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7章 分離

西點屋用餐區的角落裡,一張方桌兩側,丁玖玖和寒時父親相對而坐。

空氣沉默得像是凝結了。

丁玖玖面前的桌面上,擱著兩隻厚厚的牛皮紙袋子。如果不是那檔案的輪廓厚度十分明顯,她大概都要哭笑不得地以為寒時父親是要給自己多少現金讓自己離開寒時了。

「叔叔,請問這是什麼意思?」丁玖玖實在琢磨不透,也懶得浪費時間,索性抬頭,開門見山地問道。

她面前的男人有著與寒時相似的五官,鼻樑上還架著一副眼鏡。

看起來斯文而翩翩有禮,不像是什麼生意人,倒更像是哪個大學裡一心向學的年輕教授。

唯獨與寒時不同的是,寒時父親鮮有情緒波動,無論聲音或者表情,一如此刻:「準確地說,這並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嗎?」

他沒有回答丁玖玖的問題,轉而開口發問。

丁玖玖遲疑了一秒,還是慢慢點頭:「在山區支教,您去……看望寒時的時候,我當時在房間裡。」

「……果然是你啊。」

寒時父親並不意外地點了點頭。

丁玖玖:「我以為您不會記得。」

寒時父親:「何出此言呢?」

丁玖玖的目光閃了閃,她知道自己或許不該說出口,但那天對方離開後,寒時那失落到近乎絕望的眼神仍會時不時地浮現在她的面前。

憋著這樣一口悶氣,丁玖玖微垂下眼:「畢竟,您看起來對幾乎是死裡逃生的兒子,並沒有什麼關心。」

「……原來,你是在替他打抱不平。」

難得地,寒時父親露出了自己進到西點屋以來的第一個笑容。儘管不甚明顯,但還是讓丁玖玖有些意外。

寒時父親卻並沒有對丁玖玖的話做任何解釋,他轉而手一抬,示意一下丁玖玖面前的兩個牛皮紙袋,又將話題拉回到最初丁玖玖的疑問上。

「這一個,裡面是裝著與寒時有關的。那一個,是與你和你的家庭有關的。你可以慢慢看,我不著急。」

聽了寒時父親的話,丁玖玖並未猶豫,便伸手拿起了第一個袋子。

寒時父親的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到了他這樣的年紀,對於這種年輕人裡的大多數,已經做得到一眼看穿。所以丁玖玖此時是虛情假意還是確為本能,他也分得很清楚。

在丁玖玖開啟牛皮紙袋,將裡面的一沓白色影印件拿出來時,寒時父親似乎無意地問了句:「為什麼先看他的?」

丁玖玖聞言,奇怪地看了寒時父親一眼,隨即輕笑。

女孩兒的臉頰上露出一顆小小的酒窩:「我想應該沒有人,比我更瞭解我自己和我的家庭了。」

寒時父親未置可否。

而看著手裡的東西,丁玖玖的眉卻漸漸皺起來:「這是……什麼?」

丁玖玖看著最上面的報表裡,表頭上是「資產負債表」的印刷字跡,下面便是更多讓她眼花繚亂的資料和資料了。

對於丁玖玖的問題,寒時父親難得露出一瞬微怔的表情:「你……看不懂這些?」

丁玖玖點頭。

寒時父親沉默兩秒,無奈:「也對,畢竟你不是跟他一個專業的學生。」

他十指交扣,往桌上一擱,向前傾身,解釋:「這是寒時名下幾家公司目前的運營狀況——我此行來,是寒時爺爺的意思。他希望讓你看到,寒時此時在你所未看見的地方,正揹負著多大的壓力和風險,去走懸崖邊上的那一根鋼絲。」

丁玖玖臉色微變。

在這近半年的相處以來,她已經逐漸瞭解到,寒時從兩年前開始,便與風投行業的秦樓有過合作,創立了幾家私人公司……但對於內部情況,她並沒有過了解。

「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來找你嗎?」寒時父親平靜地說,「你可以回憶一下,最近一段時間,寒時能抽出來陪你的空閒時間是不是越來越少——而多數時候,我相信即便他掩蓋得再好,你也能看出他的疲倦和力不從心。」

