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2章 親密

寒時怔過之後,被女孩兒近在咫尺的呆怔住的神情引得不禁莞爾。他眸裡的情緒加深,忍不住想做點什麼。

於是就著女孩兒跪在身旁草地上的姿勢,男生單手將已經想往回躲的女孩兒後腰抵住。

然後寒時明顯地感覺到,懷裡的女孩兒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激靈。

如果此時他抱著的是一隻小狐狸,那小狐狸的毛一定已經完全炸起來,把自己撐成一隻狐狸球了。

丁玖玖回過神,臉頰通紅。

她攥在男生白襯衫上的手慌亂地鬆開了,改為以掌心抵著,試圖借這反作用力拉開和那人的距離。

然而她還是低估了寒時的反應速度。幾乎是剛感覺到女孩兒微灼的掌心隔著薄薄的襯衫抵上胸膛,寒時的眼神便更深了一個色度。

他毫不猶豫地放任女孩兒向後,而自己也跟著驀地俯身壓過去。寒時以手掌託著女孩兒的後背,將人壓在了鬆軟的草叢與泥土上。

青草的香氣混著潮溼的泥土味衝入鼻腔,或者是上方晴空間日光晃眼,也或者是盛暑的燥熱惹人心亂,丁玖玖只覺著這天旋地轉之後已經是抑不住的目眩。

她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而自上方俯身下來,寒時莞爾的悶笑停住,眼神也跟著微滯。

男生修長的頸線上,喉結輕滾了下。那雙瞳色極深的眸子裡,此時更像是要滴出墨來。

「丁玖玖……」

聽見男生啞然的低語,女孩兒臉頰更紅地睜開眼。

而那人一瞬不瞬地望著她,聲線沙啞:「這種時候……你應該推開我的。」

女孩兒的眸子裡晃過一絲茫然的情緒。

只是不等她多想,那聲音的後半句又續上:「因為我早就告訴過你……在你面前,我是剋制不住自己的……」

這麼多年在寒家他可以引以為傲的自制力和忍耐力,一到了她的面前,就土崩瓦解得一文不值——他早就看清這一點。

就算他的理智說不能這樣,不能現在,不能嚇到她……但只要她出現在他的視線裡,他的身體和反應好像就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

「……為什麼不推開我呢?」

他俯身壓得更近,那雙眸子裡的壓迫也愈發加深,瞳孔裡映著的女孩兒茫然無措,她也早失了平日的進退分寸。

直到再無阻隔,男生的唇抵吻在女孩兒細白的頸子上,落下星碎的細吻。

「小寒總——」

「丁小姐——」

「你們在嗎——」

隱約的聲音突然從他們所在的山體的下方傳來。

樹蔭下的兩人同時一滯。而寒時只一瞬便選擇了無視,他垂手捏住欲起的女孩兒纖細的手腕,把它壓回草地裡。

「……噓。」他啞聲,眼眸深不見底。

「寒時……」

直到女孩兒帶著點無措祈求的嗚咽聲音從他的指縫間漏出來。寒時才微僵著抬起視線,那雙杏眼裡已經氤氳上很淡的水霧氣。

須臾後,埋首進女孩兒的頸窩裡,男生笑得聲音啞然而無奈:「丁玖玖,你是不是命裡克我?」

四野闃然,只聽得見風聲與樹葉子嬉笑的纏綿私語。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寒時和丁玖玖帶著嚇得不輕的烏蒙阿木回到了支教的山村裡。

確保將孩子安全送回了家,並鄭重囑咐過了,丁玖玖才跟寒時回到了四合樓裡。

不巧的是,兩人下車進樓前,正趕上下午第一節課結束,來支教的學生們從學校趕回來,和下車的兩人在樓外遇了個正著。

丁玖玖看起來還好,旁邊的寒時卻勾走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他平素白淨而一絲不苟的襯衫上,此時多了許多褶皺和塵土,連那張俊臉上都掛了彩。

儘管那人看起來仍是懶懶散散的,插著褲袋似笑非笑地站在女孩兒身旁,一雙黑眸只系在女孩兒一個人身上。

若是換了別人,這副形象不知要有多狼狽,然而此刻那人隨意站著,好像只少了他往日的疏離和高不可攀,卻多了幾分痞裡痞氣又引人注目的氣質。

從下車到進樓,丁玖玖還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大家點頭示意了,她身旁的男生卻只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一路過去時不時俯身低語些什麼,清雋的側顏上帶著傷但也不忘淺笑著。

