一點近乎縱容的無奈。
他伸手輕釦了下女孩兒的額頭,然後站起身,再次把人抱起來往樓梯間走。
「你膽子真的肥了,兔子。」
自恃「天大地大,傷員最大」而有恃無恐的時藥只往回慫了一秒,就重新冒出頭。
「我覺得‘辰辰’很好聽,就叫你這個了怎麼樣?」
她漂亮的杏眼裡柔軟著狡黠的光。
「……」
戚辰低頭看了她一眼。
這兔子又慫又軟的軀殼下,分明住著只小狐狸的魂兒啊。
而新晉「狐兔」的時藥對於戚辰的想法並不知情,她只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出了自己繼續放肆的更大空間。
於是女孩兒笑得杏眼都彎成了月牙「那就這麼定下了,以後我不想叫你哥哥的時候,都可以喊你‘辰辰’了吧?」
戚辰收回視線,把人抱上樓,送回她自己的房間。
「……隨你。」
「辰辰。」
「……」
「辰辰……辰辰……辰辰……」
「……嗯。」
半晌後,二樓傳下來的聲音終於應了,帶著點無奈。
「安分點,兔子。」
醫院的檢查本來就耽擱了半下午。等時藥回了家裡,傷加困懶,某人又縱容,索性就請了一下午的假。
第二天早上去學校,戚辰陪她坐進了車裡。
時藥受寵若驚。
於是一直到轎車平穩地開出一段距離,時藥才有些確定了,眼睛亮晶晶地往戚辰面前湊「你以後陪我一起上學嗎?」
他從前,可都是獨來獨往的。
戚辰側過視線,垂壓著黑漆漆的眼,輕睨了下她。
清俊的面孔被晨光修得輪廓漂亮。
時藥正看呆了神的時候,聽見男生懶散地「嗯」了聲,然後便轉回去了。
時藥有點遺憾地收回眼。
這麼好看……可惜是哥哥啊。
沒等想完,時藥就被自己這想法嚇了一跳。
她睜大了眼,眨了眨,然後又有點不可置信地轉頭看了看戚辰,再飛快地轉了回去。
「……」
旁邊戚辰扣著窗側的修長指節頓了頓。
隨後他轉回頭,看向車內自己身旁,那個此時顯然內心戲正十分豐富的小姑娘。
「你剛剛……想什麼了?」
「……」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時藥總彷彿從這平靜淡定的語調裡,聽出了三分意味深長。
但她沒猶豫,最快時間搖頭否認「我什麼也沒想。」
表情真摯得就差在頭頂舉上一句「我在撒謊」。
戚辰最後還是沒跟她計較。
他只輕嗤了聲,似笑而非笑。
到了學校門外,校內不讓外車進入,戚辰要抱她下車。
時藥扒著車門抵死不從「太丟人了我不要。」
戚辰冷了眼,「你膝蓋的傷還不宜走動。」
時藥掙扎:「可是早上上學這麼多人,會被圍觀的。」
「……」
戚辰沒說話,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立體的五官間透出一點凌厲的薄怒來。
每當這種時候,那雙眼就格外地黑沉。
就在時藥即將扛不住威壓而慫了的前一秒,戚辰先動了。
他轉身往學校裡走。
身後車旁的時藥一懵:這是氣大了,不管她了嗎?
