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老爺子的笑容恢復:「我知道你跟我孫子在支教這段時間裡走得很近,更聽說你還救了他一命。救命之恩是件大事,他要報答你,是他應該做的,我不會攔著。不過他要是想把他自己和以後的寒家一起搭上去——你說我這個做爺爺的,是不是就不能不管了啊?」
女孩兒始終安靜聽著,到此時寒老爺子話落,她才未抬眼地應了一句:「您言重了。」
「這可不是我言重哪,」寒老爺子感慨著眯起眼,「不過有這救命之恩在前,他會對你有感情,也不是什麼意外的事情——人也是動物嘛,動物都有動物的毛病,比如這個‘吊橋效應’,你聽說過嗎?」
丁玖玖一默。
過了須臾,女孩兒竟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攻人先攻心……寒家那個地方,難怪讓他生活得那麼痛苦。
「你笑什麼?」
老爺子微皺起眉。
女孩兒的這個反應,顯然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我聽說過吊橋效應,是說人在危險的環境下,譬如過吊橋時,如果遇見異性,會將那時候的恐懼誤以為是感情上的心動……」丁玖玖說著,抬眼看向寒老爺子,仍是笑著,「我也知道,您是在告訴我,寒時對我的感情只不過是受吊橋效應影響。」
寒老爺子也笑:「看來,你很自信他不是?」
「您誤會了,我並沒有這樣的自信。只不過我倒是認為,似乎您對他有這樣的看法。」
寒老爺子的眼一眯:「嗯?」
女孩兒笑得杏眼微彎,眸子裡也熠熠生亮:「如果不是您認為他並非只是吊橋效應,那您又何必這樣興師動眾地來我家裡呢?」
寒老爺子的面上難得出現怔滯的神色。
過了好幾秒,他才朗聲笑起來:「你這個女娃娃,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了……如果不是你的家境實在太差,我倒真可能不介意你和寒時接觸一下。」
這從交流開始到此,寒老爺子最為無心的一句話,卻也最讓丁玖玖的心頭一震。
她扣緊的指尖無意識地壓進了掌心裡。
而寒老爺子笑完之後,聲音重歸平靜:「退一萬步說,他對你不只是吊橋效應那麼簡單,我也認了。這支教嘛,是我叫人強押著他去的,既然做了選擇,那後果就得承擔。這一點,我想你也懂。」
丁玖玖默然。
寒老爺子繼續道:「但在哪兒開始的,我希望就能在哪兒結束。」
丁玖玖身形一僵,須臾後,她抬頭看向面前的老人。
她的心情實在是太過複雜,在這盛暑末尾的豔陽天裡,她還沒來得及說出話,垂在身旁的手卻已經冰涼了。
而寒老爺子也並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我猜你已經知道寒家的情況了吧?寒時的身世如果你清楚,那我就索性直白地告訴你——哪怕你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康家庭,我都可以接受你和寒時發展一下感情——但你不是。你的母親,甚至還在寒家做過用人!」
話到尾音,老人的語氣加重了一倍。而女孩兒的臉色也倏然一白。
見狀,寒老爺子眼神微閃,隨即移開視線:「這種情況,我絕不能允許你真的跟寒時走到最後……寒家不是你們這樣的小家小戶,寒時作為唯一的繼承人,他的一舉一動都會成為一種風向標,多少人的眼睛以後會夜以繼日地盯在他的身上……你說,如果你真的嫁進寒家,那些媒體輿論、那些寒家的對頭們,甚至就連藏在寒家自己公司裡的那些大股東們,他們會放過這個攻訐他的機會?——而他的身世本身,就註定他是有死穴的!」
見女孩兒緊抿的唇瓣都開始泛白,寒老爺子咄咄逼人的語氣終於稍松。他目光轉過一圈,最後意味深長地看向三樓:「你就算不考慮寒時,你也要考慮一下你的母親。如果你真的跟寒時走到一起了,周圍的人會怎麼說你,又會怎麼說她?」
女孩兒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終於在老人戳到她心底最深也最沉的顧忌時,徹底褪去了。