丁玖玖的胸口一窒。

寒時父親的話穩準地戳中她最為擔憂的地方。

須臾後,女孩兒輕笑了聲。

寒時父親有些意外,他顯然並未想到,在這個節點上,丁玖玖還會有這樣的反應。

而丁玖玖微垂下眼:「叔叔,我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會有冒犯的地方,請您不要介意。」

寒時父親未語。

「如果依照我的本心,我是絕不願與寒家有任何關係的。」丁玖玖平靜地抬頭,眼神中不含任何諷刺,但直白地開口,「寒家,真的是個冷漠得可怕的地方吧?」

對面坐著的寒時父親眼神一動。

有那樣一瞬間,在這個看起來像年輕教授一樣外表的男人身上,丁玖玖像是終於看到了他屬於中年人的那份疲憊。

丁玖玖繼續說:「我知道,您跟我說的這些,一定都是寒時的爺爺告訴您的——我猜他甚至通過上次接觸,已經將我的性格看得十分通透——但你們也十分謹慎,還是擺出兩個資料夾來給我選擇,也好進一步試探我。」

丁玖玖笑著抬起目光:「我想,我每一個選擇結束後,得到的說辭也不相同——是嗎?」

經過了足夠代表預設的沉默之後,寒時父親無聲地一嘆:「你確實很聰明,聰明得讓人有些喜歡,也難怪徐婉晴會對你讚賞有加。」

丁玖玖一愣,他難道知道……

「但可惜,這點個人的聰明改變不了什麼。寒時也很聰明,在人情練達方面,他比你尤甚,但他現在,照樣被他的爺爺逼到一個退無可退的懸崖邊上了。」

寒時父親伸手,摘了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你說得對——寒家冷漠得可怕,寒時的爺爺是怎樣的一個人,你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他為了他的慾望,所能犧牲和付出的代價,也不是你能想象的。」

「……代價?」丁玖玖瞳仁微顫了下,「比如呢,寒時嗎?」

寒時父親沉默幾秒,開口:「如果是不‘聽話’的寒時,那麼是的。」

「那個人會全力傾軋寒時所有的事業,封死他所有的退路,把他的驕傲碾成粉末,把他的自尊踩進塵土裡。」

寒時父親伸手抓起桌上那沓檔案:「他甚至不惜買通寒時公司內部的高層,以卑劣的手段進行資本運作——你看不懂的這些報表裡,已經有太多那些手段所做下的不良資產和壞賬——寒家多少年的根基,憑寒時一個人的關係網與能力根本無法動搖,也不可能對抗。」

寒時父親的語速越到後來越是加快,語氣一分一分加重,臉色逐漸冷沉。

丁玖玖被他的話壓迫到遲滯的思維裡,還來得及閃過一個無關的念頭:寒時的父親,似乎並不像寒時以為的那樣,對他漠不關心甚至仇視。

等丁玖玖回過神的時候,寒時的父親也終於調整過來自己的情緒。

被窗外夜色映襯得幾近空曠的房間裡,沉默在空氣中蔓延開來。

半晌後,丁玖玖聽見寒時父親慢慢嘆出一口氣:「我也願意相信我的兒子,所以即便前方哪怕只有一條縫隙的路,我也不會來——但堅持到現在,我不得不告訴你,很遺憾,你們的前面已經沒有路了。」

丁玖玖壓下目光,看著那些報表:「他會做到哪一步?」

「如果寒時不肯放棄……」男人的聲音沉到了底,「這些東西,足以把他送進監獄。」

丁玖玖的目光猛地一顫,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向寒時的父親:「他可是寒時的爺爺啊!」

女孩兒的聲音有些發啞。

寒時父親的神色在此刻近乎冷漠,眼底深處還藏著一絲譏諷:「為了控制寒時按照他的規劃行棋,他不在乎過程中會折損和付出什麼。——就像我說的,你不瞭解他能用多卑劣的手段。」

