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著組員休息了幾分鐘之後,丁玖玖看了看時間——剛好十點半。按照兩組合作,一個小時差不多就能解決剩下的兩個教室。
這樣想著,丁玖玖繞過自己這組的教室外那片小園子,走到隔了十幾米的旁邊一間矮房外,「同學,你們喬組長在嗎?」
離著最近的學生剛回過頭,有個聲音便在屋裡追出來——
「這兒呢這兒呢!」
戴著一張報紙疊的防塵帽,喬灣揮著禿嚕了一半毛的笤帚衝出來。
丁玖玖被她這出場驚了一下,懵了兩秒才彎著眼睛笑起來,「這麼拼嗎,喬組長?」
「身先士卒,理所應當。」喬灣把胸脯一挺,「既然組織信任我,我就有義務做好這份工作!」
「行啦,盧老師不在,你不用現在表忠心。」丁玖玖笑著擺擺手,「我們組結束了,準備去下一個教室,怎麼安排你跟袁畫宋帥他們商量過了嗎?」
「哎?這個……」
「你這個反應,」丁玖玖狐疑地看她,「怎麼看起來這麼心虛?」
「咳,那什麼……我跟袁畫吧,已經選好一間教室了。」
丁玖玖:「……」
須臾後她嘆氣,「這意思,就是你們兩個沒良心的已經把我們組拋棄了,是嗎?」
喬灣腆著臉羞澀地笑:「我覺得這個說法換成‘合理犧牲’更恰當點。」
「……連一局石頭剪刀布都沒有,合理在哪兒?」
「還能在哪兒?」喬灣衝她曖昧地眨眨眼,「宋組長說了,寒副組長他是不敢管的,只能丁組長你來——這就是最大的合理啊。」
「…………」
丁玖玖頓時覺得更頭疼了。
喬灣突然衝著丁玖玖身後空地——
「哎喲,寒副組長,您怎麼親自來了!」
站在原地的女孩兒嚇得身形一僵,轉身就準備往回走,結果扭過頭才發現身後空無一人。
丁玖玖:「………………」
旁邊喬灣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
「哈哈哈哈哈……玖玖,我都不知道你還有這麼可愛的一面呢,你怎麼那麼怕他啊?」
丁玖玖好氣又好笑,轉回頭,「你不怕,你們組怎麼不去跟他們分一個教室?」
喬灣剛要說什麼,突然愣了下,「咦,寒副組長,你真來了啊?」
丁玖玖氣到無奈,「喬灣,你聽沒聽過那個‘狼來了’的故事?再騙我,你在我這兒可就一點信任值都沒有了。」
「……」喬灣聳聳肩,給了她一個無辜的表情。
丁玖玖心下不由生出點不好的預感。
便在此時,一個熟悉的微灼呼吸從後擦過她的耳垂,伴著喑啞的低笑——
「唔……那你知道‘狼來了’的結局是什麼嗎,小領導?」
「……」那沙啞的聲線幾乎抵至耳心,勾得人半邊身子都酥麻,丁玖玖沒忍住,小小地抖了下,側過頭。
男生正站在她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似笑非笑地輕嘆了聲,一雙黑眸微熠。
「羊被吃掉了啊……小領導。」
「……」
丁玖玖莫名地覺得脖子後面一涼。
她退了半步,假笑著跟喬灣招呼:「我突然想起來我們那兒還有任務沒做完,我先走——」
話未說完,她垂在身側的手腕被男生勾起來,攥進了掌心裡。
「人我先借用,」寒時望向喬灣,「喬組長不介意吧?」
盯著丁玖玖的求救目光,喬灣愣是笑出了一副青樓老鴇的氣場——
「不介意不介意,寒副組長儘管借,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說不定都不用還嘍。」
丁玖玖:「……」
交友不慎。
「寒副組長」於是欣然地把人「借」走了。
挑了棵要幾人合抱的大樹樹後,見四周僻靜也沒什麼同學往來,丁玖玖主動停住了腳。
「寒同學,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
對上女孩兒那繃得嚴肅只差把「公事公辦」四個字刻上的表情,寒時唇角微勾。
「一組和四組負責同一間教室,這件事你知道了?」
丁玖玖太陽穴跳了下,「……剛知道。」
「但四組那邊第一個教室還沒有打掃完。」
丁玖玖心裡一鬆,眼角也彎下來,「沒關係,能理解,最後一個教室我們主責,也會請二三組去幫忙,宋組長和寒同學不必擔心,忙你們自己的就好。」
