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2章 親密

剛過來的丁玖玖自然沒聽懂這人話裡的意思。

她微皺起眉,但也只是因為那個人望過來的目光裡帶著不甚禮貌的打量,似乎還有些更深一層的情緒藏在眼神深處,讓她無端地有些不喜。

也沒有等她開口,那個年輕男子便腆著笑臉上前兩步:「我跟小寒總見過面,朋友不敢當……不知道這位小姐貴姓?」

「……免貴,我姓丁。」出於基本禮儀,丁玖玖還是回答了對方的話。

「原來是丁小姐啊。」

這人笑容熱情得讓丁玖玖忍不住眉心往一起皺。她稍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後便沒怎麼遲疑,牽著烏蒙阿木走到桌旁。

那邊寒時也已起身,為丁玖玖和阿木拉開旁邊的椅子。

見寒時這番動作,丁玖玖沒有什麼反應,後面偷偷瞧著的年輕男子卻是心裡一哆嗦。

他遲疑地凝下目光,又把那剛來的女孩兒的身影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看衣著服飾,他還以為只是被寒時瞞著所有人養在外邊的小情人……可如果真只是那樣,怎麼可能還要寒時這樣無微不至地照顧?

難道是他走眼,這實際上是哪家不顯山不露水的大家閨秀?

那年輕男子一邊心裡犯嘀咕,一邊打量著丁玖玖的背影,直到莫名地脖子後面爬上一陣涼意。

男子的身形微頓,靜悄悄地轉向那涼意襲過來的方向——

此刻的寒時連方才近乎於無的薄笑也斂去了,黑瞳冰涼地睨著他:「好看嗎?」

他的聲音讓人骨子發冷。

「……什麼?」還未坐下的丁玖玖身形稍頓,不解地扭回頭。

寒時眼裡閃了閃,最終還是沒說什麼,只垂眼坐回身。

茶點剛好此時被一一端上來,寒時的目光沒有再往那邊落半分。

那對年輕男女尷尬地站了半天,最後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等兩人背影消失在視線範圍裡,丁玖玖才結束了自己之前裝聾作啞的狀態,微皺起細細的眉:「你好像很不樂意看到他們?」

「嗯。」

對著女孩兒,寒時沒有猶豫和隱瞞。他放下手裡的木箸,似笑非笑地嘆了一聲。

「怎麼了?」

丁玖玖用不解的眼神望著他。

「沒怎麼,只是……」男生抬手,修長的指節捏了捏眉心,「我好像有點得意忘形了。」

儘管這話沒頭沒尾的,丁玖玖還是從寒時的話裡聽出那句「得意忘形」的源頭系在自己身上。

女孩兒的臉頰微熱起來,她有些不自在地低了眼:「嗯……吃飯吧,吃完還要帶阿木去醫院,然後安排他回去呢。」

千里之外,c城遠郊。

臨著一片內海,這裡的風景氣候最是宜人。繞著綠水的青山上,更是鳥語花香,植被也打理得整齊漂亮。

而整座青山俯瞰遠景最為暢闊的視野點,坐落著一棟佔地上千平方米的別墅。

別墅最高處有四層,但在臨空俯看內海的山邊,那一小片只砌到了二樓的棋室——

實際來說,棋室是藉著一樓探出去的,正下方不做支撐,凌空在山外,若是地面透明,那晴日里,大概還看得清幾十米下內海在陽光裡的波瀾溢彩。

不過此時的地面用羊毛毯細緻地鋪過了,只臨外的三面與頂棚是玻璃牆,大片的陽光溫和地灑進房間裡。

靠著最外圍,氤氳著繚繞茶香的棋桌旁,中年人將手裡的白子擱在棋盤邊上,苦笑了聲:「半年未見,寒老先生身體倍健,棋藝也絲毫不見退步啊。」

「我看分明是你不肯下功夫。」

對面老人面上帶笑,也將手裡棋子投入盒中:「你這明明有力卻偏憊懶,倒是跟我家裡的那小子相差不多。」

中年人,也就是寒老爺子御用的醫生葛青柯聞言連忙擺手:「老爺子這是哪裡的話,寒總無論在家裡家外還是公司那邊,不都是出名的勤勉有加?」

老人手裡的茶杯一頓,目光似深似淺地看了葛青柯一眼。

「葛醫生,你明知道,我說的是寒時,不是他父親。」

葛青柯尷尬地笑了聲:「哎,哪裡……我確實沒想到。畢竟這寒時年齡還小,玩心未定,能力也確實卓越,憊懶點也是正常。」

「年齡小?……我看不小了。」

老爺子不知想到什麼,臉色稍沉了些,笑容倒是沒褪。沉默幾秒後,他抬眼看向對面的葛青柯:「葛醫生,這次我送他去山區支教,本意便是想磨磨他的性子,讓他吃些苦頭;等回來之後收心,淡了這兩年的放縱。不管是讓他自己出去試試深淺,還是到家裡哪個公司下面鍛鍊一下,由他自己選擇。」

