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丁玖玖和袁畫的關係便徹底陷入冰點。
起初因為四合樓內房間安排不開,兩人仍舊跟喬灣睡在同一個房間。沒到兩天,不知袁畫如何跟人商量的,便搬了自己的東西到之前方嫣待的那個房間去了。
剛開始有同校的學生注意到,還好奇地來詢問喬灣,但幾次發現喬灣對此諱莫如深之後,同學們便也都大約明白情況,而沒人再提這件事了。
連盧平浩都不知道從誰那裡聽到了訊息,暗示過丁玖玖不要因私廢公後,便沒有再過問。
這天一早,仍舊是二隊的例行組會。按照約定俗成的規矩,包括四組的宋帥、寒時兩人在內的五個組長,一同出現在了四合樓內一樓的臨時會議室裡。
丁玖玖和喬灣並列坐在左邊,宋帥、寒時居中,袁畫自己一個人坐在最右。
盧平浩還在隔壁臨時辦公室裡忙著打電話,這邊會議室裡一片安靜。只是這場面靜得有點尷尬。
宋帥是粗線條的那種男生,對於女生之間的情緒和關係的變動並不敏感,所以整個房間裡,他也是唯一一個不明白為什麼袁畫看起來和丁玖玖、喬灣兩人有些疏離了的人。
他神色古怪地看看這個,再扭過頭去看看那個,最後忍不住地湊到寒時旁邊嘀咕:「不是我說,小寒總,你家丁組長和她那個朋友是怎麼回事?我怎麼感覺坐在她們中間,渾身上下都涼颼颼的?」
寒時修長的指節間正在把玩著一支簽字筆,聞言他動作一頓,眼神也未抬,懶洋洋地笑了聲:「開你的會。」
宋帥:「……」
見色忘義,說的就是這種人吧?
宋帥的聲音儘管已經壓得很低了,但在無比靜謐的會議室裡,卻十分明顯。
丁玖玖面上沒什麼反應,情緒平淡得很,連目光都沒動。而坐在她對面,袁畫目光幽怨地看了她一眼。丁玖玖有所察覺,只當作沒看到。
她忍得下,有人卻忍不下了。
喬灣把手裡的本子啪地往桌上一扔,冷笑了聲,胳膊一叉,往回倚進了座椅靠背裡。
「你看誰呢?」
聽丁玖玖簡明概述了兩人那天的談話後,喬灣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要不是丁玖玖一直不讓她去找袁畫理論,她肯定不會憋到今天,早就爆發出來了。
而此時經過好幾分鐘的靜謐壓抑後,剛剛袁畫那一眼落過來,簡直就像是在一堆乾柴裡扔下了點火星。
喬灣當場就炸了。
丁玖玖本能地去攔她,但還是沒攔住。
「我誰也沒看。」袁畫撇了撇嘴,低頭翻自己的會議本子。
「誰都沒看?」喬灣一拍桌,摁著桌邊借力,笑得好不冷然,「你當我瞎?」
袁畫咕噥了句什麼,坐得遠的丁玖玖和喬灣並沒有聽清,然而原本只坐在自己位置上玩著筆的男生卻動作一停。
那隻簽字筆似乎是沒掌握好力道,啪的一下飛了出去,砸到牆上,又落了地,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會議室裡一默。
寒時撩起眼簾,薄唇微勾著,瞳子裡的笑意卻冰涼:「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打女生?」
空氣裡那根無聲的弦兒陡然繃緊了。
連宋帥都臉色微變,尷尬地衝寒時低聲:「祖宗喂,又怎麼了啊?」
喬灣已經反應過來——距離上來說,寒時離袁畫是幾人之中最近的了,再加上他的聽力又極為敏銳,一定是聽見袁畫剛剛說什麼了,才突然動了火氣。
她都不用想,能讓寒時這麼惱火的,也一定是跟丁玖玖有關。
喬灣頓時更火大,一拍桌子就站起來了,指著臉色發白的袁畫就要斥罵。只可惜她這一口氣剛提上來,就被突然開啟的房門摁了回去。
「這麼熱鬧呢?」
會議室門口,穿著一身白色運動衣的周深倚門靠著,笑眯眯地望著房間裡。
喬灣瞬間慫了:「周……周深師兄,你、你、你不是回去了嗎?怎麼又、又、又回來了?」
旁邊原本也有些冷了神色的丁玖玖沒忍住,莞爾失笑。她覺得如果不是這臨時會議室只有周深把著的那一個門,喬灣大概早就腳底抹油了。