丁玖玖攥緊了手。她仍舊有些不敢相信。

可這些話是出自一個兒子對父親的評價,寒時父親提起寒老爺子,眼底深藏的那些近乎仇恨的情緒,已經足夠讓她不寒而慄。

似乎是注意到了女孩兒的情緒變化,寒時父親露出極淡的一絲笑意,眼神仍冰冷著:「抱歉,是不是嚇到你了?」

丁玖玖仍在那震驚裡,半晌才慢慢搖了搖頭。

「寒時應該跟你提過,他身世相關的事情。」

丁玖玖點頭。

而坐在他對面的男人低低地笑了聲:「他是不是到現在,都以為自己是父親出軌一個……交際花……的意外?」

丁玖玖怔住。

須臾之後,她想到了某種可能性,渾身戰慄地猛抬起頭。

對面的男人在這一刻,像是老了十歲一樣:「他到現在……都以為自己是被生母‘賣’到了寒家啊。」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丁玖玖無法控制自己不往那個有些驚悚的念頭上去想,她只能攥緊了手,緊張地看著寒時父親。

寒時父親從女孩惶然的眼神里,已經猜出了她的想法。

他笑了笑,笑紋裡藏著滄桑的澀然:「我和寒時的母親,當初也是像你們一樣熱戀過的。我也跟寒時一樣,拼盡一切地試圖反抗,甚至連奉子成婚這樣瘋狂的想法都開始付諸實現,結果……」

說到這兒,男人有些慘然地轉開了頭:「結果,你也看到了。……不只是我和她,連徐婉晴也一樣被牽連進來。這樁婚姻是四個人的悲劇,沒有任何一個人不是他手裡的棋子。」

「所以,寒時的母親並不是……」

「那只是他讓下面的人‘無意’地說給寒時聽的而已。」

寒時父親的眼底閃爍著恨意,更多的卻又是無可奈何的痛苦。

丁玖玖攥緊了手。

在這樣的真相面前,她心思恍惚,幾乎失語。

「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她的兒子。我更對不起徐婉晴。」良久,男人嘆出一口氣,「我沒有辦法親近寒時,每次我看見他,我就會想起我失去的那個人……愧疚和負罪感讓我一直逃避了這麼多年,我從來不是個及格的父親。——就連現在,我也不能為我的兒子做些什麼,甚至只能來到這兒,成為他爺爺的幫兇。」

「叔叔……」

「但是玖玖——希望你不介意我這樣稱呼你——我或許沒辦法給你們允諾什麼,但你們有更久的未來可期,所以不要在現在拼得頭破血流卻還一無所有——至少此刻,至少現在,你們是鬥不過他的。」

寒時父親慢慢站起身。

「我來這裡,既是為了他的命令,更也是為了我的兒子和你。徐婉晴說得對,你們都是很好的孩子,你們值得更好的人生——而接下來的幾年,對你們兩個中的任何一人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不要給那個人像摧毀我和她一樣毀掉你們的機會……等到你們真正羽翼豐滿的時候,再回來吧。」

丁玖玖的指尖扣進掌心的軟肉裡。她眼眶通紅,卻只是努力咬著牙,讓自己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寒時父親嘆了一聲,到底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窗外,夜色一層又一層地抹上天空,斑斑點點的碎星,開始偷偷跳出雲層,露出了真容

關了店門以後,丁玖玖拿出自己的手機,將裡面存為「徐阿姨」的手機號撥了出去。

通話記錄裡,這個電話在近半個學期內,每週都有與她的聯絡。

響鈴沒幾秒,電話對面便接通了。

「……玖玖?」

出聲的正是徐婉晴。

女孩兒仰起臉看了看夜空,強撐起個笑容:「阿姨……晚上好。」

那聲線裡微微的戰慄,確實藏也藏不住。

徐婉晴的呼吸在對面停頓了一秒,才恢復正常。

須臾後,她聲音裡帶著無奈的情緒響起:「你見過他父親了?」

「……嗯。」

丁玖玖很輕很輕地應了一聲。

「他說什麼了?」

丁玖玖沉默幾秒,低聲問:「阿姨……寒時的公司,是不是真的……」

徐婉晴在對面沉默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丁玖玖還抱有最後丁點希望的心,也就慢慢一點一點沉到了像是無底的深淵裡。

不知道最後過了多久,丁玖玖終於慢慢撥出胸口鬱結很久的那口氣。

她強撐起一個閃著淚光的笑容:「我知道了……徐阿姨。」

電話那頭的徐婉晴,俯瞰著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夜色,目光裡藏著深遠的遺憾:「你做好選擇了?」

