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4章 你值得全世界最好的

「寒時……」

丁玖玖幾乎是本能地向著男生站著的地方邁出了一步。

但她後腳還沒有跟上,理智便先一步迴歸。她的身形驀地止住,僵了許久之後,女孩兒才低下頭頸,聲音裡壓抑著某種哀慼:「……你怎麼來了?」

站在原地的男生肩背繃得筆挺,劍眉微蹙,總是點著幾分笑意的漆黑眸子裡,今時難得沉凝陰沉。

幾秒前看著女孩兒站在教室門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簾似的往下落時,他就幾乎已經按捺不住要上前了……剋制住跑上去把她抱進懷裡的衝動要用掉他多少力氣,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身形微僵地走上前,到女孩兒面前時才停住。

寒時垂下眼,看著女孩兒通紅的眼圈,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捏成了拳,青筋在白皙的手指背上微微綻起。

「……我來是問你最後一遍的。」

他最終還是強迫自己轉開了視線,聲音也竭力繃得平靜。

丁玖玖仰起頭看向男生。一夜未見,對方卻也像是一夜沒有閤眼。她甚至能夠看得到那人眼底的紅血絲,讓此時不苟言笑的寒時更顯得多了兩分冷厲。

丁玖玖心裡像是被什麼扯了一下,麻木的疼泛開。

而那人沒有看她,只低聲說:「因為是你,丁玖玖,所以我還是回來再問你一遍。但即便是你,這也是最後一遍。」

女孩兒的臉色微白。

寒時的目光終於還是落下來,與她的相觸。

「我會盡我所能地保護好你,所有來自寒家的壓力我都可以自己扛住……你只要能站在我身旁就夠了。」寒時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攤開在女孩兒面前,「跟我一起走,好嗎?」

丁玖玖的指尖抖了抖。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就要忍不住握上去了。

她甚至想,管他什麼狗屁寒家,管他什麼未來——她只要抓住眼前這個人和這份觸手可及的幸福就夠了,誰管城外洪水滔天?

只是手抬到半空中,丁玖玖的動作又頓住,身後教室裡,那些孩子聲音朗朗地揹著《桃花源記》:「……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

不復得路。

已經抬到半空中的女孩兒的手驀地攥了起來。

她緊緊地捏著自己的指尖,仰起頭看向寒時,那人眼底失望的情緒刺得她生疼。

丁玖玖強笑道:「寒時,‘桃花源’的這段旅程要結束了,夢也要醒了。你睜開眼看看,桃花源外面無論是你的家人朋友還是我的家人朋友,沒有一個人會認同我們……我們本來就不在同一個世界。」

她輕吸了一口氣,故作輕鬆地彎眼笑笑:「不然也不會分開這麼多年,才在這裡見了面……對吧?」

男生的手垂下去:「這就是你的答案了嗎?」

丁玖玖眨了眨眼,撥出一口氣,也壓下眼底湧起的澀意。

「……對。」

「好。」

那人轉身離開。

在那道身影越來越遠的時候,丁玖玖還是沒忍住張口:「寒時——」

那背影一頓。

丁玖玖用力仰起頭來,才勉強將那堵得她胸口發疼的窒息感壓下去。

她咬著牙勾起笑,一步一步走到那人身後,然後繞到他面前。

「謝謝你……謝謝你給我的一切。」

她拉起他的手,攥著他的手指拉平,然後將她一直攥在手心裡的東西放上去。

「我不知道該給你什麼,就只想到它了。……你回去的路上,如果無聊,可以用它聽聽歌。」

寒時垂下眼。

掌心裡躺著一隻很小的mp3,是她最珍惜的那個十歲的生日禮物。

望著那mp3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寒時心底壓抑著的那些負面情緒終於忍不住破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他唇角微勾,桃花眼微抬起,那笑意薄涼微冷:「你是要教我怎麼睹物思人嗎,丁玖玖?」

