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玖玖。」
「……我是不是愛上你了。」
男生嗓音質地乾淨，在整片安靜的院子上空響起時，更像是帶上了一點清澈的迴音。
話聲落下後，所有學生都怔了幾秒，才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面面相覷。
在逐漸從遊戲圈的每一個角路望來的目光匯聚一身時，丁玖玖也回過了神。
她有些莫名其妙地睖過去。
丁玖玖本以為自己看到的仍舊會是那人戲謔疏懶的模樣，只是視線一撞進了那雙黑漆漆的眸子裡，她卻愣住了。
那人就那樣微勾著唇角，似笑非笑地望著她，表情不羈又帶點痞氣。
唯獨那雙瞳子，被這院裡恍惚的燈火襯得格外黢黑深邃，是她第一次見到的他的認真。
……大概是見鬼了。
「玖玖——」
旁邊喬灣壓低了聲音，伸手輕捅了捅她。
場中盧平浩愣過之後，也開口了。
「丁玖玖，你……判斷一下吧。」
丁玖玖這才回神，在盧平浩望過來的若有深意的目光裡，她站起身，輕吸了口氣。
「假的。」
女孩兒聲音平靜坦然，甚至都聽不出一點猶豫來。
「……」
場中靜寂。
須臾後，角落裡的那個男聲沙啞帶笑地應了一聲。
「嗯。……假的。」
這一句之後，場中死寂的氣氛像是突然被開啟了某道封鎖，所有人鬆了一口氣，以第四組為明顯代表，戲謔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過來——
「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他們真有什麼了，原來只是小寒總調戲人家小姑娘啊？」
「小寒總那脾性，能做出這種事情來，好像也沒什麼奇怪的。」
「倒也是。」
「不過在我印象裡，恐怕這是他第一次在哪個女生那兒受挫吧？」
「當然是第一次，以前不都是那些女人上趕著嗎，哈哈……這小姑娘了不得啊，連小寒總都不給面子的。」
「嘿嘿，還真的……」
「……」
這片嘈雜裡，唯獨坐在寒時身旁的宋帥沒幫腔。
作為唯一知情人的他的心情經歷了一晚上的大起大落，終於複雜糾葛到一定程度而返璞歸真，達到了一種「就這樣吧愛咋咋地」的佛系麻木。
只不過在見到寒時後半場都一言不發後，臨結束時，宋帥還是沒忍住傾身過去——
「小寒總，你也別太介懷，誰讓你給人家小姑娘留下了那麼一個不怎麼樣的第一印，額，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印象呢。」
聞言，男生抬眼，「……介懷？介懷什麼？」
這次輪到宋帥懵了：「還能什麼，她的回答啊。」
寒時輕笑了聲，「她會說什麼，難道還需要她說出來我才能知道麼。」
宋帥：「……？？？」
「她的答案，我開口前便猜到了。」寒時唇角輕挑了下，目光落向女孩兒的方向。
宋帥：「不是……那你剛剛怎麼一字不發一直低氣壓——我還以為你是在為她那個答案難受呢！」
「……」
被這話提醒，寒時眼底笑色驀地一沉。
「我只是在想，林晏清是誰。」
宋帥：「…………………………」
ojbk。
初戀了不起，初戀最牛批。
實在不想再被這戀愛的酸腐味侵蝕了，宋帥無力地揉了揉臉，實話實說以求解放——