葛青柯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那你覺著,我這目的達到了嗎?」沒等葛青柯說話,寒老爺子就笑著斜睨他,「別敷衍我,老老實實地說。」

葛青柯眉頭一皺,隨即苦笑著說道:「寒時的性格,您做爺爺的還不瞭解嗎?如果一個山區支教就能難倒他,您也不會對他抱有那麼大的期望了不是?」

這話葛青柯說得小心,老爺子聽完眉頭擰巴得跟麻花似的,越皺越深,深到了一定程度,他反而眉心一鬆,哈哈大笑起來:「沒錯,你說得確實沒錯。這小子如果真跟他老子一樣事事聽話,那我也不用有這麼大的期望了。」

葛青柯面上帶笑,心裡卻鬆了口氣。

只是沒等他擦掉那點虛汗,就聽見對面坐著的老爺子笑眯眯地點晃他:「不過青柯啊,我看你跟那個憊懶小子在一起待得久了,你這個避重就輕的本事,也是越來越強了。」

一聽這話,葛青柯腦門上的汗珠子立馬見了影兒,但面上他只得賠著笑裝傻:「老爺子,您這是說的哪裡話?」

寒老爺子沒急著回答,不疾不徐地斟了一壺茶,在葛青柯的恭敬禮讓裡給兩人面前各自倒上淺淺一杯。

放下茶壺後,他才一笑:「我讓你跟他一起去,除了關照他身體,最重要的一點是——那些個保鏢都能被他收到手掌心裡,可你不能啊。」

話已說到這份數上,葛青柯心裡知曉老爺子必然是知道了什麼才會如此篤定,便也不再辯解,低眉順眼地保持沉默。

寒老爺子隨手從棋桌下面一撈,便取出個牛皮紙袋來,往桌上一擱:「今天下午你來之前,有份東西就先過來了……我這是年紀大了,眼神也不如以前了,你幫我瞧瞧,裡面的人你見過沒。」

葛青柯心裡嘆了口氣,但也沒別的選擇,只能伸手拿過那牛皮紙袋,開啟。

牛皮紙袋裡薄薄的一層,裡面只裝了幾張照片。

隱約看到了照片上一點模糊的影兒,葛青柯皺了皺眉,手在牛皮紙袋邊緣停頓了一秒,最後還是伸手將那一沓照片拿了出來。

幾張照片裡都是一樣的主角。而且應該就是昨天到今天拍的——因為裡面那個女孩兒穿著的衣服,他昨天和他們一起出山的時候才剛見。

葛青柯翻了幾張,無非都是女孩兒、一個瘦小的男孩子,還有寒時三人共同出鏡的畫面。

看完之後,葛青柯將照片放回牛皮紙袋裡,安安靜靜地合上口,再擱回去。

棋室裡又沉默幾秒,寒老爺子聽不出情緒地笑了聲:「葛醫生,這女孩兒你認識嗎?」

葛青柯嘴巴閉了片刻,張開:「認識……寒時去山區支教的那支支教隊,就是這個女孩兒所在的學校組織的。」

葛青柯深知,就算自己不說,丁玖玖的資料既然他能查到,寒老爺子想查,也一定連半天的時間都不需要。

寒老爺子皺了會兒眉,望著那牛皮紙袋若有所思,卻不急著開口。

葛青柯如坐針氈地待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了:「老爺子,那是個不錯的女孩兒,各方面都很優秀,您不需要擔心寒時會被她帶到歪路上……依我看,多跟這樣的學生接觸,對寒時也是有好處的。」

寒老爺子聞言,從鼻腔間哼出了一聲笑:「不用你糊弄我……他如果真是隻把這個女孩兒當個普通同學,這些照片也不會傳到我手裡——後面幾張你沒瞧見?第一眼剛看,我還以為我要抱上重孫了呢」