女孩兒怔住,不是啊……這只是我能想到的、給你的最後的禮物了。

但女孩兒沒有說話。須臾後她眨了眨眼,低下頭去,輕聲笑著:「對不起,寒時。」

她轉身往支教學校的大門走去。

身後那個聲音追到耳邊,帶著她所不熟悉的冷意:「我會扔了它。」

丁玖玖咬了下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不出哽咽,她不回頭地揮了揮手。

「……那就扔了吧。」

都扔了吧。你可以不必去扛來自寒家的全部壓力,不必去承受那些質疑和攻訐,回去做你的小寒總,隨心所欲,玩世不恭。

這世界上千千萬萬的人,總有一天你還會碰到一個女孩兒,她會像我這樣喜歡你,像我這樣懂得你,也像我這樣珍惜你……但她會比我幸運一點,她會有一個很好的家世。

她不必辛苦難過煎熬痛苦。你亦如是,因為你值得全世界最好的,寒時。

第四組走了。

他們離開得安安靜靜悄無聲息,一夜之間,四樓人去樓空。

四合樓外那些常駐的黑色轎車也跟著不見了蹤影——像是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一二三組的學生們揹著包離開四合樓的時候,不少人看著空蕩蕩的道旁孤零零的大巴車,都忍不住心裡生出些複雜的感覺來。

他們像是做了場長夢,夢裡一曲黃粱,醒來曲終人散,餘音猶在,卻又了無痕。

喬灣擔心地去看一組的頭排,卻只來得及瞧見一道匆匆上車的背影。

從支教山區出來,頭一個周裡的每一天喬灣都覺得惴惴不安,走到哪兒都想帶著丁玖玖——就差把人揣兜裡了。

她就唯恐哪天自己不在,這人再一恍惚,出點什麼事情。

然而觀察了一週,喬灣自己差點精神衰弱,丁玖玖卻還活蹦亂跳的。她看起來一點事兒都沒有的樣子。

喬灣心裡鬆了口氣,但又隱隱覺著有些不舒服——對於寒時和丁玖玖之間的事情,她大概是見證最多的一個,所以她很清楚那個看似玩世不恭的小寒總,在丁玖玖身上投入了怎樣的真心和感情。

她如今見丁玖玖抽身得似乎輕而易舉——儘管這女孩是她大學最好的朋友——但喬灣還是本能地替寒時感到難過。

直到離著開學只剩下半個周不到的這天晚上,她改變了自己的看法,準確地說,算是半夜。

凌晨兩點多的時候,喬灣起夜。下學期他們就要在新校區上課了,所以提前搬到了這邊的宿舍樓。

宿舍樓哪兒哪兒都好,唯獨一點是沒有獨立衛生間——這就逼得她們只能跑過半條走廊去上廁所。

一邊在心裡嫌棄著新宿舍樓的這個壞處,喬灣一邊推開門進了走廊。

晚夏的夜裡已經有了點涼意,從悶熱的宿舍中一走出來,迎面涼颼颼的風飄過走廊,嚇得喬灣一哆嗦,她背後雞皮疙瘩也唰的一下爬起來了。

她目光警惕地四處轉了轉,確定無人,這才小心謹慎地往走廊盡頭的廁所走去。

畢竟是半夜,即便那一陣涼風給她吹得清醒了不少,但在無比安靜的走廊裡,喬灣還是越走越困,快要到盡頭的時候,她已經呵欠打得眼睛裡都淚水迷濛了。

就在她即將拐進廁所的前一秒,被水光模糊了的視野邊角的樓梯間裡,突然飄過雪白的衣角去。

喬灣的身影猛地僵住。

幾秒後,她機械地挪動頭頸,忍著快要迸出喉嚨的尖叫,一點點把視線挪到樓梯間去——穿著白色睡裙的女孩兒趴在窗前,只洗手間這邊被喬灣踩亮的感應燈,隱約投了點光在她的身上。

喬灣嚇得心臟都快跳出喉嚨眼了。

正在她苦苦糾結是上前看個清楚,還是直接掉頭跑回宿舍的時候,她的思維突然打了個轉兒。

這道背影,她怎麼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有點眼熟呢?

