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6章 寒時學長我宣你

班裡剩下的幾個學生站在旁邊,尷尬地看了一眼寒時的神情:「那什麼,團支書喝高了,說渾話呢……寒時學長,您別跟他計較。」

那學生說完,才發現自己客客氣氣地用了「您」的稱呼,一時表情也有些尷尬。

寒時的目光微沉。他側過視線,看向站在身旁的丁玖玖。

女孩兒正微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旁邊的學生也不是傻子,想想方才團支書的話,再一看這兩人之間突然古怪起來的氣氛,頓時就心裡咯噔了下。

幾個人面面相覷,卻沒一個敢再廢話的:「寒時學長、丁同學……我們就,先走了哈。」

跟兩人打完招呼,幾個學生近乎落荒而逃地離開了。

寒時眸子黢黑地望著丁玖玖:「……你在想什麼?」

他的聲線不知何時微微沙啞起來。

丁玖玖被他的話叫回了神,抬起頭與寒時對視了下,她本能地躲開了目光:「沒……」

不等她說完,她手臂上突然一緊。寒時伸手將她拉回了旁邊的包間裡,然後用力甩上了門。

砰的一聲悶響,女孩兒被壓在了印著微微凹凸的花紋的牆面上。

包間裡的燈在寒時關門後,便被他直接按掉了。

此時兩人周圍,只有順著旁邊磨砂玻璃裡透進來的,來自走廊的微光。他們拉近的呼吸間,曖昧在黑暗裡發酵。

寒時鉤著女孩兒的後腰,慢慢俯身下去,卻只貼在她的耳尖上:「……告訴我。」那壓得沙啞低沉的聲音裡透著危險的情緒,「你剛剛在想什麼?」

丁玖玖仍然沉默未語。

寒時輕嗤了聲,眼底的墨色卻像是灼燒上大把的火。

「你是不是在想他的話——你覺得我們也是那樣的嗎?你是不是……又想躲開我?」

丁玖玖微皺起眉。

男生鉗制在她後腰的手已經隨著情緒起伏而本能地收緊,那力度讓她有一點吃痛。

沉默了幾秒之後,她終於仰起臉,在昏暗裡找到那雙眼睛對視,然後丁玖玖開口:「但他說得也沒錯,不是嗎?」

寒時攥在女孩兒手臂上的手微微收緊:「我從來沒那樣想過!」

丁玖玖輕嘆了口氣,苦笑了下:「對,你沒有那樣想,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可你的家人,他們會怎麼想?我的家人,他們又會怎麼想?更何況還有那麼多,像今天的團支書一樣的人,他們是怎麼看你和我的……這些你想過嗎?」

「你為什麼要在意別人的想法?」

丁玖玖微攥緊了指尖,幾秒鐘後,她輕笑了聲:「因為……我永遠不能像你一樣無所顧忌。」

寒時的眼神一頓。

而女孩兒仍在昏暗裡輕聲地說:「你有很多很多的東西……寒時,所以你不必太擔心失去其中一件,比如別人怎麼看……可是你知道嗎?」丁玖玖仰起頭,放鬆身體靠在牆壁上,眼睛裡亮晶晶地閃著什麼,但她只努力勾著嘴角對面前的男生笑,「像我的媽媽,她前半生除了貧窮什麼都沒有,所以尊嚴已經是她最後一點東西了。我沒法想象——我沒辦法……想象……」丁玖玖重複了一遍,輕吸了口氣,壓住了聲音裡的哽咽,「如果有一天,你的爺爺再次走到我家,用最現實的話告訴我的母親——她的女兒不配走進寒家的大門……」