丁玖玖甚至好像還看到喬灣試探地看了一眼會議室的後窗,似乎是確定自己爬不上去,這才絕望地放棄了。
丁玖玖會注意到的,周深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眼神一閃,笑容舒朗地走進來:「嗯,那邊的事情解決完了。所以就回來了——怎麼,喬師妹似乎對我有點意見,不太想看見我啊?」
喬灣差點被自己噎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尷尬地笑了兩聲:「哈……哈哈……周深師兄你太會開玩笑了。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哈,我為什麼要躲著你——啊,不是,我為什麼會不想看見你呢?」
周深正走到桌邊,聞言把手裡的資料夾往桌上豎著一磕,發出咔嗒一聲悶響。
喬灣嚇得一哆嗦,那再明顯不過的幅度,讓旁邊宋帥差點笑出聲。
周深則像是毫無察覺,仍掛著那副朗然的笑容,只微微皺了下眉:「那看來,我之前遇見你的那幾次,你每次都掉頭就跑……只是巧合啊?」
喬灣快哭了:「對……巧合,巧合。」
「嗯,既然你說是,那就是吧。」
周深沒再耽擱時間,坐到主位上,同時迎著幾人的目光解釋:「今天盧老師還有點事情要處理,我來給大家開這次例會……」
二十分鐘後。
「好,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周深手裡的筆轉了一圈,穩住,在開啟的資料夾的最後一行黑色小字上敲了敲。
「最後一件事,是關於支教活動收尾的慶典。」周深說著,抬起頭,目光在會議室桌旁掃過一圈,「——大家也知道,兩個月的支教活動已經只剩下半個月的時間了,學校方面決定例行安排一次慶典活動作為收尾。按照往年來看,這個慶典活動主要分為兩部分,一是相關場地佈置,二是活動內容安排……盧老師和我商量了一下,覺得還是不要給你們過多限制,把這件事交給你們自己安排——你們認為呢?」
「周深師兄,」丁玖玖開口問,「慶典活動具體時間定在什麼時候,也由我們來確定嗎?」
周深笑著說:「這個倒確實是已經定下了——就在下週六,因為要送一些小禮物和裝點的紙花進山,所以時間上不能太自由,要跟著學校那邊的安排走——其他方面,你們還是有比較大的自主決定權的。」
「下週六——」喬灣卻突然想到了什麼,驚訝地看向丁玖玖,「那不是……」
話沒說完,便被丁玖玖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周深奇道:「不是什麼?」
「沒什麼。」
女孩兒笑著搖了搖頭。
周深便也沒有再追問:「我的建議還是你們分工合作,能上節目的就安排節目,該後勤的負責後勤,剩下的做活動場地佈置和打掃。」
喬灣雖說有些不太敢直面周深,但公事上還是不含糊的,聞言應聲:「安排節目肯定是我們音樂組的事情沒跑了。」
始終沉默得近乎陰鬱的袁畫也開口,「體育組會負責後勤。」
「那佈置和打掃……」周深將含笑的目光落到丁玖玖身上。
丁玖玖點頭:「美術組負責佈置和打掃,分內之事。」
宋帥一聽,樂了:「那我們四組負責監工吧。」
喬灣幽幽道:「周深師兄,我突然覺得我們組需要幾個臺柱子——能扛能搬的那種,不如把宋組長和他的組員調給我們吧?」
宋帥一聽「扛」和「搬」,頓時臉色大變:「哎,別別別,我們組這方面是真不行,你不如抽調體育組的人幫你,我們組跑跑後勤端茶倒水什麼的。」
喬灣聞言嘖了一聲:「讓你們四組端茶倒水?那誰敢喝啊?」
兩人對口相聲似的你來我往了好幾句,會議開始後一個字沒吐的寒時突然動了動。他的身形前傾,手肘倚到桌邊上,笑意懶洋洋的:「專業的事情還是讓專業的人來做吧。」
幾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到了他的身上。
