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知道，她有多殘忍地……把他那最後一點祈求的希望都磨滅了。
說完，丁玖玖再也沒辦法多堅持一秒，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病房裡一片死寂。
半晌後，徐婉晴慢慢地嘆出一聲：「我早跟你說過，她配你，可惜了。」
病床上，那人慢慢睜開了眼，瞳裡寂暗。
徐婉晴視線垂落，臉色一點一點冷下去：「你自己看，你把一個無辜的女孩兒折磨成什麼樣子了？她是倒了多少輩子的黴，才會被你看上,然後遭受這無端的侮辱和折磨？」
房間裡的沉寂更久。
病床上的人緩緩合上了眼：「……我出國。」聲音艱澀。
十八個月後，q市國際機場。
「先生，飛機已經降落，您可以準備從vip通道下機了。」
隨著空乘小姐溫婉的聲音，商務艙第一排的男人抬手，修長分明的指節拉下眼罩，一張清俊冷白的臉完全暴露出來。
男人生了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鼻樑高挺有型，從開啟的舷窗投進來的陽光，落過他凌厲的鼻線，在他瓷白的皮膚上留下一點淡淡的陰翳。
那薄唇的唇角微抿，看起來便是讓人很想親吻的唇形。
站在旁邊的空乘小姐臉色一紅，心底不由得握拳低呼：果然是真的帥啊……
等那雙黑眸裡重歸清明，男人坐起身：「……到了？」
他的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低沉。
連聲音都那麼好聽，空乘小姐壓著自己心裡尖叫的衝動，竭力保持住足夠職業的微笑：「是的，先生，請問您還需要什麼幫助嗎？」
「不必，謝謝。」男人站起身。
即便是跨國行程，他似乎仍然沒有帶什麼行李，只有一隻極小的飛行箱跟著。
在空乘小姐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那人已經走出了機艙，進到vip通道里。
「啊……」手裡沒遞出去的紙條被掌心的汗意都漬溼了，空乘小姐遺憾地收回目光。
「別想啦。」同事笑著從旁邊經過，低聲打趣她，「這樣的男人，可不是我們能佔有的。」
空乘小姐嘆了口氣：「可他長得那麼帥，睡一次賺一次啊。」
「哈哈哈，有道理，不然你下去把人追回來？」
「——你就會開我玩笑！」
已經順著vip通道進入航站樓的男人自然不知道自己身後發生了什麼樣的對話。而即便知道了，他大概也並不在乎。
走進航站樓，他拿出手機，關掉了飛航模式。
幾秒後，連著幾次振動傳來。
十幾個未接來電，還有宋帥的幾條資訊：「哈哈哈，我碰到一傻子竟然說你要回國了。」
「嘿，今天傻子真多。」
「……這應該不是真的吧？」
「你為什麼關機了？」
「你真要回來？」
「是洋妞不好泡還是西餐不好吃，你幹嗎要回國？」
看著這個能用幾條簡訊發來動態影片效果的二傻子，寒時伸手撥了號碼出去。
響鈴連兩秒都沒有，電話就被人接了起來。
對面的聲音陰森森的：「你現在，在哪兒？」
寒時輕嗤了聲，望著航站樓落地窗外的晴天碧日：「祖國的懷抱裡。」
對面沉默幾秒，突然一聲類似掀桌的聲音傳來，隨即便是宋帥的震驚：「你、你、你真回國了？」
寒時笑得漫不經心：「生是中國人，死是中國魂，學成歸來，報效祖國啊。」
宋帥：「行了，知道你政治覺悟高了，就別秀了。」
「還有廢話嗎，沒有掛了。」
「別、別、別——」宋帥連聲阻斷，「還有還有！」
「說。」
「你……這次到底回來幹嗎的？」
「不是告訴你了，報效祖國啊。」
宋帥：「……」行吧。
「你現在在q市啊？」
「嗯。」
「看娛樂版，你這一年半在國外是跟洋妞們活得挺瀟灑的……既然趕上你回國了，兄弟做東，給你接風，也順便帶你回顧一下國內的妞——」