她的話聲驀地哽住,聲線裡的戰慄已經壓抑不住了。

「……夠了。」寒時將女孩兒抱進懷裡,他緊緊地貼著她的發頂,心疼地吻著她的短髮,「你是不是想讓我心疼死……丁玖玖?」

女孩兒鬆開了指尖,伸手環住了面前的人,用力地攥緊了他的衣服。淚水洇溼了寒時身上的襯衫,寒時只得更緊地把女孩兒抱進懷裡。

「你不要去想這些,你只要站在我身旁就夠了——我會盡我所能地保護你、我會擋住一切的。就算有一天,我真的輸了,那你也答應我——到了那時候,你要告訴我是我沒用、是我保護不好你了,到了那時候再說,好嗎?」

沉默很久,女孩兒在他的懷裡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現在,別哭了。」寒時抱著她嘆氣,「你再哭下去,我要先瘋了。」

說著話,他稍稍退開,躬下身去,輕輕吻住女孩兒的眼瞼。

女孩兒微微側開臉。理智此時迴歸,再想起方才有些犯傻的舉動,丁玖玖的臉微熱地躲開了。

聽丁玖玖停住了哽咽,寒時鬆了口氣。他無奈地垂下眼:「感覺總有一天,我會死在你身上啊,丁玖玖。」

q大正式開課一個月後,數學系的專業課老師們已經習慣了這學期的上課學生數量總比往屆多上許多這件事。

而數學系一班的其他學生們,也已經能做到看見他們的校草學長,還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打個招呼,然後無比淡定地走過去了。

時間一久,雖然沒有得到當事人的親口承認,但q大的學生們還是預設了「校草已經名草有主」這個事實,而且那「主」還是個外來戶。

校園裡的少女心碎了一地,足夠鋪滿q大的校內主幹道。

開學第二個月的第一個星期天,一早,寒時就照例早起,陪著丁玖玖去校門口的咖啡廳看書。

這個時間段的咖啡廳人並不多,兩人很容易就找了個臨窗的雙人空位,坐了下來。

對面的學妹瞧見了兩人,先是眼睛一瞪驚呼了聲,然後才尷尬地連忙捂住了嘴巴,衝兩人微微點頭:「學長好,學姐好。」

丁玖玖苦笑著應了這陌生學妹。

等對面低下頭,丁玖玖無奈地看了身旁的男生一眼,低聲:「託你的福,我現在已經成了全校的‘學姐’了啊?」

寒時笑了笑,桃花眼裡暈上一層淡淡的光色:「……不喜歡這個稱謂?那讓他們換一個?——‘寒太太’怎麼樣?」

丁玖玖:「你的臉是拋棄了你離家出走了嗎?」

寒時笑得愈發愉悅。

丁玖玖拿出了專業課的書本,開始攻克難題——也不再理身邊時不時就想幹擾她學習的某人了。

寒時在女孩兒放在旁邊的一堆書裡翻了翻,隨便揀出來一本看起來不那麼催眠的,便撐著額頭,百無聊賴地翻看起來,直到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寒時輕皺起眉,有點失焦的眸子裡焦點重定,他拿出手機先關了靜音,然後才看向來電顯示,只兩個字:「樓爺」。

寒時視線往上一跳,瞥了眼手機右上角的時間——怎麼也不像是這人會打電話約他談事的時候。

寒時正疑惑著,身旁女孩兒微微傾身過來:「怎麼了,有什麼急事嗎?……有事的話,你先走就可以了。」

「……沒什麼。」寒時回神,站起身,「我先出去接個電話。」

「嗯,好。」女孩兒輕聲應下。

寒時拿著手機邊往外走,邊才按下了回撥。

此時正是初秋的上午,陽光有些炫目但並不熾烈,只在雪白的地瓷磚上鋪下一層水銀似的光色。

寒時低垂著眼,走到了咖啡廳樓梯間裡的落地窗前。

他停下的剎那,對面電話也在這一瞬間接通:「——小寒總?」

聽那聲線除了比平日多了幾分倦色以外並無其他異樣,寒時心裡那點波瀾平了下去。

他斜倚上牆,眉尾微抬:「樓爺,這個時間給我打電話,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秦樓在對面虛虛一嘆,仍是那副冷淡又吊兒郎當的調子:「我還沒什麼,你就不一定了。」