寒時抬眼,啞然一笑:「我會請專人來做場地清掃和佈置,不必勞煩一組的同學了。」
方才還「吵」得火熱的喬灣和宋帥噎了噎,同時息聲坐了回去。
會議室內的氣氛一時微妙。
周深怔過之後,釋然地眯著眼笑了笑:「那也好,交給你們安排。如果沒什麼其他問題,今天的例會就到這裡吧。」
會議一結束,喬灣就趁周深不注意,溜了出去,還在門口把寒時堵住了:「寒副組長,我特別贊同你說的話!」
一上來,喬灣就給寒時表決心。
寒時卻不吃她這一套,轉頭見會議室內丁玖玖還在與周深說著什麼,他便也不急著離開了。
男生倚到牆上,似笑非笑地抬了眼:「什麼話?」
「專業的事情還是讓專業的人來做——這一句。」鄭重其事地說完,喬灣就笑眯了眼,「所以寒副組長你看,要不,我們組的事情,你就一起……嗯?」
寒時笑了聲:「畢竟是給孩子們準備活動,有些事情還是親力親為的好,這樣比較有意義。」
被這冠冕堂皇的話唬了好一會兒,喬灣才終於轉過圈來,氣得直哼哼:「敢情擱玖玖那兒,就是‘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換到我們這兒,就是‘給孩子們準備活動還是親力親為的好’,寒副組長,做人可不能這麼雙標啊!」
寒時聞言,眼皮懶洋洋地掀起來,瞳眸裡泛著黢黑的笑色:「誰說雙標了?……從頭到尾,我只會有一個標準。」
喬灣將信將疑地問:「是什麼?」
「誰委屈受累都沒關係,」寒時微眯起眼,笑聲低啞,「唯獨我家小領導不行。我可捨不得。」
喬灣:「……」
正說著話,丁玖玖翻著手裡的資料走出門來。
「是吧,領導?」男生俯下身,啞著嗓音笑問道。
「嗯……」女孩兒心不在焉地應了,隨即才抬頭,茫然地看了看寒時和神情複雜的喬灣,「什麼是吧?」
「沒什麼。」寒時笑聲愉悅,「走吧,小領導,我陪你去吃早餐。」
看著那一高一矮並肩離開的兩道身影,笑容逐漸僵硬的喬灣無力地抹了一把臉。
她怎麼就這麼想不開,非得汪汪地湊上來蹭一大口狗糧呢?
週六一早,因為慶典活動需要佈置和排練,支教老師們迎來了難得的休息時間。
丁玖玖原本準備睡到自然醒,然而剛七點出頭,她便被喬灣從被窩裡拉了起來:「玖玖,快快快,快出來看看,有好玩的!」
丁玖玖皺著眉被拖起來,下床的時候眼睛都還沒睜開,但聽著喬灣口氣裡的興奮,她也沒法,只能套上外套,任由喬灣把自己拽了出去。
她到走廊上一看——被拖出來的竟然還不止她一個。
事實上,這二層樓沒有窗戶阻隔的露天長廊上,幾乎每個房間的女生都忍不住跑出來了,正有一個算一個地趴在那矮牆後,向樓下四合樓圍著的院子裡面張望。
丁玖玖終於有了點興趣。她跟著喬灣站到了他們房間正對的矮牆後,看向樓下。
只見四合樓的樓門外隱約停著排成一長排的貨車,貨車的後車廂看起來還是專用的維持溼氣與溫度的密封箱。
此時正有一排又一排的運貨工人,從那開啟的後車廂裡接力地往四合樓內運東西。
工人們手裡搬著的箱子看起來並不重,但仍然全部是兩人共抬的。只因為那箱子並沒有頂蓋,搬進來的前面幾十箱,每一箱都露著嬌嫩的粉白的花朵。
「……那是什麼花?」丁玖玖好奇地轉向喬灣。
喬灣託著下巴沉思:「我也不知道欸,第一次看見這麼特別的花……花瓣的形狀像是薔薇科,但這花瓣數量和花朵大小,怎麼看怎麼不像玫瑰……可總不會是月季花吧?」
旁邊房間的幾個女生也正趴在旁邊矮牆上,其中一個聞言笑道:「喬灣,你想什麼呢,這可不是月季!」
「……那是什麼?你認識啊?」
「當然了,我還收到過呢。」那女生驕傲地一抬頭,「這就是玫瑰。去年情人節我男朋友送我的就是這種——這叫奧斯汀玫瑰,是老種玫瑰與月季的雜交成果,而且不是國產……」
說著,那女生羨慕地掃過樓下邊角已經被擺滿了半片空地的玫瑰箱:「這玫瑰價格高著呢,我男朋友情人節那會兒也就送了我一束,聽說價格都上千了……這麼多箱,這得是什麼天價啊?」