呆滯半晌,喬灣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開了口:「……玖玖?」

窗前的女孩兒的身形一僵,本能地回過頭。

「哇,你簡直嚇死我了……」喬灣看清女孩兒的面孔,氣到力竭,無奈地走過去,「這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在這兒看星星啊?要不要這麼……」

她的餘音戛然而止。

走到近處,喬灣才看見女孩兒臉上慌忙之間還未擦乾淨的淚痕。

喬灣的心裡咯噔一聲,像是被人拔了舌頭似的,她噎在那兒,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認識了整整兩年,這還是她第一次見丁玖玖哭。

而丁玖玖倉促地揹回身,努力壓抑住聲線裡的顫音:「沒……沒事,就是睡不著……寢室裡太熱了,我出來吹吹風。」

喬灣嘆了聲氣:「你還拿不拿我當朋友了,玖玖?」

女孩兒的側影僵住。

沉默無聲地流淌在夜色裡。不知過了多久,喬灣才聽見身旁女孩兒慢慢吐出一口呼吸,連那氣息都是抖的:

「我以後,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喬灣,你說……今年的夏天怎麼這麼冷……」

喬灣不忍心地別開了眼。心口跟著有點發悶,而就在這一刻,她也做了一個決定。

正式開學的前一天,學生們基本都已經返校。

志願服務部的群裡卻爆出來個大新聞——為了慶祝幾項暑期志願活動的順利完成,畢業兩年的周深師兄要請志願部所有的學弟學妹去當地最出名的「心思樓」吃飯。

訊息一齣,志願部裡的學生都撒了歡兒地奔走相告。

就連原本找藉口不去的丁玖玖,也被喬灣死命拖上了計程車。

「喬灣,我是真的不想去……學校裡的交流名額已經確定,我得準備材料和東西,後天就得出發去新學校了。」

丁玖玖有氣無力地解釋。

喬灣聞言,眼睛一瞪:「玖玖,你這意思是你交流去了新校,還就不打算回來了是吧?」

丁玖玖聞言苦笑:「那怎麼會,只去一學年而已。」

喬灣哼了聲:「你要是不想這一學年回來後,被我們志願部集體戳上‘叛徒’的標籤,今天就乖乖跟大爺我走——整個部門都去,就你不去,這算什麼特權,嗯?」

丁玖玖說不過她,只能無奈地被拖上車了。

到了地方,剛下車,丁玖玖就被面前這酒樓低調奢華的裝修給震了一下。

她遲疑地回過頭問喬灣:「你確定……周深師兄是要在這裡請全部門吃飯?」

喬灣也在看著這飯店派頭髮蒙。

過了兩秒,她咬咬牙:「這都計劃多少天了,哪能記錯……」

「……啊?」

「喀,咳,沒什麼,我是說大家定在二樓大堂,看起來都到了吧……你直接上去就行。」

「你不上去?」

「我……我得先見債主……」