電話這面,女孩兒的聲音透著耳邊的風,輕得像是要飄散在夜色裡:「……從一開始,我就別無選擇啊,徐阿姨。」

「玖玖。」

「抱歉,或許不該跟您提這些的……但當年那件事真正的始末,我已經聽叔叔提起過了……我不想重蹈你們的覆轍,現實已經足夠不幸了……我也不想再有人成為阿姨你這樣的無辜者。」

徐婉晴的眼底掠過深沉的情緒。她搭在窗沿上的指尖無意識地扣緊了,血色盡褪。

……無辜者啊!可這又是她當年自己的選擇,而且這麼多年來,她對那個老人的痛恨、對丈夫的憤懣、對自己的後悔,這些情緒又被她強行加給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曾經抱著她的腿喊媽媽、曾經捧著最喜歡的禮物來找她、曾經像每一個渴望得到母親關注的小孩兒一樣努力做到最好來討好她的……

那個孩子才是最無辜的一個啊。

她本以為,這一次她可以做些什麼來幫助那個孩子了。

既是彌補,也是挽回,但現實的殘酷不會被人情所感動,所以到最後,她還是無能為力啊……

她只能看著,這樣的兩個孩子被現實逼迫著分開……

徐婉晴的聲音戰慄地嘆出一口氣:「玖玖,你和他跟我們這一代人不一樣,你們未來可期……所以哪怕眼前只能放棄,但不要絕望,知道嗎?」

對面電話的風聲裡,女孩兒輕聲笑著:「徐阿姨,您跟叔叔對我的安慰都是一樣的呢……不過您不必太擔心我……其實我早有準備了。」女孩兒的笑聲有些輕忽,「這份感情對我來說,就像是借來的昂貴的奢侈品,無論我有多愛它,但它在的每一天,閉上眼睛睡下之前,我都知道並擔心著……遲早有一天,我還是要把借來的東西還回去。我提心吊膽了這麼久,現在這一天終於來了……我承認我很難過,但從今天起,我終於不必每日都惶惶然,不知道自己哪一天會失去……這樣也好,不是嗎?」

徐婉晴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怎麼會聽不出,女孩兒只是在強行安慰自己也安慰她呢?

「所以阿姨,最後還是要我去做那個絕情的人——先走的那一個,總比被留下的那一個要幸運些,對不對……」

女孩兒慢慢捂住嘴巴,在行人奇怪的目光下,一點點順著冰涼的路燈蹲下身去。

她將手機舉得遠遠的,等這一聲壓不住的哽咽餘音已盡,她才重新撐起笑臉,枉顧順著臉頰滾下來的眼淚。

她把手機拿了回來,壓在耳邊:「以後我再也不能理所當然地擔心他了……要幫我照顧好他啊,阿姨。」

話音落下,丁玖玖再也忍不住,用力地結束通話電話,把臉埋進臂彎裡。

那一天,很多路過的行人都記得,在q市的一條街上,路燈下,有個女孩兒蹲在地上,哭得很傷心,很傷心。

兩天後。

q大校園旁的咖啡館,二樓。

寒時繞過樓梯護欄,往裡面的沙發區走,一直到最內的那個環形沙發旁。他微微頓住身,嘴角勾起:「怎麼突然主動喊我出來了?」

丁玖玖抬起頭,沒什麼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的。

而坐在丁玖玖的身旁,林晏清主動起身:「好久不見了,寒時。」

寒時的目光一晃,他卻像是沒看見林晏清,也沒聽到他的話一樣,轉身,從沙發對面的入口,往女孩兒身邊繞過去。

丁玖玖放在桌下的指尖一顫。但她還是抬起頭,看向寒時:「你坐在那邊就好了……不用過來。」

寒時停住身。須臾後,他輕笑:「好……都聽你的。」

他坐下來問:「你喝點什麼,我們……」

「我簡訊裡告訴你了,是約你出來談事情的。」

丁玖玖面無表情地打斷了他的話。

寒時面上那點強裝的笑色終於褪去。

「如果是用這樣的表情談的事情……可不可以等以後?」

男生的聲音低啞。他微微地向前俯身,聲音裡近乎帶著一點祈求:「玖玖……我現在很累,所以不要現在……」

「我也很累,寒時。」丁玖玖再次打斷了他的話。

她抬起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冰冷地看著面前的男生:「你爺爺又來找我了——這一次我真的受夠了,寒時。」