「沒時間。」
宋帥：「？？」
「你不是剛回國嗎，哪兒那麼忙？」
寒時：「我今天不留q市，出去走走。」
宋帥沉默幾秒，狐疑地問：「去哪兒啊？」
寒時沉吟兩秒，輕眯起眼，「c市。」
宋帥在電話對面噎了個半死。
半晌後，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寒時，我一直覺得你是我們這批人裡最聰明的一個，覺得我表哥都沒法跟你比！現在我發現我真是瞎了眼了，你就一傻子，真的！」
寒時莞爾失笑。
他輕嘖了聲：「宋帥，你是不是覺著我今天不留q市，就不能找人扒你的皮了？一年半不見，你連我都敢罵了？」
那涼颼颼的語氣，把電話對面怒氣上頭的宋帥凍回了清醒狀態。
他往沙發上踹了一腳，蔫坐回去，有氣無力地說：「可你自己說說……你不就是為了那個誰才要回c市的嗎？你敢說你不是？」
「不是。」
宋帥：「我不管了，我讓我表哥訓你！」
說完，宋帥把電話掛了。
對著已經關掉的通話介面，寒時微一挑眉，他還真是膽子大了，都敢掛他電話了！
寒時嗤笑了聲，剛走出去幾步，又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一見來電顯示，寒時低笑了聲，接起來：「樓爺。」
電話對面也是淡淡一聲笑：「小寒總，不對，按你回國這時間來說，用不了兩週，我得改口叫‘寒董’了是吧？」
寒時的眼簾一垂。
須臾後，他的神情又恢復到那漫不經心的狀態：「宋帥不是跟你說了，我要去c市。」
「我還以為你已經準備充分，只等著最後一場攻堅戰，這才回來的。」
「……確實如此，但不急這兩週。」
「怎麼，就那麼忙？又不是要進什麼深山老林，怎麼不能兩頭兼顧了？」
「誰說不是？」寒時莞爾。
難得對面的秦樓都沉默兩秒：「你要回那山區？」
「嗯。」
「為誰回的？」
「……祖國？」
對面秦樓氣笑：「你的思想覺悟高，我知道，但你報效祖國也不用非得投身偏遠山區吧？」
寒時動了動眸子：「用不了多久。」
秦樓默然，突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已經把那人忘了？」
「忘了。」
「那你這計劃是什麼意思？」
「散心。」寒時說完，失笑，「用祖國的大好河山陶冶一下情操和歸屬感，不行嗎？」
秦樓笑罵：「去你爺爺的歸屬感。」
寒時啞聲失笑：「罵得真好聽，再來兩句？」
「等你這不肖子孫篡了位，我再考慮一下你這個建議。」
寒時輕眯起眼，微微仰頭：「秦‘將軍’，你放心，你衝鋒陷陣的時候不遠了。」
「……要點臉吧，寒董，誰是你的將軍，你僱得起嗎？」
寒時嗤笑：「那等改朝換代，我封你做‘異姓王爺’？」
「別想，秦家這攤子夠我折騰的了——你們寒家那爛江山，以後留著你自己頭疼吧。」
寒時被懟得不太爽，眯著眼思考了兩秒，他莞爾一笑：「宋書答應你第250次的求婚了？」
對面沉默五秒，秦樓難得情緒明顯外露，一陣咬牙切齒的聲音：「結盟破裂，那皇位，你自己篡去吧。」
說完，電話結束通話了。
寒時滿意地笑了下。
片刻後，專程來接機的助理笑容諂媚地走上前：「小寒總，您看接下來是先回哪處別墅還是先用午餐？」
寒時的眼簾不抬：「給我訂一張飛c市的機票，越快越好。」
寒時並沒能順利離開q市。
助理那邊剛給他訂上最近一次航班的機票，他就接到了徐婉晴的電話。
他聽了半分鐘，那凌厲的眉線就揚了起來：「……不見。」
徐婉晴在電話對面冷著聲：「回都回了，有本事你之前不要搞得這麼大張旗鼓。」
「我有急事。」
「飛c市？」
寒時頓了頓，莞爾失笑，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嗯。」