沉默被這烈日烤得焦灼。
許久之後,寒老爺子輕嘆了一聲:「我這麼一把年紀了,按道理說,為難你這麼一個小娃娃,我自己也覺著丟臉。可寒時是我唯一的孫子,我不能看著前面有一個深坑,卻眼見著他踩進去而一聲不吭。」
他稍作停頓,又說:「你母親那裡,我並沒有挑明來意,所以她應該也不知道你和寒時的事情。但同樣,如果她知道了,我相信她想勸你的,也絕對與我一樣——這天底下,多數父母都是不願讓自己的子女遭罪的,所以她會這麼選擇。」
這番話後,始終沉默的丁玖玖終於開了口:「您想讓我怎麼做?」
寒老爺子的眼底精光一閃,只不過很快就被他按捺下去。
「很簡單。支教結束前,你告訴他,你和他之間是絕無可能的——這就足夠了。」
丁玖玖一怔,抬頭看向寒老爺子。
女孩兒的目光中有些不解,似乎沒有想到對方這麼大費周章的,卻只提了這樣簡單的一個條件。
而寒老爺子微微一笑:「我瞭解我那個孫子,他雖然表面隨心所欲永遠一副沒正行的模樣,但心氣高得很。只要你能拒絕他,我相信他絕不會再糾纏你了。」
丁玖玖回到家裡,推門進去時,正看到母親嶽餘君坐在沙發上,眉眼間愁思鬱結,眼神不安而漫無目的地在房中飄著。
聽見丁玖玖進門的動靜,她才有點反應,將目光轉過去:「玖玖,之前媽都忘了問,你吃過午飯了嗎,要不要給你準備點?」
「不用了,媽。」丁玖玖走進客廳,「我不餓。」
「哦……那,剛剛你送寒老爺子下樓,他有跟你說什麼嗎?」
丁玖玖的身形不明顯地僵了下,很快便被她自己笑著掩飾過去:「沒說什麼,就是簡單問了幾句。」
這話顯然不夠安撫嶽餘君,她的眉心鎖得更緊,不安地轉開了視線。
「媽,怎麼了?」丁玖玖目光微閃,隨即笑著問,「看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難道我回來前,寒爺爺還說什麼了嗎?」
「那倒沒有。」嶽餘君說完這話後,沉默下來,又過了片刻才開口,「可你說,這都過了這麼多年了,寒老爺子怎麼會來咱們家裡?」
丁玖玖眼神一動,但並沒有說話。
嶽餘君自顧自地說下去:「而且我當初雖然在寒家做工將近五年,但後來走的時候,卻不是什麼善終……你那時候小,可能已經沒印象了。當時他們家裡寒老爺子有個小孫子,那時候送到我打掃的別墅裡照顧,結果差點出了事,後來我就被寒家辭退了。老爺子心善,倒是給了我們不少補償,也只囑咐不要出去聲張。這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他突然來家裡,還非要見見你,我這心裡總感覺七上八下的。」
「可能只是人老了,念舊唄。他們這種大人物的心思,哪是我們能猜得到的。」丁玖玖笑笑,挽著嶽餘君坐上沙發,「而且您說的事情,我也還記著呢。當時那男孩兒是我第一個發現的,說不定寒爺爺就是因為這個,所以才想見見我的。」
提到這一層,嶽餘君的眉頭終於稍松,面上也露出一點笑意來:「對,我怎麼把這層忘了……我記得那個孩子跟你同歲,安安靜靜的。我從沒見那麼聽話的男孩兒,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多少年都沒再見到了……」
想起今年剛遇見寒時前後,那人的做派與言行,丁玖玖噎了一下,隨即有些失笑:「您沒見到也挺好的。」
「嗯?」嶽餘君奇怪地看向她,「你後來還見過那男孩?」
丁玖玖一時失言,回過神再想補救已經晚了,她只能硬著頭皮說:「算是見過……寒時,呃,就是寒爺爺那個孫子,今年剛好跟我們一起去山區支教。」
嶽餘君:「……你們的支教不是學校安排的嗎?他跟你去了一所大學?」
丁玖玖:「這倒不是。」
「那他怎麼會跟你們一起去支教的?」
丁玖玖:「……具體我也不太清楚,他們第四組是臨時加進來的。」
嶽餘君嘆了口氣:「你這孩子,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
丁玖玖的目光微閃了下,隨即笑道:「我這不也是才知道嘛。」
