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一片闃然。
靜寂了大約有半分鐘,那些後知後覺地回過神的學生們,開始忍不住小聲地議論起來:「那是寒時學長吧!工商專業大四那個校草?」
「好像真的是欸!」
「媽呀……昨天我舍友在食堂遇見了我還嫉妒呢,沒想到今天都能跟他在同一個教室裡上課了!」
「——對哦,他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們上課的教室?……我們專業和工商,應該沒什麼交叉選修課吧?」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嗯嗯,什麼可能?」
「還能是什麼,陪女朋友唄!」
「哈……不可能吧?」
「唉,學校這兩天貼吧你沒見?到處都有在議論的。說寒時學長這兩天頻繁出現是因為在給女朋友當陪讀,聽說他們宿舍裡有人也對這件事表示預設了呢。」
「哇……那寒時學長一來就坐到新來的那個交換生旁邊了……所以他的女朋友難道就是那個剛進咱班的丁玖玖?」
「你看著還有第二種可能性嗎?」
「……我宣佈我再次失戀了。」
「想開點,託這位交換生的福,你說不定能看你的暗戀物件看上一學期呢。」
那些嘈雜紛亂的議論聲沒有持續太久,便被講臺上的老師皺著眉敲著黑板鎮壓下去了。
等教室裡稍稍安靜,授課老師露出個奇怪的表情:「今天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喜事發生了嗎?」
臺下學生們面面相覷。
授課老師:「不然你們怎麼那麼興奮?」
學生們依然不語,只不過這一次不少人的目光隨著老師這句話,看向了前排的幾道身影。
授課老師跟著往前排看,但畢竟是大學老師,此時又是學年剛開始,他並不能分辨出哪些是本專業裡的學生。瞅了幾眼沒什麼結果,便轉回身上課去了。
第一節小課一結束,授課老師喊了下課,就先去了洗手間。
教室裡詭異地安靜了幾秒,才逐漸進入正常的喧囂環境。而走神了一節課的林芳蕊慢騰騰地把目光往旁邊落去。
正對著新課本回顧上節課內容的丁玖玖看得聚精會神。倒是始終將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寒時有所察覺,抬眼看向林芳蕊。
「有什麼事嗎?」對峙兩秒,寒時主動開口。
被他的話聲一勾,低著頭的丁玖玖也抬起目光,看了看寒時,然後又順著他的目光轉向林芳蕊。
「沒,沒什麼……」林芳蕊本能地擺了擺手,說完之後,她眼底又掠過一絲後悔的情緒。
丁玖玖此時已經從課本上的題裡脫身,自然注意到了林芳蕊的欲言又止。
她唇角微翹,露出個和善的笑。
「班長你不用這麼見外,大家不都是同學了嗎?有話還不能直說嗎?」
林芳蕊鼓起勇氣:「……其實我昨天就想問了,那個……丁同學,寒時學長和你是什麼關係啊?或許,你們是男女朋友嗎?」
這個問題並不在丁玖玖的意料之外,事實上從寒時昨天的行徑開始,她就知道自己遲早會面臨這麼一問的。
這麼想著,丁玖玖目光復雜地睖了寒時一眼。而寒時也正是在此時開口:「不是。」
林芳蕊一愣。
——按照昨天和今天她所看到的、寒時對丁玖玖的眼神和動作的細節,她還以為兩人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性是男女朋友關係,結果竟然不是……
連丁玖玖聽完,都有點訝異地看了寒時一眼。