徐婉晴在電話對面恨鐵不成鋼地嘆了一口氣：「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一年半你都忍了，還差這幾天？」
「這一年半里，我還不夠有出息嗎？」
想到了這一年來寒家內外的事情，還有其中寒時的動作和手腕，徐婉晴沉默下來。
只是她勉強妥協沒幾秒，就聽寒時自己低笑了聲：「對。在她的事情上，我就是沒出息。」
徐婉晴：「……」這幸虧不是她親生的，不然大概長不到這麼大就已經死在她手裡了。
她揉了揉眉心，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窗邊上：「你就當最後麻痺一下老爺子那邊……逢場作戲，這不是你最擅長的？」
寒時笑吟吟的：「夫人，話可不能亂說，我不會演戲。」
「哦，那你的意思是，這兩年裡國內各種娛樂小報和網站上，關於你和那些每期都不一樣的女人的緋聞話題——不是你演給你爺爺看的，是真實發生的？」
「行吧。」徐婉晴語氣溫和，「剛好我這兒每份收集了一張，待會兒就打包一下，找個速度最快的快遞，送到c市去。」
寒時：「……我待會兒去。」
徐婉晴的紅唇微勾：「那你的手機號，我發給那位小姐了。」
寒時眸光閃了閃：「別給手機號，給微信。」
徐婉晴一愣：「——為什麼？」
寒時懶洋洋地笑了笑：「方便拉黑。」
徐婉晴直覺這不是實話，但還是應下了。
結束通話電話，她給那位寒老爺子千挑萬選最為中意的世家小姐發過去了寒時的微信名片。
發完之後，看著名片上脫了備註的微信名，徐婉晴怔了怔，隨即無奈地笑了。
兩個小時後，寒時進了q市郊區的一間酒吧裡。
此時還早，酒吧裡沒什麼人，基本跟打烊狀態區別不大。
酒保也在吧檯後打著呵欠，迷濛著眼神看他。
寒時走到吧檯邊上時，不遠處已經坐了一個女孩兒。她穿著漂亮的碎花裙，一看就不像是會來這種場合的。
聽見聲音，那女孩兒回頭看他。
她五官清秀，明眸皓齒，和那人有一點相像。寒時怔了下，才似笑非笑地勾了唇角，自嘲地嗤了聲。
那女孩兒已經對著他笑起來：「你好，寒時。我是田素婉。」
話間，女孩兒主動起身，走到了他旁邊坐下。
吧檯後眯著眼的酒保打趣：「這就是你等的人啊？難怪呢。」
田素婉不好意思地衝對方笑笑，那人也識趣，給兩人調好了酒，便走到了另一邊去。
田素婉輕抿了一口，辣得皺起眉，隨即她吐舌笑笑：「我還是第一次……跟人來這種地方約會呢。」
聽到最後一個詞，寒時拎著酒杯的指節頓了頓。
他沒說什麼，垂著眼灌了一口。
田素婉轉過頭，看他：「你好像不太愛說話？」
寒時潤了口酒，輕笑：「你來之前，老爺子沒跟你提過我？」
田素婉的目光閃了閃：「我對你……不太瞭解。我覺得兩個人之間，還是慢慢互相加深瞭解更好一些。」
「不用那麼麻煩。」寒時笑得沒心沒肺，他的黑瞳裡像是泛著光，「我後媽那兒剛好有一沓關於我的娛樂小報，你有她的聯絡方式不是？找她，讓她寄給你——你會很清楚地瞭解到，我是個什麼人。」
田素婉面上的笑容一黯。對於寒時的排斥，她並不意外，事實上早在來之前，她確實已經對這個人很瞭解了。
那些網站上和報紙上的抓拍偷拍和高畫質照片裡，這人身邊的女伴好像永遠不會重樣，也總是嫵媚多姿的外表。
他喜歡的型別，應該和自己完全不同。但是，這個人又實在是太優秀，像是會發光一樣，無論長相，還是個人能力與家世，寒時都無可挑剔。
有這樣一個選擇擺在面前，其他的都好像已經不成選項，所以她絕不甘心輕易放棄。
這樣想著，田素婉重新露出笑容，抬頭看向身旁的男人。她拿起手機，晃了晃此時的介面：「你的頭像為什麼是一隻狐獴啊？微信名還叫‘玖玖’？我以為只有女孩兒才喜歡用這樣的頭像和微信名。」
寒時唇角微勾：「那確實是個女孩兒名。」