丁玖玖怕嶽餘君聯想,很快便帶過這個話題,拉著有兩個多月沒見面的母親一起看了會兒電視節目,又聊了聊天,這才提出要趕回去。
「不能在家待一晚上,過完生日再走嗎?」嶽餘君皺起了眉。
丁玖玖笑得無奈:「原本就是請假,不能拖的……不過下次您可不要再拿身體生病這種事情哄我回來了啊。」
嶽餘君只得點點頭:「嗯。你們支教也快結束了吧?」
丁玖玖笑容一黯,只是很快便調整過來:「嗯,我很快就能回來陪您啦。」
嶽餘君這才露了笑容。
儘管丁玖玖不讓,但嶽餘君還是把她送到了樓下。
臨走前,嶽餘君伸手拉了一把丁玖玖:「玖玖啊,你跟那個男孩……現在很熟嗎?」
丁玖玖的身形一頓,隨即笑道:「沒有啊,就是一起支教嘛。」
「這樣啊……那男孩家裡太厲害,你記得,我們不得罪他們,但也別走得太近……到底不是一路人,不然會吃虧的。」
「……知道啦。」女孩兒笑得杏眼微彎,「您怎麼突然說這個?」
嶽餘君想說什麼,只是又咽回去了,最後只訕訕地笑了笑:「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丁玖玖收回手,捏緊了背包帶,面上卻沒什麼表露,仍是那副笑意。
「我朋友該等急了,我先走了,媽,再見。」
「路上小心啊。」
「知道了。」
回到車上時,女孩兒面上維繫的笑容終於還是淡了下去。
「——直接回去嗎,丁小姐?」
丁玖玖抬頭看向前方,後視鏡裡的司機正目光復雜地看著她。
丁玖玖苦笑了下:「嗯,直接回去吧……不過看時間,到山區裡應該要天黑了,慶典恐怕是趕不上了吧?」
司機跟著一嘆:「小寒總為您準備的慶典,還運進去好多煙花,專業燃放的人員都安排好時間和安全地點了,丁小姐您卻看不到……小寒總恐怕會很遺憾的。」
「是啊。」丁玖玖抬眼看向窗外的天邊,「我也有點遺憾哪。」
車開出去,離了小區大門,跟保安亭的爺爺揮手作別後,丁玖玖按上車窗,轉回身來。
車內安靜了片刻,她突然開口:「寒老爺子的車,您是不是看到了?」
駕駛座上的司機一愣,隨即有點尷尬地點了點頭:「哦,寒老爺子也看見我們的車了……我還以為他會過來問問,但老爺子什麼也沒說,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女孩兒的嘴角牽起一點笑,望著車外:「這件事你準備告訴他嗎?」
司機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這個「他」指的是小寒總,他當即拍著胸脯保證:「丁小姐放心,我會一字不落地跟小寒總說的。」
丁玖玖莞爾失笑:「我現在真有點懷疑,你們的工資到底是寒家發的,還是寒時發的了。」
司機笑著說:「瞧您這話,寒家的以後也是小寒總的啊——寒家一直人丁稀薄,寒老爺子就寒總這麼一個兒子,也只有小寒總這麼一個孫子,爭都沒人跟小寒總爭哪。」
想到寒時的身世,和寒老爺子之前的話,以及八年前的那件事,丁玖玖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半晌,她才自言自語地輕聲呢喃了句:「未必吧。」
「啊?丁小姐您說什麼,我沒聽清?」
「沒什麼。」丁玖玖抬頭看向對方,笑意盈了杏眼,細碎的光影在裡面微微晃動,「這件事,不用你為難了,我會自己跟寒時談的。」
司機一聽自己不用夾在寒老爺子和寒時之間兩頭為難,不由得喜出望外,連聲點頭。
車行進山區大半路程時,天就已經黑下來了。在這樣盤曲的山路上,夜裡司機更不敢快行,於是只得一路慢慢悠悠地開進山。
等他們到四合樓外的時候,已經將近深夜。
下車時,他們眼前只有一片闃然的夜色,四合樓裡的支教學生們似乎都已經睡下去了。
丁玖玖順著樓門走進院子,這才發現院子裡的空地上還有幾道身影。卻是喬灣在領著他們組的學生打掃衛生,收拾這片慶典之後的狼藉。
院裡燈火昏暗,喬灣看清丁玖玖時,兩人相距只剩幾米。
一看清來人,喬灣不由得感慨:「你可終於回來了啊,丁組長。」
「抱歉,」丁玖玖笑得無奈,「走得太急,事情都扔給你們了。」