「我剛剛不是說了聽著耳熟嗎，仔細回憶了下，好像是林家那個小兒子吧？學習成績特好、為人特低調，跟我們這群特合不來的那個。」
說著，宋帥目光奇異地順著寒時的目光看過去，「那林晏清上面只有一個姐姐，是林家的獨子，按說交際圈跟我們錯開但也不該跟她交集，也不知道怎麼也能跟丁玖玖扯上關係……」
他話說到一半，就感覺到身旁男生不怎麼友善的目光落過來了。
「……」宋帥心裡一哆嗦，扭過頭去，賠著笑，「小寒總，你這麼看我做什麼？」
寒時輕嗤了聲，眼底情緒涼薄。
「把你那些不該有的想法，都忘掉。」
宋帥心虛地嘀咕：「我也沒別的意思……」
「她如果真是故意接近我，那剛剛是個多好的機會。」
宋帥忍了忍，但還是沒能管住自己這張嘴，低聲哼哼了句，「那說不準，欲擒故縱呢……」
說完宋帥就後悔了，心裡暗地抽了自己好幾巴掌。
而身旁沉默須臾，只聽那沙啞聲線低笑了句。
「我倒寧願……她真是欲擒故縱。」
宋帥怔了下，扭過頭去看時，男生卻已經轉開臉了。
宋帥反應過來，心裡嘆了口氣。
儘管不相信這兩人能在一起……但他怎麼覺著，寒家未來當家人的大舅子的身份，距離自己已經越來越遠了？
遊戲環節結束後，已經飢腸轆轆的丁玖玖終於等到了院子另一邊的大廚師傅讓他們過去吃飯的聲音。
如聞天籟。
那些看起來便極其專業的燒烤箱開啟後，撲鼻的肉蔬香味早就把整個院子包圍，單聞著味道，都足夠叫人垂涎欲滴。
只可惜丁玖玖剛起身，就聽天籟之後緊跟了一道霹靂——
「丁玖玖，你們三個小組長過來一下。」
丁玖玖&喬灣：「………………」
兩人無比痛苦地對視了一眼，在各自目光中看到了相同的同病相憐，但也無法反駁，只得認命地逆著朝晚飯趕去的大部隊人流，走到了盧平浩的面前。
盧平浩正將手裡的小鼓收起來，見三人到面前，便拿起一旁的三個資料夾，一人發了一份。
「這是暫定的之後兩個月的支教活動安排，有可能臨時做出調整，沒有特殊說明，就先按照這個來。」
「好的，盧老師。」
袁畫答聲，喬灣和丁玖玖也跟著點頭。
盧平浩：「第四組的負責人也確定下來了。」
「……」
一聽這話，三個組長都好奇地抬頭看向盧平浩。
盧平浩倒是語氣淡定，「第四組情況比較特殊，所以暫定兩個負責人——組長宋帥，副組長寒時。之後再有例行會議，你們記得也通知他們參加。」
丁玖玖三人頓時表情古怪。
喬灣心直口快，沒忍住問道：「老師，那個宋帥當組長我還能理解，寒時他……」喬灣微妙地看了丁玖玖一眼，在收到一記柔軟無聲的眼刀之後，她才忙縮回脖子，嬉笑道：「寒時會不會不太合適啊？他那性格，能管人嗎？」
盧平浩也不介意，反問：「那他那性格，能被人管嗎？」
喬灣：「…………」
有道理。
兩秒後，喬灣滿臉敬佩地豎了個大拇指：「還是老師您厲害。」
盧平浩好氣又好笑，揮了揮手裡的檔案，「行了，你們去吃飯吧——再不放你們，你們是不是該在心裡偷偷罵我了？」
「那我們哪敢啊。」喬灣嬉笑著，伸手要把丁玖玖和喬灣拉跑。
「哦，對了，差點忘了件事。」
三人剛邁出兩步去，就被身後盧平浩的聲音喊住——
「剛剛跟你們說的第四組的組長副組長分配的事情，是我自己確定下來的——還沒來得及跟兩位負責人通告。」
丁玖玖三人：「…………？」
沒等她們心裡那種不好的預感成型，丁玖玖已經聽見盧平浩語氣輕鬆地扔下了最後一句話——