田素婉笑容滯住，須臾後她才回過神，訕訕地笑問：「為什麼要用一個女孩兒名做微信名啊……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嗎？」
「沒什麼特殊的。」寒時靠上吧檯，輕眯起眼，笑得懶洋洋又沒心沒肺。
田素婉剛要松下那口氣，卻又聽見寒時不緊不慢地續了一句：「求而不得，念念不忘……僅此而已。」
田素婉噎住。她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寒時卻主動開口了：「你是按家裡要求出來見我的吧？」
田素婉回過神：「不是，是我自己……」
「你想清楚了？」那人卻打斷她的話，側過身來，手肘支著吧檯，修長白皙的指節間把玩著那隻已經空掉的玻璃杯，「我是不可能跟你結婚的。」
他頓了頓，又自我否定了前話：「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除非有一天，老頭子已經喪心病狂地要拿她的安危來威脅我……到了那時候，我或許真會和你結婚也說不定。」
田素婉的臉色煞白。
而男人眼底的笑色更涼。
他向前俯身，曖昧繾綣地貼到女孩兒的身側，聲線也沙啞，唯獨一雙桃花眼裡，盡是薄情又殘忍的冷意：「你真的要想清楚。就算有一天我這樣和你結了婚，但以後在床上，我也只會喊她的名字——這樣，你也願意？」
話音落下，他輕笑了聲，抽身退離。
出乎意料的是，他等了半天，也沒有聽見身旁女孩兒怒極離開的聲音。
寒時意外，卻又並不在意。他伸手自己取了已經開瓶的酒，往杯裡重新倒上。
新酒剛遞到薄唇邊，旁邊女孩兒的聲音再次響起：「既然你這麼喜歡那個女人……為什麼會有那些花邊新聞，你又為什麼要聽寒爺爺的意思，出來跟我見面呢？」說到這兒，田素婉充滿怨艾地看向他，「難道不是你愛得不夠？」
酒杯停在半空，拿著酒的人也驀地沉默下來，連面上散漫的笑色都淡了。須臾後他垂下眼，伸手輕輕撥弄了下吧檯上的手機，螢幕亮起來，中心的那個名字映入眼底。
寒時低著眼啞著聲笑：「因為她不想。」那人輕嗤，將杯裡的酒一口灌了下去，「比起她，我愛她算個屁。」
田素婉緊緊地攥住了手裡的杯子。直到指尖發白，沒了血色，她的手猝然一鬆，人也從高凳上下來了。
抓緊了自己的手包，女孩兒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田小姐。」
身後傳來個聲音，田素婉心裡一動，藏在死灰裡的最後一點希望浮起。
她充滿希冀地回過頭，看到的卻只有一道冰冷的背影：「我今天和你在這裡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要忘在這裡，不要說給任何人聽。」
田素婉難堪地瞪著那人的背影：「這算是什麼，請求嗎？」
一聲薄戾的嗤笑：「請求這種事情，早在一年半前，我就已經發誓絕不會再做了。」
「那你——」
「田氏集團最近申請的那筆鉅額貸款，還在審批吧？」
田素婉的瞳孔輕縮。等回過神，她的語氣都戰慄起來：「你威脅我？你就不怕我告訴你爺爺？」
那人像是聽到了個笑話，不為所動地嗤笑了聲，語氣涼薄：「田小姐，你只適合玩點小孩子玩的戀愛遊戲……這種事情，我勸你別試圖理解，更別想要參與。畢竟一著不慎，搭進去的就是整個田家。」
田素婉忍無可忍，扭頭離開了酒吧。
寒時將手裡的玻璃杯隨意地擱回吧檯。
不遠處的酒保聽見動靜，心疼地看過來：「小寒總，我們這兒是小本買賣，可經不起您這麼摔。」
寒時瞥他一眼。
酒保齜牙笑笑，看了一眼那已經離開的背影，然後他低下頭，漫不經心地繼續擦手裡的調酒杯：「這個聽幾天？」
「兩週。」寒時起身，往外走：「確定和老頭子沒什麼聯絡，就收線。」