「算了算了,本來也是我們組的事。」喬灣擺擺手,隨即遺憾地說,「就是可惜了,你都沒看到,今晚的煙花特別漂亮,繞著我們這個山頭,四面八方都有……我聽說是寒副組長專門為你準備的——你可倒好,拍拍屁股走人了,連點尾巴都沒瞧見。」
丁玖玖的眼尾微彎下去,笑意盈盈:「嗯,是我沒這個運氣。……孩子們應該都玩得很開心吧?」
「那是當然了,你瞧瞧這院子裡不就知道了。」
丁玖玖的目光掃過一圈,看著那些綵帶和散落的板凳桌椅,還有已經凋謝了的拽得零散的奧斯汀玫瑰,不由得失笑:「怎麼跟鬼子進村似的?」
喬灣聞言,撲哧一聲笑出來,戴著橡皮手套把腰一叉,跟著傻樂:「哎,還真是啊。」
「這些花怎麼回事?」
「嗨,還不是那些孩子們沒見過嗎,本來也都是易耗品,過了今晚只能埋土裡當肥料的東西,小寒總見孩子們喜歡,就讓他們各自帶回去了——這是挑剩下的。」
丁玖玖的目光閃了閃:「他今晚也跟你們一起參加慶典了嗎?」
「你還好意思問呢?」喬灣白她一眼,「人家站樓門口等了你將近三個小時,你是不是連通電話都沒打?」
丁玖玖默然。
「哇,你這個絕情寡義小沒良心的——枉我當初還找寒副組長放狠話,讓他不許欺負你——這到今天一看,分明全是你欺負人家啊。」
丁玖玖挨不住喬灣的「聲討」,只得笑著告饒,說得累了,便和喬灣告別然後獨身往樓上走。
錯開之後,女孩兒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不是沒想到要給寒時打電話,只是坐在車裡,對著手機發呆了一路,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又該說些什麼。
寒老爺子的那些話,一直縈繞在她的耳邊,到現在好像還沒有散去。女孩兒輕輕地、慢慢地,也長長地舒出一口氣。此時正走到樓梯口前的臺階下,丁玖玖仰起頭,看向身後露天的夜空。山區裡的星星似乎總格外近一些,像是一伸手就能摸到似的。
女孩兒忍不住眨了眨眼,把眼底酸澀的感覺壓下去了。
她抬起手臂,閉上一隻眼睛,白皙的指尖圈起來,把天空裡最亮的那顆星星虛握進手中。
「生日快樂。」她輕聲對著夜空說,「丁玖玖。」
星星衝她眨了下眼睛,像是回應。
女孩兒眼底的淚光一閃而過,她垂眼收手,便要轉身上樓。而就在這一剎那,旁邊樓梯間陰影的黑暗裡,突然有人攥住了她即將落下去的手腕,順勢一拉。
毫無防備的丁玖玖還未來得及驚呼,便被人拽了過去。
砰的一聲悶響,丁玖玖摔進一個熾熱的懷抱裡。
她耳邊那個低啞的聲音氣得發悶:「還有十三分鐘,你的生日就要過去了……你可真不著急。」
這個聲音甫一入耳,被驚住的女孩兒的身形就僵在原地。
等回過神,莫名難言的酸澀猝不及防地湧上眼眶,女孩兒眼圈一紅。
她那些壓抑了一天的委屈、難過,像是潰了堤的洪水,全都在這一刻湧了上來。她不敢開口了,唯恐對方會聽出自己聲音裡的哭腔。
然而寒時對女孩兒實在是太過熟悉——不需要她開口,只聽那呼吸聲裡突然亂了的節拍和氣息,他也不由得臉色微變。
男生俯下身去,皺著眉在黑暗裡去尋她的眉眼:「我不是怪你……你怎麼了?」
寒時只稍一想,便排除了丁玖玖母親出事的可能性——但凡那邊有一點情況,丁玖玖今天就絕不會回到山裡,可那又會是什麼原因……
沒有等他想通,便聽見身前的女孩兒輕聲開口:「沒有……只是覺得今天過得好累啊。」女孩兒仰起臉,破涕為笑,「你又是怎麼知道我今天生日的?」
寒時皺著眉,但仍忍不住隨著女孩兒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女孩兒的短髮:「有什麼關於你的事情,會是我不知道的?」
丁玖玖沉默兩秒,忍不住堵他:「可能很多呢。」
男生啞然一笑:「就算很多,我以後也會全都知道。」
女孩兒怔住。
不等她回神,寒時已經握著她的手腕往樓梯上走:「走吧,已經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丁玖玖在那一剎那幾乎忍不住要開口留他,但最終她還是壓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順從地跟著寒時一起上樓。