「這件事就由你們負責通知吧。」
說完，盧平浩拿腿走人。
留下三個小組長面面相覷。
喬灣：「這話……什麼意思？」
袁畫：「嗯，讓我們去通知宋帥和寒時，之後負責第四組的所有瑣事？」
丁玖玖簡短總結：「……甩鍋。」
三人一齊看向院子另一邊的燒烤區。
這些專業的野炊裝置和大廚們自然也是第四組的某些學生專程帶來的。
興許是已經過了之前那會兒的果酒酒勁，雖然一二三組和第四組看起來沒剛開始那麼生疏，但此時仍舊是按順序坐了1234各自一張長桌。
袁畫遲疑：「誰去啊？」
喬灣想都沒想，拍了拍丁玖玖的肩，「丁玖玖同志，這是組織交給你的任務，你義不容辭啊。」
丁玖玖跟聲彎腰：「我好像突然有點肚子疼……」
還沒等她轉身跑出半步，就被喬灣仰仗著自己大了一號的身形，把女孩兒一把薅了回來，伴以「獰笑」——
「肚子疼？那也先說完了再去。」
丁玖玖：「……」
旁邊袁畫似乎有些不忍心，「剛剛玖玖才被那個寒時開了玩笑，如果現在過去很可能會被起鬨……」
丁玖玖在旁邊用力點頭表示贊成。
「你忘了盧老師剛剛說什麼了？」
喬灣截斷袁畫的話音，下巴抬了抬，示意了下4號桌旁，懶洋洋地坐在那兒把玩著個玻璃杯、笑得漫不經心偏又最是養眼的男生——
「誰能管得了他？我看，也就我們玖玖還有那麼一點點希望了——不然這事情砸手裡，就算盧老師嘴上不怪我們，心裡肯定嫌我們三個不行啊。」
袁畫表情糾結了兩秒，點點頭。「那還是玖玖你去吧。」
丁玖玖：「………………」
不知道是不是她們三個盯得太久，那邊的男生若有所察，眼簾平撩起，帶著三分薄笑的目光往這裡一落。
在看見丁玖玖後，那人把玩著玻璃杯的手腕一頓，隨即抬起，衝著丁玖玖做了一個動作並不明顯的邀請。
……也可能是調情。
丁玖玖默默地扭開臉。
她覺得自己真的要肚子疼了。
然而喬灣沒給丁玖玖繼續裝病的機會，伸手挽住丁玖玖的胳膊就把她往4號桌架過去。
4號桌上剛剛還有人在小聲調侃之前的事情，不經意一抬眼，便看見「緋聞女主角」正走過來，停到他們的桌旁。
幾個低聲議論的男生立時忍不住打趣地看向丁玖玖，同時有人出聲：
「小寒總，你看誰過來了啊？」
「喲，這難道是後悔之前說的話，所以回來找小寒總了？」
「可別介，我們小寒總哪是吃回頭草的人吶。」
「……」
那些調侃來勢洶洶，連架著丁玖玖過來的喬灣的腳步也有些遲疑了，「額……要不我們明天再找機會跟他說？」
丁玖玖無奈，側過臉用極輕的氣音低聲道：「現在轉身走，我才是真的說不清了啊喬灣同志。」
喬灣痛心疾首：「既然這樣，玖玖同志，組織會記得你的犧牲的，你的一切功勞苦勞都不會被埋沒——加油。」
說完，不給丁玖玖阻止的機會，喬灣轉身鬆手溜了。
丁玖玖：「……」
箭在弦上，她只得無視那些目光、對那些調侃充耳不聞，徑直走到了寒時和宋帥身旁。
一走過來，她就感受到了來自宋帥另一側的宋茹雨的怒目而視。
丁玖玖心裡低嘆了聲，「……宋帥同學，寒時同學，盧老師希望你們分別作為組長和副組長負責第四組的日常工作，你們如果沒有什麼意見——」
「老師的話，為什麼要你過來說？」
不等寒時和宋帥接話，宋茹雨先不悅地冷聲問。
「……茹雨。」宋帥不贊同地壓低了聲音輕斥了句。
「……」
宋茹雨臉色一擰，抬頭看向寒時。