「這麼短的時間？這樣的小姑娘衝動著呢，可沒那麼聰明，萬一真算不過賬，腦子一熱找寒老爺子說點什麼……」
寒時頭也不回地出了門，只將嗤笑聲留在身後：「兩週後，就算他知道也沒用了。」
那話裡的冷意，把後面的酒保聽得一哆嗦。
半晌後，他嘆了口氣，搖搖頭繼續擦自己的杯子。這種家庭真是讓人看不懂啊，寒老爺子到底是養孫子呢，還是在給自己養世仇呢？
經這一耽擱，寒時第二天才到了c市。
顛簸了五六個小時後，他終於進了山裡。
四合樓還是那四合樓，倒是徐婉晴之前捐贈的那所支教學校建得已經差不多了，連四合樓門前的道路也一併整修了個遍。
負責來接他的人早就到了，寒時這邊從車上一下來，不知道等了多久的幾人就迎了上來。
他這趟來，還是打著徐婉晴名譽校長的旗號，來「審查探望」的。
「寒先生，您旅途勞頓，是先回房間休息，還是先用餐？」
為首幾人自我介紹過了，賠著笑臉就要把寒時往四合樓裡迎。
而來之前，已經提前打聽過所有資訊的寒時並不動作，他反而抬眼望了一下路的前面。
「今年來的暑期志願者，現在都在新學校？」
「對對，正在領學生上課呢。」
寒時垂眼。他安靜得太久，讓旁邊站著的幾個人都有些發矇，卻還不敢吱聲，只能面面相覷地用眼神和口型交流。
就在幾人都擔心，這位新來的年輕的「寒先生」是不是路上給顛簸傻了的時候，他們突然聽見那人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
他那笑聲裡藏著的情緒，複雜得讓人無從分辨：「走吧，去看看。」
寒時這話讓幾個來接車的人都蒙了下。幾人對視幾眼，才不確定地問：「寒先生，您是要直接去學校？」
「有問題？」
寒時的目光落過去，似笑非笑地染著冷意：「還是說，我需要給你們點時間讓你們‘彩排一下’？」
「……嘿喲，瞧寒先生您說的哪裡話……我們這不是擔心您舟車勞頓，累壞了身體嗎？」
幾人中最機靈的那個人眼珠子轉了轉，就連忙給其中一個人使了個眼色，對方會意，趁寒時目光沒落過來，便小步往支教學校的方向跑去。
而這邊，那人也順著寒時的意思問下去：「那您不休息了，我們這就去學校那邊看看？」
寒時的餘光早已瞥見提前離開的那人。但他並未說什麼，只點了點頭，任那些人左右觀察，也看不出他到底有什麼心思。
幾人中遣了一個能說會道的，隨寒時一起，一邊介紹學校情況，一邊帶路。而剩下的則遠遠綴在後面，低聲不安地議論著：「這怎麼跟傳聞裡的那個‘小寒總’不太一樣啊？」
「就是。不是說他就一二世祖，最常乾的事情就是泡吧廝混玩女人嗎？」
「也不一定不是吧……」
「——哪個酒色傍身的二世祖坐著五六個小時的車來了這種鬼地方，會連句抱怨都沒有，而直接去審查學校？」
「你的意思是，這個小寒總並不像我們想的那麼好糊弄啊？」
「哎，那我們之前給他準備好的那個小模特，要撤走嗎？」
「……送都送進來了，再看看。」
校區建設的負責人之一跑步到校通知，有「領導」要來審查的時候，丁玖玖正與其他幾個志願者一起，在新建的小體育場帶著孩子們做素拓遊戲。被強行打斷的師生們都有些不高興。
旁邊有人問了：「什麼領導啊，怎麼一點風聲都沒聽說過？」
「準確地說，是慈善家派來的視察代表。」
一路跑過來的負責人好不容易調平了呼吸，對著體育場上的老師和孩子們擺了擺手：「行了，別做遊戲了，趕緊回教室吧！」
眼見孩子們剛開始的素拓課要泡湯，丁玖玖目光微動，她走上前：「林總，越是外來的審查，應該越希望看到孩子們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讓學生們全都憋在教室裡死讀書，應該也不合適吧？」