話至尾音,寒老爺子終於再壓不住火,氣得一拍棋桌,桌上的黑子白子都跟著跳起來,又紛紛散亂地落回去。

葛青柯皺著眉:「老爺子,您別誤會,那個小孩子我也認識,是他們支教的山區村裡的一個孩子——他的姐姐肺炎,被我們送到了山外的醫院裡接受治療,兩人剛好都是這個女孩兒負責的學生——寒時也是因為擔心孩子才跟著一起出來的。」

寒老爺子聞言一聳眉,打量似的盯著葛青柯的眼睛。

葛青柯硬著頭皮跟他對視:「……而且您知道,寒時這個孩子只是看起來性格薄利,但實際上心裡還是軟的。他這兩年在外面玩得放縱,究竟是避著誰的黴頭……您也清楚。而且,我看他對這些父母不在身邊的留守孩子還是很關心的。」

這話出口,寒老爺子的目光一頓,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神色有些晦暗。片刻後,他低下眼想了一會兒,便擺了擺手:「那我暫且信你這一回。」

葛青柯笑得無奈:「而且這支教怎麼算也只有兩個月,這兩個孩子又不在一個學校甚至還不在一個城市——我說個不中聽的,您別不樂意——寒時這兩年在外面玩得沒譜,也沒少傳過風言風語,哪會差這一個呢?」

寒老爺子哼了聲:「那能一樣嗎?」

「……哪兒不一樣啊?」

「你瞧瞧那照片裡,那小姑娘倒是沒怎麼看他,他呢?——眼神全黏人身上了,扯都扯不下來!」

再從醫院出來時,天色已經擦黑。

夜裡再進山顯然不夠安全,丁玖玖和寒時商議了一下,便決定明早再讓保鏢送烏蒙阿木回家。

然而對於他們的決定,一直有些怯怯且瘦小的男孩子似乎並不樂意。

「玖玖老師……」烏蒙阿木伸手拽了拽丁玖玖的衣角,仰起頭看著女孩兒,「我可不可以等姐姐好了,再跟她一起回去?」

丁玖玖雖然心軟,但凡事都習慣了分寸和決斷,烏蒙阿木說完,她沒有猶豫,便蹲下身去,和小男孩兒平視:「不可以哦。一方面阿依的病情已經完全穩定下來了,只要再待幾天就可以出院,不需要阿木在這裡守著;另一方面,奶奶自己一個人在家裡,也會擔心阿依和阿木,阿木要早點回去才行。」

男孩兒癟了癟嘴,眼皮耷拉下去,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沒有出口。

丁玖玖安撫地摸了摸男孩兒的腦袋,見他沒有再開口,便以為這件事算是過去了。

然而直到第二天上午,丁玖玖獨身待在醫院裡陪阿依聊天,中途突然接到寒時電話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那孩子的心思:「阿木跑丟了?」

電話對面的訊息讓丁玖玖太過震驚,聲音一時都有些壓不住。在收到醫院走廊上其他人的驚訝目光時,丁玖玖才回過神,她歉意地衝望來的人一點頭,便連忙閃身進旁邊的樓梯間裡。

安靜的樓梯間內,丁玖玖眉心緊皺:「怎麼會跑丟?不是送他回山區了嗎?」

對面寒時的聲音低沉:「在休息區走丟的。他跟保鏢說口渴,保鏢下車買水,回來之後人已經不見了。」

「那車門……」

「車門是從內鎖住的,除了保鏢和烏蒙阿木自己以外,沒有人能開啟車。」

丁玖玖的眉心都擰起了褶皺:「所以最大可能……是他自己故意支開保鏢跑走、想要回來?」

寒時應聲:「烏蒙阿木走失的休息區在入山距離將近過半的地點,這樣短的時間內他應該還沒有離開山區。接到訊息的第一時間,我已經讓人從入山唯一的那條路的兩端開始搜尋,暫時還沒有結果。」

丁玖玖在原地轉過幾圈,眉心始終緊鎖,沉默片刻後,她終於開口:「醫院這邊有護工照看,我去找你會合……阿木那邊我實在不太放心,我也要去找一找。」

「嗯,我陪你。」

兩個小時後,丁玖玖和寒時一起到了阿木走失的那個休息區。

之前和阿木同行的那個保鏢已經臉色陰沉地在休息區內等了很久了。

他一時疏忽,被一個還不到十歲、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兒騙過去。這件事如果傳出去,他在業界也沒有什麼信譽了。