領著音樂組停在樓門旁邊恰好碰到撒狗糧,喬灣羨慕嫉妒恨地感慨:「這什麼神仙男朋友啊,打完架都這麼帥……我也想要。」

「我也想我也想,部裡管分配嗎,組長?」

音樂組的其他女生跟著開玩笑起來。

「去去去,我都沒見著帥哥影兒,你們還想什麼想?」

「要是有了分配名額,組長你可不能獨吞啊!」

女孩兒們嬉笑的聲音一直伴著丁玖玖和寒時兩人進到樓內。

而一進四合樓內的院子,兩人迎面便遇上了早就聽到訊息而等著的宋帥。

一見寒時的眉尾和嘴角蹭的傷,宋帥的頭都大了:「我的祖宗喂,您這是出去送人治病還是出去帶兵打仗了啊?怎麼還能帶一身傷回來?」

丁玖玖這會兒正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和寒時獨處,見宋帥湊過來,順勢跟寒時晃了晃爪兒,眼睛卻心虛地沒敢看男生:「我先……回去了。」

說完,丁玖玖衝宋帥點點頭,便快步跑過去。

看著沒一會兒就消失在樓梯裡的背影,宋帥的眼神發矇,眨了眨眼以後他又扭回來,看向站在原地輕眯著眼的男生,遲疑地問:「你們之間……是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情況嗎?我怎麼感覺丁組長對你的態度好像不太一樣了?」

寒時聞言垂眼,要笑不笑地睨了宋帥一下,便也懶洋洋地往樓上走了。

「哎!你倒是回答我啊,到底是還是不是啊?」宋帥連忙轉回頭追聲問。

那修長挺拔的背影卻是頭也未回,只聲調疏懶又輕飄飄地堵了一句:「關你屁事。」

尾音還帶著兩分涼薄的笑。

宋帥被那笑意激得一毛,站在原地打了個哆嗦,在這盛暑的大太陽底下,他莫名其妙地掉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語氣,不知怎麼的,就讓他想象出一隻趴在陽光裡,懶洋洋地舔著厚爪上鋒利毛髮、還眯眼瞧著自己爪下獵物的狼。

房間內。

聽丁玖玖說完自己和寒時提前回來的前因後果,喬灣神情複雜而慨嘆:「我以為我就夠倒霉了,萬萬沒想到啊,比起你我還是望塵莫及——你說說,你怎麼每次進來山區總能遇上點大驚大險的突發情況?你別是跟這個山村命裡相剋吧?」

女孩兒愣了下。

「丁玖玖,你是不是命裡克我?」

那句低啞的話音不期然被勾回耳邊,丁玖玖手裡拿著的杯子一哆嗦,幾滴水濺到了手上。

而開口的喬灣半天都沒聽見回應,正好奇地扭過頭,就見女孩兒不知道為什麼看著自己的手背發呆。

「嘿!回神了,想什麼呢這麼入迷?」

「……沒,沒什麼。」

丁玖玖眼神微閃,心虛地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喬灣於是又繼續說:「不過所幸,每次都算是有驚無險……看你們有說有笑地回來的樣子,寒副組長的傷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吧?」

提及這個,丁玖玖微皺起眉,不確定地說:「應該……吧。」

「什麼叫應該啊,你們脫險之後,你就沒給他檢查一下?」

問完之後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任何回應的喬灣不解地扭回頭看,然後她神奇地發現——自己旁邊的女孩兒竟然又開始發呆了。

等再次被喬灣叫回神,丁玖玖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她目光轉了轉,連忙換了個話題:「今天下午不是袁畫他們組的課嗎,怎麼卻是你們小組在這個時候回來?」

「嗨,你還提呢。」喬灣做痛苦狀,「因為你們美術組的意外狀況,我們昨天可是上了一上午的課——大家的狀態都不太好,盧老師給我們開了個緊急會議,最後決定把課調開,原本下午不是袁畫他們組負責的體育和素拓兩節大課嗎,現在剛好全天四節,我們一三,他們二四——這樣各自還能保證留下喘口氣的時間。」

「這樣啊。」丁玖玖點頭,隨即莞爾一笑,「不會再讓你們熬太久了,畫具的事情應該就要解決了。」

喬灣聞言愣了下,只是沒到兩秒就一臉瞭然,同時衝丁玖玖擠眉弄眼的:「寒副組長幫的忙吧?」

丁玖玖噎了一噎,白皙的麵皮透上點粉:「你怎麼知道……」

「這都不用猜啊,以寒副組長對你的用心,別說一百多套畫具,我看就是你要一百來顆星星,他也能想方設法地跑世界各地給你收集隕石去!」

喬灣說完,還託著臉嘖嘖地感慨:「你說我怎麼就沒有你這麼好的運氣,遇上這麼個長得帥家世好還對我一心一意的?你上輩子拯救了地球嗎,丁玖玖?」

丁玖玖聞言輕笑了聲:「你不是說你也遇到自己的mr.right了?我們不在這幾天,你就沒有跟周深師兄再接觸一下?」

「……可別提了。」

一說周深,喬灣頓時蔫成了一團。

「嗯?」見這反應,丁玖玖不由得怔然,「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喬灣掩面假哭:「我在周深師兄那裡維繫了好久好久的淑女人設,崩了!」