坐在那兒的男生卻像是渾然物外，只垂著眼，轉著修長漂亮的手指把玩掌心的玻璃杯，對她的目光也毫無反應。
宋茹雨氣得一咬牙，「……我不吃了。」
她推開椅子，扭頭跑進了旁邊四合樓內，踩著今晚特意穿出來的新款限量版小高跟，咔噠咔噠上樓了。
宋帥眼神晦暗地閃了閃，最終還是壓下火氣，轉向站在旁邊的女孩兒，笑著道：「對不住啊，茹雨脾氣不好，你別跟她計較。」
「沒關係，」丁玖玖搖頭，「剛剛說的事情……」
「哦，那件事啊。」
宋帥裝作拿起水杯，趁間隙給寒時使了個眼色，卻見對方頭都未抬，只似笑非笑地坐在那兒，一副疏懶散漫的模樣。
……裝，你就可勁兒裝。
心裡暗罵了聲，宋帥放下杯子，撓了撓額角，「那個意思是我做組長，小寒總做……副組長？」
「對。」丁玖玖點頭。
「哈哈……」宋帥尷尬地乾笑了聲，嘀咕，「讓小寒總給我做副手，我也得敢用啊。」
恰在此時，桌上其他人注意到了跑上樓的宋茹雨，忍不住轉過來衝寒時玩笑——
「小寒總，您這怎麼把宋大小姐都氣走了？」
「我看眼圈都有點紅了，小寒總不上去哄哄嗎？」
「是啊，這月黑風高的，多適合哄人啊，小寒總要是願意，說不定還能左擁右抱地往床上‘哄’呢——是不是啊哈哈哈……」
趁著酒桌的興，那應和的笑聲放肆了許多，更有人的目光已經往站在那兒的丁玖玖身上飄了。
女孩兒深皺起眉。
而就在這時，男生始終漫不經心地把玩於修長指節間的玻璃杯，突然被他往桌上一扔。
「砰」的一聲，杯子落桌，震住了那些笑得放肆的公子哥們。
這院子裡地面不平，桌面也跟著稍稍傾斜，被扔到桌上的玻璃杯順著長桌中間的空隙，從桌子這頭一直「咕嚕咕嚕」地滾到那頭去。
每經過一對座位，便將桌上的聲量氣氛往下壓一分。
等到最後，碰上了擱在桌邊的瓷碗，發出「咔噠」一聲後，杯子停了下來。
而4號桌旁也已經鴉雀無聲。
最後一句話出口的那人縮了縮脖子，小心地看向寒時。
男生便在此時掀起眼簾，兩點瞳子黢黑冰涼，深裡那點笑色淡得像是水中花月。虛得讓人心慌。
「哄你媽。」
一字一句。
他笑，眼與聲卻都極冷。
蓄起的怒意不必再言說，離得近的宋帥已經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僵了好幾秒宋帥才回過神，連忙開口——
「小寒總，他們喝高了開玩笑沒個數，你……」
男生清雋面上的笑意卻在一瞬間沉成戾氣——
「拿她開這種玩笑？」
「想死就再讓我聽見下一次。」
「拿她開這種玩笑？——想死就再讓我聽見下一次。」
「…………」
全桌人都被這樣的寒時駭得不輕。
但凡被一起塞進這次支教裡的，幾乎都是世交家裡比較頑劣的那一批後輩，平日也是跟著寒時宋帥一起廝混慣了，什麼樣的葷話沒說過？
但再過分的話，他們也沒見寒時這樣發火。
此刻看著那個已經滾到桌角上的玻璃杯，全桌悄然靜寂，沒人敢提一句異議。
倒是落到丁玖玖身上的目光，似乎全都變了味兒。
雖然寒時的話裡並未說那個「她」是誰，但沒幾個覺著那是說已經離開的宋茹雨。
反而是眼前這一位……
自從她出現開始，他們的小寒總似乎就離著他們所熟悉的那個形象越來越遠了。
這莫名尷尬的氛圍裡，宋帥最先回過神，他站起身走到寒時另一側，抬手在坐著的那個人後背輕拍了下——