她原本以為,以寒時的性格,遇到這樣一個機會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宣示主權」的。
而寒時也在此時,不緊不慢地接了下一句:「更準確的說法是,她和我是被追求者以及被拒絕過很多次但仍然不死心的追求者的關係。」
聽了這個答案,毫不意外地,在林芳蕊度過了消化這個訊息所需要的呆滯期之後,丁玖玖就收到了對方滿含著「你在暴殄天物」這樣含義的譴責目光。
此外,還捎帶了周圍幾份無意聽到後同樣譴責的目光。
丁玖玖無聲地嘆了氣,她簡直沒遇見過這麼會利用輿情壓力的人。
「丁同學,你知道寒時學長在我們學校是擁有很強大的後援會的嗎?」林芳蕊痛心疾首地問。
丁玖玖誠實地搖了搖頭。
林芳蕊:「那我作為後援會的一員,真心地問一句,你是有什麼地方不滿意我們寒時學長嗎?」
寒時在旁邊很「適時」地補充了一句:「不,是我不夠好。」
丁玖玖:「……」你可收收神通吧。
林芳蕊和其餘豎著耳朵的旁觀者看向丁玖玖的目光愈發痛心疾首,甚至隱隱已有「橫眉冷對千夫指」的味道了。
丁玖玖再次嘆了口氣,所幸這一次,及時響起的上課鈴聲拯救了她。
授課老師踩著鈴聲甩著手上的水,從教室前門進來,上了講臺,然後就愣在了那兒。
半天沒聽見動靜的丁玖玖好奇地從書本上抬起頭,順著老師的目光,扭頭往教室後方一看,丁玖玖也呆住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教室裡從之前學生分佈稀稀拉拉的狀況,達到了此時後排幾乎座無虛席的架勢。
而這裡面絕大多數都是女生。
丁玖玖捂眼,扭回頭,把自己往課本里埋。
他就是個禍害……
在山裡那會兒人少,學生們懾於第四組特殊的威名,不敢造次,所以還沒體現出來;如今回到了滿是張揚青春和活力的校園裡,這人的禍害程度立馬就有所展露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反應,身旁那人啞然失笑。
丁玖玖回眸睖向寒時:「……你還笑?」
寒時:「嗯,都聽你的,我不笑了。」譴責的目光再次從丁玖玖的身後及左右襲來。
而講臺上的授課老師也終於在此時回過了神,他笑了一聲:「要不是我對自己的授課水平深有認知,還真能被你們製造的這‘桃李滿天下’的假象給忽悠過去啊。」
他這自嘲的話,頓時逗得教室裡的學生們笑了起來。
授課老師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教室裡轉過一圈:「這個,我看了一下啊,這些突然在第一節課和第二節課的間隙冒出來的‘桃李’們,好像都是以女生為主?」
「是……」不知道哪個角落傳來小聲的應答。
授課老師也沒生氣,笑著問:「考慮到老師自身顏值限定卡在這兒了,我也就不自作多情地猜你們是為我來的了——這些女生們能告訴我,誰是讓我的課堂這麼一座難求的那個福星嗎?」
教室裡仍有笑聲,丁玖玖卻微皺起眉。
雖然這個老師此時是笑著問的,但真知道罪魁禍首以後,可不確保他還能笑面以對……
這樣想著,丁玖玖擔心地看了寒時一眼。
教室裡在鬨鬧了片刻後,不知道哪個角落爆出來一聲:「寒時學長我宣你!」
還是個男生。
這一聲落後,全教室更是鬨堂大笑。講臺上的授課老師也在笑,但忍不住皺了皺眉。
丁玖玖注意到了他這反應,指尖微攥起來,而旁邊一隻手伸過來,驀地覆住了她的。
丁玖玖轉頭望過去,就見寒時目光平靜而波瀾不驚地看著她:「……別擔心。」
他輕聲說完,站起身:「抱歉,古老師,我是寒時,工商管理專業大四學生。」