「可不是嘛。」
喬灣笑眯眯地,眼神直往丁玖玖這邊飄,就差擠眉弄眼地跟她示意了:「寒副組長可真捨得給……花錢啊。」
丁玖玖一臉正經:「你們組活動準備得怎麼樣了?缺人的話可以從我們組調,我們無條件支援。」
丁玖玖裝作沒聽見喬灣這玩笑,旁邊女生卻不肯放過去。
嗅到了八卦的氣息,立刻有人好奇地湊上來:「哎,哎哎,喬組長,你剛剛那話什麼意思?這是四組寒副組長買的?」
喬灣笑嘻嘻的:「不然你以為呢?」
「嗨,我們剛剛還在說,這盧老師怎麼突然這麼大方,竟然這麼大手筆地佈置慶典,連玫瑰花廠家贊助的可能性我們都討論過了——原來是寒副組長花錢啊。」
喬灣笑得眼睛都眯起來:「我本來還想提醒某人一下今天是個什麼日子,不過看來已經不用我提醒了,這很上道嘛。」
喬灣隨口問那女生:「你說的這個奧……奧什麼的玫瑰,花語是什麼啊?」
那女生想了想:「好像是守護。」
「聽見沒,玖玖,這花語——」說到一半,喬灣自己卡了殼,隨即不解地轉回去,「守護?你確定?」
「啊,是啊,我記得是這個。」
喬灣頓時陷入沉思,過了沒幾秒她擺擺手:「守護就守護,玫瑰嘛,都一樣的。」
旁邊的丁玖玖則笑起來,輕聲開玩笑地奚落她:「這花分明是送給那些孩子的,是你會錯意了,喬組長。」
說著,女孩兒轉身回了房間。
喬灣臉色尷尬,小心地問旁邊的女生:「真是我會錯意了?」
「嗯。」那女生不確定地說,「就算寒副組長想給丁組長表白,應該也不會選這個時間……萬一被盧老師抓了典型,那我們都可要跟著倒霉。」
「也對哦。」喬灣想了想,贊同地點點頭。
又沉思了幾秒,喬灣伸手一拍矮牆:「不行,看來我還是得告訴他啊!」
「哎?告訴誰……」
那女生的話音被甩在後面,喬灣已經顧不上了,腳步利落地往樓梯口跑。
這邊到了樓梯口,一轉過彎,喬灣剛要邁下去的一步突然頓在了半空中。
三四級臺階下面,周深正邁上一級,此時也停住身,笑望著她,眉尾一挑。
「……呃。」喬灣一看見這人,憋在胸口的那股氣立馬就被嚇成了打嗝。
打完之後她才反應過來,連忙抬手捂住嘴巴,低著頭就想往周深和牆壁之間的那道空隙鑽。
周深起初並無動作,喬灣都以為自己這關就要過去了,卻見就在她下到周深面前的那級臺階時,下面一級的周深突然平靜地往旁邊橫邁了一步,不偏不倚,正堵住了喬灣的前路。
喬灣的步伐一停,扭頭就要往另一頭的空隙衝。她剛衝到一半,只見臺階下面的人憑著腿長優勢,輕輕鬆鬆又往左一邁,再次擋住了她的去路。
喬灣:「……」
周深的個子很高,比寒時也不差,此時雖然比喬灣還低了一級臺階,但照樣是低頭垂眼看著喬灣的。
大約歸功於之前回到城市待的那半個多月,周深此時也不是第一次見面時那樣的「黑皮」了,本就俊秀的臉更增彩了幾分。
見喬灣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隻小鵪鶉的架勢,周深笑意稍深了幾分。
「我是不是跟你太熟,所以你現在見面都已經不喊人了?」
喬灣憋著聲:「周深……深師兄。」
周深笑聲舒朗:「在你這兒,我已經改名叫周深深了?」
喬灣:「……」
「好了,不難為你。我問你一個問題,只要你如實回答了,我就放你過去。」
「好……你問吧,師兄。」
喬灣一副要上斷頭臺的悲壯語氣。
「你都哪兒那麼多內心戲?」
周深忍俊不禁。
只不過對上喬灣茫然地抬起來的目光,他忍不住輕咳了聲,轉開目光:「這個不算。」
喬灣鬆了口氣。
「問題很簡單。」周深回眼看向她,「我是做過什麼對不住你的事情?」
「啊?」喬灣茫然地看他。
周深笑意一淺:「如果不是,那為什麼你每次見了我就跑?」
他從不至於自詡人見人愛,但有多少女生偷偷給他門縫裡塞情書,他還是見識過的。唯獨這個喬灣,第一次見面還正常,從後面不知道哪天開始,她幾乎是一看見他就扭頭跑,活像是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追過來似的。