那負責人本來張口就想拒絕，但想了想覺得也在理，便皺著眉對丁玖玖說：「小丁老師，那你們可得把孩子們看好了啊，不能出什麼岔子。萬一在這位面前鬧出了事兒，之後的慈善基金供應不上，你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知道了，林總，您放心，我們這就規整一下。」
丁玖玖點頭應下。
那負責人旁邊又走上來一個人：「林總，四合樓那邊的小模特沒安排上，現在是直接讓她來這邊嗎？」
負責人也壓低了聲：「行，到時候就說是負責解說的陪同……我就不信那個二世祖能招架得了這個小妖精。到時候，只要床上伺候得他開心，枕邊風再一吹，讓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沒問題。」
丁玖玖聽得雲裡霧裡，卻也直覺不是什麼好事，沒有多管，轉身回到散亂遊戲的師生間，和其他老師把各自負責看好的學生一分，她們這才稍稍松閒。
丁玖玖和另一個支教老師，負責的是籃球場這片的孩子們。
兩人各負責半方球場，此時並肩站在邊上看孩子們練習投籃。
「玖玖師姐，他們說的是哪來的領導啊？」
旁邊站著的支教老師也是c大的暑期志願支教學生。
丁玖玖作為今年剛畢業的「師姐」，再加上連著兩年暑假來這邊的支教資歷，此時已經擔負起以前周深師兄的位置來了。
聞言，她只笑笑：「跟我們沒什麼關係，不需要理會。」
「……哦。」那師妹點了點頭，「不過師姐，我昨天聽同組那個學姐提起，我們現在這新學校，是前年暑期支教的一個學生家裡捐的，真的假的啊？」
那女生問的時候並未抬頭，仍盯著自己負責的場地裡的孩子們看，也就沒有注意到，身旁的丁玖玖在聽見這句話時，驀地滯住的身形。
詭異地安靜了幾秒後，那女生奇怪地轉回頭：「……師姐？」
丁玖玖猝然回過神。她掩飾地將垂到額前的碎髮攏到耳後，淡淡一笑：「嗯，大概是吧……我也不清楚。」
「哎？可是師姐你不是連著兩年暑假都來了嗎？盧老師之前還跟我們誇你呢，而且他還說你今年畢業，是特意申請把入職時間延後才能趕過來的——這是不是真的啊？」
「……嗯。」
「師姐，我真的太佩服你了……這地方來了兩天我就想往回走，你怎麼做到來三次的？」
「這沒什麼。」
丁玖玖在那女生驚訝的目光裡，只微垂下眼。她伸出手，感覺著從指間溜過去的風，莞爾輕笑：「這也是最後一次啦……畢業以後，就再也不能任性了。」
「師姐，你可真的——」
旁邊的女生話音未落，卻見丁玖玖那邊的籃球場地，孩子們扔到籃架上反被彈回的籃球直直地飛了過來。
丁玖玖連忙推開了身邊的師妹，自己也迅速蹲身躲了下去。
籃球從她頭頂飛過，直落向後面，砸到了地面上，然後滾了開去。
虛驚一場的丁玖玖連忙看向旁邊的師妹：「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沒事，謝謝師姐。」
丁玖玖鬆了口氣，撐著膝蓋站起身，無奈地笑著看向那幾個孩子：「你們這水平，可得多練習啊？」
幾個年齡相仿的山區孩子臉上的緊張和不安，在看見丁玖玖的笑容之後，也慢慢化解了。
丁玖玖無奈地搖搖頭：「不準離場，都聽話。」
說完，她轉身去給他們撿籃球。
籃球場離著校門本來就最近，再加上剛剛孩子們那一下力氣很大，丁玖玖回過頭的時候，已經眼睜睜地看著球滾出了校門。
她只得快步跑上前去追那球。還好出校門沒幾步，球已經停下來了。
丁玖玖鬆了口氣，上前蹲下身，把籃球抱起來，拍掉了上面的塵土。她拿著球起身，剛到一半，便怔在了那兒。
幾米外，穿著白色薄襯衫和筆挺黑色長褲的男人，在幾個中年人的簇擁下，正走到丁玖玖的前面。那人冷白的俊臉上架著副墨鏡，線條凌厲漂亮的下頜微微揚著，修長的身形被薄襯衫與黑色長褲勾勒得挺拔有致。
他的薄唇微微勾著，即便看不見眼，那笑也透著漫不經心。
林總口中的，「二世祖」，原來是他。
丁玖玖一個失神，手裡的籃球又掉了下去。