授課老師稍稍收斂了笑意,站在講臺上看著這個和自己視線差不多平齊的男生:「你就是寒時啊,我聽說過你——不過你既然是工商管理的學生,為什麼會到我的班上來上課呢?」
話音一頓,那老師的目光落向寒時座位旁邊的丁玖玖:「難不成,你和你的這些‘追隨者’們一樣都是為別人來的?」
聽到這個問題,教室裡立馬安靜了下來。
寒時聞言開口:「老師,我已經向校教務處提交了輔修申請,會在下節課前向您提交紙質申請批准的影印件。」
那老師愣了愣,顯然沒想到寒時會有這樣的答案。
怔過之後,他笑著伸手,虛點了點教室裡的學生:「你們瞧瞧人家寒時,同樣是為了別人來聽課,人家準備工作做得多充分啊?哪像你們,連第一節課都沒露臉,還得卡著第二節課前的課間才能進教室。」
說著,老師換了口氣,玩笑地著看他們:「現在你們知道,為什麼人家能坐到喜歡的人身旁,而你們只能幹看著了嗎?」
學生們集體一噎,扎心了,老師。
趁著這安靜,那老師也不再廢話:「事先說好,安安靜靜地看可以,誰要是吵吵鬧鬧擾亂課堂甚至想上來動手動腳,老師我可不能光看著的啊。」
教室裡的學生再次被逗笑,但這次笑過之後,大家都安靜下來,不再發出吵鬧的聲音了。
「好了,現在我接著往下講。」
等這節大課終於結束,老師說了下課,學生們這才陸陸續續地起身往外走。
林芳蕊猶豫了下,扭頭看向教室:「一班的同學們先留一下。」
正在收拾書包的一班學生都停了手中動作,而其他不屬於一班的學生,即便想再磨嘰會兒,此時也不好意思再耽擱了。
沒一會兒,教室裡只剩下一班的學生,以及一個坐在丁玖玖身旁、絲毫沒有外班學生自覺性的寒時。
「班長,有什麼事情嗎?」
林芳蕊:「是這樣,我們班這學期的聚餐,我看就安排在明天中午吧——剛好班裡的交換生同學們已經到齊了,我們明天中午也認識一下。」
「……行。」
「好。」
「我沒問題。」
在這和諧的應答聲裡,突然有一聲不怎麼和諧的、似笑非笑的男聲摻了進來:「請問,家屬能自費參與嗎?」
紀錕推開宿舍門,風風火火地衝進來:「老四,小寒總在寢室不?」
宿舍最裡面上鋪,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扶了扶眼鏡,沒抬頭地往後陽臺一指:「打電話呢。」
「……哦。」紀錕洩了一半的氣兒,坐在書桌邊等了起來。
經過了半個星期的磨合,他們和寒時之間相處起來不再像起初那麼疏離了;尤其紀錕,還因為偶然聽見宋帥在電話裡對寒時的稱呼,而改口跟著喊起了「小寒總」。
不過寒時在打電話的時候,他還是不太敢去亂打擾。萬一壞了別人的「追物件計劃」,那紀錕預計自己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這樣焦急不安地等了幾分鐘,上鋪的老四終於忍不住皺眉看了紀錕一眼:「別抖了,你那腿抖得我感覺宿舍要地震了。」
「去你的。」紀錕啐他一聲,但還是自覺地放下了腿,同時往陽臺上瞅了瞅,還無意識地嘀咕了聲:「怎麼還沒結束啊……」
「你有急事找他?」老四問完,自我否定地搖了搖頭,「不對,你能有什麼急事。」
紀錕:「你不毒舌會死嗎?」
老四坐在上鋪,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他:「你身上吐槽點太多,可能會憋個半死。所以到底是什麼事?」
紀錕哼了一聲,然後才晃了晃自己手裡拿著的手機:「我們班要搞班聚了——難得小寒總回學校住,那必須得邀請他一起啊。」
老四:「什麼時候?」