寒時揚了揚眉,稍作思考之後,他會意地目光一動:「怎麼,樓爺是聽到什麼訊息了?」

秦樓在電話對面沉默兩秒,輕嘖了一聲:「你可以啊,小寒總,要不是下面人告訴我,我都不知道——寒家現在,是被你攪得亂七八糟了吧?」

寒時啞聲笑了起來:「那大概是樓爺你的訊息越來越不靈通了,這一個月裡,就算沒鬧到風風雨雨,但圈裡不知道的應該也不多了。」

秦樓嘆了口氣:「我這一個月都沒在國內,我哪會知道你的事情?」

不等寒時詢問,他話鋒一轉:「我回來以後已經惡補了你們的動態了。……這次,你會不會有點操之過急了?寒老爺子有多可怕,你該比我更清楚才對。你這麼做,真不怕把他逼急了?」

寒時眉眼微冷:「是他逼急了我,而不是我要逼急他。」

秦樓:「……他對丁小姐家裡那邊下手了?」

寒時輕嗤一聲,眼裡的溫度涼得像是入了冬:「他甚至都沒等到我從山區回來,就已經動手了。」

秦樓捏了捏眉心:「所以上次你掀了老爺子的宅子,就是為鬧這後面的事做鋪墊呢?」

聽秦樓提起這一件事,寒時笑了笑:「那時候……確實只是氣極了。」

「那你跟你家老爺子,現在是正式開戰了?」

寒時低笑了聲:「怎麼,你現在才想起來要站隊啊?」

「呵,這意思是我還有選擇你家老爺子那一隊的機會?」

寒時笑笑:「沒了。你不是說了,兩年前你就已經被我拉上賊船了。」

「行吧,賊首,我今天是給你來納一個‘投名狀’的。」

寒時眸光一動:「你得到寒家那邊什麼訊息了?」

秦樓:「你家老爺子,看起來要跟你玩‘三板斧’了。」

寒時微皺起眉:「什麼意思?」

「據我所知,寒家夫人,徐婉晴女士,現在已經在去往你們學校的飛機上了。」

沉默半晌後,寒時嗤笑了聲,嗓音晦澀微啞:「我看老頭子真是老糊塗了,他是想讓她來勸我?……還不如送家裡的管家過來,我可能更願意多聽一句。」

秦樓在電話對面也笑起來,聲音裡卻帶著兩分嘲弄:「不見得吧。論起對你的影響力,我看整個寒家綁在一塊,也未必抵得上這位徐夫人的一半……你們家老爺子不但沒糊塗,反而精明得很呢。」

寒時沉默半晌,晦氣地撥了撥額頭前凌亂的碎髮,那雙桃花眼藏在髮間,漆黑的瞳仁深裡,起伏著晃盪的情緒。

「所以,小寒總,你準備怎麼接這第一板斧?」

寒時:「……這件事我自己會想,你就別操心了。」

秦樓:「行啊,我樂得置身事外呢。」

「別說我了,你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寒時:「你剛剛不是說,你出國了一個月……多大數額的專案,要勞煩樓爺你親自出國考察,還去了整整一個月?」

