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你們去吃早飯吧，今天的例會就到這裡。」
周深收拾好圓桌上散亂的資料，一邊起身一邊對桌後的其他人說：「之後如果有什麼問題，就去103找我，我剛沾你們的光搬進來。」
「請師兄放心！」喬灣響應得很積極。
周深笑著望了她一眼，便轉身往會議室外走去。
屋內，喬灣興奮又遺憾地蹭到丁玖玖身旁，「唉，他要是再白點，我就追他了。剛剛都快結束我才突然想起來，之前被他避重就輕地躲過去了——他都沒說他那兩年到底去哪兒幹嘛了。看膚色，別是去找非洲大兄弟們玩了吧？」
丁玖玖打趣，「你不好意思追人就直說，不帶人身攻擊的。」
喬灣聽了立馬一板身，叉腰，「誰不好意思了，我麼？開什麼玩笑？你等著——我追給你看！」
丁玖玖軟著嘴角笑，並不去戳面前這「氣泡」，只囑咐：
「你小心別被盧老師發現就好。」
「你還說我？」喬灣鄙視地斜向丁玖玖，「你跟那位小寒總開會前眉來眼去的，盧老師都盯你們盯了好一會兒了你知不知道？」
丁玖玖一噎，臉頰都微起了粉，「誰……誰跟誰眉來眼去了？？」
喬灣沒搭這茬，反而是扭回身衝兩個男生坐著的地方吆喝——
「小寒總，我們玖玖問，誰之前跟她眉來眼去了啊？」
這邊沒等寒時開口，宋帥陰陽怪氣地接了話——
「那不能是別人啊，我們小寒總為了丁同學，用了二十年的名是哪個字都忘了。」
丁玖玖三人一怔。
她們只聽過寒時的名，還確實不知道那個真正的時字到底是哪個。
喬灣最先回過神，笑得快打跌——
「我就說呢，怎麼那麼巧，還起箇中藥名？」
就連丁玖玖都忍不住回過頭去，看向已經起身走過來的男生。
「……你名字裡不是那個‘石’？」
寒時停住，往這人低了低身——
「你如果喜歡，那我回去以後就改這個字。」
丁玖玖：「……」
之前那點嫣紅這次撲不住，一直蔓到女孩兒細白的頸子上了。
她沒再理這人，轉身往外走。
「……」
目光追著女孩兒有點像落荒而逃的背影，寒時勾著唇角直回身。
旁邊宋帥忍不住「艹」了一聲，一臉牙疼的表情——
「小寒總，從今以後我可真是要對你‘刮目相看’了啊。」
而門口這邊，丁玖玖和喬灣袁畫三人剛到，就聽外面傳來了盧平浩的聲音——
「周深，例會結束了？」
「嗯，已經結束了。」
「他們都走了嗎？」
「沒有，還在會議室裡——您不放人，他們不敢啊，是吧？」男聲笑著傳回來。
沒幾秒後，盧平浩推門進來。
迎面見了三個女孩兒，他一愣，隨即揮揮手，「沒事就都去吃早飯吧。」
五人陸續往外，站在原地的盧平浩皺了皺眉，又開口：「丁玖玖，你先留一下。」
丁玖玖怔了怔，隨即應聲，轉過頭對喬灣和袁畫小聲說：「你們不用等我了，先去吧，待會兒我過去找你們。」
喬灣和袁畫雖然有些不解，但也都點了點頭，並肩出去了。
寒時停住腳，看向往回走的女孩兒。
但女孩兒並未看他，垂著眼跟他擦肩走過去。
「走吧，小寒總？」宋帥出聲，同時傾身過來低音道，「你再盯這麼緊，就該把人小姑娘嚇跑了。」
「……」
寒時目光微動，最終還是沒說什麼，與宋帥一同離開了會議室。
會議室的房門關上。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盧平浩指了指對面椅子，「坐吧，玖玖。」
丁玖玖應聲走過去，坐下了。「盧老師，您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盧平浩沉吟了片刻，抬起頭，「我之前沒注意，你跟第四組那個寒時……以前認識？」
「支教活動前，是有過一面之緣。」丁玖玖實話實說。
盧平浩點了點頭，突然問了一句：「你們在談戀愛？」
丁玖玖著實懵了幾秒。
等反應過來，她神情間難得出現點措手不及的慌亂，「不是，我們只是——我們連普通朋友都不算，怎麼可能是戀愛關係？」