「今天中午啊。幹嗎?」紀錕看了他一眼,「你也想去蹭飯?——沒用的,我們工商一班概不外招。」
寒時所在的寢室恰好是個專業混合寢室,老四和寒時、紀錕確實不是一個專業的。
而老四聞言,撇了撇嘴:「沒空。」
紀錕的嘴角抽了抽:「我又沒邀請你去!」
老四看傻子似的看了紀錕一眼:「我是說寒時沒空。」
紀錕一愣:「你怎麼知道?」
他扭頭看了看陽臺上仍在打電話的背影,不由得狐疑地轉回來:「你是在忽悠我吧?……雖然你訊息靈通,但難道還能未卜先知算到我們班聚會,又提前幫我問了?」
「你這自作多情的毛病,是家族遺傳嗎?」老四鏡片上的光一閃,面無表情地看著紀錕。
紀錕磨了磨牙:「你這毒舌的毛病是家族遺傳,那我就是。」
老四涼颼颼地看了紀錕一眼,落回視線:「是你太孤陋寡聞了——今早貼吧裡就有張帖子,是個自稱數學系的女生髮的,說他們班今天中午班聚,得到確切訊息是寒時會去。」
紀錕撲哧一笑。
「你笑什麼?」
紀錕哈哈直樂:「你編個謊話也不認真點——寒時是我們工商一班的,跟他們數學系有毛線關係?他為什麼會放著我們的班聚不參加,跑到數學系去參加班聚?」
老四慢騰騰地用中指抬了抬眼鏡:「那個帖子裡還說了,他是要作為班上某位交換生的‘家屬’去參加的。」
紀錕的笑聲戛然而止。幾秒後,他一個鯉魚打挺坐直了身,扭頭就往自己桌上的電腦前鑽。
老四淡定地低下頭,語氣平靜:「不用找了,帖子已經刪了。」
紀錕撓了撓頭:「你不是最擅長這方面了嗎?你幫我復原一下,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就是我刪的。」
紀錕猛地扭回頭去:「啊?」
老四仍舊穩穩當當地坐在上鋪。
「你為啥要刪啊?」
「不是我,是寒時要刪。」
「他要刪你就刪啊?」
「不然呢?」
紀錕噎了一下,隨即才回過神:「難道前幾天的那些帖子,也是你刪的?」
「幫助室友,舉手之勞,不用誇我。」
紀錕憋了憋,半晌後才臉色通紅地問:「所以,他今天中午是真的要去參加數學系的一個班級聚會?」
「嗯。」
紀錕蔫蔫地垂下了腦袋。
而正在此時,陽臺上的男生打完了電話,回身拉開陽臺的玻璃門,走了進來。
紀錕抬頭,不死心地問了句:「小寒總,咱們班有個班級聚會,在今天中午,你有時間嗎?」
寒時拿起水杯的手頓了頓:「今天中午?我有事。」
紀錕掙扎了下:「什麼事……班級聚會一學期就一次……」
「嗯,陪家屬。」
寒時輕勾了下唇角,閃瞎了單身狗的眼。
在q大的第一次班級聚餐,丁玖玖吃得心力交瘁。
作為新成員,她輪番被同學們敬各種神奇的飲料混合液不說,還因為是班裡唯一一個自帶家屬的,被開了不少玩笑。
好不容易熬到一頓飯吃完,丁玖玖本以為自己要熬出頭了,但沒想到,不等離桌,就有男生拍著桌面起鬨「第二攤」「第三攤」了。
如果是擱在c大,面對這種情況,丁玖玖一定毫無疑問地找託詞溜掉。
然而此時是在q大,她又是初來乍到,面對一幫半生不熟的「同學」,她還真沒好意思提出早退的想法。於是丁玖玖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寒時。
寒時垂眼看她,似笑非笑地說:「怎麼了?」
林芳蕊正在這時候湊過來:「大家都想去唱歌——丁玖玖,寒時學長,你們什麼意見?」
在丁玖玖拼命示意的目光裡,寒時瞭然地一笑:「知道了。」
丁玖玖鬆了口氣,面帶微笑和遺憾地看向林芳蕊。
而寒時也側過身,對林芳蕊溫和地開口:「我們沒問題。」
丁玖玖:「……」所以你剛剛到底知道了什麼?