喬灣被這太過直白的問題一噎,半晌才尷尬地問:「師兄……就是想問我這個?」
周深挑眉:「或者你還有其他想告訴我的,可以一起說。」
「這個……」喬灣的眼珠子咕嚕咕嚕亂轉,但好半天都沒蒐集出什麼好主意,只得硬著頭皮說,「嗯……就是……師兄你威名太盛……我……我太敬畏您了……」
「您」都出來了。
周深好氣又好笑,只不過看喬灣一副為難得快找條地縫鑽進去的模樣,他還是沒逼得太緊,主動挪開了話題:「你這是急著去做什麼?」
喬灣沒敢撒謊:「我找寒副組長有點私事。」
他這話一齣口,周深的眼神微變了變。
「你跟丁玖玖,似乎是朋友?」
「是啊。」
喬灣理所當然地應了一聲,她也沒理解為什麼周深會突然這樣說。
而等她一抬頭,見到周深似乎有些意味深長的眼神,才陡然腦子一靈光:「哎……不是師兄你想得那樣!」喬灣急了,「我就是有話想跟寒副組長說,而且就是跟玖玖有關的!我對寒副組長沒意思,一點也沒有,真的!」
她那樣子只差指天發誓了。
而喬灣吼完之後,整個樓梯間裡都非常安靜。
相對而立的兩人,目光對上,一時氣氛尷尬,又好像有點莫名的微妙。
正在這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在兩人腳下旁邊的那道樓梯上響起來:「我對你也沒意思,也是真的。」
喬灣和周深的目光一齊落下去,便看見似乎在往樓上走的寒時站在下面那條樓梯上。他此時正單手插著褲袋半倚著牆,視線移在兩人身上,似笑非笑的,一副看戲的模樣。
「……寒副組長,呃,你怎麼在這兒?」喬灣好不尷尬地問,然後才突然反應過來,「你剛剛,偷聽我們說話?」
寒時聞言輕嗤了聲:「別誤會,我上來找我家小領導,因為你們堵著樓梯,所以才在這裡等疏通。」
寒時跟著將目光落向周深,仍是似笑非笑的神態:「我是打擾到你們了?那不然,我先避一避?」
周深剛要開口否認,便聽身旁的喬灣像是被踩了尾巴,差點原地跳起來:「沒、沒、沒……寒副組長,我剛好找你有事,你等等我——」
說完,喬灣迫不及待地跑下了樓,只留一個意味深長地望著她背影的周深站在原地。
半分鐘後,寒時便跟在喬灣身後,到了一樓樓梯下的空處。
「有什麼話,就在這兒說吧。」
寒時主動停下腳。
喬灣四下看看,確定沒人,這才鬆了口氣,看向寒時,表情神秘兮兮的:「寒副組長,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寒時眉微抬:「支教活動收尾的慶典?」
喬灣擺擺手:「不是這個!」
說完,她就期待地看著寒時,等對方再次開口。
然而令喬灣遺憾的是,寒時似乎並沒有再說什麼的慾望了。
喬灣不由得失望道:「你是真不知道啊?我還以為你應該早就有準備了呢……早知道我今早就不特意拉著玖玖看那些玫瑰了。」
說完,喬灣扭頭看向寒時:「算了,我直接告訴你吧,今天可不只是慶典,還是玖玖的——」
「她的生日。」
寒時平靜的語調截斷了喬灣的話聲。
空氣凝滯幾秒後,喬灣錯愕地抬眼,卻只見到男生已經轉身往樓上走的背影:「如果沒有其他事情要說,我上去了。」
喬灣這才反應過來:「你已經知道了?」
「嗯。」
懶洋洋的半截短調落下來。
喬灣想了想,不由得笑道:「那你一定給她準備驚喜了吧?」
樓梯已經上到一半,寒時的步伐停住,他撐著長腿,眼皮一垂,視線壓到樓下來。那張清雋的面上難得不見什麼情緒,唯獨漆黑的眸子裡藏著一點審度的意味。
「你好像對我們的事情很關心?」
喬灣愣了一下,隨即正色,嚴肅地糾正:「我是對我們家玖玖的終身大事很關心——就算不是你,換了另一個人,我照樣會很關心。」
這個答案算是難得勉強納入了寒時挑剔的那個小圈子裡,他的薄唇微勾,眼底浮現點薄淡的笑意:「只會是我,不會有另一個人。」
喬灣:「……」
這人會不會過分自信了一點?