不知道為什麼,喬灣這話說得有氣無力的。

「什麼債主?」

丁玖玖聽得愈發一頭霧水。

沒等喬灣回答她,兩人走到了「心思樓」門口,臺階下,穿了一身運動服的周深正笑眯眯地看著兩人。

「來了?」

「周深師兄。」

丁玖玖連忙問好。

身旁卻奇怪地沒動靜,丁玖玖轉頭望過去,正見喬灣盯著地面,一副苦大仇深的架勢。

「喬灣,周深師兄在看你,你……」

「玖玖,我還有事……要跟周師兄聊一下,你先上去吧……」

丁玖玖怔了怔。隨即想到喬灣當初放的話,她有些恍然地點點頭:「哦,好,那我先上樓了。」

她衝周深擺擺手:「師兄待會兒見。」

「嗯。」周深笑容溫和地應下。

等丁玖玖轉過身上樓,他的目光才微一旋,落到面前垂頭喪氣的喬灣身上:「怎麼,你提的建議,你先後悔了?」

喬灣長長地嘆了口氣:「只要師兄你訊息準確,後悔我也認了……」

悶了一會兒後,她還是忍不住抬頭問:「師兄,這一頓飯……我得欠你多少債務啊?」

周深笑笑:「按照我們學校畢業生的平均工資,你不吃不喝還一年,應該夠了。」

喬灣:「……」

十分鐘後,全員到齊。

已經被清走所有分隔屏風的二樓裡,正式開餐。

坐在離樓梯口最近的一桌,丁玖玖終於忍不住轉回頭,看向身旁的喬灣:「……你今晚到底怎麼了?」

喬灣一蒙,隨即笑:「嗯?沒有啊?我很好,特別好,吃嘛嘛香。」

「你筷子都沒動一下。」丁玖玖無奈地笑了,「而且我感覺你從出學校開始,就一副心不在焉坐立不安的樣子,你說實話,你到底——」

話聲未落,樓梯口的方向傳來一串串零碎的腳步聲。

與此同時,一個狗腿的笑聲傳進二樓學生們的耳中:「小寒總,這家可是c城最出名的菜館了,您給品鑑一下。」

聽見這句說話聲,桌旁的丁玖玖驀地怔住。

有那麼一瞬間,丁玖玖幾乎以為自己是出現了幻聽。

她忘了有其他反應,只遵循本能地緊緊盯著那被木質圍欄橫隔開的樓梯口,看著那幾道身影相繼走上了二樓。

為首的男生肩寬腿長,膚色在光下透著一種冷白,那張清雋深邃的臉上,唇線微勾,眉眼涼薄。

他的視線掃過身側,隨即一滯。

這邊幾人一上樓,二樓原本的吵鬧聲由點及面,驀地消弭。

當初隨志願二隊去過支教學校的學生們,此時在這裡看到寒時的驚訝自然不必說了;而剩下的志願服務部的多數人——儘管他們並沒有去過也不曾認識上樓來的男生,但那出街明星似的身架和臉,還是讓他們全都本能地安靜下來了。

走在最前面,對著寒時笑臉相迎的年輕人一看二樓這桌挨著桌的架勢,立刻就把臉一拉。

他扭頭看向自己右後側跟著的人,壓低了聲音:「不是說今晚宴請小寒總,讓你清場嗎?你搞來這麼多人,是準備給我們‘助興’啊?」

不等對方解釋,這年輕人便扭回頭,一轉眼的工夫就變了一張臉似的:「實在抱歉啊小寒總,下面的人不會辦事……要不然今晚勞您大駕,我們挪個地方,免得這環境太吵,再礙著您用餐的心情。」