在丁玖玖不甘心的目光裡,林芳蕊笑著跑回去通知其他人。
沒一會兒,班裡的團支書打了個指響:「ok!我在附近找了一家,已經訂好一間大包了,出發!」
木已成舟,丁玖玖只能有氣無力地跟著所有人一起往外走。
據說訂好的ktv離著他們所在的飯店並不遠,於是團支書負責在前領路,其餘學生三五成群地跟在後面。
七拐八繞了一通之後,眾人停在了街邊樓群裡的其中一棟前。
學生們看著那近乎可以稱為「金碧輝煌」的裝修風格,都有點發蒙。
林芳蕊更不安地湊到團支書身旁:「你確定你訂的那個折扣大包是這一家?」
團支書拿出手機,比對了一遍地址和那不知道是什麼外文的店名,皺著眉苦道:「確實是這家沒錯啊。」
林芳蕊狐疑地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價格,再看一眼面前的高樓:「……你這價格如果是真的,那我懷疑他們家可能在做扶貧。」
「班長,不是這家嗎?」後面有學生追問。
林芳蕊和那團支書無奈地對視了眼——事到臨頭,總不可能再讓所有人都回去了,只能進去看看。
「就是這家,」林芳蕊開口,「大家進吧。」
眾人這才陸續往裡走。
寒時和丁玖玖站在隊伍最後面。
丁玖玖歪頭看了寒時一眼:「怎麼了?」
寒時把視線從那拉丁文的店名上挪開,唇角輕扯了下:「沒什麼,只是你們團支書……品味不錯。」
丁玖玖:「——哎?」
寒時:「這家雖然也屬於娛樂場所,但定位上,更傾向於私人會所。」
沒用兩秒,丁玖玖就反應過來:「高消費?」
寒時點了點頭:「而且應該不接納非內部會員的客人。」
「那他們……是怎麼回事?」
丁玖玖茫然地指著已經進去了大部分的同學。
「不知道。」寒時邁開腿,「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丁玖玖無聲地一嘆,只能跟在隊伍最後,走了進去。
這家會所單門廊就十分長,進到內處便見分了三道樓梯。
兩道漆了淡淡金色粉末的樓梯一左一右,繞來路向身後二樓盤旋上去。而正中一道向下,隱約瞧得見似乎是店裡的前臺服務區。
學生們越走越不安,下到服務區前時,所有人都不由得閉了嘴巴,安靜地看向最前面的林芳蕊和團支書。
林芳蕊此時也有點後悔了,但全班同學都盯著,她也只能和團支書一起上前,走到前臺那兒。
前臺早便匯聚了幾個穿著相同制服的男女服務員,其中幾人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還時不時把打量裡藏著的不屑目光投向這邊。
「您好,有什麼事情嗎?」
前臺唯一一個站在電腦前的男服務員懶洋洋地問了句,眼都沒抬。
林芳蕊微攥緊了手:「呃……我們之前在網上下了一個訂單,是在您家訂了一間大包。」
說著,她的目光投向身旁的團支書,伸了伸手。
團支書愣了兩秒才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把手機拿了出來,遞給林芳蕊。後面聚在一起的服務員似乎注意到了他的慌亂,不知道誰輕笑了聲。這笑裡的嘲諷意味,讓團支書登時紅了臉,後面站著的學生也面色尷尬地安靜下來。
林芳蕊接過手機,豎起螢幕來給那服務員看。
服務員掃了一眼,皺起眉:「我們這兒怎麼可能有這麼低的消費——別說是大包,最小包的消費底線也不止這點錢。」那服務員一臉「我很忙」的樣子低下了頭,「應該是你們找錯了。」
說完,他就面色冷漠地不再開口了。
林芳蕊的臉色微變,她扭頭看了看旁邊臉紅得像是要滴血的團支書,有些懊惱地皺眉,最後只得放軟了聲音對那服務員說:「可是這個網頁顯示的店名,確實跟您家門口的店牌是一樣的啊。」
那服務員一臉漠然,像是完全沒聽見林芳蕊這話。
林芳蕊咬了咬唇。後面聚著的幾人裡,有個女服務員輕嗤了聲:「說了不是我們家的了,你們就別留在大堂了,免得影響其他顧客。」
在令人羞憤而尷尬的沉默裡,隊伍後方的丁玖玖皺緊了眉。
看著林芳蕊和團支書僵在原地的背影,女孩兒的眼底微微掠過點涼意去。
她穿過人群走上前。站到兩人身邊,她扭頭看向左邊的林芳蕊——已經被之前服務員的一唱一和,弄得眼眶都紅了。
丁玖玖心裡嘆了聲氣。她伸出胳膊,握住林芳蕊氣得發抖的手,把那手機拿出來。然後丁玖玖轉過身,將手機往面前的櫃檯上一擱。