「怎麼什麼玩笑你們都亂開啊？」收到那人無辜的回視，宋帥給對方使了個眼色，隨即衝著丁玖玖站著的地方一抬下巴，「跟丁同學道歉啊，看我幹嗎？」
這桌上不缺二世祖。但這幫二世祖即便各自在家裡都算一事無成的米蟲，卻至少有一件事是見慣了各種場合各種人而從小便學會了的——那便是關鍵時候的察言觀色。
於是明明之前什麼都沒說過，但被宋帥拍了一下的那人眼珠子一轉，便會意地拉開椅子起身，衝著丁玖玖賠笑——
「對不起啊丁同學，我們這些人嘴上沒把門的習慣了，你別介意——絕對沒下次了。丁同學別站著了，你坐我這兒。」
給丁玖玖拉開了椅子，那人便衝她一點頭一欠身，二話不說地笑著繞到另一邊去坐著了。
這些人前後的反差實在太大，像是能在地痞和紳士之間無縫切換。
……這就是他們的生長環境塑造出來的嗎？
丁玖玖站在原地怔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此時再想拒絕已經來不及——那人早便坐到離著他們好幾米遠的長桌旁了。
而在坐下後與下意識望過去的丁玖玖視線相撞，那人甚至還笑著衝她招手點了點頭。
「……」
丁玖玖心情複雜地收回目光。
經過這一緩衝，桌上的氣氛重歸安和。
寒時斂了眸裡涼意，斜靠到環形椅一側。他伸手示意了下被「讓出」的那個空位，嘴角微勾——
「領導，有什麼話坐下說？」
「……」
女孩兒遲疑地看了一眼那座位，目光深處藏著點機警。
……像是隻在遲疑要不要跳進前面疑似陷阱的乾草堆裡的小狐狸。
寒時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笑色，也不再勸，只那樣似笑非笑地仰身望著女孩兒。
丁玖玖猶豫了片刻，便還是坐下了。
「剛剛，謝謝你。」
寒時啞聲一笑，「不是應當的麼。」
「……」丁玖玖沒聽懂，但很敏感地避開了這個問題，並不深究，轉而正色，「盧老師安排你和宋帥同學做負責人的事情，希望你們考慮一下；如果有什麼顧慮或者問題，可以向——」
「確實有問題。」寒時出口。
丁玖玖看向他，「……？」
男生輕眯起那雙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勾了上去——
「你和林晏清是怎麼認識的？」
丁玖玖一懵。
過了好幾秒，她才確定自己沒聽錯——寒時就是把這樣兩個毫無瓜葛且跨度極大的問題拉到了一起。
女孩兒微皺起眉，「這是我的私人問題……跟你做不做副組長有什麼關係麼？」
「有啊……當然有。」寒時垂下眼，玩笑似的，「你告訴我這個問題的答案，我答應副組長的事情。」
丁玖玖眼裡情緒翻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認命地無奈開口，「我告訴你，你就做副組長，確定？」
「嗯。」
寒時取過旁邊一隻盛了果酒的新杯，放到了丁玖玖的手裡，然後拿起自己的杯子和她的杯子一碰。
玻璃杯壁磕在一起，撞出清脆動聽的輕鳴。
這輕鳴後續了一聲微啞的低笑——
「成交。」
「……」
丁玖玖抬眼望去。
揹著朗月與院中燈火，近在咫尺的男生眼裡帶笑，像是盛滿了微瀾輕漾的醇酒。
……若是一不小心失足落進去，不是醉死便是溺死啊，丁玖玖。
女孩兒心裡輕嘆了聲，開口。