「沒事，我只是問問，你不用緊張。」盧平浩擺擺手，「你應該也知道，支教活動裡是明令不許支教學生談戀愛的，尤其不能因此不適宜地影響到山區孩子們的觀念……剛剛開會之前，我看你們關係有些不一般，所以才留你問一問。既然你說沒問題，那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丁玖玖沉默幾秒，才低聲道：「謝謝老師提醒。」
盧平浩點頭，「那你也去吃早飯吧。」
「……老師再見。」
丁玖玖起身，安靜地轉頭走出去。
會議室的門無聲地關上。
盧平浩嘆了口氣，捏了捏眉心。
他沒那麼死板，來支教的學生們有對小情侶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只要不是當著山區孩子們的面，他其實並不管這些事情。
只偏偏是那個男生……
第四組全員的資料都躺在他手底下的抽屜裡，雖然幾乎每一份的資訊都殘缺不全或是做了刻意的遮掩，但好多人的親屬關係欄裡，隨便拿出來個名字還是有點「觸目驚心」。
而寒時，絕對就是這驚心程度裡數量級最高的一個了。
那樣的家世，怎麼可能能跟一個普通家庭的女孩兒在一起？
他很欣賞丁玖玖這樣的學生，所以他更不想這麼一顆好苗子毀在只想玩玩的浪蕩二世祖手裡。
就只能……
會議室的門突然被人叩響。
極其短促有力的一聲。
盧平浩一愣，張口，「進。」
而那門便壓著他的話音推開來。
站在門外，身形修長的男生眉眼沉戾，薄唇挑著一點讓人背後發涼的笑。
那雙筆直修長的腿邁開，徑直走到盧平浩的面前。
盧平浩回過神，皺眉問：「寒時同學，你是有什麼事情嗎？」
寒時輕嗤了聲，「我沒事，有事的不是老師你？」
盧平浩眼裡浮起些不悅的情緒，只是很快又被他自己壓回去，他按捺著脾氣盡量耐心地開口：「寒時同學，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沒有找你。」
這話一齣，男生那張清雋面龐上最後一點笑色剝離。
黢黑的瞳子俯視著盧平浩，寒時眉宇間蘊起凌厲的薄怒——
「你還不如找我。」
「……」
想到寒時進來的時間點，盧平浩恍然，「——你聽見我們的談話了？」
寒時輕嗤了聲，「這是大學部門還是託兒所，什麼時候連成年學生的戀愛自由都要老師們來管了？」
「支教老師之間不能在孩子們面前舉止親密，這是支教活動一直都有的規定！」
「孩子們？」寒時也涼了眉眼，「孩子們在哪兒呢，老師你是麼？」
「……寒時，你注意你跟老師說話的態度！」
「我喊你老師，是因為她這樣喊你——但這不意味你就真是我的老師。」
「……」
想到面前這男生資料履歷上那金光閃閃的母校招牌和耀眼成績，盧平浩表情一僵，跟著臉色稍稍緩和——
「好，我承認，這次找丁玖玖談話的事情裡有我的私心。丁玖玖是我很欣賞的學生，她天資聰慧，態度認真，無論學習還是學生工作、個人生活都條理有致…………她跟你完全不同，她的時間不能浪費在玩感情上，我更不希望這樣一個好苗子毀在你的手裡。」
這番話後，男生沉默了許久，才嗤笑了聲。
「你找錯人了。」
「……什麼？」盧平浩皺眉。
「她沒有跟我談戀愛——如她所說，我們連朋友關係也不算。」寒時輕眯起眼，「只不過是我在單方面地追她而已。」
盧平浩：「……」
「所以，如果還有下次，下下次……老師你不妨直接來找我。」
男生說完，利落地轉身往外走。
「——雖然結果還是不會有任何變化。」
盧平浩氣得幾乎要拍桌，咬了咬牙才沉聲問：「你爺爺昨天中午還親自給我打了電話——如果讓你家裡的人知道，他們要問責丁玖玖，那怎麼辦！」
寒時步伐戛然一停，眉宇間渲上冰雪似的涼意。
「……那就都推給我。」
半晌後，他聲線低沉，伸手拉住門把。
會議室的門被霍然拉開，走廊上金燦燦的陽光迎面鋪灑下來。
從廊柱下望出去，四合樓外的廣院內，臨時食堂的入口處，短髮女孩兒笑容嬌俏，正與同伴挽著手往食堂裡面走。
金色的陽光像是在她的髮梢眉角輕躍，襯得那輪廓柔軟。
寒時收回視線，垂眼，啞笑了聲。
「都推給我。我逼她的，我強迫她的，我一廂情願——隨你怎麼說。」
丁玖玖出到樓外，正瞧見斜對面的廊柱蔭涼下聚在一起的喬灣、袁畫和宋帥三人。