寒時收回目光,剛準備繼續上樓,繼而像是想到了什麼,邁出去的長腿停在那兒。
「嗯,作為對你關心丁玖玖的謝意——」
喬灣好奇地仰頭看上去。
「你喜歡周深吧。」
「嗯?」
男生的表情、眼神與語氣,都是一般無二的平靜,像是隨手戳破了一個氣泡似的漫不經心。
在喬灣震驚到失語的目光裡,他啞聲低笑了句,眼神微閃:「周深可不是像看起來的那麼無害。一隻裝成貓的花豹……你小心被他吞得毛都不剩。」
說完,寒時也不贅述,抬腳上樓去了。獨留喬灣在原地苦思冥想了半天,仍忍不住喃喃:「為什麼會剩下毛呢——我又不是動物不是?」
回到房間,趁著前一晚提前接好的水洗漱一遍,丁玖玖剛擦乾臉,就聽見自己的手機在床頭振動起來。
丁玖玖走過去,拿起手機一看來電顯示,嘴角便勾起來。
她接起電話,坐到床邊:「媽,早上好啊……」
只是女孩兒的笑容並沒有維持多久,就被驚而沉的鬱色取代。
片刻之後,她皺起眉:「好,我知道了,我跟老師說一聲就儘快回去。」
結束通話電話,丁玖玖沒有遲疑,快速起身簡單地收拾好背包,便拎著包轉身往外走。
出門左拐走向樓梯間,丁玖玖剛邁出沒幾步,便見到寒時迎面走過來。
丁玖玖的步伐不由得減慢,但眉心仍未松:「你怎麼……」
寒時的目光掠過女孩兒身後的背包,再瞥見丁玖玖面上的神色,不由得眼神微凝:「出什麼事了嗎?」
丁玖玖搖搖頭:「沒什麼大事,只是我媽媽身體不舒服,一個人請假在家;我不放心,想回去看看。」
寒時微擰起眉:「我和你一起。」
丁玖玖的目光一動。有那麼一瞬間,她還真的差點忍不住答應下來。但等那衝動勁兒過去之後,丁玖玖不由得無奈地笑:「還是不要了。你這樣突然去,會嚇到我媽媽的。」
說完,女孩兒重新邁開步:「我去找盧老師請個假,如果家裡沒有什麼問題,我會趕在慶典結束前回來的。」
男生邁著長腿跟在她身後,劍眉都擰起來:「真不要我去?」
丁玖玖沒回頭,有點心虛,但語氣卻很堅定。
「真的不能讓你去,而且慶典的佈置你已經包攬下來了,今天也不該離開。」
見丁玖玖意已決,寒時只得妥協:「好,我安排他們送你回去。」
「我自己……」
「這個沒得商量,小領導。」
丁玖玖:「……」
這人好像總喜歡一邊喊她領導,一邊做事「大逆不道」。
不過想到專車怎麼也比自己坐車要快很多,丁玖玖掛念著家裡媽媽的病情,便沒再推拒,答應了下來。
經過了整整一上午的舟車勞頓,正午十二點多些的時候,丁玖玖終於坐著寒時安排的車,到了自家小區外。
丁玖玖的家在老城區,小區也是上個世紀落成的老樓,牆體斑駁,外圍的圍牆上爬滿了綠油油的爬山虎,風一吹過去,葉子海浪似的起起伏伏。
這片小區前兩年換了物業,在進出的門旁設了保安亭,外來車輛入內,都要做好登記。
丁玖玖乘的轎車也被一人多高的老舊鐵門攔了下來,司機鳴笛,保安亭門口卻沒什麼反應。
「我就在這裡下吧,勞煩您了。」丁玖玖跟前座的司機道謝。
「丁小姐太客氣了,不過我還是送丁小姐到樓下吧,不然小寒總問起來,我實在是不好交代啊。」
聽對方這樣說了,丁玖玖自然不好意思強擰著來,只得再開口:「那我下去登記一下。」
「好的,丁小姐。」
丁玖玖推門下了車,剛走進供行人進出的小門裡,就見保安亭的門開啟,裡面看門的老大爺扶著鼻樑上的眼鏡走出來:「……玖玖?你不是支教去了,怎麼今個兒回來了?」
