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諸般情緒壓抑著，女孩兒目光復雜地低下頭頸，看著那個坐在桌前，手肘支著桌單手撐著額角垂著眼的男生。
從她的角度望過去，那張本就清雋的側臉在光下更透出兩分冷白，薄唇也抿起。
「……酒呢？」
捏著的酒杯裡半晌沒有動靜，男生微蹙了眉，聲音被酒液薰染得沙啞而性感。
須臾後，他懶洋洋地撩起了眼簾，黑眸輕眯著定格在面前的那瓶酒上，像是蒙了一層霧氣。
他修長而白皙的指節頓了頓，伸過去按到那瓶xo的瓶身上。
只是他剛要拿起，那酒瓶就驀地被人捏著瓶頸往後一拖，拉到了他夠不到的地方。
儘管被酒精麻醉得已經意識不清，但男生眼底的溫度還是瞬息冷了下來。
他順著拿走了他酒瓶的那隻手，一直望到女孩兒的臉上去。
四目相接，而就在這一瞬，男生眼底與面上的冷意，像是初春裡遇了光的冰雪，頃刻間便消融無影。
那雙散了焦的黑眸慢慢凝在女孩兒的面上，男生仰頭盯著女孩兒，看了幾秒，他驀地啞笑了聲：「丁玖玖……我特別特別……喜歡你。」
男生的話出口，聲量並不高，卻讓整個圓桌上觥籌交錯的聲音同時一滯。
幾個擎到半空的酒杯都跟著停住，那些人目光呆滯地看向丁玖玖。
丁玖玖攥在xo瓶身上的手指用力地收緊，壓在瓶頸上的指尖有些泛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像是一分一秒都被拉長到無限，女孩兒終於壓下視線，她不敢去和寒時的目光再相對了。
她築了那麼那麼久的心牆，不能就這麼輕易崩塌，不然他們已經為之付出過的所有代價，又算什麼呢？
「寒時……」她聽見自己輕聲說，「你喝醉了，別再喝了……早點回去吧。」
說完，女孩兒鬆開手，似乎沒有任何留戀地轉身往回走。
桌上其他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進盤裡了：「這麼不甩小寒總的女人……我還真是活久見了。」
「酒後吐真言，這是告白啊，可不是那些逢場作戲。再說就算逢場作戲，我也沒聽小寒總說過喜歡誰——那個女生怎麼能不動心的？這要是給我說我可能當場就彎了。」
「……那你離我遠點。」
桌旁的幾個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低聲議論著，再一抬頭就突然發現主位上沒人了。
幾個人本能地回頭看過去，不由得苦叫：「小寒總……」
兩分鐘後，丁玖玖繃著臉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上還掛了一個大的。
身量修長的男生正委委屈屈地把自己縮成一團，坐在女孩兒旁邊的椅子上，把吸引了無數目光的俊臉埋進女孩兒的頸窩裡，聲音低低地咕噥著什麼。
喬灣在旁邊拄著筷子撐著下巴憋著笑，表情有點痛苦：「這不喝醉，還真不知道，你們家小寒總這麼好玩啊……」
丁玖玖沒表情地坐著。在掙扎了整整兩分鐘，也沒有讓身上這隻大型八爪魚離開自己的三釐米以上的距離之後，她已經完全放棄了。反正她已經當了一晚上的猴兒了，也不差這一會兒。
之前折騰了半晚上，她一口菜都沒碰，剛剛體力活動了兩分鐘還真讓她有了點飢餓感。丁玖玖拿起筷子，抬胳膊去夾前面的菜，伸到一半卻被抱著自己往懷裡蹭的大男生擋住了去處。
丁玖玖皺了下眉：「鬆一下，我要用筷子。」
