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好像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這麼一副沒正行的模樣啊。
……鬼才要親回去。
丁玖玖想笑,卻恰遇上大巴車做了一個接近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身體先一步反應——
心跳節拍驟然一慌,像是抖了手的鼓點,太陽穴也跟著突突了下,額部一陣厲害的頭疼。
剛剛把自己迫醒的那種胸悶的感覺,再一次回來了。
而在寒時的視線裡,見到的便是女孩兒臉色突然刷白的情景。
他眼底笑色驀地沉了下去,
「——你怎麼了?」
「頭疼……還有點……噁心。」丁玖玖按了按胸口,細眉皺緊,「現在是海拔多高……」
寒時目光掃向車窗外,這條盤山公路僅有兩條車道,一邊是嶙峋山石,另一邊就是泥土草木綴著的峭壁。
「現在海拔多少?」寒時轉回視線,落到鄰座保鏢身上。
那保鏢早就拿出了隨身的海拔測量器,待資料穩定後,說:「大約在海拔三千兩百米的高度上。」
「……」
寒時擰起了眉,轉回頭,「你沒做過高原反應測試?」
前後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女孩兒白皙的額頭上已經沁上了薄薄的汗,臉色看起來蒼白虛弱,雙眼有些痛苦地閉著。
在聽到寒時的問題後,過了幾秒,她才搖了搖頭。
「可能是昨晚沒睡好。沒事……過一會兒,過一會兒會好的。」
「……」
寒時目光沉沉地看了女孩兒一眼,抬起頭望向駕駛座——
「下一個休息區,停車。這裡有人高原反應。」
大巴車司機從車內後視鏡看了眼,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保鏢早就看出了寒時對女孩兒的重視,此時主動開口:「小寒總,車裡備了氧氣瓶。」
寒時眼神稍松,「讓他們也在下個休息區停。」
「是。」
「不用麻煩……」
就在這時,旁邊一隻不大的手伸過來,沒力氣地拽了拽他的線衣袖子——
「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似乎為了證明自己的話,女孩兒還仰起臉衝他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只不過這一次,連那顆漂亮的酒渦都透著蒼白的虛弱勁兒。
寒時眼裡情緒壓下去,聲線也沉啞:「不行。」
強撐的笑被抽走了源動力,頓時一垮,女孩兒抿緊了唇,病裡的聲音軟而無力——
「你剛剛……還叫我領導呢……」
寒時頓了頓,抬手將看起來幾乎撐不住身體的女孩兒扶進了懷裡。
胸悶心悸和頭疼的高原反應人,讓女孩兒連掙扎反抗的力氣都沒了,像只安靜的布娃娃似的任他施為。
寒時眼神愈加陰沉,動作和聲音卻是截然不同的輕和——
「今天不行,小領導。」他伸手在女孩兒茶色的短髮上輕摸了摸,「今天你要聽我的。」
……
山區的盤山公路上,休息區並不多。
車向前又開了約莫二十分鐘,才終於看到了下一個休息區的影兒。
寒時眼底那些快要實質化的陰鬱情緒也終於壓了下去。
他側轉過視線,低聲。
「就快到了,再忍忍,嗯?」
「……」
回答他的只有女孩兒微微急促的呼吸聲。
大巴車終於停進了休息區。
丁玖玖和寒時這邊的動靜早就引起了車裡其他人的注意。車一停下,喬灣和宋帥等人就已經快步走到了前車廂。
而車外提前開到的保鏢車旁,站著的兩個人快速進了停下的大巴車中。
為首一個拿著手銬鑰匙,剛要上前,便被驀然抬眸的男生那陰沉的目光釘在了原地——