等女孩兒一口氣說完,始終垂眼笑著的男生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你誤會了,四組會分一部分人協助一組完成清潔——這是宋組長的意思。」
最後一句話堵回了女孩兒的掙扎。
按照盧平浩的安排,四個組的組長本來便是各司其職地位平等,兩組一個教室的計劃又是之前就敲定好了的,此時丁玖玖還真不能隨性拒絕。
但是料想,四組分來的那一部分人裡也一定有……
女孩兒抬頭,目光幽怨地看了面前的男生一眼,忍不住咕噥了句。
「到底是宋帥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男生側開臉,輕笑了聲,再回眸時他手往樹上一撐,向前俯身壓到了女孩兒身前。
「是我的。——那又怎麼樣?」
他字字咬得清晰,聲線低沉,黑瞳裡像是醞釀起某種洶湧的情緒,連浮於表層的薄笑都遮掩不住。
丁玖玖心裡小小地嘆了口氣,過了幾秒,她重新仰起頭,杏眼裡柔軟著無奈又認真的波瀾——
「寒時同學,對於你還有你的朋友們來說,這次支教可能只是一次條件不那麼完美的旅行——但對我來說不一樣。」
丁玖玖舒出一口氣,繼續道:「它是我很珍惜的一次活動,是難得可以不必考慮時薪和收支的一段自由體驗,也是我的人生裡第一次因為自己真的想做什麼而來做了的事情。——我不希望因為你或者其他任何人而毀了它。」
寒時的目光在女孩兒的話間慢慢沉下去。
「我沒有要毀了它。」
女孩兒聞言一怔,隨即輕笑著偏了偏腦袋,臉頰上的酒渦柔軟,笑容明媚好看。
「我覺得,你正在這樣做。」
寒時垂了眼,沉默半晌,他低笑了聲。
「丁玖玖。」
女孩兒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喜歡你。」
「……」
女孩兒愣住了,臉頰兩側也有紅暈漸染。
耳邊突然放大的心跳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叼走了一拍。
只不過須臾後她回過神,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卻涼了下來。
「寒同學,你和你的那些女朋友們可能已經習慣了這樣說話,但不是每一個人都是像你們這樣對待感情的。」
「……」寒時輕眯起眼,重複了遍,「我的‘那些女朋友們’?」
女孩兒大約是氣到了極致,尚染著紅暈的臉上漾起一個微冷的笑。
「啊,用第一次見面時你那些朋友的話說,該是吃膩了的‘燕窩魚翅’麼?」
寒時:「……」
自作孽。
可惜那些淵源實在不是三兩句能解釋清楚的。
寒時還未開口,兩人所在的大樹前,就有喊聲傳了過來——
「玖玖!丁玖玖!」
「……!」
丁玖玖倏然回了理智,想起自己方才惱極而出口的話,自己心裡也不自在起來。
她一低身,從男生手臂下鑽了出去,同時出聲應了——
「我在這兒。」
方才出聲喊她的袁畫跑了過來——
「可算找到你了。」
「怎麼,出什麼事了?」一見對方氣喘吁吁的模樣,丁玖玖連忙問。
「沒有……」袁畫擺擺手,「你是不是忘帶手機了?」
丁玖玖低頭一摸褲袋,不由無奈:「還真是。」
袁畫將自己手裡的手機遞給她——
「喏,林大校草的電話,聽說給你打了十幾通你都沒接,急得他直接打到我這兒來了。」
丁玖玖拿過手機,小臉上的五官都快皺到一起,「那慘了,一頓訓是免不了了。」
「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
丁玖玖一邊回撥號碼,一邊打趣,「你怎麼跟喬灣的語氣似的?」
袁畫臉一紅,眼神飄到別處,「………你在那樹後邊幹嘛啊,我剛剛找你半天……」
電話恰在此時接通,丁玖玖走到一旁去了,也就沒能來得及回答。
站在原地的袁畫目光復雜地從女孩兒那裡收回視線,剛準備抬腳往回走,就見樹後陰翳下,一道修長身影踏了出來。
白色襯衫勾勒出那人寬肩窄腰的身材,長褲更是拉出筆挺修長的腰腿線條。
從側打下的陽光在那人高挺的鼻翼旁壓下一片陰翳的影兒,本就輪廓深邃的五官此時更襯得俊美清雋。