咕嚕咕嚕，順著校門外這片稍有些坡度的地面，那球卻又像是通了靈性一樣，一直滾到了那人的腳邊。
球停了下來，還用自己滾過大半圈塵土地的身體，不負眾望地在那黑色的亮面德比鞋上，蹭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灰。
圍在年輕人身邊的幾個中年人的笑語逢迎，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消音鍵，連表情都一併滯住了。
倒是最中間的年輕人，不疾不徐地微微低下頭，目光在自己被蹭髒了大半個鞋面的右腳上一瞥。
他輕嗤了聲：「還沒進門，就給我送這麼大的禮嗎？」
站在最旁邊的一個反應過來，臉色大變，忙瞪了一眼丁玖玖：「小丁！你怎麼回事？這是慈善方派來的審查代表，寒時寒先生——你還不趕緊給寒先生道歉！」
丁玖玖終於回過神。一年多不見，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人骨架愈發修長，容貌氣質也脫去了最後一絲少年的稚嫩。被墨鏡遮了大半的眉眼，藏不住凌厲張揚的俊逸。而變化更大的是——他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終於與看旁人一樣漫不經心了。
丁玖玖垂下眼：「抱歉，寒先生。」
「寒先生，您別跟她計較，這是我們這兒的一位支教帶隊老師，平常不這樣的……估計是今兒天氣太熱，手鬆了，您要是不介意，這鞋我幫您擦擦。」
說著，那人就要躬身下去。
「我聽說……」
年輕人散漫的嗓音一起，那人的動作就頓住了，連忙就著半躬身的姿勢仰頭看向他，面露笑容。
而年輕人微微俯下目光：「我聽徐總說，這裡是責任明確、建設有序啊？」
「哎……是，那肯定不能給徐總丟臉啊，您……」
弓著腰的人沒反應過來這話裡的意思，幾乎要急出一頭汗來。
寒時輕嗤了聲，重新直起白色薄襯衫勾勒出的精瘦腰身。
隔著茶色的墨鏡，他望向安靜地站在原地的女孩兒，薄唇微揚起：「既然這樣，怎麼也不該由你來彌補錯誤吧？」
圍在寒時身邊，幾個人面面相覷，終於聽出了這話裡的意思。
幾人尷尬地對視。
不遠處站著的這個女孩兒他們都認識，去年便是她領小隊來的這邊，是c大里的帶隊小老師。她跟普通的來支教的學生還不一樣，人家已經屬於校方的常駐負責人，平常開個會談個事情，她也是參與決議的，一定程度算是這段時間共事的同事。
更何況，就這會兒工夫裡，學校門內離得近的，幾個支教學生都已經聚在了門裡。
此時那男男女女幾個學生，正踮腳張望這邊，看起來似乎還在議論著什麼。
他們如何也不能當著學生的面折騰這小老師啊。這小老師畢竟不是他們公司體制內的，道歉也就算了，再讓她給小寒總卑躬屈膝地擦鞋……
幾人即便是再厚的臉皮，也沒好意思跟那小老師提出這樣的要求。
氣氛一時僵在了那兒。
而丁玖玖後知後覺地回過神，剛才她始終低著頭，沒再看任何人。
「……寒先生說得是。」
女孩兒的聲線淡而安靜，帶著一種如絲如竹的清音。
在幾個人驚訝的目光裡，她走上前，精緻的五官間不存有半點情緒。到了離年輕人只剩半米距離的時候，女孩兒停住了。
她彎腰，然後蹲下身，在陽光下白得通透的指尖伸向那亮麵皮鞋的前端。只是在觸及皮鞋的前一秒，她的手腕上突然一緊，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甚至不等丁玖玖順著那微微綻起青筋的手背望上去，就被上面傳來的巨大拉力，直接拎了起來。
一聲驚呼裡，女孩兒踉蹌幾步，踩過那半米的距離，被直接拽到了年輕人的胸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