「先拿氧氣瓶。」
「……」
面前這個完全陌生的不言不笑的寒時把那保鏢震了一震,回過神他沒敢猶豫,側身給後面拿著便攜吸氧裝置的同事讓開了位置。
此間,寒時已經扶起女孩兒輕喚了聲,然後才將吸氧罩給女孩兒扣上。
待調節好出氧設定,寒時側過視線,「隨車醫生要多久能到?」
為首的保鏢看了一眼腕錶,「因為是臨時抽調,還需要半個小時左右。」
寒時皺著的眉未松下,而後麵人群前站著的秦明宇就更是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猶豫了好幾次,他才終於忍不住開口——
「既然已經吸上氧了,不如我們就繼續上路吧——行程表不能錯開太多的。」
「不行。」寒時頭也未回,「吸氧緩解只對部分人有用,在她的狀況沒有確定前,不能再繼續拔高地理位置。」
秦明宇還想說什麼:「可……」
「如果貿然上路出了問題,你能負責?」
男生陡然沉冷的聲音,讓秦明宇身形都抖了一下。
秦明宇不敢吱聲了,倒是大巴車的司機不樂意地擰了擰眉。
「瞧這話說得,如果耽誤了行程,那又誰負責?」
車裡那點議論被這突然就有些劍拔弩張的氣氛壓了下去,眾人的目光尷尬地繞在前車廂。
扶著女孩兒寸步未離的寒時終於有了點反應。
他緩抬了眼,眸裡壓著陰鬱駭人的情緒,薄唇微動,落出一字一句的沉啞聲音——
「我負全責。」
「……」
女司機被那眼神懾了下,也皺著眉扭開頭,沒有再逼問了。
而就在這時,半倚在座位與男生肩線之間的女孩兒動了動。
她抬起手,有些費力地撥開了吸氧罩。
「我好多了……不用耽誤大家的時間,盧老師那邊也該擔心了……」
寒時轉回頭,將女孩兒上下觀察一遍,又伸手試過她的脈搏。
……跟方才比起來,並沒有什麼好轉。
寒時眼神沉下。
「你的高反程度很厲害——你確定可以繼續趕路?」
「……嗯。」丁玖玖強撐起身,笑笑,「沒問題,我……」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確定自己可以?」
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瞳裡,如墨黢黑,山雨欲來。
「……」丁玖玖躲開了視線,張開乾澀的唇。
她剛要開口,便見面前那人突然俯下身來,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量道——
「如果你現在騙我,待會兒下車前,我會當著你所有同學的面,把你抵在這裡親。」
邊說著,男生屈起食指,扣了扣女孩兒耳朵後面的車窗玻璃。
同時他向前迫近,覆到女孩兒耳邊,嗓音裡透著沙啞的威脅——
「你知道,這對我來說,不會比喝水難。」
「……」
本來就面容蒼白的小姑娘,被這麼一嚇,唇色都更白了幾分。
「你知道,這對我來說,不會比喝水難。」
威脅過後,寒時直起身,目光擒住女孩兒的視線,眼神施壓。
空氣沉默了幾秒。
女孩兒終於吱聲,臉色蒼白,語氣嚴肅,「你不能那樣。」
「……」
「我會吐你一身的……真的。」
眼神認真得就差額頭貼上「不信你試試」了。
寒時:「……」
很有力的反威脅。
高反歸高反,小狐狸的腦筋轉得一點沒受影響。
對視幾秒,寒時終於移開眼,啞聲一笑。
丁玖玖鬆了口氣。
這算是逃過去了吧……
哪想面前那人下一刻便起身,腰一折,直接將她打橫抱進了懷裡。
後面的學生群裡都被這突然的動靜驚得低呼了聲。
當事人卻毫不猶豫,抱起女孩兒,轉身向車門走。
手銬的鎖鏈在他握在女孩兒腿彎間的左手與懷裡女孩兒的右手之間垂著,隨兩人身形移動而晃盪不停。
此時身處大巴車內的幾個保鏢愣了一下才回過神,離著最近的那個本能地橫跨一步,抬手攔在了寒時身前。