沿著夜色裡露天的長廊,兩人一語未發,只那樣安靜而緩慢地走過去。
在這樣的寂靜裡,丁玖玖幾乎能夠聽到兩人的心跳,沿著指尖的接觸,互相傳了過去。
只是再長的路也會走到盡頭,而從樓梯口到丁玖玖的房間外的距離原本就很短了。
停到門外的時候,丁玖玖甚至好像聽見心底有聲音遺憾地嘆了一聲。
她抬眼看向男生,壓住眼底的那些情緒:「……已經到了,你回去吧。」
「我等你進去。」
丁玖玖的目光微動,最後還是輕點了點頭:「那我回去了。」
說著,她就要轉過身去,只是剛轉到一半,丁玖玖便發現自己有些「身不由己」。
那人的手仍攥著她的,握得很緊,沒有半點要鬆開的意思。
丁玖玖有些無奈地抬起頭:「明天還有最後一天的支教課呢,大家都要早起的……你別鬧了。」
她的尾音很軟,輕得像是羽毛撓過心尖去,男生的眸子裡深了深。
須臾後,他向前俯身,半抱住女孩兒,湊在她耳邊啞著聲線問:「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要給你看的禮物被你錯過了,但你是不是應該回我一份?」
丁玖玖怔了下,隨即遲疑地問:「你想要什麼?」
「你猜。」
丁玖玖噎了一下,隨即無奈地彎下眼角:「你是兩三歲的小孩兒嗎,寒時?」
附在她耳邊的聲音壓得久了,帶上點若有若無的委屈:「為了你當小狗都可以,小孩兒算什麼?」
丁玖玖:「……」他這話說得太有道理了,她竟然找不到什麼藉口反駁。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而寒時也不知真假地似乎鬧起了脾氣,悶著聲抱著她一字不發。
丁玖玖想到喬灣之前說的,這人在樓外等了一晚上的事情,不由得心裡一軟。
她放輕了聲音,說道:「可我猜不到……你什麼都有,寒時,我不知道該送你什麼。」
「我沒有你。」
那個聲音毫不猶豫地壓著她的話尾蓋了上來。而他這話一齣,長廊裡更是安靜。
女孩兒眼底掠過一絲慌亂,她很快便壓下了眼簾,試圖遮掩住心裡那些不能讓對方知道的情緒。
她知道寒時想要的是她的一句確定。如果今天沒有回過家,那她這一刻大概已經忍不住答應了吧?但是沒有如果。
女孩兒垂著眼,無力地攥緊了手。
她知道,為了他好,也為了她自己,甚至為了母親……她都該像寒老爺子說的那樣,拒絕他,不能留下一點餘地。
可今天是她的生日啊。
她的二十歲生日,她的人生裡最美好的時間的開端……她不想以後的每一個生日里,都清清楚楚地記著自己曾經是如何把自己第一次喜歡的男生推到再也不能接近的地方去。
所以就算是任性——她已經懂事聽話獨力維繫了那麼多年——就讓自己再任性這一次吧。
「——算了。」
就在丁玖玖攥緊了手鼓足勇氣要開口的前一秒,她聽見耳邊那個低啞的聲音笑得無奈:「是我太急了,你現在不想回答也沒關係,以後的路還長著……而且在等你這方面,我一向最有天賦和耐心。」
丁玖玖怔住。
身旁的男生微微直身,沉默了幾秒後:「不過看在我等了你整整一天的分上,能不能索取一個小禮物?」
丁玖玖幾乎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思考,便點下頭。
而她面前的男生目光一閃,聲音微啞帶笑:「你答應了,不許後悔。」
女孩兒不解地抬起眼,然後便見面前的星光被陰影遮住——
她的唇被俯下身的寒時輕啄了下,然後更深地吻住。
他炙熱的呼吸近在咫尺,交纏住自己的,牽拉出曖昧而繾綣的溫度。
女孩兒蒙在了原地。
幾秒後,不等她反應過來,那人已經直起身,聲音裡透著沙啞,狼狽,還有無奈:「……丁玖玖,你可真能考驗我的自制力。」
丁玖玖的臉頰後知後覺地紅起來。
寒時的眼神更黑沉了些,最後只得移開視線,伸手幫她推開身後未鎖的房門。
「回去吧。」
「……嗯。」
丁玖玖慌亂地進門,摸著開了房間裡的燈。
光線大亮的一刻,丁玖玖呆在了原地。
目之所及,整個房間都被香檳玫瑰裝滿了。
最中心的位置,擺成心形香檳玫瑰的一圈裡,擱著一隻淺色的蛋糕。
蛋糕上描著漂亮的巧克力色字跡。