「張爺爺中午好。」丁玖玖禮貌地問候一句,然後才解釋,「我聽說我媽身體不太舒服,回來看一下她……我朋友送我來的車被攔在外面了,您看我能不能先登記一下,然後把車放進去。」
「哦,行啊,那肯定沒問題。」張爺爺回身去亭子裡拿登記本,邊走邊說著,「原來是你媽病了啊,我說你家怎麼今天還來了這麼多客人呢。」
「……客人?」丁玖玖聽得一愣。
「是啊,好幾輛車……」張爺爺的目光往鐵門外的車上一落,隨後笑道,「就跟你朋友的這輛似的,鋥光瓦亮的,可氣派了。」
丁玖玖的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須臾後,她反身進車裡時,心不在焉的模樣讓司機都有些奇怪:「丁小姐,你沒事吧?」
「……啊,沒事。」
丁玖玖的目光閃了閃,嘴角微牽起,露出個柔軟的酒窩。
只是坐到座位上之後,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卻無意識地攥了起來。
小區裡的車道很窄,樓之間留的空隙就更不大了。遠遠地一看,自家單元樓下確實沒什麼位置,丁玖玖便讓司機停在了寬敞的停車位,自己拎著背包下車去了。
而丁玖玖拐到自家單元樓前時,正見樓下的鄰居家的年輕夫妻倆站在樓門口,指著旁邊停了一排的三輛黑色轎車,面帶驚訝地交談:「這什麼情況,誰家結婚嗎,這麼大陣仗?」
「我看不像,老婆,我們小區裡的人就算結婚,應該也租不起這樣的車。」
「這車很貴?看起來倒是挺拉風的。」
「那豈止是貴啊,這麼一輛的價格,也至少得這個位數。」
「……這麼多!」
「所以我才驚啊……」
與討論得興致勃勃,以至於都沒看到她存在的夫妻倆錯身走過,丁玖玖的眉心皺得更緊了。
她心事重重地上到三樓,最後停在自家門前。原本準備拿鑰匙的手一頓,丁玖玖眼神閃了閃,最後只抬手叩響了門。
沒過片刻,她便聽門內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隨後,面前的門從裡面開啟了。
「媽……」丁玖玖本能地張口喚了一聲,與面前目露喜色的母親對望了兩秒,她的目光便落到了母親的身後。
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得筆挺,目不斜視地守在房間裡,他的著裝和風格都熟悉得很。她身邊所接觸過的人裡,也只有在某人那兒見到過這樣的架勢。
丁玖玖從進到小區開始,便一直往下沉的一顆心,終於噹啷一聲,落到了最底下。
她的眼神微黯,但面上仍有笑意:「家裡來客人了嗎?」
嶽餘君原本還有些擔心女兒受驚,此時見丁玖玖的神情平靜恬然,雖然難免訝異,但還是先把女兒拉進了門。
「是我當初的一位僱主,不知道怎麼時隔這麼多年突然來了。那位老爺子年紀比我都大好多,你聽話地問個好,別衝撞了人家。」
「……嗯。」
丁玖玖任由母親將自己拉到了客廳裡。
主位上果然坐著一位年約七十的老人,看起來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扶著柺杖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兒,遠處街上傳來的背景音樂好像都被擰成了上海灘的調調。