寒時下車時,臉色也是罕見地難看。

他冷著眼走到那保鏢身前,一語不發地盯了那人幾秒。

直到保鏢被他盯得背後發毛、肩背微塌,寒時才斂回眼底冰冷的情緒:「現在距離你發現他不見,有多長時間了?」

那保鏢擦了擦腦門上滲出來的汗,慚愧道:「兩小時三十七分鐘。」

「有詢問過周圍店家和路人是否見到過烏蒙阿木嗎?」

「問過了。」保鏢遲疑,「但是問到的人都說沒有注意到過。」

丁玖玖蹙著眉走到寒時身旁:「從山下沿山路往上搜尋的人那邊有訊息了嗎?」

寒時搖頭。

「出山只有這一條大路,路口監控我請人調取查驗過了,從兩小時前到現在,已經下山的車或者行人裡,沒有任何烏蒙阿木出現過的跡象。」

丁玖玖:「那就是說,他還在山裡?」

說完這話,女孩兒的臉上血色都淡了幾分。

她寧肯那孩子已經出了山,在如今山外到處都是監控電子眼的城市裡,想要找到一個人並不難;反而是這種看似人煙稀少並不難找的山區,到處樹木林立,花草茂盛,山石嶙峋——在這樣一個地方想要找到一個還不到十歲的瘦小的孩子,簡直比登天都難。

丁玖玖的眼裡閃過慌亂,但很快便被她自己強咬著唇壓下那些負面的情緒。

冷靜。煩躁慌亂於事無補,只有自己保持冷靜的狀態,才能最快找到通往方法的路。

女孩兒的思緒轉得飛快。

須臾後,她輕吸了口氣,轉向身旁站著的男生:「山區佔地面積太大,找人不易,海里撈針可能性很小——我們需要按照阿木的想法來。」

「嗯。」寒時點頭,順著丁玖玖的意思說下去,「他之前便有意陪烏蒙阿依一同回山,而在路上中途離開,一定也是為了下山。」

「對,而且阿木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不然他也不會想出這樣的方法趁機離開,所以我認為,他既然選擇了在這個已經行進過半的休息站逃走,一定是想到了自己的方法。」

寒時的目光微閃:「這一站,應該具備之前的休息站都無法實現的、能夠幫他下山的條件。」

丁玖玖皺著眉點頭,目光在整個休息區可見的範圍內掃過一圈:「……不排除他是在這裡突然決定,但我還是認為他已經提前想好這個可能性比較大。」

寒時牽住她的手腕,轉身往旁邊走。

丁玖玖猝不及防,被拉得一愣:「你要做什麼?」

「那個條件到底是否存在,找當地的人問一下不就知道了?」

丁玖玖抬眼,正見寒時拉著自己走去的前方,便是整個休息區裡唯一的一家小店鋪。

店門低矮,光線也一般,丁玖玖被寒時牽進去,坐在櫃檯後的老闆立馬站了起來:「兩位要點什麼?」

丁玖玖開口:「今天上午這裡走丟了一個男孩兒,我們想打聽一下……」

「又是來問訊息的?」

店老闆沒聽完丁玖玖的話,臉就拉得老長了。他之前堆了滿臉的笑容更是瞬間清空,一絲兒都沒剩下,只留了滿眼滿嘴的嫌棄和不耐煩:「說了幾遍了,沒看見沒看見,沒看見就是沒看見——人又不是我給你們弄丟的,你們總是來問我有什麼用,我還能給你們變出來啊?……去去去,別打擾我做生意。」

寒時和丁玖玖對視一眼。

丁玖玖伸手輕輕拽了拽寒時,男生原本要說的話嚥了回去,跟女孩兒轉身出了低矮的門。

到了門外,丁玖玖才壓著聲音開口:「待會兒我進去買點東西,結賬再擦邊問幾句吧?如果我沒問出來,再換你進去買。」

看著女孩兒鼻尖都要皺起來的模樣,寒時無奈地笑了笑:「不用這麼麻煩。」

「嗯?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寒時沒有說話,伸手去摸身上的錢夾,只是拿出來開啟到一半,修長的指節便停頓住。