對面突然沉默下來。

過了半晌,寒時才聽秦樓語氣淡淡地開口:「不是公司的事。」

寒時:「……嗯?」

秦樓:「私事。」

寒時聞言,啞然失笑了好幾秒,才回過神:「樓爺,你還會有私事?別告訴我,是你哪次一夜風流的種,落到國外去了。」

對面低聲笑罵了句:「別胡說,汙衊我聲譽。」

寒時:「你這方面早就沒聲譽了,望你有些自知之明。你也別給我轉移話題,說明白點,到底是為什麼去的?」

這一次,對面沉默的時間尤其長。

在寒時懷疑自己應該是拿不到答案的時候,他突然聽見對面嗓音嘶啞地笑了句,那嘶啞到了極致,像夾帶著哭音一樣:「寒時,我找到宋書了。」

「宋書?你認識嗎?」

午後的咖啡館裡,坐在窗邊的小圓桌旁,丁玖玖好奇而不解地問寒時。

寒時輕皺了下眉:「我也沒見過,只聽秦樓底下的人和宋帥間或提起幾句,但都一樣地諱莫如深。」

丁玖玖聞言更好奇了:「那這個宋書跟秦樓是什麼關係?」

「她是秦樓的初戀情人。」寒時輕眯起眼,「準確地說,是秦樓已經去世了幾年的初戀情人。」

丁玖玖目瞪口呆地看著寒時。

過了兩秒,在這本該溫暖的陽光裡,丁玖玖回過神,下意識地打了個激靈:「怎麼……怎麼突然就成鬼故事了?」

見女孩兒被自己的話嚇得不輕的模樣,寒時垂眼,啞聲笑起來:「不是在給你講鬼故事。從秦樓的意思來看,當初只是有人誤導了秦樓讓他以為宋書已經死了。而就在一個多月前,他恰巧看到了一張國外報紙上的臨街攝影,裡面剛好拍到了宋書。」

丁玖玖:「……所以,他就專程為了一張照片,跑到國外去找了一個月?」

「嗯。」

想想那令她至今難以忘懷的夜色下的一頭騷包的殺馬特紫,丁玖玖的心情很複雜。

寒時看見她的神色,不由得笑了起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丁玖玖狐疑地看向他。

寒時向後仰進柔軟的單人沙發裡,撫著眉尾低聲笑著:「他那頭騷包紫,歸根結底,就跟這個宋書有關。」

丁玖玖愣了一下,隨即笑笑:「也對,之前我就想過,他那個身份會留這樣的髮色——按你說的,從你們認識開始就沒有變過,那一定是和什麼執念有關。「

寒時聽了,安靜了片刻,就突然沒什麼徵兆地坐在那兒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丁玖玖不解地問。

寒時:「沒什麼,單純的幸災樂禍。」

丁玖玖扶額。

寒時的眉眼裡漾著愉悅的情緒:「我有預感,他要在宋書這道坎上,絆下了。」

丁玖玖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正要說什麼,卻突然目光一抬,落向寒時的身後——咖啡館的玻璃門被人推開,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丁玖玖微低下眼:「寒時,她來了。」