而此時,丁玖玖身後的男生踏前一步,從身後環抱住她,輕聲重複了一遍上面的話:「生日快樂,我的女孩。」
房間裡沉默半晌,眼圈紅起來的丁玖玖地垂下眼,開口:「寒時……」
「嗯?」
男生應聲。
然而他等到的那句話,卻跟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種回答都不一樣:「我今天……見到你的爺爺了。」
丁玖玖輕聲說。
女孩兒話聲一落,房間裡陡然安靜下來。
須臾後,丁玖玖聽見身後寒時的聲音沉啞地響起:「他去你家了。」
這一句並非疑問,而更近於肯定。
寒時對於自己的爺爺再瞭解不過,所以對於徐婉晴和父親知曉丁玖玖的存在,他並不在意;唯獨對於寒老爺子那邊,他一度費盡心思地隱瞞。
而現在看來,他們到底還是因為那次出山送醫,使這場隱瞞功虧一簣。
寒時皺起了眉:「他對你說什麼了?」
丁玖玖轉回身,不等她開口,卻聽面前的男生語氣微急促:「不管他說什麼,你都當作沒有聽到過,好不好?」
女孩兒垂著眼,很輕地笑了笑:「我也很想這樣啊……可是怎麼辦,寒時,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準確得讓我無法反駁。」
丁玖玖仰起臉,看向面前的男生,她的目光在對方的五官間很輕地描摹,也看著那雙漆黑的眸子裡襯上近乎痛苦的情緒。
那情緒讓她有些喘不上氣來。
但丁玖玖只能攥緊了手,苦笑著垂下眼:「就算我很努力地試圖不去想,那些話還是會一遍一遍地繞在我的耳朵裡……我快被它們逼瘋了,寒時。不如你告訴我,我該怎麼選、該怎麼做?」
寒時緊緊地盯著面前的女孩兒,卻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
他最為擔心的時刻到底還是來了。
而一如預料,當爺爺的那些刀尖全部指著女孩兒和她背後的家庭時,他根本連自私地無視、或者求女孩兒和自己一起走下去這種事情都做不到。
他怕她難過,更怕她會受一丁點傷。
半晌,男生嗓音沙啞地低笑了聲,他垂下眼去看女孩兒,眸子裡情緒冰涼:「所以呢,你要按照他教你的做嗎?」
「對不起,寒時。」
女孩兒抬頭,嘴角微微翹起來,杏眼裡卻閃著壓不下去的水光。
她聲音很輕地,像是呢喃一樣:「我沒得選擇。」
「你有。」
男生苦笑,嗓音裡透著點自嘲。那雙漆黑眸子裡的光終於暗下去,薄唇勾上來,他似笑非笑地望著女孩兒,聲音沙啞:「只是放棄我這個選項,對你來說太簡單了,對嗎,丁玖玖?」
女孩兒的指甲緊緊地扣進掌心裡。直到那刺痛讓她覺得已經麻木了,丁玖玖才極輕地笑了聲:「是,太簡單了。做一個向左還是向右的選擇而已,會有什麼難的呢?」
說著,女孩兒抬起視線,眼含淚花地看著男生:「你記得我們小時候玩過的那個單機遊戲嗎?如果把我的人生比作那個遊戲的話,我的前二十年都是hard模式的。我努力壓著這口氣,很拼命很拼命地才走到今天,這二十年裡黑夜漫漫像是沒有盡頭,到今天我好不容易覺得自己可能要看見那樣一點點光了。那就是一點小小的燭光,而你、你背後的寒家,還有你爺爺——你們想碾滅那一點光的話,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動手。」
丁玖玖深深地吸了口氣,將幾乎湧出眼眶的淚水壓回去。
她攥著麻木的手心,笑著看面前的男生:「你一定會覺得我很自私又很膽小吧?是,我或許就是這樣的,寒時。我不敢拿我的全部還有我的母親的餘生去賭,我想照顧好她,我想她不要再活得那麼辛苦,我想她能笑得越來越多……我們已經經歷了太久的hard模式了,我不想也不能因為你,讓她再次進入hell模式裡。」
說完,丁玖玖深吸一口氣:「對不起。但就這樣吧,寒時。」
房門砰的一聲被甩上。強咬牙也撐著的微笑終於再撐不住,丁玖玖身體裡的那股子力氣像是被什麼東西驀地抽掉了。
她腿一軟,便坐到地上去。大約是夏天要過去了吧,所以地面會那麼涼……
女孩兒慢慢縮起身體,抱緊膝蓋,將自己窩進牆壁和臨門的床之間的空隙裡。
她側過頭,枕著手臂看著潔白的牆壁,眼淚終於再也壓不住地湧出來。