袁畫看愣了一秒才回過神,「寒……寒時同學,你怎麼跟玖玖在一起…………你們……」
她看了看那完全足夠遮擋住兩個人身形的大樹,又扭頭看了看已經走遠的女孩兒的背影,表情頓時複雜得無以言喻。
只從袁畫那通紅的臉上,寒時便已經猜到對方在想什麼。
他懶得辯駁,薄唇輕扯起個弧度,桃花眼裡卻沒半點笑色,只存著片在這盛夏都化不開的涼意——
「剛剛你說,是誰給她來的電話?」
袁畫大約是還沒從震驚裡脫神,呆了好半天才眼神複雜地看了寒時一眼。
「林晏清……我們學校的校草。他跟玖玖是青梅竹馬,他們兩個人……關係很親近。」
「青梅竹馬……」
四個字被寒時緩緩咬過,那雙眸子在這盛日下卻一片漆黑,像是透不進半點光去。
他目光緊盯著女孩兒離開的方向,半晌後,薄唇微微翕動。
「林、晏、清。」
丁玖玖拿著手機,剛剛接通的電話對面一片安靜。
安靜得好像這次通話只是被對方誤觸接通了一樣——如果不是隔著電磁訊號流都能感受到的低氣壓的話。
「真的抱歉……」丁玖玖苦惱地捋了捋垂到眼前的碎髮,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開口:「我不是故意忘記帶手機的,我們今天做教室大掃除,我忙了一上午,都沒顧得上看手機在不在身上…………你生氣了啊?」
電話對面又沉默了幾秒,林晏清的聲音才終於響起,「我確實生氣,但不是因為這件事。」
丁玖玖一怔,「那是因為什麼?」
「你上週在西點店最後一次兼職結束後,去做什麼了?」
「……」
丁玖玖心裡一虛,本想搪塞過去,但想想林晏清既然已經提出來,肯定是從什麼人那兒得了確切的訊息……
女孩兒不由有些沮喪,「你怎麼知道我去flower了?」
電話對面的林晏清語氣降溫,「你還故意想瞞我?」
丁玖玖:「不是……只是酒吧的蔡老闆之前一直很照顧我,和學業衝突的時間也是他幫我調班……他都提出來了,我不去不好。」
聽女孩兒話裡話外都透著內疚,林晏清的語氣終於也鬆了下來,他有些無奈地說:「遇到這種情況,你至少應該告訴我一聲,那樣我也可以去接你。否則,你一個女孩兒那麼晚回學校,萬一路上出點事情怎麼辦?」
「嗯,我下次一定記得。」丁玖玖信誓旦旦。
「你這種話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說。」
「……林‘阿姨’,你以前不會這麼不給面子的。」聽出林晏清消氣,丁玖玖心裡鬆了口氣,放鬆地開起玩笑,「怎麼,今天心情不好嗎?」
「……」
電話對面的沉默讓丁玖玖笑容也漸漸收斂,她微正色,「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沒有。」
丁玖玖:「……沒有你怎麼突然這麼嚴肅,嚇了我一跳,還以為出什麼事了呢。」
這次電話對面又沉吟幾秒,林晏清終於開口問:「玖玖,我聽袁畫說,你們支教二隊多了一組新成員?」
「啊,對,」丁玖玖應聲,「確實是多了一組。」
「他們的來歷你清楚嗎?」
「……」不由自主想到了幾分鐘前還站在自己面前那人,丁玖玖表情糾結了下,「嗯,大概知道一些——怎麼了,突然問起這個?」
「袁畫告訴我,你跟其中一個叫寒時的男生……走得很近?」
丁玖玖呼吸一頓,隨即才若無其事地晃晃腳尖,「沒啊,只是剛巧認識而已。怎麼,你怕我被拐賣了啊?」
女孩兒最後一句顯然是玩笑,但電話對面林晏清的語氣卻沉了沉。
「玖玖,那個寒時我是認識、或者說是聽說過的。」
丁玖玖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笑道:「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你是個混跡在我們無產階級中的小資典型啊。」
「……玖玖,你只有心虛的時候才會這樣轉移話題。」
丁玖玖:「……」
安靜片刻後,女孩兒頹喪地揉了揉自己的短髮,「好吧,我承認,我確實因為一些原因,最近跟他走得比較近。」
對面的男聲似乎多了幾分急促,只不過很快又重壓下來,只語氣嚴肅地說:「玖玖,我不想限制你的交友自由……只是,寒時不行。」