「我八歲的時候，媽媽失業，臨時找了一家興趣培訓機構做鐘點工——林晏清在那裡的散打班上課，我們就是那時候認識的。」
女孩兒的聲音並不高，但也沒有刻意壓低。
坐得近的原本就在豎著耳朵，好奇地聽寒時和她會說些什麼。而此時真聽到最後，那些人已經驚得連掩飾都忘了，一個個面面相覷地交流著訝異的目光。
「……‘鐘點工’？我沒聽錯嗎……」有人壓低了聲音議論。
「臥槽……這可真是出大戲。」
「小寒總肯定不知道吧……」
「廢話啊，這要是知道，之前怎麼可能表現得跟她那麼不清不楚？」
「寒家在豪門裡也是頂級，這寒家的少爺和鐘點工的女兒……哇，兩個詞放一起我都覺得驚悚。」
「……」
那些壓到最低的議論聲中，寒時眸裡的笑色逐漸涼下去。
他的視線壓到兩人不久前尚還貼在一處的杯子上，玻璃杯沿流過溢彩的光。
「這算什麼……買一贈一麼，小領導？」
「……」
女孩兒面不改色地拿著杯子，上前在寒時的杯沿上輕撞，「這是你要的答案，我給你了，寒副組長。」
說完，女孩兒抬起纖細的手臂，竟是把杯子裡的果酒一口喝了乾淨。
……明明是身量五官都嬌小精緻的一個女孩兒，偏能把一杯果酒都喝出豪氣干雲的氣勢，長桌旁的公子哥們都看得發懵。
而喝完之後，丁玖玖將被玻璃杯往桌邊一擱，便站起身。
「明早7點，在一樓臨時辦公室進行第一次活動例會，請兩位組長不要遲到。」
女孩兒吐字清晰，語氣平靜，甚至還帶一點禮貌疏離的軟笑。
看起來絲毫沒有被這一杯直接灌下的果酒影響到。
寒時垂眼看著手裡一滴未動的酒，沒有作聲。
女孩兒也未等，衝同樣目光復雜地望過來的宋帥輕點頭，便扭頭往一組的長桌走回。
之前「落跑」的喬灣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站在4號桌不遠處等著了。
此時見丁玖玖走來，她再自然不過地上前，伸手挽住女孩兒的手臂，硬是擰了一個方向，把女孩兒往樓梯口帶——
「一號桌已經沒你的位置了，明天還得早起，你直接陪我回屋吧？」
「……嗯。」
女孩兒的回答聲音輕軟了許多，似乎還帶著點可愛的鼻音，最後隨著再也聽不清的低語，一起進到了樓內。
「……」
一動不動地坐在長桌旁的寒時終於側過視線，目光追到樓梯口的那片陰翳裡。
只是女孩兒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樓內了。
寒時回過頭，正見宋帥朝他面前敬了一杯酒——
「小寒總，這杯跟你認個錯。」
「……」寒時眼神寡淡地掠過去，似是而非地輕「嗯」了聲便算作回應，只差把「我不感興趣」寫在臉上了。
宋帥卻絲毫沒受打擊，繼續道：「我之前確實是錯怪這女孩兒了，我小人之心，我認錯。」
「……」
宋帥自己把酒喝了，轉過頭咂了下嘴，感慨：「不過我好像也能理解，你到底喜歡她什麼地方了。以前我奶奶總告訴我不能找太聰明的姑娘，會很沒意思；現在來看，這世界上還是有聰明又討喜的小姑娘的。……連跟你玩心眼都漂亮又磊落，你眼光不錯。」
話剛說完，宋帥就覺察到方才還視他如空氣的某人的目光很有壓迫性地落過來了——
「不行。」
宋帥懵然抬頭：「什麼不行？」
那聲音這一次已經有點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