女孩兒的眼神平靜,表情平靜,就連語氣都不波不瀾:「請問這個平臺上標註的這家店的店名,是否是貴店的名字?」
電腦後的服務員看著女孩兒這一臉淡定又冷漠的表情,下意識地皺著眉點了點頭。
「——那這家平臺作為面向全國的高知名度的大平臺,應該不是違法借用貴店的名字而做欺詐性銷售吧?」
不等那服務員開口,丁玖玖冷然一笑。
「如果是——我們全班幫貴店做證人,支援你們訴諸法律。」
那服務員噎住了,扭頭看向身後的同事。
他之前開口的那個女服務員神色有點不太自然地接話:「可能是……我們的合作合約到期了吧……這個我們也不清楚,只是我們確實沒有這個專案。」
「不清楚?」丁玖玖微微一笑,「沒關係,你們清楚一件事就夠了——不管你們和這家平臺有什麼分歧,但這是你們共同提供的服務專案——而我們是服務的消費者,只要我們接受的服務出了差錯,那就是你們兩方共同承擔責任。」
丁玖玖將手機收回,同時也斂去了面上的笑容:「既然貴店是責任方之一,在消費者還沒有主動向你們索賠的情況下,不知道幾位……哪來的底氣對著消費者趾高氣揚呢?」
幾個服務員的表情都有些難看。但對視幾眼,他們還是沒能說出什麼話來。
丁玖玖轉身,將手機遞還給林芳蕊,同時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走吧,我們換一家。」
她很清楚,能把道理駁回三分,已經是儘可能的優勢了。
像這種會所,背後的勢力必然不弱,即便是打了12315,投訴到消費者協會去,不過一兩百的小交易,也掀不起太大的浪花來,到時候只是給他們自己徒添麻煩罷了。
丁玖玖正要拉著林芳蕊往外走,卻聽安靜的大堂裡想起了啞然的笑聲。
班裡的學生們和服務檯後的服務員們不約而同地望了過去。
而寒時單手拿著手機,也正從學生間穿過,最後停到丁玖玖身旁。他微勾著唇角,眼神卻冰冷地掃過那幾個服務員。
在幾人不約而同的僵滯裡,寒時斜靠上櫃臺,同時對著手機對面懶洋洋地開口:「樓爺,你養的員工別的不行……看人下菜碟倒是學得有模有樣啊?」
幾個服務員的臉色頓時煞白。
他們的態度之所以這麼不怕得罪人,就是因為這家店的真正主人的來頭大得很——姓秦名樓,酷愛一頭殺馬特紫,外號「樓爺」。
幾人對視了一眼,在各自表情裡讀出相同的害怕:這次是踢到鐵板上去了。
在服務員們恐懼裡帶著點哀求的目光裡,寒時唇角微揚,笑意仍是薄涼。
「不用你來,礙眼。」
「我沒什麼,他們惹的也不是我。」
寒時轉回身,在丁玖玖無奈的目光裡,調戲似的抓起她的手,託在掌心盯著看。
「——他們惹的是我家領導。」
話聲落時,男生一雙桃花眼裡也徹底冷了下來。
幾分鐘後,這間店的經理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領帶歪了都顧不上扶正,隔著老遠就點頭哈腰地客套:「小寒總、小寒總,您大駕光臨,怎麼也不提前知會我們一聲?」
寒時彼時正站在櫃檯前,懶洋洋地斜倚著,聞言桃花眼勾了起來:「你這意思,還怪我?」
「哎喲——您這話不是把我往火坑推嗎?再借我一車膽子我……我也不敢怪您啊。」
那經理終於跑到了跟前,這會兒停下腳,扶著膝蓋直喘,還不忘替自己辯明:「我這一接到樓爺電話,哪敢怠慢,立馬就往外跑——剛剛下樓梯急得我欸,差點滾下來。……小寒總您看在我這混口飯也不容易的分上,大人不計小人過,千萬別耽擱您,還把這麼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放在心上。」
那年齡看起來跟寒時父輩差不多的中年經理,在寒時面前覥著臉笑的模樣,讓旁邊的學生們看得震在原地。
學生群裡已經有人忍不住湊到一起,低聲議論起來。
「看來學校裡傳聞的那些都是真的啊……」
「一個電話就能讓這裡的經理親自跑下來,而且這麼低姿態啊。」
「不然你們以為呢,寒家那家族資產後面跟著的0,是開玩笑的嗎……」
寒時見慣了這副嘴臉的,此時眼神里波瀾不起,只扭頭看向了身旁的女孩兒。
他唇角微勾:「這事情我說了不算,要聽我家小領導的。」
那有點虛胖的經理抹了把汗,看向寒時身旁的女孩兒,心想:這就是樓爺電話裡說的,那個一定得罪不起的祖宗的小祖宗了吧?