還沒等她情緒轉圜,就聽見那個聲音傳回來。
「在這兒等,不許亂跑亂動。」
時藥啞然了片刻,然後驀地笑了。
幾分鐘後,戚辰推著輛腳踏車出現在時藥的面前。
那是輛典型的山地腳踏車,座高把低,後面還只有隔泥的防護,沒有載人的後座。
戚辰拍了拍車前的一根單槓,看著時藥。
「坐這兒。」
「我……」時藥還想再異議一下,然後被打斷了。
「或者我抱你進去。」
「……」
時藥遂屈服。
託戚辰的福,時藥在從校門外到教學樓下的這一長段路,過得前所未有地漫長。
連她最早擔心的坐在那單槓上的不適都可以忽略了——當她整個人被戚辰環了一圈,只能縮在他身前的時候。
被完全固定在車把和戚辰中間,時藥覺得自己氣都要喘不勻了,卻還要頂著那些從四面八方來的目光。
好不容易捱到樓下,戚辰把她抱下車時也怔了下。
然後他微蹙了眉,「臉怎麼這麼紅?」
時藥躲開了眼。
「我……我們快上去吧哥哥。」
戚辰沒再強求,把人抱上了樓。
進到七班的教室裡,原本的鬨鬧聲倏然一寂。
眾人的目光匯聚一處。看清戚辰抱著時藥上來的情景,那些目光愈發古怪起來。
時藥有些躲閃不及,戚辰卻全然無謂。
他隻眼神一掃,和他對上的視線都扛不住那褐瞳裡的冷意,有一個算一個地壓了回去。
等懷裡女孩兒的身體不再繃得那麼緊張了,戚辰才把人抱回座位。
前座的何曦瑤轉回頭,笑得有些不自在。
「戚辰……你和時藥,也就太大膽了點。」
剛坐上座位的時藥懵然抬眼。
而戚辰神色一冷。
只是在他開口前,教室前門走進了人。
停在門邊,七班班主任目光復雜地看向戚辰和時藥的方向。
「你們兩個,跟我來辦公室一趟。」
「你們兩個,跟我來辦公室一趟。」
教室裡安靜下來,說完話的班主任已經轉身走了出去。於是班裡那些複雜的目光都投了過來。時藥遲疑地看向戚辰,她不認為戚辰再抱著她進班主任辦公室會是什麼合適的選擇。
而戚辰顯然也根本沒有這個意思。
他看向時藥,「我自己去,你乖乖待著。小心腿傷。」
「可班主任是叫我們兩個人過去,我不去會不會不太好?」時藥有些遲疑。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戚辰瞳仁泛寒,但在轉向時藥前,所有情緒便都壓了下去。他伸手在女孩兒頭頂輕按了下,「別擔心,我很快回來。」
說完,戚辰轉身走了出去。
教室後門位置,小胖子朱房雨見戚辰離開,便也站起身,從教室後門出門。幾秒前從教室前門離開的戚辰正往這個方向走,見到了朱房雨等在後門外,他似乎早有意料。
「查到了?」
戚辰腳步未停,單手插著褲袋,另隻手伸了出去。朱房雨應了一聲,將拿出來的u盤遞給了戚辰。同時他開了口。
「監控有點模糊,不過我一一對照過了,推時藥的應該是是學校裡跟著宋明遠的人。」
「……宋明遠?」
戚辰眼神一凜,語氣危險。
「額,就是郭雨琪在學校裡認的乾哥哥,」朱房雨尷尬地笑笑,「跟辰哥你和時藥同學可能情況不太一樣。」
而這句話間,戚辰瞳仁更涼了幾分,薄唇抿起鋒銳的弧線。「所以這件事,還是郭雨琪的原因?」
朱房雨乾笑:「我能說實話嗎?」
「……」
戚辰瞥他一眼。
被那冷勁兒凍得心裡一哆嗦,朱房雨暗自咧嘴,硬著頭皮說:「這件事兒要真歸根結底,恐怕得算在辰哥你自己身上——你和時藥同學既然是兄妹,這該早說的嘛。學校裡惦記你——咳……那什麼,學校裡喜歡你的女生那麼多,你只對時藥一個人特殊,那這種事情是遲早要發生的……」
「……」戚辰一語未發,但那雙暗沉下來的眸子已經足夠叫朱房雨噤聲。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捏緊了,金屬質地的u盤稜角都像是要刺進掌心裡。
半晌後,他驀地鬆了手,啞著聲開了口。
「傳出去吧。……就說時藥,和我是兄妹。」
「……」
站在原地的朱房雨皺了皺眉,他看向那個頭也不回地進了辦公室的背影,心裡情緒古怪起來。或許是他的錯覺吧……否則怎麼會聽最後「兄妹」兩字,像是帶著某種極為不甘的冷意呢?