寒時用力地閉了閉眼。

他眼瞼下那淡青的烏色,看得女孩兒目光一慟。她下意識地扭開了頭。

而寒時低聲地笑:「累的話你告訴我,無論在什麼地方,我一定會第一時間去找你的啊,所以……」

「寒時,我已經和清子在一起了。」

寒時的身形陡然一震。

「我知道你只是想——」

「對!我就只是想擺脫你!為了擺脫你我甚至可以和他在一起——而他也願意!」丁玖玖攥緊了拳頭,「寒時,你不要搞錯了——從最開始,我就不是非你不可的!是你追著我!是你糾纏我的!是你一定要和我在一起!——我可以在那時候為了自己的舒服而和你在一起,那現在我一樣可以為了自己的不舒服而跟你分開!」

寒時的身形僵在原地。

他慢慢起身,那一瞬間的痛苦讓他清俊的臉龐近乎猙獰。

「我不相信,丁玖玖……我不相信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事實如此。」

丁玖玖沒有表情地和他對視。須臾後,她輕勾起一個笑,帶著寒時從沒有見過的嘲諷。

「或者,要看到什麼你才能放棄?看我和林晏清接吻、上床?」

「……丁、玖、玖!」

「好啊。」

女孩兒勾著唇笑。

她伸手去鉤旁邊一言不發地坐著的林晏清:「那我做給你看……只要你……還有寒家——別再纏著我。」

砰的一聲巨響,沙發中央的桌子被直接掀了出去。

嘩啦啦的玻璃碎片撒了一地。

咖啡館裡所有人都驚呆了,紛紛看向這裡,而寒時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原地。

而丁玖玖的身影頓住。

「……他走了。」須臾後,林晏清輕聲說,「這就是你要的結果啊,玖玖?」

他低頭去看。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女孩兒的眼淚已經無聲地佈滿了整張臉龐。

「玖玖……」林晏清也有些慌了,他從來沒見到過這樣的丁玖玖。

而女孩兒慢慢鬆開了發僵的手,帶著那一臉的眼淚抬起頭,笑著看林晏清。她的聲音和整個身體都在發抖,笑和眼神都散了焦點。

「我演的是不是很像啊……清子?

「你不會真覺得我要親你吧?

「我真下不去嘴的……

「你別嚇著了……」

「玖玖,別說話了,玖玖……」林晏清伸手要把女孩兒抱進懷裡,卻被女孩兒躲開了。

她又哭又笑地坐在沙發上,慢慢把自己佝僂成一團。

壓不住的嘶啞的抽泣聲傳出來,林晏清聽見那個從小到大都溫和善良的女孩兒一字一頓地嘶著聲問:「清子……這到底是什麼狗屁的人生啊……」

那天之後,寒時一週都沒有出現在學校裡。有工商的學生跑來問丁玖玖,但丁玖玖自己已經麻木得有些渾噩,更沒可能給他們什麼答案了。

那個人可以一走了之,丁玖玖卻不能,學還要上,課還要聽,作業還要完成……兼職也一樣要繼續。

西點屋裡,不是沒有店員問過,怎麼她那個小帥哥男朋友不見了,但在發現女孩兒的狀態之後,大家便也心領神會,沒有人再去提這件事情了。

又一週渾渾噩噩地度過去了。這天晚上,丁玖玖的晚班,臨下班前,她的手機上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接通之後,對面的聲音讓丁玖玖有些耳熟。

「——你今天見到寒時沒有?」對面的人壓著暴躁的情緒問道。

丁玖玖眨了眨眼,過了兩秒,她慢慢回過神,是宋帥。

丁玖玖慢慢地鬆出一口氣,秀氣的五官間淡淡的,沒有什麼情緒:「……沒見過。」

她這樣平靜到近乎死寂的語氣,讓對面的宋帥狠狠地噎了一下。

他低罵了聲:「人現在不見了!」

丁玖玖把手裡的桌布扔開,脫力似的倚到了身後的牆上,茫然地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她聽見自己輕聲問:「所以呢?」