那隻線條漂亮的手臂慢吞吞地挪上去一點，有那麼幾秒，丁玖玖幾乎懷疑對方是裝醉的時候，就聽見那個被酒精薰染得灼熱微潮的呼吸附到她耳邊，帶著一點沙啞的笑意：「我餓……我也要吃。」
丁玖玖：「……」你就別吃了，餓著吧。
心裡這麼腹誹，丁玖玖還是讓旁邊的喬灣幫忙拿了一雙新筷子。
丁玖玖心裡安慰自己——至少能讓對方佔用一隻手臂，給自己解放出點自由空間。只是沒等她這個想法落到實處，就見寒時嫌棄地看了一眼喬灣手裡的新筷子，同時還直接扭開了臉，重新靠到丁玖玖頸窩裡：「不要新的，要玖玖的……你餵我。」
丁玖玖：「……」我看你就是不想吃。
一頓飯吃得差不多，部門裡的學生也就陸陸續續散了。
丁玖玖那桌原本就是坐在樓梯口最近的位置，再加上這一晚他們的「賣力演出」，部門同學有一個算一個，經過她這桌往樓下走的時候，至少也得遞一個眼神上的慰問。
而剩下的和她關係還比較熟的，就更是忍不住湊上來八卦一下了。
頭大地應付完一眾同學，丁玖玖身上掛著的那人仍舊沒有半點要鬆手的意思。
周深不知道跟什麼人打完電話，回來見到這一幕不由得微怔，隨即笑容溫和地走到喬灣旁邊：「丁師妹，豔福不淺。」
難得聽周深這樣開玩笑，丁玖玖的臉都羞赧得泛紅：「不好意思啊，周深師兄……我也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他，一頓飯都給你攪亂了。」
「沒事，本來不就是為了你——」
周深的話沒說完，他面前的喬灣卻砰的一下站起身，跟踩了電門似的。
丁玖玖被她嚇了一跳，回過神不由得無奈地笑：「喬灣，你幹嗎……」
喬灣心虛地看向周深。
卻見周深的目光都沒往她這兒落，也絲毫沒有被她之前的反應驚到的模樣。他聲音未停頓，平靜淡定地笑接了前面的話音：「本來不就是為了你們這些學弟學妹聚在一起，玩玩鬧鬧，這才辦的嗎？」
丁玖玖心悅誠服：「謝謝師兄。」
喬灣更「心悅誠服」——從前她語文不好，學好多成語都不太理解。
但是自從深入認識了周深以後，她覺得什麼叫「衣冠禽獸」、什麼叫「道貌岸然」，她已經無比透徹地理解和認識到了。
丁玖玖自然沒有察覺到喬灣此時的複雜心情，事實上她也顧不上。
在她身旁安分了沒一會兒的男生此時又隱隱醒了，皺著眉在她頸窩裡蹭了幾下：「小領導……睡覺了……」
喬灣震驚。
周深微笑。
丁玖玖扶額：「我先讓他的朋友把他送回去……」
周深望著埋首在女孩兒頸窩裡，似乎已經人事不知的寒時，目光微微一閃。
隨即他笑著開口：「玖玖，你先等等。」
「嗯？」剛要有所動作的丁玖玖停住，不解地看向周深。
喬灣也不動聲色地偷偷拉了周深一下，給他使眼色——本來就是為了撮合他倆的，當然要把儘可能多的二人世界時間留給他們了，也不知道周深這時候叫住丁玖玖做什麼。
只是周深卻像是沒看到她的示意一樣，仍微笑開口：「我聽盧老師說，你去q大交流一年的事情已經定下來了？」
喬灣一邊拼命給他使眼色，一邊打哈哈：「周深師兄你才知道啊，玖玖上學期就申請交流了嘛，你還想知道什麼我跟你說——」
她最後一個字音突然扭曲，氣氛僵滯幾秒，喬灣猛地轉過頭看向丁玖玖：「玖玖！你是要去q大？」
丁玖玖點了點頭：「嗯，我也是剛剛收到簡訊通知才知道已經確定下來了，所以之前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哇！那是q大啊！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最高等學府！」