撲哧一聲,丁玖玖忍俊不禁,在笑出聲後立馬收到了喬灣的一記眼刀後,她強忍住笑的衝動,杏眼都彎成了月牙:「你什麼時候有過‘淑女人設’……這個問題我們暫且不提,」丁玖玖憋笑憋得很難受,「你不妨先說說,那個不知道存在不存在的淑女人設,到底是怎麼崩的吧?」

喬灣看她的眼神越發哀怨。

丁玖玖被盯得背後發毛,僵持幾秒之後苦笑:「我這幾天可不在啊,總不能是因為我吧?你這樣盯著我做什麼?」

「怎麼不是因為你?」

喬灣撲進床裡埋頭「痛哭」:「那天早上我替你抱不平,不是在食堂裡把方嫣臭罵了一頓嗎?」

「嗯嗯,你那天的英勇激昂我到現在還記憶尤深呢,可這跟你在周深師兄面前的淑女人設有什麼關係?」

丁玖玖自己剛說完,不由得恍然大悟:「難道是被大家傳開了?」

喬灣坐直身,面無表情地繃著臉兒:「我寧可是傳開了。然而事實是,我剛把方嫣罵了個爽,一扭頭就看見周深師兄笑眯眯地站在食堂門外看著我了。我現在已經無顏見他了。那天以後,我一見到他,第一件事就是轉頭跑人——實在是太丟人了呀!」

丁玖玖:「……」

一時之間,丁玖玖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喬灣的好。

喬灣於是再次撲回床上。

丁玖玖目光無奈地轉了轉:「對了,袁畫已經去上課了吧?不過前幾天我也不常看見她,她們組是不是挺忙的?」

提起袁畫,喬灣的身形頓住。

須臾後,她坐起身,臉上故作的那些誇張情緒都褪了,反而帶著點遲疑:「有件事我還沒告訴你。」

丁玖玖:「嗯?」

喬灣:「你們不在這兩天,方嫣被遣返回校了。」

丁玖玖的目光一頓。

女孩兒的眸子深處閃了閃,最後只是點了點頭:「嗯,回去就回去吧……組內也有替補的主講教師。」

喬灣:「你就不好奇她為什麼會走?」

丁玖玖無奈地笑:「這個問題的答案很難猜嗎?」

喬灣聳了聳肩。

「你要跟我說的,就是這件事啊?」

「呃,其實不是,是方嫣臨走之前來找我,跟我說了一件事……我還在糾結要不要告訴你。」

丁玖玖:「咦?她找你會有什麼事情,還搞得這麼神秘?」

喬灣的表情頓時更加糾結了,目光還時不時地往房間最裡面那張床飄去。

一聯想這段對話的開始,丁玖玖不由得皺了眉:「方嫣說的事情,跟袁畫有關?」

喬灣遲疑了幾秒,還是慢慢地點下頭。

丁玖玖又問:「並且也跟我有關嗎?」

喬灣這次沉默的時間尤其長,最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咬牙,語速極快地把憋在心裡的那些話說出了口:「方嫣說,她本來不想告訴我們,但自己想來想去都覺得這件事裡她是被當槍使了。而且按照她的說法,把她當槍使的人就是袁畫。」

這段話裡的資訊量實在有些大,丁玖玖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喬灣嘆了口氣:「你記得你最開始跟方嫣發生衝突,是因為什麼事情吧?」

丁玖玖被這訊息震得有些遲滯的思緒動了動,下意識地開口:「因為……方嫣傳寒時的謠言?」

「對。那你記不記得,當時方嫣說過,自己也是聽三組的人說的?」

丁玖玖呼吸一頓。

當時這句話她確實聽到了,只是並未重視,便沒放在心上,而今再提,三組便是袁畫作為組長負責的那一組……

再開口時,丁玖玖的聲音都有些發澀:「方嫣告訴你,那些話是袁畫傳出去的嗎?」

「……對。」

喬灣的話聲落下之後,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對於方嫣說的,丁玖玖自然是不願意相信的。