說著話,年輕人就給身後的那人打手勢,準備讓對方另安排地方。

「不用了。」

「……啊?」

年輕人一愣,扭回頭,卻見原本站在自己身前的男生正緊緊地盯著樓梯口外最近的一張桌子。

盯了約莫有五秒鐘,他聽見寒時輕嗤了聲:「這裡不錯,就在這裡吃。」

丁玖玖緊緊地低下頭去。

儘管她在回過神的第一時間避開視線,但已經來不及了——那人看到了她的存在,而那落過來的目光更是彷彿把她裹了一圈,嚴絲合縫,一點透氣的餘地都沒有留。

她好不容易緩過來的心神,在此時此刻又像是被無數只螞蟻爬上去噬咬,密密麻麻的疼順著血液一直流淌到四肢百骸去,折磨得她快要瘋了。

她臉色發白,餘光瞥見那人扭頭往與這片桌子相反的方向走後,便鬆開攥緊的手而站起身。

「……我不太舒服,我先回去了。」

說完,不等身旁的喬灣阻止,丁玖玖就快步走向樓梯口。

樓梯口前,原本已經側過身往對面走的男生的身影卻驀地一停。

「……小寒總?」旁邊陪著的年輕人不解地出聲。

也不怪他奇怪,今晚的寒時和他所知道的那個小寒總,實在有太多的不同。

寒時卻沒應聲,甚至連看都未看那年輕人一眼。

他只突然側回身,同時伸手,一把拉住了即將擦肩過去的女孩兒。

「……躲什麼?」

那聲線低沉沙啞,似笑非笑裡透著涼意。

對面志願服務部的十幾桌人,剛剛恢復的笑鬧聲又戛然一停。

同去支教的幾個學生熟知前情,更熟知這人脾性,有一個算一個的紛紛低下頭,恨不能把腦袋埋進盤子裡。

其餘人則大眼對小眼,一個比一個蒙。

他們再蒙也沒有寒時身旁的那個年輕人此時蒙。

他看了看寒時,又轉過腦袋去看了看被寒時拉住的女孩兒——巴掌大的瓜子臉,白裡透粉,短髮髮梢勾著的下巴尖尖的,五官精緻得像是拿簪花小楷一筆一筆勾畫出來的。

這女孩兒漂亮又清純,似乎像是他們小寒總喜歡的型別。

於是這年輕人不由得眼睛一亮,往前湊了湊:「小寒總,這位小姐……您認識?要是認識的話,那乾脆叫到我們桌來,一起——」

「不認識。」

男生的聲音冷得像是結了冰。

被那眼神刺了下,年輕人一縮脖子。

得,那就是他們小寒總色膽了得,大街上都敢直接拉著不認識的小姑娘的手搭訕。

寒時說完收回了目光,眼底寒冰稍融,最後落到女孩兒的身上。視線小心描摹過她的五官和身形,然後寒時眉一皺。

……才幾天不見,她怎麼瘦了這麼多?