喬灣幾乎要從椅子上蹦起來，表情都有點超出管理。
丁玖玖一見，慌忙拉她，同時趁著盲區給喬灣做口形：「你的周深師兄還在呢，注意形象。」
喬灣的笑容一頓，隨即撇撇嘴。她心目裡溫和善良陽光的周深師兄已經「死」了，她對現在這隻扒了皮全是黑心兒的狐狸師兄才沒興趣。
但在丁玖玖面前，喬灣自然不好說他們之間那不足為外人道的合謀，於是只能努力地憋了憋，但語氣裡仍透著按捺不住的興奮：「玖玖，你可以啊！我就說嘛，你那個gpa，再加上你那個課外實踐分，還有那一堆獎……你不去好學校沒道理！」
丁玖玖笑了笑：「不過q大畢竟離得有些遠，之後一個學年我可能不會常回來……我媽媽那邊，也麻煩你幫我照顧一下了。」
喬灣拍著胸脯答應：「沒問題，你媽就是我媽啊！我媽也是你——」她頓了頓，哭喪下臉，「算了，我那個精英強迫症的媽我還是自己留著吧，折磨我一個就夠了，可別連累你。」
丁玖玖被她逗得失笑。
而旁邊周深也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某人已經保持一個動作很久沒動的身形，隨即笑著抬眼：「玖玖，q大剛好有一個……我認識的人。去了之後記得給我打電話，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助的，我讓他給你提供支援。」
丁玖玖一聽，不由得驚喜地點點頭：「謝謝周深師兄。」
「我找喬灣還有點事，那我們先回去了——待會兒你自己打車回學校，應該沒問題吧？」
「啊，好的。」
想到喬灣對周深的立誓追求，丁玖玖眨了眨眼，立即答應下來。
等周深轉過去，丁玖玖還快速地衝喬灣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喬灣啞巴吃黃連，苦著臉，還沒來得及跟丁玖玖再說什麼，就感覺自己衛衣的帽子被人從後面一拎，笑言傳回：「走了，喬喬。」
喬灣：「……」呸！誰是你喬喬？
這邊兩人下了樓之後，確定身後沒人跟上來，喬灣這才連忙從周深那兒把自己的衛衣帽領搶救回來，同時追問：「玖玖真的去q大了啊？」
「嗯。」走在前面的男生笑容溫和地應了一聲，聽起來很好脾氣。
喬灣笑起來：「真好！」
周深回頭看了她一眼，女孩子笑得沒心沒肺的，像是去了q大的是她自己一樣。
周深心裡軟了軟，隨即笑她：「真傻啊。」
喬灣：「周深師兄，我得很嚴肅地告訴你，就算你如今是我的大債主了，你也不能人身攻擊，這是對我的人格的基本尊重。」
周深笑著轉回頭：「你知道寒時是什麼學校嗎？」
喬灣的思緒和憤慨立馬都被帶跑了，眼睛裡也蒙上問號：「小寒總？……呃，他們那幫少爺們，大概能被送進一線的一本里？」
周深不回頭，扔下個「炸彈」：「寒時就是q大的。」
喬灣：「咦？」
周深：「而且不是‘送’，他沒借半點外力，是自己考進去的。」
周深聽身後半晌沒動靜，也知曉小姑娘是被自己的話嚇著了。
他腳步稍停，扭回頭：「所以別以外相取人，寒時可比你們看到的藏得深得多，也可怕得多。」
正在原地糾結的喬灣聞言，狐疑地抬頭：「你和小寒總之間，難道是有什麼被搶過前女友的深仇大恨嗎？」
周深難得微愕：「為什麼這麼說？」
喬灣：「因為當時還沒離開支教山區那會兒，小寒總提起你的時候，也是這麼勸我的。」
「他說什麼？」
「嗯……」想起那句「你喜歡周深」，喬灣難得眼神不自在地轉開眼，隨即含糊地咕噥道，「大概就是說你不是好人唄……」