寒時面上的笑慢慢收斂,最終歸於淡漠。

一直等到那道身影走到兩人坐著的小圓桌旁,寒時才不疾不徐地抬了眼,站起身:「夫人。」

他平靜地望著徐婉晴。

三人的沉默持續了整整兩分鐘。

徐婉晴和寒時誰也不說話,各自沉默得像是面前沒有這個人。

丁玖玖搞不懂寒家的家庭氛圍,也不好在此時插話,只得陪著一起幹坐。

終於,在第三次來送咖啡的侍者看向三人的目光都變得有點警惕之後,穿著一身女士西服的徐婉晴有了動作。

她伸手拿起自己面前的咖啡杯,遞到唇邊品了一口,一舉一動都透著優雅端莊。

可惜這種端莊,在她本能地皺眉看了一眼杯裡的咖啡後,有了些許裂痕。

丁玖玖鬆了口氣,至少這輕皺了下的眉頭,讓她覺著面前來的是個有血有肉能講道理的人了。

而此時,同樣注意到徐婉晴的這一神色變化,寒時輕嗤了聲:「夫人,學校旁的咖啡館裡只有廉價的速溶咖啡,難為你了。不過老頭子讓你來的時候,沒有跟你提起嗎?」

「你不需要對我冷嘲熱諷。」聽著寒時的話,徐婉晴的視線抬起落了過去,「事實上,我這次來,是我自己主動要求的,跟寒家沒有關係。」

丁玖玖始終擔心地望著寒時。

所以她也就注意到,在徐婉晴這番話說完的時候,寒時的眼底掠過一瞬明顯的怔忪。

顯然,對於徐婉晴的這個說法,完全是在他意料之外的。只不過很快,那點怔忪便在寒時的眼底消散乾淨。

他輕嗤了聲:「難怪……我之前還在說,讓夫人您來勸我‘回頭’,老頭子是不是已經老糊塗了。」

聽寒時一口一個「老頭子」地說,丁玖玖不由得看向徐婉晴。但令她奇怪的是,徐婉晴不知道是不是端莊成習慣,從神態來看,似乎對於寒時的這種不甚尊敬的稱謂,沒有任何不滿的意思。就好像,她對於那位在法律關係上的「公公」,也沒有任何好感一樣。

丁玖玖沒敢再往下想。

而此時,徐婉晴恰好也開口了:「雖然我不是按他的要求來,但有幾句話,他還是讓我捎給你。」

寒時抬眼望著徐婉晴。

徐婉晴仍舊神色毫無波瀾,緩聲開口:「他讓我代他問你,玩夠了沒有?」

寒時沒回答,只神色愈發冷了兩分。

徐婉晴繼續道:「不管有沒有,已經放縱你太久的時間了——在外面再貪玩肆意都沒關係,但是到了要回家的時候,就該乖乖聽話……把一切帶不進家門的東西,全都清洗掉,留在外面就好。」

最後一句話落下,丁玖玖的眼神微動,面色卻沒有太多的變化。

倒是坐在徐婉晴對面的寒時,臉色已經徹底沉冷下去。

「‘帶不進家門的東西’?」他單手壓著桌面向前傾身,嘴角輕勾起來,眼神卻冷得駭人,「什麼是‘帶不進家門的東西’?是說被外人當作寒家的獨苗、看起來身世無價而事實上不過是個骯髒的私生子的我——還是當初生我的那個母親?」

徐婉晴臉色陡然一變。

這也是在她進到咖啡館之後,丁玖玖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這樣明顯外露的情緒。

但丁玖玖此時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她擔心地望著男生,低聲輕喚了句:「寒時。」

那雙被憤怒完全侵佔的眸子掃過來的目光,在觸及女孩兒的面孔時,寒時的眼神才慢慢柔軟下來,理智也重新歸攏。

靜默半晌,他嗤笑一聲,徐徐看向坐在對面的徐婉晴:「何必這麼緊張呢,夫人?」

徐婉晴的神色慢慢緩和,但表情仍有些繃著:「你不是個孩子了,寒時,記得注意自己的措辭——尤其是在這樣的公眾場合。」

寒時冷笑著轉開眼:「您是把我當下屬教育?」

「不管你怎麼掙扎,你是寒家將來唯一的繼承人——這一點不可能發生任何變化。」徐婉晴若有深意地看了寒時一眼,「既然已經進到了成人的戰場上,你甚至都把刀鋒豎起來了——那就別讓自己幼稚得像個強撐面子的衝動幼童。」

寒時的眼神動了動。須臾後,他輕笑了聲,搖頭:「您作為寒家主母,教育起晚輩來不遺餘力,盡職盡責……真是讓人敬佩啊,夫人。」

徐婉晴看著他。

寒時:「說到底,您也不過是為了兩家的利益,才隱忍我這個私生子這麼多年,直到現在……老頭子是什麼樣的人,我很清楚,您在寒家受了那麼多委屈,難道就不想在我身上報復回來?」

徐婉晴壓下視線:「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您真聽不明白?」寒時向前俯身,眸光凌厲起來,「這是多好的一個機會——老頭子這麼多年,時時刻刻不防備你,生怕你這受了天大委屈的寒家媳婦,將來在他百年之後弄死我,然後侵吞寒家的資產——不然,他何必這麼急著讓我回去開始著手打理公司?」