我好冷啊,寒時。
喬灣收拾完衛生後便上了樓,跟同層不同方向的組員揮手作別,她打著呵欠往自己和丁玖玖的房間門口走。
離著那兒還剩幾步遠的時候,喬灣的步伐戛然一停,打到一半的呵欠都僵住了。
喬灣心跳如擂鼓,後背嚇出了一身汗,又小心翼翼地往前邁了兩步,然後才看清了她們房門外正對著的矮牆上的那道身影兒——
一個男生正坐在那矮牆上面,面朝樓外,兩條長腿也搭在牆邊上,腳底下就是黑不見底的空曠院子。
對方不知道聽沒聽見她的腳步聲,從頭到尾都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望著被四合樓隔成方塊的夜空。
看清在今晚有些暗淡的月色下的那張清俊側臉,喬灣這才猛地鬆了那口氣。
她壓著聲音哀呼:「我說寒副組長喂,這大半夜的,你是要嚇死我嗎?——而且你這坐姿也太可怕了點,雖然這兒只是二樓,但摔下去可不是好玩的事情啊!」
背對著她的那道修長身影並沒有回聲,耳邊依舊只有闃然的夜色和風聲。
喬灣終於察覺出這氣氛和情緒上的詭異來,她遲疑地看了一眼男生背對著的房門。門扇緊閉,窗戶裡也一片黑暗。
喬灣心頭一沉,不由得擔心地問:「你不會是和玖玖吵架了吧?」
因為有些情緒上的意外,喬灣的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
男生於是終於有了些許反應。他側過臉,輕「噓」了聲:「……她剛睡下,別吵醒她。」
那聲線裡透著夜色浸沒的涼意,還有更深的沙啞疲倦。
喬灣那點睏意早就被嚇沒了,此時見狀,不由得擔心地上前,到矮牆根上才停下:「你們吵得很厲害?」
那人沉默,未答。
喬灣心裡咯噔了下。她和其他人都見慣了寒時平素玩世不恭的做派,此時能讓寒時有這樣的反應……那這次吵架一定不是一般的程度了。
喬灣硬著頭皮說:「是有什麼誤會解不開嗎?玖玖這人心軟,我最清楚了……你明天找她好好說說,說不定就什麼事情也沒了呢……」
濃郁的夜色裡,男生輕笑了聲,空曠寂寥:「你不懂。……她不會想見到我了。」
喬灣的呼吸一滯。
這兩人昨天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鬧到這種程度上了?
寒時垂下眼:「……幫我照顧好她。」
「哎——哎?」
喬灣一聽這話,想都沒想,膝蓋一彎就撲上去了。
喬灣死死拽住了寒時垂在矮牆上的胳膊,用最低的聲音嘶喊:「寒副組長,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啊,這才多大的事情,不就吵個架嘛,你說說哪兒值當跳樓的啊……」
叫了半天,喬灣都沒感覺到丁點反作用力。
她不由得一僵,遲疑地睜開眼,正對上男生揹著月色壓下來的視線,漆黑的眸子裡隱忍著深深的嫌棄。
她終於反應過來,訕訕地說:「啊,我還以為你是一時想不開……」
「能放開了嗎?」
男生原本鬱結的情緒被這無厘頭的一鬧,倒是散了不少。
他低垂著眼看向身後的喬灣,桃花眼裡又抹上熟悉的薄涼。
喬灣連忙鬆開了手,尷尬地站直身退後幾步。
矮牆上朝空坐著的男生單手一撐,身體便翻進長廊內。稍一停頓,那人垂眼:「……如果她有事,記得給我電話。」
說完,男生頭也不回地往樓梯間走。
喬灣應聲之後,還是忍不住小聲地問:「寒副組長,你確定……你真的沒事吧?」
走出幾米去的男生輕嗤了聲:「我不會有事。……因為要出事的,是別人。」
從那話聲裡,喬灣愣是在盛暑的季節裡感受到了錯位的嚴冬的溫度。
她本能地打了個激靈,等再定睛去看,那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樓梯口。
第二天,便是支教的最後一天課了。
美術組仍是負責上午的第一節大課,但該教的內容都已經教了,最後一節課在備課記錄裡便是自由發揮,自行安排。
一組的支教學生們沒有帶用了兩個月的畫具,各自心情複雜地隻身進了教室裡。