周深笑起來：「哦，那你信了嗎？」
喬灣的不自在逐漸消失，最後定格在一個沒情緒而只有眼裡藏著嫌棄的微妙位置上。
「眼見為實，周深師兄，有人說過你特別像是披著羊皮的狐狸嗎？」
周深失笑：「我只聽說過披著羊皮的狼。」
喬灣大搖頭：「狼哪有你狡猾啊。」
空氣安靜了幾秒，周深輕眯起眼，笑意深沉地看著喬灣：「這就是你跟債主說話的態度？」
喬灣：「……」呸。他果然就是隻狐狸，心兒黑透了。
與此同時，心思樓二樓。
等目送周深和喬灣離開後，丁玖玖才突然注意到——對面那桌她不認識的寒時的朋友，竟然已經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都走得一個不剩了。
正在丁玖玖格外茫然的時候，有個服務員打扮的人上前來，將一沓現金和一張黑色的卡遞到了丁玖玖面前。
丁玖玖：「這是……」
「這是您朋友，」服務員指了指掛在女孩兒身上像是睡過去了的男生，「……的朋友留下來的，說這是您朋友下榻的酒店房卡，他們還有事，就勞煩您把人送回去了。」
丁玖玖茫然地看著服務員把現金和卡塞進自己手裡，然後轉身走人了。
她還凌亂著沒回過神的時候，掛在她身上的男生動了動，貼在她頸窩的呼吸微微轉向裡，沙啞又醉醺醺的笑聲撓得她心尖發癢：「玖玖……小領導……我們回去睡覺好不好……」
丁玖玖：「……」
房卡背面的地址顯示，寒時下榻的是c城唯一一座四星級酒店。
那酒店距離心思樓並不近，幾乎要橫跨過大半座城市去，丁玖玖只得叫了一輛計程車，費勁地把人攙扶到後座裡。
不知道是普通計程車的後座餘地太小，還是身旁這人的腿實在長得過分，丁玖玖自己也好不容易爬進車裡時，只見男生緊合著眼縮在座位裡，那雙長腿擠在座位前，一副安置不開的模樣。
丁玖玖看著都替他憋屈得慌。
等她報上房卡背後的酒店名稱，原本緊貼窗坐著，離昏醉的寒時要多遠有多遠的丁玖玖還是回頭看了幾眼。
又沉默片刻後，她終於有些不忍心，俯身過去試圖將男生的身形扶正。
只是她這邊剛靠過去，那邊像是自動搜尋熱源似的——丁玖玖肩頭一沉，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已經倒過來了。
丁玖玖：「……」
她推一下，沒推開，又推了一下，還是沒推開。
丁玖玖放棄，眼神陰鬱地仰回座位裡。
昏醉的男生蹭了蹭，得寸進尺地往她身上拱了拱，只差把人擠到車門角落裡了。
開計程車的是個女司機，此時在後視鏡裡看得發笑：「小姑娘，這是你男朋友啊？長得這麼帥，還這麼黏人，也怪不容易的。」
丁玖玖被折騰了一晚上，滿肚子的火氣，此時只能壓著惱勁兒輕哼一聲：「這不是我男朋友，路邊撿的，他看著哪個女生都往上黏。」
「呃……」
女司機驚了下，從後視鏡仔細地看向兩人，似乎是在判斷丁玖玖這話是真是假。
不知道是不是「抱枕」的聲音驚動了男生，原本緊合著的桃花眼眼尾微皺，男生更緊地往被自己抱住的女孩兒頸窩裡蹭了蹭，啞聲咕噥著：「小領導……你別生氣了……都是我的錯……」
在分外安靜的計程車內，這聲音也分外清晰。
前面的女司機面上露出一個瞭然的笑：「嗨，你這小姑娘，怎麼能這麼編排自家男朋友呢——你聽聽，這喝多了還做著夢跟你道歉。這要是沒什麼大事啊，你就原諒他得了……這麼又帥又聽話的男朋友，可不好找。」
被當場拆臺的丁玖玖既羞惱，也又有些心情複雜。
她側過眼，看著肩上男生那張好看的臉，目光劃過他被酒液潤紅的薄唇、挺拔如峰的鼻線，再掠過細長濃密的眼睫，最後停到那英挺的眉間。