寒時這話一齣,不只徐婉晴的表情變了,連旁邊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丁玖玖都臉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看向寒時。

寒時收到徐婉晴刀刃一樣的目光,笑著仰回身:「啊,我說的可能有點過了。夫人您菩薩心腸,大概還是會給我留一條命的。至於送到哪個小島子上去孤獨終老,一輩子別想回來——那都是人之常情的事情,對吧?」

徐婉晴目光閃爍地看著寒時,須臾後,她才慢慢冷下神色。

「原來,你一直是這樣防備我的,寒時。」

寒時輕輕一聳肩,對這話不置可否。他面上笑得輕鬆愉悅,眼底的情緒卻像是沉澱的墨色。

「……但是夫人,我能想到的、你能想到的,老頭子奸猾似鬼,他怎麼可能想不到?——你猜,他留了多少道後手,等著就算有一天自己上去享福了,也能治著你動不了我?」

徐婉晴額角一跳:「你想說什麼?」

寒時的手肘撐著沙發柔軟的扶手,白淨的手掌一攤:「我只是給您看最便捷的一條路——如今這寒家是我自己不要了,後路也是我自己來斬斷的。您只需要稍稍推波助瀾,然後袖手旁觀,就能坐收漁翁之利——這樣,我們雙方既輕鬆又愉快,難道不好嗎?」

寒時的話說得已經足夠直白了,徐婉晴沉默了幾秒才低垂著眼說:「說到底,你還是想說服我站在你這邊。但你的勝算太少了,寒時——我是個生意人,不是慈善家,我不做必輸的買賣。」

寒時低笑了聲:「您錯了,夫人。我沒有讓您站在我這邊,您站的永遠是您自己那邊。而我只是指給您看——這條路,就是您最平坦的一條路。而我的勝算,就是您最大的勝算。」

徐婉晴沉默下來。

圓桌旁不知安靜了多久,才重新響起女人平靜的話聲:「好。」

寒時的目光微動,抬眼望過去。

「我承認,你說動我了,寒時。希望你的能力,像你的口才這樣優秀。」

徐婉晴站起身,剛準備轉身離開,便又停住。她側眸望向從始至終與自己沒有過交流的女孩兒。

「你叫……丁玖玖,是嗎?」

丁玖玖一怔,隨即點頭,同時也出於禮貌地站起身。

徐婉晴仍是那副模樣,妝容精緻的五官間看不出什麼情緒。

「我看過你的個人資料,是個很不錯的小姑娘。許給寒家的人……」徐婉晴說著,冷淡地瞥了寒時一眼,不緊不慢地撂下三個字,「可惜了。」

臨近學期期中的時候,丁玖玖在q大附近找了一份西點屋的兼職。

因為有之前在華和商廈的西點專櫃的兼職履歷,她入職後上手很快,沒幾天便適應了學校和工作兩邊的兼顧,和店裡幾位全職工作的店員也逐漸熟悉起來。

而在寒時定時定點地來西點屋「報到」了一週以後,店員們很快便看出兩人的關係:「玖玖,你那小帥哥又來找你了啊。」

正蹲在櫃檯後收拾臺下的紙盒,丁玖玖聞言從後面冒出個腦袋。

她的目光往外一落,果然見到西點屋的玻璃門被人推開,門上的風鈴嘩啦啦一陣響,穿著一身休閒服的寒時走了進來。

店裡有一片用餐區,幾個身著中學生校服的女孩兒聚在一起竊竊私語,還有其中一個微微抬起手機頂端,自以為隱蔽地偷拍起來。

丁玖玖無奈地笑笑,等那人邁著雙長腿走到櫃檯前,她才壓低了聲音問:「你怎麼又來了,不是說好讓你去圖書館好好自習的嗎?」

哪承想站在外面的男生勾了勾唇角,然後便立刻板起眼神,做出一副素不相識的淡漠模樣:「小姐姐,你都是這個態度跟客人說話的嗎?」

這人明明比她還大兩個月,到底怎麼好意思叫出「小姐姐」的?