她和袁畫不同於她與其他人的關係,她倆是從同一所高中升入這所大學的。而她們那一屆來到這所學校的,統共也只有三個人。

因為這層關係,再加上又很巧地進了同一個部門,丁玖玖一直對袁畫在心裡更親近些。

她平常永遠在學業、兼職、學生工作之間打轉,所以喬灣和袁畫也是她在學校裡接觸得最多的朋友。

偌大一所大學裡,與她說得上關係親近的,大概也只有喬灣和袁畫了。

而此時聽喬灣這樣說,丁玖玖幾乎本能地生出一種想要找到袁畫去質問她的衝動。但咬著牙把自己按在原地僵了幾秒後,丁玖玖便也慢慢地平靜下來。

「……其實那次篝火晚會,我就感覺到了。」

女孩兒的聲音很低,帶著掩飾不住的鬱郁和失落。

喬灣坐在床邊,同樣神情複雜:「別說你這種心思敏感的……那次篝火晚會,我都感到袁畫當時的表現就有點不對勁了。我之後還私下問過她,她只說是被旁邊的人慫恿,沒想到她是真的對你有敵意……可是我們三個平常合作得多好啊,也從來沒發生過什麼衝突,她為什麼會對你和寒時有這麼大的敵意?」

丁玖玖沉默下來。

她的心底掠過一個答案——是她很久以前就隱約有些察覺,為此還刻意在袁畫面前講清自己和林晏清的關係,最後在篝火晚會上袁畫還得到了印證的一個答案。

但袁畫既然否認她喜歡林晏清了,她便不會在旁人面前提。因為她不是袁畫,她不會做那樣的事情。

「……三組的素拓課,是五點半結束吧?」女孩兒輕聲問。

喬灣嗯了一聲,隨即有些擔憂地說:「我是不是不該跟你說啊,玖玖……你們沒回來這兩天,我也糾結了好長時間,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說的話又該怎麼出口……當然,這件事也只是方嫣的一面之詞,說不定其中有什麼誤會……」

喬灣的聲音越來越小,顯然連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後面說的那些話了。

「沒事。」丁玖玖抬眼,笑意很淡,杏眼微微彎著,神色恬然,「無論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會跟她談清楚的。」

當天的課程結束,袁畫跟同組的人一起回了四合樓,在臨時宿舍的門口跟對方告別,便轉身準備拿鑰匙開門。只是一低頭,她才發現房間的門並沒有關上,僅僅虛掩著。

「喬灣這個馬大哈,又忘關門了吧……」

袁畫一邊無奈地咕噥著,一邊推開房間的門走進去。

只是剛進門兩步,在看到坐在其中一張床上的女孩兒時,喬灣腳下的步伐就不由自主地僵了下。

過了兩秒,她才回過神,臉上撐起笑容:「玖玖,你什麼時候回來了啊?我都一點不知道,差點嚇了一跳呢。」

望著袁畫臉上的笑容,丁玖玖慢慢皺起了眉。

「怎、怎麼了?」袁畫笑著走進去,把手裡的包放下,扭過身避開女孩兒有些銳利的目光,「你這麼看我幹嗎啊?」

丁玖玖垂下眼。

沉默了須臾後,她微啟唇:「方嫣被遣返回校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背對著房間,袁畫手裡的動作驀地停住,眼底飛快地掠過慌亂的情緒。

須臾後,她掩飾性地笑了聲:「嗨……能沒聽說嗎?你們不在這兩天,整個四合樓內都傳遍了……一二三組的學生都在說,四組的寒副組長可真是一手遮天哪。」

袁畫最後用的那個形容詞,讓丁玖玖眼底最後一點餘溫也冷了下去。

房間裡死寂了幾秒,丁玖玖輕笑了聲,帶著一點淡淡的嘲弄:「我不知道你對我有這麼大的敵意,以至於波及寒時身上都已經這麼明顯,而我之前竟然沒感覺到——我這麼遲鈍,讓你這麼辛苦地忍了這麼久——」

女孩兒字字咬得牙都有些生疼,她抬起頭,眼神複雜而難受地看向僵在原地的袁畫,然後近乎一字一句地吐出口:「真是抱歉了啊。」

袁畫呆立原地,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過神,表情慌亂而強撐著笑容:「玖玖,你這是胡說些什麼啊?玩笑也不能這麼開吧,再這樣我可生氣了啊……」

丁玖玖的嘴角彎起來,眼神卻冷厲:「方嫣離開之前告訴我了——從最開始,跟寒時有關的謠言,就是從你這裡傳出來的。在把你當作最親近的朋友背後捅刀子,這種感覺是不是很爽,啊,袁畫?」