女孩兒忍不住抬起手，細白的指尖輕輕點在了男生的眉心上。
「別皺眉了。」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輕聲說著，指尖輕揉過男生緊蹙的眉心。
丁玖玖無聲地嘆了口氣，放下手，目光從近在咫尺的男生的眉宇間抬起，落到遠一些的窗外。
看著斑駁的燈火和夜色水一樣地淌過窗邊，她的心裡變得靜謐，而又柔軟泥濘。
她突然很希望這條路變得無比漫長，希望這個夜晚能持續到永遠，希望窗外光影閃爍，眾生百態，而他和她都不必變，就這樣永遠地停在這輛小小的車裡。
他在安靜地睡，而她守在他身邊……
計程車停在了四星級酒店的前花園。
女司機遲疑地扭回頭，看向後座的兩人。
此時的狀態和上車前截然相反——女孩兒倚在男生的肩上睡得安謐，而男生低垂著眼，神情平靜地看著女孩兒。
那神色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他只是那樣看著，一言不發，不知道持續了多長時間。
那種平靜裡，有一種讓司機不忍張口破壞的深情。
「……抱歉。」
男生聲音很輕，極力避免了驚醒熟睡的女孩兒，他單手拿出錢包，將裡面的現金拎出一疊，放在了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之間的置物臺上。
「我們可能還要再待幾分鐘。」
女司機被那現金數量搞得一怔，隨即苦笑，也壓低了聲音：「守著酒店的門，睡在我這小車廂裡……你可真慣你女朋友啊。」
司機往回轉身，轉到一半又停下，問：「所以你上車那會兒，是裝醉啊？」
男生抬眼，目光平靜微深。
女司機笑笑，繼續壓著聲音說：「我就說嘛，怎麼有人能在醉和醒之間換得一點動靜都沒有……我都沒注意你什麼時候醒過來的。」
後座男生沉默了很久，在司機以為他不會開口回答了的時候，才突然聽見那個聲音壓得極低地響起：「我和她……有一點矛盾。如果是清醒的時候，她只會躲著我……所以我只能這樣。」
女司機聽得驚奇：「你這男朋友做得還真是沒得挑啊……不過你小女友我也看出來了，刀子嘴豆腐心——我看啊，你們如果吵架，她跟你放狠話一套一套的，但背地裡指不定自己掉多少眼淚呢。」
男生眼神一沉。
女司機幾乎都要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話，然後便見男生低下頭去，皺著眉把懷裡的女孩兒盯了許久，隨後才幽幽地低聲道：「是啊……看著機靈，卻像個小傻子一樣。」他眼神里那溺人的寵勁兒藏都藏不住。
女司機：「……」強行塞狗糧，這天可就沒法往下聊了。
丁玖玖醒過來，已經是車停下二十分鐘後的事情了。
等迷濛的意識翻回前篇，理智確認了下自己身處何地，丁玖玖頓時驚醒，連忙坐起來跟駕駛座上也已經昏昏欲睡的司機道歉：「抱歉，沒注意就睡過去了，耽誤您時間了……」
「沒事，」司機擺擺手，目光復雜地往女孩兒的旁邊落了落，「我就當……休息。」
司機說著，發動起車，將車開到門廊下，看著後座女孩兒將「醉睡」的男生扶下車，然後才一打轉向盤，往外開去。
「現在的年輕人啊……」
丁玖玖自然不知道已經離開的計程車司機此時在嘀咕些什麼。
她這邊扶著寒時一下車，酒店門口的侍者便連忙上前幫忙攙扶。問出他們的酒店房間是頂樓的套房後，侍者更是態度熱情地一直幫著丁玖玖把寒時扶進電梯。