他垂眼,指腹無意識地扣了扣真皮錢夾的皮子。

兩秒後,他目光一閃,抬頭望向來時的車。

五大三粗的保鏢這會兒跟個做錯事兒的孩子似的,臉色鐵青又喪氣,站在車旁,另一個和寒時他們一起來的同事正在旁邊說著什麼,似乎是安慰。

寒時揚起手臂,衝著那邊捏了個指響。

那保鏢還在走神,被旁邊同事搡了一把提醒過,才連忙小跑過來。

「小……小寒總。」保鏢一張老臉憋得黑紅。

男生耷拉著眼,清雋的五官間沒什麼情緒,聲音也淡漠得很:「現金帶了嗎?」

保鏢被問得一蒙,但還是本能地快速點點:「帶了、帶了。」

寒時伸出手。

保鏢越發茫然地看著他。

僵持幾秒,寒時眼尾一揚,薄唇挑起點極淡的笑,桃花眼裡卻冷得像是封了冰:「怎麼,還要我親自幫你拿?」

儘管沒懂寒時的用意,但保鏢還是遵從了服從本能,毫不猶豫地翻出了錢包交到了寒時手裡。

寒時拿住錢包,也不開啟看,牽起身邊同樣半明白半糊塗的丁玖玖,轉身往低矮的店門走。

走出兩步去,他頭也不回地開口,聲音冷淡:「你一起進來。」

「……哎。」

保鏢應聲,連忙跟了進去。

而店面裡,坐在櫃檯後的老闆掛起滿臉的笑容,屁股剛抬到一半,頓時就跟臉上的笑一起僵住了。

他眉毛一聳,面上浮現點怒氣:「你們還有完沒完了!是不是逼我叫人啊?信不信我——」

啪……聲音戛然而止。

那店老闆看著面前玻璃櫃臺上,被兩根修長白淨的手指壓著的紅色鈔票,本能地眯上了眼。

他臉上的怒氣也登時緩和下來,但還保留幾分方才情緒轉變太快的僵硬:「這位小哥,你這是什麼意思?」

寒時抬手,紅色大鈔被孤零零地「扔」在了櫃檯上。

「你真沒看見那個孩子?」

「……真的、真的沒看見啊。」店老闆的眼睛都挪不開地盯著那張紅鈔票,他舔了舔嘴唇,乾笑兩聲,看向寒時,「我騙您也沒什麼好處啊,您說是吧?」

男生的側顏線條看起來有點淡漠得不近人情,聞言只幅度極輕地點了點頭。

他視線一壓,兩根手指又隨意地從錢包裡抽出一張同樣的紅色鈔票,並再次輕聲扣在了玻璃櫃臺上,跟旁邊剛剛擱下的那張並列。

「第二個問題,你們這個休息區附近,有沒有什麼下山的客車上車點?」

那店老闆此時終於反應過來寒時的意思,盯著那兩張紅鈔票,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一聽寒時開口,他的腦袋搖得撥浪鼓似的:「沒有沒有,我們這破地方哪會有那種能載客的大型客車啊?太危險哩,這山路十八彎的,就跟那閻羅殿前路似的。說個不好聽的話——這一次兩次、十次八次的不出問題還是正常,但要是天天擱著破山路上跑,那掉進懸崖下面還不是遲早的事情?……您不知道,我們這兒每年都是要翻下去那麼一兩輛的!」

眼見著這店老闆被鈔票撬開了嘴,大有滔滔不絕的架勢,寒時略不耐煩地蹙了眉,轉手拿出了第三張,再次落下。

他這個動作也一同把店老闆的話聲壓住了:「第三個問題。如果沒有公家的客車,私家車出行又很容易出問題,那你們這裡的人怎麼下山?」

寒時說著,目光在店鋪裡掃過一圈,最終落在老闆臉上:「尤其是像你這種需要定期進貨的情況——廠家應該不會為這裡零星的銷量,專門冒著你說的風險進山送貨吧?」

老闆原本見著第三張鈔票而浮起來的諂媚笑容,頓時在這話聲裡停滯了下。

須臾後,他眼神閃爍地伸手拿走了前面兩張鈔票,同時賠著笑:「這位小哥,你這第三個問題我實在是不好回答……你還是找別人問吧……」

說著,就像生怕寒時反悔,那老闆飛快地將前兩張鈔票揣回了兜裡。

寒時望著他,輕眯起眼。

半晌後,男生驀地一笑,調子短且涼。

他一垂手,這次直接從錢包裡取出薄薄的一沓紅鈔,啪的一聲拍在了玻璃櫃臺上。

「真不說?」

店老闆望著那一沓紅色大鈔,口水都忍不住嚥了一口,眼神也閃爍起來。

不等老闆糾結完,寒時向旁邊看了一眼。

保鏢會意,走上前,他那五大三粗滿是肌肉的身量,再加上日常風吹日曬的黝黑皮膚,往那兒一站,跟個鐵塔似的唬人。

老闆被驚得一愣,本能地扭頭看向寒時。

寒時隨手將錢包拋到保鏢懷裡,同時嘴角微勾,望著那老闆似笑非笑地說:「他弄丟了人,如果找不到,那我就讓他免費給您看店。什麼時候尋著了,什麼時候撤走。」

老闆一聽,臉都綠了。

這麼大個一隻,往那原本就低矮的店門口一戳,再加上店裡面光線暗,遠看估計就跟家黑店似的,那哪還有路過的客人敢進來?