而此時,高二年級物理組辦公室內。
戚辰在七班班主任的辦公桌旁停住了。班主任抬頭一掃,視線還沒落回去就僵住了。過了兩秒,他抬頭看向戚辰,皺眉問:「時藥呢?」
「她腿上有傷,行動不便。老師有什麼事,我代為轉達。」
這話不卑不亢的,惹得大半個辦公室的物理老師都忍不住投過目光來。
有人玩笑,「老秦,這就是你們班新轉來的那個數學大神吧?聽說物理成績也拔尖?」
七班班主任,也就是秦楓被這話一噎,眉頭擰得更深。他沒理會同事的玩笑,只緊緊盯著身形筆直修長的男生,說:「我覺得這件事,最好還是同時跟你們兩人一起談談比較好。」
聽了這話,戚辰反應平淡。
「如果是昨天上午課間操的事情,跟時藥無關,老師有什麼話對我說就夠了。」
「……」
秦楓執教多年,並不是沒見過軟硬不吃的刺頭學生。
但刺頭軟硬不吃的同時,各科成績極為出色、甚至刨除語文學科之外可能比預科班最優秀的學生都要拔尖——這樣的刺頭他還真是第一回見。
說,說不得;訓,訓不聽,可要是不管……
如果安安分分悄悄摸摸的也就算了,但昨天上午那是都當著全年級跑操的班級學生面前那麼明目張膽地行事了,他怎麼可能不管??
一想到這個茬兒,秦楓就覺著來氣。
這麼想著,他惱怒地看了戚辰一眼,手裡備課的教案往桌上重重一擱。
「戚辰,你和時藥同學在學習上互幫互助我可以理解,甚至非常贊同;而時藥同學是個女孩子,日常有些什麼事你幫忙照顧我也不過問——但昨天上午那種情況,你不覺得你們兩人的行為已經超出普通同學關係了嗎?」
戚辰垂下細密的眼睫,遮住瞳仁裡的情緒。
他神色依舊有些淡漠,但薄薄的唇卻勾了起來。這個極淡的笑容帶著一點嘲弄:「我和她,本來就不是普通同學關係。」
這話一落,偌大個辦公室內,原本的討論或是其他雜亂的話聲全部停住。
一眾老師驚訝的目光落了過來。
他們可真有很久很久沒見過這麼坦蕩蕩的學生了。
而回過神的秦楓差點被氣得厥過去。
他伸手指戚辰,「你、你今天下午就把——」
秦楓的話還沒說完,戚辰已經將一張便籤放到了他的辦公桌上。
白色的便籤紙上龍飛鳳舞著一串黑色的號碼字跡。
「這是時藥父母的電話。」戚辰垂斂著眼,而秦楓的注意力都被紙條勾走了,並沒有看到男生這一刻眸裡深處近乎黯沉的猙獰「我和時藥是兄妹關係,老師不相信的話,隨時可以打電話向他們詢問。」
「——兄、兄妹?」
秦楓呆了足足十秒才猛地醒悟,他震驚地看向戚辰,「怎麼你轉來的時候沒有提到這件事情?」
戚辰唇線微勾,聲音和笑卻壓到最冷。
「大概因為,我沒想到在三中還會有學生大膽到把我妹妹直接推下臺階。」
秦楓臉色再次變了。「你是說,時藥昨天上午是被人推下臺階的?」
這種行為如果只是出於玩鬧目的,過失致傷也還好說,可如果真是惡意出手……這麼一想,秦楓只覺得太陽穴都劇烈地跳動起來。
戚辰將握在手裡的金屬u盤放到辦公桌邊,動作緩而穩重地推到秦楓面前。
「這是今早我在路上被塞過來的u盤,裡面的內容我已經看過了——是昨天上午教學樓臺階內的監控錄影——到底不慎摔下還是被人惡意迫害,秦老師可以看過影片之後再做判斷。」
秦楓目光閃爍,拿過了u盤,一時心情複雜。
「這件事我希望秦老師能給時藥一個合適的結果。」戚辰垂眼,聲音平靜,語氣淡淡,卻帶著莫名的冷寒。「如果秦老師力有不逮,我可以轉告時藥父母,順便到警局做好備案。」
秦楓嘆氣,「我會向校方申請嚴查的,如果真有人敢做出這種惡意行為,校方一定會做出勸退處置。」