到電梯門外，那侍者步伐停住，向裡面站穩身的丁玖玖和靠在她肩上的男生行了一個西式躬身禮，同時露出一個曖昧的笑容：「祝小姐您度過一個難忘的夜晚。」
不等丁玖玖解釋或者質疑點什麼，電梯門已經緩緩合上了。
直到梯廂上升，丁玖玖終於慢半拍地反應過來——
所以，剛剛從酒店門廊進來的一路上，那個侍者之所以一直在用非常奇特的目光打量著她和她身上掛著的寒時……是懷疑她把人灌醉了往酒店帶？
丁玖玖的嘴角抽了抽。
她抬起頭，看著淡金色梯廂的壁影兒裡，身旁男生半埋在自己頸窩裡昏睡卻仍掩飾不住清雋凌厲的側顏線條，不由得無奈地低嘆了口氣。
也對，不怪她，怪只能怪身上這隻——誰讓他長了一張看起來就是要被灌醉了往酒店床上帶的臉呢？
走進漆黑的酒店房間裡，丁玖玖感覺自己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長廊上故意調得柔軟昏黃的燈光亮起，丁玖玖費力地攙扶著似乎越來越沉的男生往裡間的臥房裡走。
臥房的燈自然是關著的。雙手都用來扶著身上的人，丁玖玖也沒有來得及去找那燈的開關在哪兒。她只能藉著長廊隱約透來的光，摸黑到了床前。
落地窗厚重的窗簾拉著，越往裡越是昏暗，但並不妨礙面前的大床透出的舒適和柔軟感。
丁玖玖這下放了心，帶著積攢了一路的怨氣，她把身上的人扒拉下來，用力往床上一甩——
沒等丁玖玖生出點「報復」完的愉悅感，突然就先覺察到腰上的衣服一緊。下一秒，拉力傳來，她整個人重心失衡，被攥在她腰間衣服上的那隻手的主人，一併扯到了床上。
砰」的一聲，丁玖玖的鼻尖撞得一酸，而身下被直接重力墊底的男生也情不自禁地悶哼了聲。
丁玖玖惱然抬頭，直撞進一雙漆黑的眼睛裡：「你……」
愣了好幾秒，丁玖玖才終於反應過來，神色一冷。
她支著柔軟的床墊就要起身：「……你沒醉？之前一晚上，你都在跟我裝——」
她的話聲未落，瞬間天翻地覆。丁玖玖感官系統裡只接收到後腰、腿彎同時被鉤住的提醒，再回過神，卻已經被男生壓在了身下和柔軟的床榻之間。
鼻腔間的氣息被牽拉得曖昧繾綣，那緊貼著她肌膚的呼吸也逐漸升溫。
女孩兒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床單。與她近在咫尺的胸膛裡，逸出一聲沙啞的笑，像浮士德在蠱惑世人。
臥房昏暗，空氣靜謐無聲。
房間裡實在是太安靜了，安靜得丁玖玖都能清楚地聽見耳邊寒時的呼吸是怎樣一點一點沉重下去，然後又一點一點染上了沙啞的情慾。
丁玖玖有些想逃，慌不擇路地逃也可以。
但她的掙扎於事無補——身上那人在方才兩人上下位置甫一變化時，就已經攥住了她的兩隻手腕，壓在頭頂的床褥上，緊緊地鉗制住而沒有留下分毫的餘地。一種複雜的感覺瀰漫上丁玖玖的心頭。她說不清裡面到底包含了多少情緒，能感受到的，就有驚慌、不安、緊張、害怕……種種不一。
空氣又僵滯許久，在這沉默裡幾近黏膩。
身上的人再無動作，這也讓丁玖玖幾乎猶如擂鼓的心跳稍稍平復了些。
她強自鎮定下來，咬著牙顫聲開口：「寒時……你別發瘋……你從我身上下去……」
「不行。」那個沙啞的男聲如是回答，毫不猶豫。
丁玖玖的眼神慌亂地閃了閃：「你到底想做什麼……」
捏在她手腕上的手掌緊了緊，須臾後，上方的聲音笑得沙啞低沉：「我想做什麼，還不明顯嗎？」
丁玖玖的話頭噎住。
黑暗裡，女孩兒的眸子裡情緒閃爍得如同一隻在獵人的弓箭下慌不擇路的鹿。
寒時的眼神又是一深。
須臾後，他近乎狼狽地移開了眼。