袁畫臉上的血色頓時退了下去。表情變了又變,且在原地站了很久,她才驀然而短促地笑了一聲:「是啊,很爽——從來沒這麼爽過!看你裝了兩年的溫良無害,卻還是撐不住露出真面目來,我當然很爽!」

丁玖玖只覺得怒氣呼的一下衝上來,她攥緊了指尖望著袁畫。

「我什麼時候……」

「你不就是會裝嗎?林晏清被你裝出來的那副可憐樣矇蔽了多久——他追了你那麼長時間,可你呢?」袁畫冷笑了聲,因為過於激動的情緒,連笑聲都有些破音,「寒時才追你幾天,你就迫不及待地跟到人家床上去了,你不就是圖他的錢嗎?怎麼,等了這麼長時間,終於等到了一個能入你法眼的少爺了?」

面對著袁畫幾近歇斯底里的叫喊,丁玖玖原本憤懣的內心反而慢慢平靜下去了。

到最後,房間裡安靜下來時,只聽得見站在桌邊的袁畫因為過於激動而有些氣粗的呼吸聲。

反觀坐在自己床鋪上的丁玖玖——女孩兒的目光,在這一刻已經平寂得近乎釋然。

而袁畫見狀,氣得咬牙:「我最討厭的,就是你永遠裝作這副溫和無害的模樣……你知道這樣看起來有多礙眼嗎?」

丁玖玖壓下視線,很輕地笑了一聲:「我不知道,就像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你一直是這樣看我的。那你知道嗎,袁畫?」女孩兒抬起視線,琥珀色的眸子裡漾上一點柔軟的笑意,只是更深地藏在那笑意之後的情緒卻已經冰涼,「在你說出這些之前,我生氣、憤怒、傷心、難過……因為我把你看作朋友,真心對待、以為我們會一直長久地走下去,會在多年以後都還親密無間。可你說完之後,我突然一點都不難受了。」

女孩兒慢慢直起身,下床,然後站直了,笑意溫婉柔軟地看著袁畫。

她的聲音很輕,如羽毛落地:「因為,你不配啊。」

袁畫的臉色陡然一白,氣得身體都發抖,攥緊了拳恨恨地看著丁玖玖。

而女孩兒的聲音與眼神有著一般無二的平靜:「我真心以待,而你從頭到尾都只懷惡意——袁畫,我說得不對嗎?你覺得這樣的你,配做誰的朋友?」

袁畫的臉色煞白,她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丁玖玖沒有再「乘勝追擊」,甚至有些懶於再開口了,於是她順從自己的內心,徑直轉身,走向門口。

在拉開房門、踏出房間的最後一步裡,丁玖玖身形稍頓,側眸望向身旁,以餘光掃過原地一動未動的袁畫。

「或許我該謝謝你。就是有你這樣的存在,才會教會我如何分辨真情與假意,學會如何珍惜。」

輕而平淡的話音落下,女孩兒踏出房間,門在她身後無聲地關上。

而走出去的丁玖玖步伐慢了下來。畢竟是認識了幾年的朋友,她自然不可能真有自己說得那麼毫不在意。

丁玖玖自嘲地笑了聲。或許袁畫說得也對吧,她太習慣偽裝得溫和了,儘管那並不是做給別人看的,而只是她知道有些時候,歇斯底里不會起任何作用。

無論相較於旁人的一片坦途,自己的前路攔了多少座山,她只能咬著牙,一步一步地翻過去。她笑著翻過去,總比哭著要好看一些吧?

丁玖玖輕舒出一口氣,站到了樓梯間裡。

她腳下稍停,並沒有猶豫太久,便轉身上了往樓上走的樓梯。

兩分鐘後,她已經站在了419房間的門外。右手邊不遠處,還有幾個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瞧著的第四組的男生。

如果是在平常,丁玖玖大概還會有些猶豫和顧忌他們的存在,然而此時在剛剛經歷了袁畫的事情之後,她心裡已經絲毫不介意了。

沒有任何遲疑地,丁玖玖抬手叩響了身前的房門。

不一會兒,門被開啟。寒時似乎是剛洗完澡,穿了件敞著衣襟的乾淨白襯衫站在裡面,正垂著眼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溼漉漉的黑髮,視線都沒往門外落半點。