店老闆的目光再往櫃檯上的那沓紅鈔上一落,兩相權衡,他一咬牙,伸手把錢緊緊攥了回去。

「這休息區對面的矮山後,有個小工廠……李老二管的,養了一幫閒人,平常開黑車,專門接送僱不起私家專用車的人上下山。」

「黑車?」旁邊的丁玖玖在這次進門之後第一次開口,眉心本能地蹙起來。

「嗯……他們都是擦著邊,小打小鬧的,還有那個小工廠進出貨作為依託藉口……也沒法抓他們的馬腳,所以一直都留著。」

寒時和丁玖玖對視了眼。

那老闆遲疑了下,還是壓低了聲音開口:「不過我提醒你們,那李老二可不是什麼好惹的貨色……在我們這兒也得算是一霸了,他手底下養著的那些閒人,說是工廠員工,但一個個跟流氓似的不講道理……雖然看起來確實比不上你們的人……」

老闆還有點忌諱地看了眼高壯的保鏢,然後才扭回頭繼續說:「但他們人數多,你們最好別去找他們的碴兒……不然出了事,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們。」

寒時皺著眉,隨即笑了聲:「謝謝老闆了。」

老闆嘀咕了聲:「這不是看小哥你夠大方嗎?——不過你們可別說是我說的啊,不然我可真別指望再開這間店了。」

「放心。」

寒時應得利落,拉著女孩兒轉身出門。

到了門外,他面上的笑色一淡,轉眼瞥向旁邊的保鏢。

「你丟的人,你來出錢,有異議嗎?」

「沒有沒有!」保鏢的腦袋搖得飛快。

寒時嗯了聲:「既然沒有異議,就把除了守在路口的人都召來,不管能到多少人,十分鐘內跟我一起去剛剛店老闆說的那個小工廠。」

保鏢剛松下去的一口氣頓時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半中腰:「小寒總,您要親自去?那怎麼能行!且不說十分鐘內肯定人手還不齊,就算人齊了,這要是衝突起來,您再一不小心被颳著蹭著……那我們回去怎麼跟老爺子和寒總交代啊!」

寒時輕嗤了聲,側眸睨他:「……是你說的算還是我說的算?」

保鏢一噎。

「少廢話,你現在還是個等著將功贖罪的。」

那保鏢見他們的小寒總意志堅決,沒什麼迴旋的餘地,憋了幾個呼吸,只得灰溜溜地按照寒時的吩咐去辦了。

等保鏢走後,寒時回身,正見旁邊的女孩兒也用不甚贊同的目光看著他。

對著女孩兒,寒時自然是怎麼也拿不出來那副「少廢話」的氣勢,他苦笑了下:「怎麼,連你都不同意麼?」

「我為什麼會同意你冒這個險?」女孩兒細細的眉皺得很緊。

寒時:「下山出口沒見到烏蒙阿木,就說明如果他是去了那間小工廠,也一定因為什麼沒能順利達成。所以越等下去變數越大,而且那些人聽起來有點危險,他只是一個小孩兒,我必須得儘快過去。」