「你知不知道——寒時為了你都做了什麼?他這兩週幾乎都沒吃過東西,全在那兒灌酒灌酒!已經把自己灌進醫院兩回了!——你還問我所以呢?丁玖玖!你沒長人心嗎?」

丁玖玖慢慢地皺起眉,她伸手按了按麻木刺痛的胃。空氣沉寂幾秒之後,她無聲一嘆:「他不會有事的……」

對面沉默良久,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真是看錯人了……丁玖玖,你可真夠狠的。」

電話啪嗒一聲結束通話了。

許是那傳聲器裡的聲音過於暴躁,連同店的店員都忍不住好奇地望了過來:「玖玖,你沒事吧?……誰給你打的電話啊?」

丁玖玖扯起嘴角,無力地笑了笑,只是笑到一半,胃部的抽痛又讓她本能地皺起眉梢。

「唉,玖玖,你還這麼年輕呢,一點都不注意身體可不行!你瞧瞧你,這兩週都憔悴成什麼模樣了,啊?」

「……沒事,我今晚回去吃點藥就好了。」丁玖玖皺著眉笑說。

和女孩兒黯然無光的眸子對視了一眼,那店員知道再勸也沒用,只能嘆著氣搖了搖頭,轉身往裡走了。

丁玖玖站在原地,不知道是發呆還是在想事情,一動不動的。過了幾十秒後,她才慢吞吞地拿起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須臾後,電話對面接通了。

「……徐阿姨,」丁玖玖聲音輕得像是隨時會散掉,「寒時他……」

「我聽說了。」電話對面,徐婉晴的語氣微緊,「他喝成那個樣子,不會難找的……你不用擔心。」

丁玖玖沉默了一會兒:「嗯……好,謝謝阿姨。」

她說完,便準備拿下手機,結束通話電話。只是手機剛離開耳朵一段距離,丁玖玖便聽見話筒裡又傳出徐婉晴的聲音:「昨天,寒時喝得爛醉以後,跑到我這裡來了。他長大以後,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哭啊,玖玖。」

丁玖玖的身形驀地僵住,原本以為已經乾涸掉的淚腺,突然又湧起酸脹的澀意。丁玖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股澀意壓回去。

半晌後,她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寒時的公司那邊……」

「寒時的爺爺兩週前那天就已經知道了,他已經停下了所有的行動,甚至反而開始注入資金流,幫寒時解決那些壞賬和不良資產的問題。你可以放心了。」

丁玖玖輕吸了口氣:「嗯,我知道了。阿姨,我這邊還有工作,我們改天再聊。」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丁玖玖又在原地茫然地站了片刻,才在店員的提醒後回過神,重新開始收尾工作。

半個小時後,換下工作服的丁玖玖揮手跟身後的同事道過別,便拎著自己的背包,轉身往學校走。

這家西點屋離q大很近,是相鄰的兩條街,只需要從一個社群的中間穿過,便能到達q大。

因為夜班已經是九點之後了,所以社群裡格外安靜。

丁玖玖拎著包垂著眼走在路上,只聽得到自己的鞋跟輕輕敲擊地面的聲音,孤獨得有些發冷。

丁玖玖輕輕抱了抱手臂。在走過一排停在社群內路邊的車時,丁玖玖聽見身後有車門開啟的聲音。那聲音在空曠的夜色籠罩的安靜社群裡,聽起來格外讓人心悸。

丁玖玖腳下一頓,隨即便安慰自己是錯覺。

儘管她不斷做著心理疏導,但在聽見身後似乎隱約有腳步聲跟過來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本能地抓出包裡的手機,同時腳下加快了步伐。

沒走出多遠,進入路燈被樹影擋住的陰影區,丁玖玖按開螢幕就要撥號,而就在此時,她身後的那個腳步聲突然加速拉近。

不等丁玖玖反應過來回頭,她的手腕驀地一緊。

「嗯——」

同時,一隻手捂在了她的口鼻處,直接將她拖到了旁邊的暗巷裡。

那一瞬間丁玖玖嚇得心臟幾乎都要炸開,驚恐的情緒瞬間衝沒了大腦裡所有的理智。直到被狠狠抵在堅硬不平的牆壁上的瞬間,以為自己的生命可能就要到此結束的前一秒,丁玖玖眼前掠過去的第一個影像……竟然還是寒時的身影。