「給你三秒的時間。東西放這兒,人走,別廢話。」

丁玖玖蒙了下。

三秒鐘於是刺溜一下就過去了。門內的寒時不耐煩地一挑眉,抬手就要甩上門,然後他的動作戛然一頓。

丁玖玖此時也回過神,難得看見寒時反應不過來的模樣,她莞爾失笑:「我是該現在走嗎?」

話音剛落,她眼前一晃,跟著手腕一緊,整個人便被猛地拉進了房間。

她的後背抵到牆上,房門在耳邊砰的一聲合上了。

丁玖玖被這人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好一會兒都沒回過神,只無辜地睜大了眼仰起臉兒來看向對方。

到此時房門關上,丁玖玖才發現房間裡沒有開燈,窗上的簾子也拉合得很是嚴密,外面灼熱的陽光被擋掉了大半,只剩下些許光線穿過厚重的窗簾,落進昏暗的房間裡。

而近在咫尺的呼吸聲,也被這樣的光線和極近的距離攪得曖昧不已。

丁玖玖覺得一定是這人身上剛從浴室出來的潮氣太重,撲得她臉頰都發熱發紅。

她不自在地撇開視線,儘量躲避過那人衣衫大敞後裸出來的白皙胸膛——她也是第一次有點埋怨自己的視力這麼好。

「嗯……我是來慰問傷員的。」

丁玖玖腦子裡被耳邊貼下來的呼吸聲混成了一團糨糊,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而那個聲音聞言,貼在她耳尖上喑啞地笑:「慰問傷員空著手來?那慰問品是什麼,你自己嗎?」

丁玖玖被這話噎住,想反駁又不知該從何談起。於是她憋了幾秒,只讓臉蛋兒更紅了兩分。

所幸屋裡光線暗,看不分明,而丁玖玖也就能勉強繃住聲線:「寒時,我來找你是有正經事情的,你……你嚴肅點。」

寒時卻不踩她的坑,轉而笑得更是戲謔:「那今天上午你去那個破舊工廠找我,不是有正經事情,只是去非禮我的嗎?」

「……誰非禮你了?」

女孩兒努力維穩的聲音終於還是破了功,她很是氣惱地仰起臉去看那人,卻正被他在唇角輕親了一下。

而後那個聲音退開些,笑意愉悅:「這不算非禮嗎?」

女孩兒反應遲了半拍地捂住嘴巴,杏眼微圓,眼神指控般地看著他,臉頰更是紅得欲滴了。

寒時一點都不懷疑,他如果敢「得寸進尺」,眼前的小狐狸一定會以最快的速度溜走。

於是寒時遺憾地鬆開手,退後一步,轉身把手裡的毛巾擱到桌角,而他自己則抱臂側坐到桌邊上,似笑非笑地望著女孩兒。

「好了,我保證我就待在這兒,什麼也不做了。說你的正經事情吧,小領導?」

丁玖的玖眼底仍餘著懊惱,捂在嘴巴上的手也沒有放下去。

就著這個姿勢,她悶聲悶氣地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當初方嫣那些話到底是從誰那裡傳出來的了?」

寒時眸光微頓,隨後瞭然地點點頭,漫不經心地擦著溼發說道:「袁畫跟你攤牌了?」

「……是方嫣告訴我的。」丁玖玖說。

寒時聞言,輕嗤了聲:「難得她到最後,想明白了一回。」

丁玖玖沉默了幾秒,說:「我來的路上想了很長時間,袁畫在那之前沒有對你表現出過敵意,所以應該是有什麼原因的。然後我想起了在那之前,那天中午做教室清潔的時候,你曾經把袁畫帶到一旁說了什麼……是因為那時候嗎?」

寒時有些意外地看了女孩兒一眼,隨即啞然一笑:「小領導,你這麼敏銳的話,我壓力會很大的。」

丁玖玖沒有搭理這個玩笑,而是循著自己的本意問了下去:「你那天跟她說的,是和我有關的事情嗎?」

寒時見女孩兒執意想知道答案,便沒有再故意引開話頭,而是在沉吟片刻後,一邊擦著溼發一邊平靜開口:「嗯,是你的事情。林晏清來電話那件事的前後,她表現得太明顯。這種人都能待在你身邊,而我不行——這我可忍不了。」

丁玖玖眼神黯了黯,隨即垂眼:「既然你早就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那邊桌旁,男生的動作一停。

片刻後,寒時輕嘆了聲:「我要收回我剛剛的保證——我現在要過去了,小領導。」

丁玖玖忍著不知道為什麼在與袁畫對峙時都沒有翻上來,卻偏在此時幾乎壓不住的酸澀感,她正神思恍惚的時候,聽見了寒時的「威脅」。

丁玖玖慌亂地抬眼,沒等拒絕出口,便覺著面前那人已經俯身下來——

女孩兒後腰一緊,被人抱進滾燙的胸膛間。

而那熾熱溫度的主人貼覆在她的耳邊,聲音低沉無奈:「為什麼不告訴你?因為我一點都不想看見你現在這個表情。——你難受一分我就要心疼十分,丁玖玖,你說這是不是很不公平?」