只是，手上和腿上的鉗制，仍舊絲毫沒有放鬆。
「丁玖玖……跟著一個單身的男人，在深夜孤男寡女地進到酒店裡……你是對我沒有防備，還是對所有人都這樣沒有防備？」
丁玖玖咬了咬唇，眼神微閃，她轉開臉不再與對方對視，卻沒有作聲。
「最好是前者。」寒時將空餘的手摸上來，捏著女孩兒的下巴，讓兩人的目光再次對上，「不然，我真的會很傷心……傷心之下會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我也就不得而知了。」
這陌生的口吻和語氣，讓丁玖玖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翻江倒海了一陣。分不出在哪種味道的驅使下，丁玖玖垂下眼，壓著聲音裡的顫音輕道：「寒時，你別這樣……你不是這樣的。」
頭頂的聲音再次啞然一笑，這一次的語調裡卻帶上危險：「你見到的我，都是我想讓你見到的。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我讓你看我最無害的那一面——可你真覺得，那就是全部的我了？」
這一次過了許久，寒時都沒有再聽到身下女孩兒的回應。
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極快地掠過一絲慌亂——
他可不想真的把自己的女孩兒嚇壞了。
正在寒時有些無措的時候，他聽見身下女孩兒很輕地吸了口氣，聲線裡仍有微顫，但已然堅定。
「……寒時，就算我沒有認識全部的你，我也相信你不會做傷害我的事情。」
還未來得及開口的寒時驀地怔住。幾秒後，他頹然地鬆了手，翻開身，坐到旁邊的床上空處。
手肘撐在屈起的單膝上，黑暗裡，男生遮著眼笑得聲音發澀：「我都要不相信我自己了……你還相信我？」
床上重獲自由的女孩兒被那苦澀的聲線纏住了手腳，原本想第一時間跑出這個房間的衝動卻沒有付諸實施。她的眼睫顫了顫，最後還是慢慢坐起來。
黑暗裡，她看不清那人的神情，只聽見那人突然開口發問：「你知道嗎，我已經想到讓爺爺不會阻止我們在一起的方法了。」
丁玖玖的目光一抖，她本能地抬眼看過去。
那清清冷冷的聲音隨著眼神一起壓過來：「奉子成婚。他最看重的就是寒家的血脈，而我也是這樣生在寒家的。」
女孩兒的眼瞳一顫。
在這一剎那，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今晚的一切會不會就是面前這人為這個方法佈下的局。
女孩兒身形的微抖並沒有逃過寒時的眼睛。他嘴角牽起來，眼底釀起的笑意卻發苦：「……不是相信我不會傷害你？」
丁玖玖抿住唇，移開眼。
她當然相信。只是她相信的基礎就是她知道眼前的人有多在意她，所以她不確定……他是否為這可以一勞永逸的方法動搖過。
兩人之間的沉默持續得有些久，寒時終是嗤笑了聲：「丁玖玖，你可真是沒良心。」
這句話後，一切被他營造的凝重像是倏然消解。
他向前傾身，用力在女孩兒的短髮間揉了揉，帶著繾綣與無奈：「如果真的捨得傷害你，我不會忍到現在。」
女孩兒怔怔地抬眼看他。
那雙琥珀似的眸子裡彷彿藏著亮盈盈的光。
寒時輕嘆了聲：「……你走吧。」
丁玖玖在這話音裡愣了幾秒，才回過神：「你喝了那麼多酒，——」
「丁玖玖。」男生的聲音驀地打斷了她。對上女孩兒無辜的杏眼，寒時眸裡的情緒一深。他突然伸手捏住了女孩兒的手腕，將她向自己這兒一拉。