寒時不高興地拉下了臉,周圍本來就不太高的氣壓哐當一下掉到了底。

不等他目光不善地去找自己委託照顧丁玖玖的喬灣,就感覺手裡抓著的纖細手腕掙動起來,同時女孩兒的聲音傳到耳邊:「我們確實不認識……能麻煩這位先生你鬆開手嗎?」

寒時的眉目一凜,低眼看過去。然而女孩兒卻不肯抬頭,纖細的頸子壓得很低,只在燈下留一截雪白的弧線。她實在是瘦了太多,後頸那脊骨都微微顯了薄薄的骨節的影兒。

寒時鬼使神差地抬手摸了上去。

他這邊手一落,目光若有若無往這裡飄的學生們都傻住了,被觸及後頸的女孩兒更是在蒙了一下後本能地往前躲。

然而前面不遠就是樓梯,沒來得及說聲抱歉的寒時眉眼一冷,伸手把人直接拉了回來:「你躲什麼?」

丁玖玖忍無可忍,仰起臉壓著淚睖過去。

女孩兒通紅的眼圈讓寒時身形一頓。

他深吸了口氣,壓住心裡的躁動,攥著女孩兒手腕的指節稍松。

停了須臾,他俯身向前,以只有兩人聽見的音量低聲說:「安安靜靜吃完這頓飯,我不會再碰你一下。」

「我還有事——」

「丁玖玖。」

那像是不摻雜一絲感情的聲音冷得女孩兒心裡輕抖了下,她攥緊了指尖,沒有吭聲。

而男生輕吸了口氣,女孩兒身上沐浴露的清香撲進鼻腔,引得他的眼神一深。只是他的聲線仍舊繃得冰冷:「我討厭每次都看見你的背影,你憑什麼?」

「今天這頓飯,我走之前,你最好一動都別動。」

「寒時……」女孩兒壓著顫音抬頭,「你別太過分了。」

「……我過分?」男生像是聽了個笑話,啞著聲輕嗤了句,他笑著轉開眼,最後又轉回來,「這不是你欠我的嗎?」

無聲而死寂的沉默僵持了許久,女孩兒終於慢慢垂下眼,她全身的力氣都像是被男生眸裡的冷意抽走了。

「好,」她輕聲應了,臉上的情緒悉數退離,「我知道了。」

說完,女孩兒用力掙開了男生的禁錮,轉身回到自己的桌旁。

盯著那道身影,不甘的情緒從寒時的黑眸裡極快地掠了過去。他緩緩直起身,眼睛仍一眨不眨地望著前面。

旁邊年輕人和其他人都看得雲裡霧裡,最後還是那年輕人試探著上前開口:「小寒總,我讓他們上菜?」

「……嗯。」

寒時收回視線,轉身走向相反方向的屏風。

年輕人連忙招呼著同行的其他人一起繞進屏風後。

按著陪客的座次,年輕人剛拉開了主客的椅子,就見寒時毫不猶豫地走向了另一個位置,然後坐下了。

年輕人怔了怔,隨即笑道:「小寒總,這上位您不坐,我們可沒人敢坐啊。」

寒時的眼也未抬:「那就空著。」

年輕人:「……」見了鬼了。

傳聞裡無論喜怒哀樂永遠一副似笑非笑模樣的小寒總,怎麼今晚到了他這地頭上,臉冷得跟從出生就每人欠了他八千萬似的?可別是讓人調包了吧?

年輕人心裡吐槽,面上自然不敢表現出來。

他依言空出了那個位置,便坐到寒時身側的陪位上,同時對另一個人催促:「讓他們上菜快一些,別耽擱了小寒總……」

「這道屏風撤了。」

「——啊?」

年輕人轉回頭,便見寒時望著視線正前方的屏風,滿眼苦大仇深的怨氣。

年輕人感覺自己已經快暈過去了,但暈過去之前還是得擺擺手,讓旁邊同樣雲裡霧裡的人把屏風撤了。

這道厚重的屏風一撤,眼前的視野頓時開闊。

坐在寒時和那年輕人的位置,目光不用斜視,一抬頭就能瞧見對面樓梯口的一桌。

短髮的女孩兒背對著這裡坐著,似乎在與身旁的人說著什麼。

於是就像那劃過人類世界的第一道閃電,年輕人腦海裡靈光一現,登時悟到了這一晚上寒時所有古怪不對頭的行為的起源點。

他擠眉弄眼地湊過去:「小寒總,您是不是看上那小姑娘了?我看她應該是這附近學校的學生,您要是喜歡的話,我找人幫您安排一下……這小地方的女孩兒啊,好哄著呢——」

「我現在情緒不好。」寒時突然冷不丁地來了一句。

那年輕人一愣,正迷瞪著,就見身旁男生轉過來,薄唇微勾了下:「記得我從哪兒來的?」

年輕人本能地點了點頭。

現在圈裡傳得最開的就是這件事了:說是寒家的獨苗少爺被綁到山區支教,回來許是氣急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寒老爺子「隱居」的松雲山,把老爺子的老宅掀了個底朝天。他還當場放話:「讓我不舒服,那就誰都別好過。」

這眼看著就要成為今年圈裡最為出格的一件事,哪可能還有人不記得?

年輕人正疑惑著,就見面前男生緩緩收了笑:「那是我上次情緒不好的時候做的。」

年輕人二話不說,在自己嘴巴上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

耳根終於清淨,沒人打擾自己盯梢了,寒時陰沉的心情勉強撥走了幾片烏雲。

他轉回目光,繼續面無表情地看著某道背影。

而寒時目光焦點所在的地方,圓桌旁的空氣安靜得近乎詭異。

坐在丁玖玖斜對面的一個女生挺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問:「玖玖,剛剛上樓來的那個人,跟你認識啊?」