那五官在腦海裡浮現的剎那,丁玖玖猛地打了一個激靈,理智終於迴歸。而丁玖玖狠狠地攥緊了被鉗制在一起的手腕。

指甲刺進掌心裡的疼痛讓她被恐懼侵佔的大腦慢慢清明。

黑暗的巷子裡,丁玖玖低低地嗚咽了聲,艱難地發聲:「你要什麼……錢嗎……我可以給你……我、我不會聲張也看不到你的臉,我把錢全都給你,你放我……」

話聲未落,捂住她口鼻的手鬆開,空氣重新湧進肺裡。只是不等丁玖玖生出死裡逃生的慶幸,就感覺那隻手滑到她的頸前,然後突然發力,覆著她的鎖骨將她抵在了牆上——

酒氣撲面而來,女孩兒的唇被身前的人重重咬住。

剛要暴起掙扎的丁玖玖突然頓住,在已經開始慢慢適應巷子裡這片黑暗的眼睛中,那個壓制著她的、眸子裡閃著近乎瘋狂情緒的人,他的五官慢慢在她的眼前清晰起來——寒時。

丁玖玖已經麻木了兩週的心口,重重地抽疼了一下。

這個吻裡只有拼命的索取和近乎絕望的情緒,她感受不到半點屬於寒時曾經的溫柔和情意。

「寒時——你放開我好不好……」

「……不。」

那個被酒薰染得沙啞的嗓音裡,只有讓人骨冷的寒意。

他緊緊禁錮著牆壁與胸膛之間的女孩兒,躬著身抵著她的額頭,在最親密而耳鬢廝磨的距離裡,出口的話卻比這晚秋的夜都更讓人覺著涼:「怎麼樣……沒有我的半個月……你是不是過得很舒服啊,丁玖玖?」