雖然心情有些沉,但思緒這麼一打岔,丁玖玖還是不由得彎起了嘴角。
迎著那打量的目光,女孩兒停到客廳中間,微微躬身低頭:「寒爺爺好。」
這話一齣,不只是旁邊嶽餘君愣了下,就連對面的寒老爺子,也有些意外地看了女孩兒一眼。
隨即他點了點頭,對旁邊貼身的保鏢溫言開口,面上卻看不出什麼過多的喜怒哀樂的情緒:「葛醫生說得沒錯,這是個機靈又穩當的小姑娘。」
旁邊的人應了一聲。
寒老爺子伸手,往旁邊長沙發上一示意:「折騰了一路,不容易,坐吧。」
他的話就好像丁玖玖才是那個客人似的。
丁玖玖微皺了下眉,但年齡和輩分的差距擺在眼前,就算這人不是寒時的爺爺,她此時也只能忍著。
於是女孩兒點點頭,將背包放到一旁,然後坐到了沙發上。嶽餘君也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爾後半個多小時裡,丁玖玖感覺自己就跟一件聽戲的擺件兒似的,一左一右兩位長輩你來我往地交流——雖然多數時候嶽餘君只是答應著——這場看似再尋常不過的拉家常裡,丁玖玖從頭到尾都被忽略得徹底。
這倒也很符合正常狀態下小輩兒的定位了,只可惜,今天寒老爺子的專程到訪,顯然不屬於「正常狀態」的範疇。
於是當半個小時的「拉家常」結束,寒老爺子要起身離開時,他真正的目的才些微顯露出來:「小嶽,你就不用送了,讓玖玖陪我這個老頭子下樓便夠了。」
嶽餘君諾諾稱好。
始終安安靜靜低眉順眼的丁玖玖微抬了視線,也應下一聲。
在好幾位黑衣保鏢的陪同下,丁玖玖只覺著下三樓這幾層樓梯上,更像是押著她往斷頭臺走。
他們之間的沉默一直延續到樓門口。
走在丁玖玖前面的寒老爺子不緊不慢地停了步,仰頭看看湛藍的天,突然冒出來平靜的一句話:「我還以為,我那個孫子會跟你一起回來呢。」
即便早有預料,丁玖玖還是心裡一頓。
過了兩秒,她才找回聲音的穩線,輕聲道:「寒時攬下了支教活動的收尾慶典,今天很忙,沒有時間回來。」
「慶典?」寒老爺子聞言笑了一聲,「我的孫子,我能不知道是什麼德行?麻煩的事情他從來能第一時間找著捷徑避過去,怎麼會主動攬?」說著,老人銳利的目光轉回來,落到女孩兒的身上,「還是說,那慶典跟你有關係?」
丁玖玖沒有抬頭,語氣平穩安靜:「慶典是支教活動的一部分,我們所有人分工合作,跟誰都脫不開關係。」
「嗯——」老爺子頗為讚賞似的看了她一眼,對旁邊人說,「不只是機靈穩當,這反應也利索啊。」
旁邊人應著:「老爺子說得是。」
寒老爺子又笑眯眯地轉回來:「其實我挺喜歡你這個性子的。如果你跟寒時沒什麼關係,那就好了。」
終於還是來了啊。
丁玖玖低垂著眼,杏眸裡情緒微閃,垂在身側的手指尖也無意識地攥緊了。
見女孩兒不回話,寒老爺子仍是笑著問:「你就不好奇,我是怎麼知道的?」
丁玖玖的目光閃了閃,片刻後她輕吸了口氣,下巴微抬,那張臉兒上露出的笑意柔軟又大大方方。
「您如果不知道,我才該好奇的。」
寒老爺子盯著她看了幾秒,驀地笑了起來:「這是個聰明孩子啊。那我也就不跟你玩彎彎繞繞的那些了,我們有話直說,好嗎?」
丁玖玖苦笑了下:「我說不好的話,您能不說嗎?」
「不能。」
老爺子回得毫不猶豫,理所當然。
丁玖玖:「……那您請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