「玖玖，你來。」喬灣抬眼時看見她，連忙招手。
等丁玖玖走近，喬灣說：「今天的主要任務不是要打掃教區嗎？我們三個正在討論四個組怎麼安排呢……這邊學校能提供六個教室，我們就先一組一個，剩下兩個教室兩組平分一個，你覺著呢？」
丁玖玖想了想，點頭，「可以。」
「然後就是打掃過程中的取水和其他工具問題了，我們是這麼計劃的…………」
頂著身邊逐漸燥熱起來的日溫，四個組長討論了將近十分鐘，才把今天一天的基本安排敲定。
宋帥抹了把不存在的汗，「我這是被騙進山當勞力了嗎？」
經過一早上的相處，再加上宋帥性格平易近人也愛開玩笑，喬灣幾人早就對他沒什麼陌生感。
於是聽了這話，喬灣不留情面地笑著堵了回去，「騙勞力也不騙你們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啊，宋同學，別看你們那組人多，但都是一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吧？今天的任務，你們組有譜麼？可別專程從山外往裡調家政服務——我們志願部真丟不起那人。」
宋帥一聽更頭疼，「那乾脆這樣，六個教室你們一組兩個，我們組負責啦啦隊，在旁邊給你們加油助威？」
「行啊！」喬灣答應得乾脆，衝宋帥眨了眨眼，「讓你們組的男生都穿上啦啦隊的隊裙，宋組長你就站最前面跳——我們肯定樂意！」
旁邊袁畫一腦補那場面，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宋帥也沒忍住樂，「你這小同學，怎麼心眼這麼壞？」
笑過之後，喬灣挽住了丁玖玖和袁畫，「行了，組織大事商討完畢，等著八點半集合出發吧——還有點時間，我們先去把個人的溫飽問題解決一下。」
宋帥擺了擺手，目送三個女孩兒並肩離開了。
過了半分鐘，他聽見身後動靜，轉過頭，目光正迎上走來的男生。
「……談什麼了？」寒時從已經沒了女孩兒身影的食堂門口收回視線。
「還能談什麼，例會佈置的任務唄。——哦，忘了，估計你例會是沒聽，全程都在那兒盯你家小姑娘了吧？」
被這句「你家小姑娘」取悅，寒時唇角勾起來，半眯著眼啞著嗓「嗯」了一聲。
「——你還好意思承認？」宋帥驚奇搖頭，感慨得嘖嘖有聲。「你可真是越來越讓人‘驚喜’了，寒副組長。」
插著兜站在那兒的男生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我給你膽兒了是吧？」
宋帥連忙玩笑哈腰：「我錯了小寒總，您盯得對——您肯‘屈尊’進組，不就是為了盯您家小姑娘嗎？以後您儘管盯，您盯的時候我給您望風。」
寒時笑罵了聲，「……滾。」收回目光，他轉身走向食堂。
……
進到臨時食堂內，前一秒還有說有笑的喬灣就第一個停住了。
足足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表情複雜地扭過僵硬的脖子，看向身旁的丁玖玖和袁畫——
「他們有錢人的早餐，都是這樣用自助餐吃的嗎？」
「……」
丁玖玖同樣有些驚訝地掃視了一圈。
這片臨時食堂的房間並不大，隨第四組進來的廚師不知從哪裡搞來了長桌，貼著三面牆放著，上面還鋪了一層潔白的餐桌綢布。
而綢布上面則擺置著亮得晃眼的銀色器皿，橢球型的器皿蓋子半遮，各式各樣的中式早餐鱗次櫛比地擺在裡面。
房間的兩旁還各有一片西點區，擦得鋥亮的麵包機擱在邊上，旁邊用歐式多層金屬盤擺置著各種各樣的麵包切塊或是蛋糕點心。
喬灣看得感慨——
「如果不是半個小時後我們就要擼起袖子拿著笤帚拖把去灰塵飛揚和蟲蟻滿地的老教室裡打掃衛生——那我一定會以為我是來度假、而不是來支教的。」
丁玖玖此時已經回過神，拉著兩人往裡走，邊走邊笑。
「那就多吃一點，畢竟我們還要做至少一上午的苦力。」
「……有道理。」喬灣用力點頭，從旁邊取了兩個乾淨餐盤，遞給了丁玖玖和袁畫，「那我們分頭行動，嗯……就在那桌會合吧。」