丁玖玖無意識地咬了下唇:「你也知道他們很危險,那還要去冒險……」

寒時低眉,伸手輕揉了揉女孩兒緊蹙的眉心:「你都一上午心急如焚了,我不想讓你這麼焦心。」

丁玖玖聞言,本能地出口反駁:「可你這樣去,我只會更擔心!」

女孩兒因為有些情緒激動而提高了些許的聲量,不遠處的保鏢都聽見了,正疑惑地落過目光來。

而兩人相對怔住的安靜裡,丁玖玖猝然回過神,頓時臉頰上起了熱意。

她對面的男生在怔過之後,卻不由得啞然失笑:「啊,原來你是在擔心我。」

丁玖玖心裡發惱,忍不住仰起臉兒努力做出兇狠的氣勢來睖他。

只是沒等醞釀好情緒,她剛轉過身,就見眼前陰影覆下來——

男生彎腰,把面前小小一隻的女孩兒攬著後腰往前抱進懷裡,他的頭貼在柔軟的短髮邊,笑聲裡透著愉悅的沙啞。

「你會這麼擔心我,我很高興。」像是怕她不肯信,他啞笑著重複了一遍,「真的很高興。」

明明不是什麼太曖昧的話,但丁玖玖就是忍不住臉上燙了起來。

她伸手遲疑地推了推他,等那人直起身,丁玖玖才認真地問:「你真的要十分鐘後就去?」

「嗯。」

寒時伸手揉了揉女孩兒的短髮。

「相信我,別擔心。」

丁玖玖試探地問:「那我能跟你一起嗎?」

「不能。」

男生面上仍舊帶笑,回答卻斬釘截鐵,語氣發涼。

丁玖玖一點都不意外這個答案,她輕嘆了聲:「那你一定一定要小心——有任何緊急情況,記得給我通知。」

「嗯。」

十分鐘後,丁玖玖看著寒時帶著臨時就近趕過來會合的三名保鏢,順著店老闆指的方向翻過山去。

等候的時間度秒如年,丁玖玖幾次急得原地繞圈,再看手錶,卻發現時間過去不過一兩分鐘。她又轉了幾圈之後,還是忍不住皺眉看著路旁嶙峋起伏的群山。

隱約有幾個羊群在山林間若隱若現,而綠植之外,露著明顯土地焦黃色的連成線的,便是被放羊或上山採摘農作物的山民們一腳一腳踏出來的小路了。

看著那些猶如在山林間穿針引線的小路,丁玖玖腦海裡突然閃過點什麼想法。

腳步停下,女孩兒站在原地思索了幾秒,便快速反身回到那家店鋪裡。

樂呵呵地坐在櫃檯後點錢的店老闆一見來人,也不知道該樂還是該煩,表情一時有些複雜地看丁玖玖:

「這位小姐,你們還要問——」

「老闆,您這裡有附近的地圖嗎?我出錢買一份,你親手繪的也可以!」

「——啊?」

二十分鐘後,山後破舊的工廠廠房外。

寒時看著從三面圍上來的那幫人,又低頭看了一眼被保鏢牽在手裡的烏蒙阿木。

護在另一邊的保鏢眉頭緊擰:「小寒總,你先拉著他跑,我們三個攔一下。」

寒時輕嗤了聲:「你跑得快還是我跑得快?」

保鏢遲疑一秒,本能回答:「我。」

「單打獨鬥你攔得住我?」

「……不能。」

「那你還廢什麼話?」

說話間,寒時拽掉了襯衫袖口的扣子,擰著眉不耐煩地把袖子挽上去,然後伸手把擋在前面的保鏢撥開:「抱著他,拿出你吃奶的勁兒往回跑——這孩子要是出了事,你明天早上就直接把自己吊死在這工廠門上吧。」