這麼想著,那經理面上卻分毫不露,只笑得更親切了:「您就是丁小姐吧?」
丁玖玖沒想到這經理還會知道自己,不由得怔了一下,隨即神色裡多了細微的複雜。
「我之前就聽樓爺提過您,今天才有幸見了真人,丁小姐您能來我們店,那是我的榮幸——下面這些人剛剛有什麼做得怠慢的地方,還請丁小姐千萬不要掛懷啊。」
面前這人怎麼也是接近自己母親年齡的長輩,寒時習慣得了,丁玖玖卻不習慣對方這副低姿態。
她微頷首,在這中年經理繼續開口奉承前,先截住了對方的話頭:「我們只是來班聚的普通學生,您不用這麼客氣,按照正常流程處理就可以了。」
那中年經理有點意外地看了丁玖玖一眼,似乎是沒想到她竟然沒有藉著這機會給那些服務員一些教訓。
但他人精似的,即便是意料之外也很快就遮掩過去,笑容滿臉:「丁小姐,這事情一定是我們店裡的錯,為了給幾位賠禮道歉,今晚所有消費全都記到我個人的賬上——只求幾位玩得盡興,別為這點小事擾了心情。」
話音剛落,那中年經理向丁玖玖遞過去一個含蓄的請求的眼神。
旁邊的寒時早便聽出,這中年經理三番兩次想跟他求個息事寧人的保證,此時也只輕嗤了聲:「……帶路吧。」
那中年經理眼底緊張的情緒頓時一鬆,臉上的笑容都真誠了許多:「幾位請跟我來。」
這一晚上,店裡服務之周到,讓班裡的學生們都有些受寵若驚。
且不說那幾乎沒斷過地送進來的果盤點心和各種酒水飲料,單是臨近散場,之前在樓下服務檯刁難過他們的幾個服務員,最後齊齊進來鞠躬道歉的場面,就讓多數學生蒙在了原地。
他們活了二十多年,也都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陣仗。等好不容易遣散了來致歉的服務員,他們最後一點玩性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林芳蕊最是心情複雜,見大家沒了太多興致,便索性開口:「時間也不早了,今天差不多就到這裡了吧?」
這次,學生們面面相覷,早就沒了之前吃飯後叫囂著「第二攤」「第三攤」的架勢了。
眾人預設,於是就地散場。
學生們裡還有幾個喝高了的,譬如班裡的團支書,被兩個男生一左一右攙扶著往外走。
臨到門口,那團支書目光迷迷糊糊地看見了站在門旁的丁玖玖和寒時,臉上咧開了個傻兮兮的笑:「今天多……多虧你們了……啊……」
丁玖玖一愣。
這還是這位團支書跟自己說的第一句話,雖然是醉話。
沒等她想好是回應還是不回應的時候,團支書卻突然低迴頭去,架在旁邊男生肩膀上的胳膊抬起來,上下胡亂地拍了拍那個男生,嘴裡口齒不清地嘟囔著:「老方啊……老方呢……」
旁邊被拍的男生無奈地拖著他:「方季函在前面呢。」
團支書大約是聽不進耳朵的,仍上下揮著手臂:「老方啊……你說那些服、服務員……他們怎麼就那麼……那麼……那麼狗眼看人低呢?」
「支書,你喝高了。」另一邊的男生也無奈地說。
「我沒喝高!……我清醒著呢!——老子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哪天像今天這麼清醒過——」團支書激動得臉通紅,噴著唾沫,「我們以為自己高學歷、以為自己考進了最牛的大學、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了……屁!跟有錢的人比起來,我們還是什麼都不是——就算被人指著鼻子侮辱了,還是得受著!」
還沒離開的幾個學生的臉色都有些難看,圍在團支書一左一右的兩個人也顧不上動作溫和了,強拖著團支書往走廊上挪:「行了行了,別耍酒瘋了啊……」
即便被拖得越來越遠了,丁玖玖仍還聽著那聲音從前方傳過來:「……跟咱們上著一樣的大學……但人家是天上的雲……而我們,就是地上的泥——知道什麼叫天壤之別了嗎?這就叫啊……夠不到的,一輩子都夠不到……」
一直等他們將團支書拖進了電梯,這層樓裡才終於沒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