話到尾音,他啞著嗓子笑了聲,這一次卻只有譏諷和刺骨的冷:「和你的新男友相處得還好嗎?我聽說你們每天都廝混在一起——怎麼今晚他沒來陪你呢?」

「你喝多了寒時,」丁玖玖咬著牙掙扎,還試圖拉回這人的理智,「你清醒點,先放開我——」

寒時眼底藏著冰冷而不摻情緒的涼意:「……我沒喝多,我只是瘋了而已。」他緩聲重複了一遍,「是你把我逼瘋的,丁玖玖……」

丁玖玖幾乎狼狽地躲開那人垂望下來的目光,而這動作只讓寒時以為她已經連對視都不願:「你現在……連看我一眼都不能忍受了?」

男生的手捏緊了她的下巴,將她的臉強迫性地抬起來,他嘶著聲威脅:「這才多久,你就已經喜歡林晏清了?你就不怕我——」

「你夠了!放開我——」

正在丁玖玖劇烈掙扎的時候,巷子外突然傳出一個聲音:「什麼人在那兒?」

丁玖玖慌忙扭頭看去,一箇中年人站在巷口緊皺著眉望進來,似乎是社群裡的居民。

那人此時也已經看清兩人的狀態,再聯想自己之前聽到的話,中年人沉聲道:「小姑娘,你別怕,我這就報警!」

丁玖玖怔住。

而須臾後,她聽見身前的人猝然笑了聲,頭縮排她的頸窩裡,那笑卻像哭:「全世界都不想我和你在一起……連你也是……」

丁玖玖心口瞬間刺疼得像是有無數的針紮了進去,她的眼眶瞬時便紅了。丁玖玖扭過頭,微揚聲:「……我們認識,不麻煩您了。」

外面已經拿出手機準備撥號報警的中年人一愣,他警惕道:「小姑娘,是他在威脅你的話,你不要怕,有我在,這是條死衚衕——他跑不掉的。」

丁玖玖緩了口氣,努力平復聲線裡的戰慄:「……不好意思,我們確實認識,他是我……前男友,他喝多了,但不會有事——謝謝您了。」

中年人又站了一會兒,確定裡面沒有繼續衝突的架勢,這才狐疑地轉身走開了。

丁玖玖鬆了口氣,又做了深呼吸,壓著情緒努力平靜地轉回來:「寒時,你成熟點吧……別這樣,鬧得大家都難看。」

「——為什麼不讓他報警抓我?」

這問題將丁玖玖噎在了原地,須臾後她眨了眨眼,扭開頭。

「你還真是相信我啊……丁玖玖……如果你把我當成什麼正人君子,那你就錯了。」

他側過頭,炙熱的呼吸噴在她的頸上,帶著灼人的溫度。

與此同時,那聲音沙啞地笑起來,不摻任何情緒,而只有冷意:「我都不知道我會做什麼,你還相信我嗎……那你一定會後悔的。」

說著,那人的手已經順著丁玖玖的身側,撫到她胸前的衣釦上去,呼吸間的酒氣讓人的意識都發昏。

她轉開眼,逼迫自己發出了一聲冷笑:「你就是來做這個的?你可真讓我看不起,寒時。」

感覺到身前動作停住,丁玖玖轉回眼,眸裡帶著真情實感的怒其不爭的惱意,狠狠地睖向眼前的男生——

她勾起唇角,杏眸裡情緒卻冷:「好,那你做。」

女孩兒甩手扔掉了背包,仰臉看著那張被昏暗的光線刻出頹廢也漂亮的剪影的人:「做完,你就滾——滾到我再也看不見你的地方去!」

寒時的身形猛地僵住,須臾後,他沉聲嘶啞地問了句:「你就這麼討厭我嗎,丁玖玖?可是我喜歡你……我愛你……我瘋了一樣地想和你在一起……」

丁玖玖頓了下。

寒時的那些痛苦的情緒無法逃避地刺痛了她。

她只能轉開臉,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冰冷得像是沒有感情:「可我不喜……」

「別拒絕我!」那個聲音突然嘶啞地打斷了她,只是爆發之後,他便重歸近乎哀求的泣音,「別拒絕我……說你在考慮……就這麼吊著我就足夠了……」

「……什麼?」丁玖玖抬頭。

俯身下來的人的眼眶泛起紅。

「就這樣吊著我……」寒時無意識地重複了一遍,「你什麼也不需要多做,這樣就足夠我發瘋、足夠我拼了命地為你做一切事情了……不好嗎?」

心口疼得像是有隻手把裡面的五臟六腑都撕開了,丁玖玖張了張嘴,卻半晌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在這樣無聲的靜默裡,支撐在女孩兒身前的男生的身形慢慢地委頓下去。

直到某個時刻,嗅著女孩兒身上久違的熟悉的清香,寒時的意識落入了昏暗裡。丁玖玖只覺著肩上猛地一沉,面前的人突然沒什麼徵兆地倒了下來。

丁玖玖本能地伸手把人扶住,驚慌出聲:「寒時——寒時!」

撐著昏過去的寒時,丁玖玖慌亂地伸手去摸他身上的手機,等好不容易顫抖著手把它拿出來撥出電話去,女孩兒的聲線都是抖得不成音:「徐……徐阿姨……」

半個小時後,寒時這半個月來,第三次被送進了醫院裡。

在病床旁,看著那張清雋也難掩憔悴的臉,丁玖玖努力憋著淚紅著眼眶的模樣,讓旁邊站著的徐婉晴都忍不住心疼。

「玖玖,醫生已經說寒時沒有什麼大問題了。時間已經很晚了,我讓人送你回去休息吧。」

丁玖玖沉默了許久,才慢慢點下頭。

她慢慢站起身,走向病房門口。在伸手扶上門把手的時候,女孩兒停了下來。她沒有回頭,只輕聲開口:「徐阿姨……」

「怎麼了?」徐婉晴看著女孩兒蒼白的臉色,擔心地問,「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不是。」丁玖玖慢慢搖了搖頭。

安靜幾秒,她還是沒有忍住,紅著眼圈回過頭,看了一眼病床上還在昏睡的寒時:「如果可以的話,請寒老爺子……送他出國吧。」

徐婉晴的身形一滯,須臾後她才反應過來:「玖玖,你……」

丁玖玖咬住下唇,轉回臉:「他如果不走,請阿姨你告訴他,是我主動提出來的,是我……要寒老爺子送他離開的。」

徐婉晴怔住。

而女孩兒露出一個像是沒有靈魂的笑:「……他會懂。」

作者「曲小蛐」的其他小說

他最野了》《求魔》《吻痣》《總有偏執狂想獨佔我》《她那麼甜》《別哭》《小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