說完,寒時直接把那保鏢和烏蒙阿木推到後面去。

而前面那幫拎著木棍攥著拳頭的「工廠員工」們,已經紛紛臉色猙獰地圍撲上來。後面的保鏢一咬牙,抱起嚇得發矇的烏蒙阿木,撒腿就往工廠外大步跑去。

而廠房門口,寒時三人很快就跟那些人衝突到一起去了……

幾分鐘過去了。

廠房鐵門突然被人從裡面踹開,三道狼狽的身影前後跑了出來。

看著面前崎嶇的山路,跑在最前面的寒時聲音冷靜:「分。」

話音落下,一人往左一人向中一人轉右,三個人頭也不回地往前路上飛奔。

盛夏正中午的太陽本就酷烈,再加上之前那場一對多的架耗費了寒時太多體力,在曲折蜿蜒樹根埋伏的山路上跑了沒多久,他便感覺到喉嚨口泛起血腥的鐵鏽味道。

而身後追來的腳步聲並不單一,初步判斷至少有四五個。

寒時並不認為已經體力將盡的自己對上他們,能有很大的勝算。

正在他一邊竭力向前跑一邊思索出路的時候,旁邊一棵樹後突然躥出道身影。

「……這裡!」

女孩兒壓低的聲音灌進他的耳中,猶如行人在無邊燥熱而飢渴的沙漠中跋涉瀕死時遇到的一口清冽甘泉,頓時便將寒時幾乎有些恍惚的意識拽了回來。

不等他回應,手腕已經被身前那身影嬌小的女孩兒攥住,奮力地向前拉去。

原本已經沉得灌了鉛似的雙腿再一次邁開,這次不必丁玖玖提醒,寒時也皺著眉跟著女孩兒快步穿行在密林間。

他自己尚且無謂,可此時多了一個丁玖玖,他一點都不想冒被身後那些山野兇徒追上的風險。

然而令寒時越發驚奇的是,女孩兒似乎對這邊的山路很是熟悉。

在幾次曲折彎繞、密林穿梭過後,身後追來的聲音終於被他們越甩越遠,直到再也聽不見。

兩人這才氣喘吁吁地慢下腳步。

「應該……應該沒人了吧……」

停到一棵格外粗壯的大樹後,丁玖玖平復著撕扯得氣管都發疼的呼吸,小心翼翼地探頭看著來路上的動靜。

半晌沒聽到什麼聲音,丁玖玖才鬆了口氣,看向面前的男生。

不同於她見慣了的他的神態從容——此時的寒時滿身狼狽,原本整潔而一絲不苟的白襯衫上也多了許多褶皺,釦子拽開了兩三顆,蹭了紅色血跡的白皙鎖骨也在陽光下更加晃眼。

而那張清俊的臉上,眉尾和嘴角都有著明顯的瘀青,高挺的鼻樑骨凸起處也見了紅。在他冷白的皮膚上,那有些乾涸的血跡就更顯得刺眼了。

丁玖玖越看,越心急。

寒時自然察覺得到,不由得勾了唇角,笑得痞氣:「……是不是更帥了?」

他的嗓音跑得嘶啞,說話間還扯疼了嘴角,劍眉也跟著本能地一皺。

丁玖玖感覺心裡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用力地擰了一把。

而確定後面沒了追來的動靜,寒時便鬆開了緊緊攥著丁玖玖的手,無力地倚到身後的樹上,然後任由身體順著樹幹滑下去。

兩相沉默,只剩下各自平復劇烈運動後的呼吸聲,還有或近或遠的蟬蟲低鳴。

在樹下坐了一會兒,寒時總算恢復了點力氣。

他支起膝蓋,然後仰起頭靠到樹上,看向擔憂地站在身前的女孩兒,還有她身後背景色裡湛藍的好像伸手可及的天空。

凝視了幾秒之後,寒時驀地笑了起來:「這種時候還會覺得天很藍、你很漂亮、心情很好……我是不是已經因為你而瘋了啊,丁玖玖。」

丁玖玖無奈地看他,實在不知道這人怎麼到了這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她蹲下身到寒時面前,憂心地看著寒時臉上的傷,問:「你沒事嗎?」

寒時被女孩兒認真而關懷的目光盯了幾秒,目光深情。

過了幾秒他喉結滾了滾,扭開頭,笑意啞然:「別這樣盯著我,會讓我以為你對我有非分之想。」

丁玖玖無奈:「你認真點,身上的傷確定都沒大礙嗎?」

「……當然有。」寒時聲線微啞,嗓音帶笑,「很疼的。」

「哪裡?疼得厲害嗎?」女孩兒皺起眉,目光快速在寒時身上掃過一圈,「那怎麼辦,這休息區附近好像沒有藥店……」

「不用藥店。」男生卻突然笑著轉回來,伸手點點自己嘴角,「你親一親,就不會疼了。」

對上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戲謔的笑意,丁玖玖哪裡還不明白對方是在逗自己?

她心裡有些氣惱,只是想開口時,目光在掃及眼前這張俊臉上的傷處後,那些氣惱的話又無論如何也出不了口了。

寒時自然知道,以女孩兒的性格怎麼也不會答應自己,他笑著垂下眼:「阿木怎麼樣了,你見到他了嗎?」

「嗯……見到了,保鏢送他回車上了。」

「那就好。」

「我聽保鏢說,是你攔住那些人,讓他先走的?」

「……不然怎麼做?」寒時輕聲笑起來,終於把自己之前沒說出口的話一併坦誠,「他可是你負責的學生,如果真出了狀況……那我家小領導可怎麼辦?」

看著面前的男生從未有過的狼狽模樣,卻還關切地問她要怎麼辦,丁玖玖心裡狠狠地抽疼一下。

從來沒有哪一刻,讓她像此時這樣不管不顧。

她跪在男生的旁邊,身體比理智快一步做出了反應。

女孩兒向前傾身,輕輕地吻在男生的唇上。

瞬間,丁玖玖便後悔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這山區酷暑的大太陽曬中了暑,還是被那雙黑漆漆和漂亮眸子迷昏了頭——等她回過神的時候,已經伸手攥著男生褶皺的白襯衫領子,跪在柔軟草地間吻在那人的唇上。

女孩兒的杏眼睜得圓,像是隻受了驚的狐獴,琥珀眸子裡的情緒都呆呆的,平日裡的靈動早就被嚇得縮在最裡面不敢露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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