寒時那邊卻還沒結束:「這個態度服務,竟然還沒有被辭退,真厲害……難道是因為小姐姐你長得太好看?」

即便跟這人待得已經習慣了各種諸如此類的話,丁玖玖此時在旁邊店員曖昧的目光中,還是忍不住臉頰微紅。

她壓下目光,一邊拿起旁邊乾淨的方巾擦著櫃檯,一邊壓低了聲音「警告」:「這位客人,你有什麼需要嗎?」

每個字都快像是從唇縫裡擠出來的了。

寒時低笑了聲,毫不掩飾語氣裡的愉悅:「那讓我想想,小姐姐。」

丁玖玖氣得想磨牙。

「嗯,我想到了。」寒時靠上櫃臺,衝女孩兒勾了勾手指,「小姐姐,能離近一點嗎?」

丁玖玖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客人,我不聾,聽得見。」

寒時笑:「這可是你說的。」

丁玖玖:「嗯。」

寒時扭頭看向另一個站在大約兩米遠處的服務員,笑著問:「你們這兒能點一種叫‘丁玖玖’的甜品嗎?」

他的聲音沒壓,小半個西點屋裡的人都聽得清楚。

被問的店員差點笑出了聲:「那我不知道,你得問問甜品自己。」

寒時笑眯眯地轉回去:「你聽清了嗎,小姐姐?」

丁玖玖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才忍住沒把手裡剛擦完櫃檯的方巾糊到面前這張帥臉上。