戚辰頷首。
「如果秦老師沒有其他事情,那我先回去了。」
此時對著u盤頗有些焦頭爛額的秦楓也顧不上了,擺擺手無奈說:「嗯,你回去上課吧。」
戚辰應聲,轉身出了辦公室。
等他離開了十幾秒後,房間內有人玩笑著慨嘆:「老秦,你這樣被學生吃得死死的,可不行啊。我看這小子能耐得很,你這會兒壓不住他,高三可就更沒轍了。」
「壓?怎麼壓得住?」秦楓把u盤往桌上一放,苦笑著倚上椅背。「我今天早上剛得了信兒,說昨天校內的數學競賽名額選拔考試,開考12分鐘後他才回考場,提前15分鐘就交了卷——80分鐘的試卷他就答了50分鐘,還拿了個120分的滿分——除他以外,全校最高分是高三預科班的118。」
在一眾老師驚歎的目光裡,秦楓仍是苦笑著,把手一攤,「你們跟我說說,這麼個學生,我拿什麼能壓得住他?——要是一不小心把這個苗子折了,數學組組長都得來找我拼命。」
整個辦公室內寂靜無聲。
須臾之後,有人嗤笑了聲,「老秦,你啊你啊……我算是聽明白了,你這不是訴苦,你這是來跟我們炫耀呢!」
一貫一副憨厚姿態的秦楓聞言笑了笑。
「我明明就是在訴苦啊——我覺得戚辰要是參加物理競賽,成績也不會差——可惜當初入學物理沒滿分,現在數學組組長那兒死咬著不肯放人,點了名要他去今年的競賽集訓啊。」
「嘖,不聽你嘚瑟了——有這麼個好苗子,今年你們班這平均分得提多少啊?」
「哈哈,那可說不準。」
「……」
與此同時,七班教室後門,朱房雨跟在戚辰後面快步追著。
「辰哥,你真要去?」他急聲問,「不然我再叫幾個我認識的兄弟吧?」
「十九班?」
已經將情緒壓抑到了一個爆發的臨界點上,男生的瞳仁都隱隱發紅。
「對,不過就快上課了,不如……」朱房雨看著這樣的戚辰,心裡忍不住犯慫。正在他糾結該如何做的時候,就見走在前面的男生始終插在左邊褲袋的手伸了出來。
修長的五指張開,手掌攤平,一塊白色的帶著殷殷血跡的方形紗布,躺在男生的掌中。
冰冷的目光將紗布攫住,戚辰視線不移地下樓,轉向,然後一直走到十九班的教室門外。
在這被歸為「落後班」的一排長廊中,學生們喧鬧恣肆。
然而在看到這道有些陌生的身影時,長廊裡的多數人安靜下來。
校服穿的亂七八糟、妝容倒是各異的女生們紛紛停住了交談,將目光追了過去。更有甚者,乾脆跑進班裡呼朋引伴地喊人圍觀「新校草」——還是從尖子生的天堂裡下來的、能成為最優秀的學生代表的人。
而其餘人多是被那冰冷的目光懾住,一時之間,長廊裡攔在路中瘋鬧的學生都不由安靜地讓開。
戚辰一直目不斜視地走到十九班門口,才停了下來。
他側過頭看向朱房雨,「他在哪兒?」
朱房雨吞了口唾沫。
此時此刻的戚辰,比當日掐著王琦峰脖子把人摜在桌面上那會兒都要凶煞得厲害。
他小心地觀望了下長廊,又探頭瞥了眼不明狀況而尚有些喧鬧的十九班班內。
然後朱房雨縮回身,指指十九班教室,「在裡面。」
「……」
戚辰眼神陡然一寒。
他手裡那塊沾著血的紗布被他攥緊了,然後收回口袋。
在全長廊的學生驚異或者不解的注視下,戚辰抬手緩緩推開十九班教室的前門。
他踏進教室,目光四下一掃。
那雙褐瞳深裡藏著猙獰的紅。沙啞的聲線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兇戾和寒意,沉得駭人「宋明遠,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