「為什麼寒時不行?」丁玖玖本能出口,隨即有些懊喪地皺了皺鼻尖,「我也沒有要和他做朋友……」
丁玖玖的話聲戛然一停。
繞過這棟矮房牆角的女孩兒杏眼睜得微圓,驚呆地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男生。
「在談論我?」
面前的男生薄唇微勾,笑聲低啞,眼瞳裡卻微熠著某種讓丁玖玖覺得有些危險的情緒。
這要算人贓並獲了吧……
丁玖玖頭疼地想。
而她耳邊的林晏清的聲音還在作響——
「玖玖,你不懂。且不論寒時的家庭背景如何,單是他這個人,便不該是適合你接觸的。」
「…………」
丁玖玖連忙伸出右手,試圖去捂手機下方的傳聲筒。
只可惜目的地未達,她的右手手腕便被面前的男生握住了。
「既然是談論我的,我是不是可以旁聽一下?」
那微灼的呼吸貼近幾分,以近乎無聲的口型與她私語。
丁玖玖心虛且不安地遲疑住,而寒時已經憑藉著絕對碾壓的身高優勢,輕而易舉地拿到了她手裡的手機。
「擴音」被修長的指節點住。
林晏清的聲音傳了出來——
「我沒有與他接觸過,但與他相關的傳聞從來不是什麼秘密。……這個圈子裡,沒有人不知道寒時私生活有多混亂,玖玖,單是傳聞裡和他發生過關係的前女友就有十幾個,他每次帶在身邊的女伴從來沒有重複過——這樣一個男生,我怎麼能放心你跟他走得親近?」
空氣沉寂了幾秒。
不知道是因為聽到的傳聞還是因為傳聞當事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丁玖玖此時的心情已經複雜得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了。
「——玖玖?」
這安靜裡,林晏清擔憂的聲音輕震了話筒,也敲碎了這邊兩人之間的沉默。
一聲沙啞低沉的笑聲驀地響起。
「原來,我的‘那些女朋友們’這種訊息,你就是這樣得來的?」
寒時微俯下身去,眸子漆黑,將心虛得不敢對視的女孩兒迫進牆角。
「……寒時?」
話筒裡,反應過來後,林晏清的聲音急促起來——
「你想做什麼?——你如果敢對丁玖玖怎樣,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唔……我會對她怎樣?」
男生啞聲笑著,眼底像有墨色流轉。他的身形慢慢壓近,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出去——
「這個問題實在不好說,對不對?畢竟按傳聞,我是個私生活混亂的二世祖,和那麼多女人睡過,應該也不差哪一個?」
「………………」
憑著心虛忍到現在,但丁玖玖在聽到這句之後實在有些忍無可忍,抬起眼來惱怒地睖向身前的男生。
只是目光相觸,她卻怔了下。
與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種情緒都不同,沒有語氣中的調笑,沒有慣常的散漫疏懶,此時男生黢黑的瞳子裡分明正壓抑著某種幾乎要繃不住的怒意。
稍一對視,從女孩兒的怔滯間回過理智,寒時眼簾一壓,才終於斂下被憤怒的火舌舔舐著的情緒。
「寒時你立刻把手機還給她!你把她怎麼了?玖玖——玖玖——你說句話!」
丁玖玖張口,只可惜第一個字音沒來得及出口,便被面前男生捂住嘴巴壓了回去。
同時那人單膝前屈,壓著女孩兒的膝蓋把人堵在了牆角。
「寒時……」
女孩兒懊惱地用那雙漂亮極了的杏眼睖著他。
微微溼潤的呼吸撲在他的掌心。
寒時的眸子裡顏色深了深。
「玖玖——你們現在在哪兒!你告訴我,我讓老師去找你!」
林晏清焦急的聲音在兩人之間迴盪。
寒時始終未語,只一瞬不瞬地盯了女孩兒半晌。
而後他啞笑一聲,將手裡開著擴音的手機抬到了兩人之間,收聲筒正對著兩人之間已將近於無的空隙——
「我們在哪兒?你不妨猜一猜。比如…………」寒時貼近到女孩兒耳邊——
「床上?」
尾音落時,薄唇微啟。
抵著女孩兒的耳心與收聲筒。
一聲低而深沉的喘息從唇齒間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