她強撐一個微笑:「您好,客人,我們這裡絕對不做人口販賣這種違法犯罪活動。」

她又深呼吸了一次,語速加快:「如果客人您沒有什麼需要的話,那還請您讓出櫃檯位置,以免影響其他客人點單。」

「嘖,」那人低著眼笑望著她,「真無情。」

丁玖玖壓低聲音:「你再耽誤我工作,我可要趕人了啊。」

寒時笑笑,往旁邊玻璃展櫃踏過去兩步,修長的手指在玻璃上隨意扣了扣:「就這個吧。」

事實上,他連看都沒看自己點的甜品。

丁玖玖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還是轉身去冷藏櫃幫他取了,打包成小禮盒裝好。

「感謝支援工作。」

「……這送別語怎麼跟別的客人不一樣?」寒時微挑了眉。

丁玖玖沒看他:「因為客人你也跟別的客人不一樣——別人是來買甜品的,你單純是來花錢並且浪費糧食的。」說完,女孩兒抬眼,「所以不就是‘支援工作’嗎?」

寒時:「可我想聽歡迎下次光臨。」

丁玖玖用「你有點無恥」的眼神盯了他兩秒,發現這人完全不為所動。

她嘆了口氣,指指門:「歡迎下次別光臨。」

寒時還想說什麼,身上的手機振動起來。

他神色微動,並沒有急著去拿手機,只略帶遺憾地開口:「那我明天再來。」

說著,他伸手接過女孩兒遞來的小禮盒,然後輕輕捏了下女孩兒的指尖,便啞然一笑,轉身離去。

丁玖玖臉頰微熱,無奈地收回目光。

旁邊的店員在此時湊上前,笑嘻嘻地打趣丁玖玖:「你倆這天天虐狗,是不是該給動物協會交點保護費什麼的?」

丁玖玖也玩笑:「別汙衊我,我沒有,我認真工作呢。」

那店員笑起來:「不過也是,我們一直好奇一點,昨天你不在的時候我們還討論來著。」

「好奇什麼?」丁玖玖不解。

「就是好奇,小丁你都有這麼又帥又有錢的男朋友了,幹嗎還來我們店裡打工,體驗生活啊?」

丁玖玖一怔,手裡動作都不由得停下來,但很快她便恢復常態:「我們都是普通學生……」

「哎喲,小丁,跟我你還不放心,怕我和你搶是怎麼的?」

那店員哈哈笑起來:「什麼普通學生能天天眼都不眨地買一堆高價甜品?而且還不是為了吃,只為了來多瞧一眼櫃檯後的小姑娘?」

丁玖玖輕哼了聲,杏眼裡卻醞釀起笑意:「……那是他敗家。」

「嘖嘖嘖,糖度和虐狗度都超標了啊。」那店員玩笑道,「再說了,我們雖然買不起,但是那些奢飾品品牌還是認識的好不?就你這位男朋友,身上隨便哪件襯衫長褲的,一個logo露出來能包店裡一週營業額——你總不會告訴我,他每天都辛辛苦苦地全部穿那些奢侈品牌的a貨吧?」

丁玖玖輕皺了下眉,隨即也是半開玩笑:「你怎麼知道就不是假的呢?」

「得啦,玖玖,你別聽她忽悠你了。」旁邊路過的另一個店員笑著走過去,「她明明是昨天聽見你們學校的學生,把你和你男朋友這對模範情侶的資訊都捅到店裡來了。」

丁玖玖驚訝地看向身旁的人:「……真的?」

最初開口的那店員氣哼哼地看了一眼揭了自己老底的那個,然後不好意思地轉回來:「哈哈……確實是,所以我們也是真的好奇,你男朋友都那種條件了,你何必還出來打工啊?」

聽對方已經知道了寒時的情況,丁玖玖也收斂了玩笑糊弄的意思。

她微垂下眼,聲音平靜帶笑:「因為那只是他和他家裡的,跟我沒有關係。」

「嗨,瞧你這話說的,看你男朋友對你那麼好,他的以後不都是你的嗎?」

丁玖玖的身形驀地頓住。

「唉,真羨慕你啊……」

旁邊兩個店員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論起來,無非仍是那些婚嫁身家的話題。

丁玖玖微低下視線,自嘲地輕笑了聲。如果她告訴他們,她更情願寒時只是個普通人家的孩子,甚至哪怕是個窮小子,也會比現在更讓她感到幸運……那她們一定會以為她在矯情吧。

丁玖玖苦笑著,重新擦拭起面前的櫃檯……

夜色終於降臨。

丁玖玖今天難得一整個下午和晚上都沒有課,這一天便也是她一週內唯一的晚班。

其他店員陸續下班了,看著時間逐漸接近九點,丁玖玖收拾東西的動作愈發慢了下來。

最後一個店員從更衣間走出來,遲疑地問:「小丁,你還不準備走嗎?」

丁玖玖聞言晃回了神,笑著說:「……我打掃完櫃檯裡面,很快就結束了。」

「嗯,那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好的,姜姐再見。」

「嗯,再見。」

目送對方離開,丁玖玖面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收拾好所有東西,換下了工作圍裙,穿上外套,丁玖玖並沒有急著離開,她扭頭看了一眼店內的掛鐘,還有兩分鐘,九點。

女孩兒望向西點屋的玻璃門外,路燈已經亮起來,滿城燈火大概已經連成了幕。只有一個人的店裡分外安靜,靜得像是能捕捉到時間流逝的痕跡。

如果那個人也在就好了……丁玖玖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來。

等回過神來,她有些驚訝。

原來,她已經這樣習慣和依賴於他的存在了嗎?他們才分開半天而已。丁玖玖無奈地笑著,垂下眼去。

須臾後,玻璃門上掛著的風鈴突然響起來。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帶著一身夜晚的涼意走進了店裡。

丁玖玖並不意外。她站起身,對面的男人有著一副讓她眼熟的五官。血緣真是一種奇妙的東西,它甚至能讓你對一個你從未見過的人產生陌生的熟悉。

丁玖玖走神地想著,但還是禮貌地開了口:「您好,寒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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