還有半個小時就要集合，臨時食堂裡此時正是人多的時候，丁玖玖拿著餐盤路過時，聽到的多數還是同學們驚喜的議論。
她低下頭，看向手裡夾子下做得精巧的小蛋糕。
即便是隻用夾子試，蛋糕的觸感也蓬鬆細膩，糕體表層的氣孔細密有致，造型格外用心。
按照她在西點櫃兼職了兩個學期的經驗來看，這個西點師的水平應該比起華和商廈西點專櫃的那位大師傅有過之而無不及。
想想那位大師傅的身價，再看看這琳琅滿目的中西早餐，丁玖玖微垂下眼，杏眼裡笑意柔軟而無奈。
不同的人和人的生活……果然是天壤之距吶。
「……你喜歡這款點心？」
一個聲音突然在她身後響起。
丁玖玖被喚回了神，扭回頭去。
身高腿長的男生穿著看起來極簡的白襯衫牛仔長褲，逆著光站在她的身後。
「那個口感有點膩，」男生上前一步，再自然不過地接過丁玖玖手裡的塑膠夾子，從另外一層金屬託盤裡取了一個，放在她的餐盤中。
「可以試試這個翻糖蛋糕，我覺著你會喜歡。」
因著身高優勢，男生從後面微傾身過來取西點時，便幾乎從後將女孩兒嬌小的身體完全遮進懷裡。
同一條長桌前，其他取餐的學生都噤了聲，有一個算一個偷偷將目光落向這裡。
想起會議室裡盧平浩說過的話，丁玖玖條件反射地往旁邊一挪，從男生的陰影下躥了出來。
等站穩之後，感覺到周身目光不減反增，丁玖玖才想起自己剛剛有些反應過快了，她不自在地攏了下耳邊的碎髮，試圖化解尷尬——
「寒時同學，你好像對這個很熟悉……」
寒時眸光微深，只須臾後就轉開眼，語氣聽起來極為隨意，「準備早餐的應該是寒家的點心師，……在寒家已經待了十多年了。」
丁玖玖怔了下，不由抬頭看向男生。
她直覺這後半句是話裡有話，但卻怎麼想也沒能通透。
感到奇怪地偏了偏腦袋，沒找著任何線索的丁玖玖只得放棄，點了點頭。
「我會嘗的，謝謝。」
懶散地插兜站在那兒的男生聞言一揚眉，似笑非笑地落回目光，「謝什麼，我人不是都‘肉償’給你了？」
丁玖玖：「……！」
所幸那聲音壓得低啞，並沒其他人聽見，女孩兒轉了一圈確定沒有收到什麼異樣的目光，這才鬆了口氣。
她上身快速地斜過去，想從男生那裡抽走蛋糕夾子——
「寒時同學，別那麼客氣。舉手之勞，你就當做已經還過，我們把這件事愉快地忘掉就好。」
「那可不行。」
離開了一半的夾子尾端被男生兩指牽住，他懶笑著一撩眼簾，「救命之恩，以身相許，不是自古以來都這樣嗎？」
女孩兒沒拽動，苦惱得眉心都快蹙出個小花形，低下頭去小聲咕噥——
「自古以來又不一定都是對的……」
寒時本想開口，不經意餘光掃過身旁，三兩個女生竊竊私語地看著兩人走過去——而遠一些，更有不少目光落向這裡。
男生眼底的笑色漸收。
於是一秒後，垂頭喪氣的丁玖玖只覺著手裡那股阻力一鬆。
跟著有隻手輕摸了摸她的頭頂。
她微愕抬眼，便見男生已經轉身走向外。袖子挽起而露出的漂亮手臂背對著她揮了一下，聲音懶洋洋地帶笑。
「早安，小領導。」
「……」
丁玖玖回過神，轉身溜走了。
到約好的圓桌旁坐下，丁玖玖拿著叉子在形狀顏色各異的點心間糾結了兩秒。
最後還是叉向那塊乳黃色的翻糖蛋糕。
她小心地咬了一口。
……確實味道不錯。
而且還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以前……
「嘿，想什麼呢！」突然竄出來的喬灣放下托盤，在丁玖玖旁邊的空位坐下了。「剛聽我們組裡一個女生說，四組那位寒副組長當眾抱了你一下，真的假的啊？？」
丁玖玖：「………………假的。」
「哦。」
喬灣低下頭去盤裡咬了一口麵包切塊，頭抬到一半卻頓住了。
「……玖玖，你臉為什麼紅了？」
「熱。」
「……哦。」
喬灣同情地看了一眼旁邊努力工作的空調機，還伸過手去摸了摸——
「乖，不委屈，不是你的鍋。」
丁玖玖：「…………」
雖說這次來支教的二隊原本分了三個組，但每個組統共也不過六七人。各組負責的第一個教室，六七人裡裡外外折騰了將近兩個小時，才算是陸續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