「……這……這又不是我讓你這樣的……」

女孩兒的聲音裡還是帶上了點哽咽,儘管努力壓著,但聽起來仍有些甕聲甕氣。

這聲音裡的哭腔聽得寒時皺起了眉。他把女孩兒抱得更緊,側過頭去輕輕地安撫一樣地吻女孩兒柔軟的短髮與藏在她髮間的俏皮的耳尖,然後他嘆氣,似乎帶著無奈:「丁玖玖,你怎麼這麼沒良心?」

「……你……你才沒良心。」

這種時候,哭到一半也不能示弱,女孩兒噎著哭腔頂回去。

聽丁玖玖還能頂嘴,寒時心裡稍稍鬆了口氣,他伸手揉了揉女孩兒的短髮,語氣裡染上一點笑:「好,那就我沒良心。」

房間裡安靜下來。

這四合樓的牆壁隔音效果並不好,即便四樓已經算是四層中的「貴賓層」,一牆之隔仍舊能聽清裡外的聲音。

於是房間裡剛安靜了不到半分鐘,丁玖玖便聽到一陣窸窣的腳步聲停到了門外——就在她身後一牆之隔的地方,似乎還遠不止一個人。

緊隨其後,外面的說話聲也傳進了她的耳朵。

「寒總,這就是少爺的房間了。」

「嗯,他在嗎?」

「來之前已經提前跟少爺打好招呼了,他現在應該正在房內。」

「嗯。」

短暫的交流結束,沒等丁玖玖回過神,「篤篤篤」的敲門聲從她耳朵旁邊的門板上傳進來。

丁玖玖因為情緒不穩而遲滯的大腦終於恢復工作,快速處理了之前接收到的對話資訊後,丁玖玖第一時間想到了自己剛才進門前,寒時似乎把自己誤當作別人時的冷淡反應。

或者,那不該說是冷淡,而是更近乎於冷漠的疏遠,而他真正想疏遠的物件,竟然是他的親生父親嗎?

丁玖玖的眼神一時複雜,她遲疑地抬起手,輕推了推像是完全沒聽見外面對話聲與敲門聲,仍舊緊抱著自己的男生。

那人身形微動,總算是有了點反應。

寒時在女孩兒耳邊輕嘆了聲:「為什麼每次,總是有人打擾我親近你?」

那人聲音壓得低啞,但丁玖玖還是被嚇得不輕——這牆壁的隔音效果實在太差,她更沒法想象這話如果被門外素未謀面的「寒總」聽到,對方會有什麼反應。

所幸外面似乎並未聽到。

丁玖玖把聲音壓到最小:「我要不要……去洗手間躲一下?」

「不用。」

寒時直起身,眼睫毛垂壓下去,蓋住瞳子裡掠過去的淡淡嘲弄:「不必在意他。」

話這樣說,寒時也是這樣做的——尾音剛落,他便側過身,仍是輕抱著女孩兒,空餘的左手往旁邊門把手上一落。

門開了一條縫兒,丁玖玖的眼睛睜得微圓,發矇地盯著寒時,卻一個呼吸都不敢多,只敢無聲地用眼神質問。

寒時垂眼見了,莞爾,伸手摸了摸女孩兒柔軟的短髮:「沒關係。」

語畢,他抬眸,沿著那並不寬的縫隙望出去,薄唇微挑起冷然的弧度:「我有客人。東西放在外面,你可以直接離開了。」

這全然冰冷的語氣,讓丁玖玖驚訝地抬頭看向寒時。

門外那位「寒總」的反應如何,她不知道,背抵著牆壁的丁玖玖豎著耳朵聽,本以為會聽到暴跳如雷的發怒,卻等了好幾個呼吸也沒半點聲響。

倒是隻有似乎隨行的其他人尷尬而苦勸:「少爺,寒總舟車勞頓了一路,您怎麼也得把門開啟,讓寒總進去坐坐吧?」

聽這反應,對方顯然也已經熟悉了這父子倆的溝通模式。

丁玖玖愈發有些茫然了。

而寒時只嗤笑一聲:「發話讓他舟車勞頓趕來一趟的,應該不是我吧?所以他既然不是為我來的,我有什麼必要見他?」

門外之前開口的人噎住了,尷尬地退到一旁。

而那個「寒總」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卻是與之前敲門前一般無二的平靜淡定。

似乎對於這個獨子的「不敬不孝」,對方竟然毫不在意,只出聲道:「如果是必要的客人,便引薦一下,這是禮數。」

一句話裡就藏著兩面的機鋒,寒時聽了,輕嗤一聲,語帶嘲弄:「引薦不需要,不過別誤會——不必要見的不是她,是你。」

「少爺……」

門外隨行的人聽這句話後都快哭出聲了。

丁玖玖卻無聲地仰著臉看身前的男生。那人眉眼間的笑意都涼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不敬。