女孩兒的手掌被直接壓到了男生的小腹下。
那熾熱的溫度讓剛要掙扎的女孩兒怔住了。
一秒後，她呆呆地抬起頭望著面前的男生，像只受了巨驚的狐獴。
寒時的唇角輕扯了下，聲音沙啞：「你真當我剛剛親著你玩嗎？」
丁玖玖感覺自己腦袋裡哄的一下，臉上也已經直接紅到了脖子。
這次不用寒時再廢半句警告，她摸了電門似的猛地拽回手，頭也不回步伐踉蹌地下了床，幾秒後就跑沒了影兒。
只房門在她身後關上的前一秒，她聽見了一個幻覺似的追出來的輕聲：「新學期快樂，寶貝兒。」
一定是幻覺吧。丁玖玖像只長了腿兒的番茄精，感覺到自己手指尖都滾燙髮紅了，她迅速跑進了電梯間裡。
而安靜的臥房中，看著已經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房間，又低頭看了一眼身下愈發精神抖擻的小帳篷，寒時幽幽地嘆了一聲，往後仰進大床裡。
「自作孽……」
在學校裡辦妥了一切交換生相關的手續，又回家看望了母親嶽餘君之後，丁玖玖終於提著行李，坐上了北上q市的火車。
或許是前幾天晚上那場經歷太過驚心動魄，也或許是最後那一句幻覺似的話，再或許是那人實在鬆口得太過輕易……總之不知為何，丁玖玖總覺得心裡隱隱生出不安的感覺來。
於是她也就沒有注意到，前來送車的喬灣的眼底，壓下了多少次的欲言又止。
就這樣，告別了喬灣，並不知情地錯失了真相，丁玖玖孤身來到了q市。
九月初，正是大學紛紛開學的日子。
因為多陪了母親一天，丁玖玖錯過了交換生一同入校辦理手續的時間，也就沒了接車的待遇，只得自己拖著不算輕的一隻行李箱，從q市的火車站口坐上了地鐵，按著提前查好的路線，一路奔波跋涉，歷時一個多小時，才終於到了目的地。
所幸正值開學，q大也有不少新生入校，拖著碩大一隻行李箱，在校門口茫然四顧的學生也就不止丁玖玖一個。
只不過丁玖玖剛站了片刻，身旁就多了一個笑得熱情洋溢的男生：「學妹，你是今天剛入學的新生吧？」
「……哎？」
「咳，是這樣，正式報到昨天已經結束了，你今天來自己折騰的話有點麻煩——我是大二的學長，我可以帶你去辦理報到手續。」
丁玖玖愣了愣，隨即回過神，在對方期待的目光裡歉意地搖搖頭：「不好意思，我是從c大來的交換生。」
那男生矇住：「交、交換生？」
這個專案他是有印象的，因為q大一方面接受其他國內頂尖高校交換來的學生，另一方面也不斷向國外輸送交換生……但他印象更深刻的是，一般這種交換，都發生在大三以後……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所想的，面前看起來嬌嬌小小的「學妹」杏眼微彎，臉頰上露出一個嫩粉的小酒窩：「而且我今年已經大三了。」
他彷彿聽見咔嚓一聲，自己剛剛幻想的學妹軟聲喊著「學長」的美夢，碎裂了。
丁玖玖彎唇笑笑，並不介意對方近乎失禮的呆滯。
她剛扶著行李箱要重新邁步，就突然身形一頓。
女孩兒回頭看向身後，茫茫學生的海洋，並沒有一張相熟的面孔，那剛剛那種好像被人盯上了的感覺……
沒等丁玖玖想完，便見方才受了打擊的男生重抖精神，上前拉住了她的行李箱：「幫助新生，人人有責，走吧……學姐。」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丁玖玖總覺得自己從那「學姐」兩字裡，聽出一種錐心泣血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