丁玖玖喝了一口水,筷子仍沒怎麼動:「不認識。」

「哈哈……」那女生尷尬地笑了兩聲,隨即有些訕訕,「他好像一直在盯著你看,而且看你倆剛剛……也不像是不認識的樣子哈。」

丁玖玖沒有再作聲。

不用這個女生提醒,她也感覺得到來自身後的讓她感到如芒在背的那目光。

就好像剛剛那人說的那些話一樣……他大概已經對她感到厭恨了吧。

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可她卻也什麼都做不了。

這頓晚飯吃得格外漫長。

有著之前的那段插曲,志願部的學生都覺著氣氛詭異,連那幾個平日在這種場合非鬧得鼎沸的學生都難得安分。

丁玖玖更是一頓飯都心不在焉。

——何況她旁邊還有個即時彙報的。

「哎喲……這是第幾杯,前面四五杯有了吧?」喬灣嘖嘖地感慨著,目光一直越過丁玖玖的肩膀,落在後方,「他們端上來的時候我見了,那可是xo,不是rio啊……這四五杯——哦,算上這一次,六杯下去了。」

一邊說著話,喬灣一邊用餘光觀察女孩兒的反應,同時裝作置身事外的語氣:「玖玖,你說怎麼也是相識一場,我們要不要幫小寒總叫輛救護車,先在樓下候著啊?」

丁玖玖抿了抿嘴巴:「……不用。」

她的語氣和神情看著是挺淡定的,和平常也沒什麼區別,唯獨那雙杏眼裡飄忽不定的情緒,出賣了女孩兒內心的不安。

喬灣得逞地偷笑了下,很快就正回臉色,搖頭嘆氣地說:「哎,這跟小寒總一起的是什麼狐朋狗友,不懷好意吧?怎麼還第七杯也給倒上了?而且倒這酒,哪有過半杯的,這過分了啊……」

丁玖玖壓著惱,裝作沒聽見,拿起筷子去夾面前的那盤菜——即便她都沒注意那到底是盤什麼菜。

「嚯!」

旁邊喬灣突然驚叫了聲,把原本就有點不安的女孩兒驚得手一抖,筷子剛夾上來的綠葉蔬菜啪嗒掉到了桌上。

丁玖玖懊惱地看向喬灣,卻見喬灣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身後,表情驚歎:「這厲害了!那整整半杯還多,小寒總可是一口悶掉了啊!這洋酒這麼個喝法,酒精中毒不是分分鐘的事兒嗎?」

丁玖玖的臉色微白了下。

她終於還是忍不住扭頭去看,正見那桌上,寒時身旁的年輕人笑容諂媚,拿著一瓶已經快見底了的xo又往寒時手裡的杯子中倒去,棕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刺眼的光。

丁玖玖忍無可忍地鬆了手,筷子啪嗒一下摔到了桌上。

圓桌的其他人驚訝地看過來,而丁玖玖哪裡還注意得到這些人的目光,她拉開椅子,表情難看地一直往那桌走去。

「嘿,這才倒了一點怎麼就沒了——把新開的那瓶再給小寒總拿上來!」

寒時身旁的年輕人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縫,這酒桌上常說「話在酒裡」,能跟寒時這麼一頓喝下來——他想求這人辦的事兒基本也就穩妥了,所以這會兒他巴不得給寒時再灌上一箱。

這邊新酒遞到了他手上,那年輕人拿開瓶蓋剛準備斜傾瓶身,突然就感覺手裡一鬆——竟是有人從他手裡把酒瓶搶走了。

年輕人蒙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隨即臉色漲紅——他眼裡冒火地扭過頭,張口便罵:「誰敢搶老子的……」

他的聲音戛然一停。

年輕人眨了眨眼。

……這不是剛剛小寒總一直惦記著的那個小姑娘嗎?

「抱歉,他不能喝了。」

身形嬌小的女孩兒看起來完全不怵那兇悍潑辣的年輕人,精緻的五官間情緒平靜。她垂手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咔嗒」地輕響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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