可她已經很瞭解他了,所以她知道,他的不敬下面,一定藏了很多很多讓他自己都痛苦而只能以故作嘲弄掩蓋過去的血淋淋的傷痕。

門外勸告的聲音似乎被攔住了,那位「寒總」的聲音從頭到尾都平和淡定:「既然不想見,那便罷了。走吧。」

話音起時,腳步聲起。

話音落時,那腳步聲已經遠去。

那人不帶一絲猶豫。

而從頭到尾,丁玖玖也沒有聽見一個字的關心。彷彿誠如寒時所說,那個人來,只因為有人發話,而不是為心繫自己這身處山區的獨子。

想起昨晚電話裡自己媽媽的千叮嚀萬囑咐,丁玖玖一時心情複雜得像是打翻了調味瓶。

直到身旁門被男生伸手合上的一聲輕響,才叫回了丁玖玖的神智。

她倉促抬頭,去看男生面上的神情。然而她剛一抬眼,便撞上了那人壓下來的視線。見女孩兒神色間已無之前的黯然,寒時笑著說道:「早知道他一來,你就會被嚇得忘了那些不高興的事情,我該催那司機快一些的。」

見男生反身往房間裡面走,丁玖玖遲疑地開口:「真的不見一面嗎?之後你還要在山區裡待一個多月的。」

寒時聞言涼薄地笑了聲:「別誤會。就算不進山區,一般來說,我們兩個月也不會見到一面的。」

丁玖玖怔怔地望著房內。

男生沒回身,於是她便也看不見,那漫不經心的語氣後,到底是以怎樣的神情說出來的。

丁玖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猶豫著問出口:「你和你父親的關係,很不好嗎?」

寒時聞言一笑,淡而無聲。

他坐到床邊,手臂撐在身後床榻上,身形微微向後仰著,修長的頸線繃起隨意而凌厲的弧度。

「沒什麼好不好的,他不關心我,我不關心他,跟兩個陌生人一樣,只可惜還要被老頭子壓著,在外人面前互相假作‘父慈子孝’……所以或多或少,私下相見就有些彼此嫌惡吧。」

「那你……你怪他們嗎?」

「他們?誰?」

丁玖玖無意識地緊皺起眉:「你的父親,還有……那位夫人。」

男生聞言,向後仰身笑起來:「我的父親啊……他光輝了半生,我大概算是他唯一的失誤了。而且很遺憾,作為他唯一的汙點記錄,我的存在還會提醒他很多年。所以就算要怪,可能也是他怪我。」寒時笑意一淡,「至於夫人,說到底,她對我也沒什麼不好的。既然不是親生的,她對我已經算仁至義盡了,我不怪她——生下我然後拿我要挾寒家,換了錢以後就拋棄開我跑路的女人我都不怪,我有什麼資格怪另一個忍了我二十年的人?」

那人的話落後,丁玖玖長久地沉默下去。

她刻意想忘掉的兩人真正的初遇的情景,在這漫不經心的疏懶語氣裡,一次又一次地在她腦海內回放起。

她至今做夢也不會忘的,當時那個男孩兒眼神涼薄地一步一步走下泳池,讓那水沒過他足、腿、腰、肩、頸……

那是她做夢時都會被驚醒的眼神,所以這麼多年後偶爾回想起來,丁玖玖時常還會懷疑,是不是自己已經記錯了……一個八歲的孩子,怎麼可能會有那樣的目光呢?

然而此時此刻,看著笑得漫不經心地倚在床上的男生,丁玖玖彷彿又一次看見了那個男孩兒、又一次回到了那個水冰涼的泳池旁。

她的心窩被那個目光震得麻木地生疼,像是要汩汩地湧出血。也就像那時的反應一樣,她的身體不受控地走過去,一直停到那人面前。女孩兒躬身抱住了怔住的男生。她抱得很緊很緊,像是拉住了十二年前那個只有八歲的男孩兒。

她聽見自己重複了一遍她那時帶著哭腔的話:「別放開……好不好?」

而這一次,她又加了一句:「寒時,我會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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