兩個月來,丁玖玖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一推開那教室的門,就看到她的「助教老師」或是倚在窗臺前,或是站在講桌旁——永遠是早她一步,永遠是那樣眼神溫柔地笑望著她。
只有今天,教室前後,除了孩子們外,再無一人。
女孩兒的身形頓住。她其實並不意外啊——對於他不會再出現了的這個事實。
她放任自己任性地哭了半晚上,一顆心早就在淚水裡泡得麻木,所以即便此刻看著彷彿還站著那人虛影兒的教室,她也沒什麼感覺。
心口裡像是被人開了一個無形的大洞,她能聽見血汩汩地流出來的聲音,身體好像也一點一點涼下去,但卻不疼。她一點也不疼了。
丁玖玖垂下眼,重新邁開僵住的步伐。
女孩兒平靜地走上講臺,嘴角牽起。對著孩子們渴望巴巴的目光,她輕聲開口:「這是我們的最後一節課了,大家的水彩畫都學得很好,課程提前結束,所以最後一節課是你們的自由時間——你們想怎麼度過呢?」
經歷了前一天的慶典,孩子們已經接受了課程即將結束的事情。
此時聽到丁玖玖的話,他們忍不住熱切而又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直到不知從哪一個孩子那裡,所有人的想法匯聚——「老師,」已經恢復的烏蒙阿依站起來,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容,「我們想聽您講故事。」
對於這個選擇,丁玖玖心裡沒有太多的意外——或者說,對於此時的她來說,好像沒有什麼事情能讓她死水一般的心有過多的起伏了。
於是她點了點頭,嘴角軟軟地勾起來:「好。你們想聽關於什麼的,老師講給你們聽。」
……
下課鈴打響時,丁玖玖正順著最後一個孩子問的「烏托邦」,講完了《桃花源記》的故事。
孩子們聽得驚歎,其中有一個忍不住站起來,滿臉好奇地問:「玖玖老師,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書裡說的桃花源嗎?」
丁玖玖怔了怔。須臾後,她彎下眼角,輕笑,目光掃過滿臉求知的孩子們:「對於很多來到這個地方的人,包括我自己來說,這裡就是世外桃源。……這裡沒有大城市的快節奏和喧囂,沒有那麼多的擔心和煩惱,在這裡好像可以無憂無慮,不需要考慮明天和未來,不必去權衡利弊和得失,只需要看見眼前的人,享受眼下的幸福……這就是很珍貴的世外桃源。我很感謝在這裡遇到的你們,還有一切。」
孩子們聽得似懂非懂,他們隱約感覺到講臺上的老師的話語背後蘊藏著更豐富的情緒,但他們又並不能確切地知悉,那複雜的情緒中到底都包含了什麼。
疑惑了一會兒之後,就有孩子忍不住又問:「那老師,那個人真的再也回不去桃花源了嗎?」
丁玖玖愣住。
這一次她沉默的時間格外久,久到孩子們忍不住茫然地望著她,而她才終於回過神:「是啊。」
女孩兒笑得杏眼都彎成了月牙,只是眼睫間像是襯了一點水色,亮晶晶地晃著。
「因為那是世外桃源,是烏托邦,是每個人夢裡才能偷閒的地方……夢醒以後,每個人都要回到現實。就算夢裡再幸福,我們也得學著遺忘——因為只有這樣,現實才不會太過煎熬;夢是虛幻的,而現實才是你們要活過一生的地方。」
最後一堂課結束。
不再像往常,助教老師帶著孩子們去外面玩耍;這一次,先離開的是每個班級上完自己最後一節課的支教老師。
所有的孩子們站了起來,按照大人們教的那樣,向講臺上的女孩兒躬下身:「老師再見……」
孩子們的聲音拖得清脆而明暢。
講臺上,丁玖玖走下來,站在門旁,也衝著所有孩子彎下腰:「再見,孩子們。」
淚水溼潤了她的眼眶。
沒有讓這些孩子看到她脆弱的一面,女孩兒在眼淚落下來前,轉身拉開教室的門,一步跨了出去。
門在身後被她拉上。
外面陽光晃眼,正是八月末的最後一抹暑意。
刺目的陽光地裡,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淚水滿面的女孩兒呆呆地站了很久,才恍惚地回過神:「寒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