「小寒總,這個學生交給我們,隨車醫生會盡快趕到……請您回座位。」
寒時眼也未抬。
「讓開。」
那保鏢皺眉,「小寒總,我們接到的命令就是確保您隨志願團隊進山。您別為難我們。」
抱著女孩兒站在原地的人沒有說話,只低笑了聲。
「她在這兒,我不會逃。而她如果不在……」寒時緩抬了視線,面上似笑非笑,眼底情緒卻冰涼,「你哪來的自信,能在這種鬼地方困得住我?」
保鏢一默。
僵持了幾秒,還是幾個保鏢一齊調頭,在寒時前面下了大巴車,去自家車隊裡張羅了。
眼看寒時抱著女孩兒就要走下大巴,後面學生群裡,秦明宇終於忍不住上前了一步——
「同學,她……」
「等她高反緩解,」寒時踩到車外的水泥地上,目光則往懷裡的女孩兒臉上一落,原本發冷的聲音跟著稍緩了些,「……我再把人還回去。」
「……」
丁玖玖和寒時離車沒一會兒,大巴便開走了。
這樣的地方停著一水兒的豪華型suv已經夠引人矚目,再看到身高腿長的男生抱著一個女孩兒上了車隊中間那輛黑色卡宴上後,進入車裡的丁玖玖幾乎都感覺得到那些快要穿透車窗的目光。
她感覺自己頭疼得更厲害了。
按著寒時的意思,車隊調頭向山下開去。而隨著海拔降低,丁玖玖的高原反應終於有了明顯的緩解。
在她臉色逐漸恢復了些之後,丁玖玖突然聽見鄰座那人開了口:
「我以為你會拒絕。」
「……什麼?」丁玖玖遲緩地睜開眼,望了過去。
「在大巴車裡。」一直未移開眼的男生坐在那兒,銬著亮銀色手銬的手臂擱在中座放下的皮質扶手上,見女孩兒望來,他嘴角一揚,「我以為,需要費一些力氣才能把你帶下車。」
「……」
被迫回憶起方才的一幕,丁玖玖嘆氣,伸手扯了扯兩人之間那根金屬鏈,她小聲咕噥了句。
「我可不想在他們面前表演猴戲。」
「只因為這個?」
丁玖玖沉默了兩秒,「而且我又剛不過你。……在被抱下車和被扛下車之間,我還是選前者吧。」
鄰座寒時一怔,隨即便忍俊不禁,悶聲笑起來。
這罪魁禍首還笑……
丁玖玖氣得偷偷翻了個白眼。
不過想到和他們背向而行,已經不知道走出去多遠了的大巴車,丁玖玖又做了次掙扎:「現在我是真的好多了,不如直接回……」
「不行。」之前還在為她的話笑著的那人毫不留情地拒絕了,「讓醫生給你開了藥,我才放心。」
「……」完全不給商量餘地啊。
丁玖玖悶悶地轉向車窗,不想理這人了。
窗外正是晴日,山景宜人,層巒疊翠,車在盤山公路間起起伏伏,丁玖玖看著窗外或是藍天白日或是翠林湖泊的景兒,沒一會便入了迷,漸漸彎下了眼角。
她並未看到,在她的身影旁邊,側過身的男生再也沒有把目光從她的身上移開。
她看了風景多久,那人便看了她多久。
「領導。」
半晌後,丁玖玖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像是玩笑那樣輕慢的口吻——
「我好像有點後悔了。」
「後悔什麼?」
丁玖玖從景裡抽回神,不解地往車內轉。
寒時卻在與女孩兒目光相接之前,側開了視線。
從丁玖玖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弧線凌厲而清俊的側顏上,那薄唇略微挑起的一點弧度。
「……不該答應把你還回去。」
丁玖玖一懵:「——?」
男生望著窗外,似乎也在看景。
焦點卻虛定在車窗上映著的女孩兒的身影上。
他啞笑著問:「現在把司機扔下車,帶你逃去他們追不到的地方,還來得及麼?」
「…………」
駕駛座上保鏢背影頓時僵住,緊張地從後視鏡看了丁玖玖一眼。
接收到從保鏢那裡傳來的無聲的求助訊息,丁玖玖沒忍住,輕聲笑起來。
「別開玩笑,你把司機師傅嚇到了。」
「……」
寒時視線飄了飄,落向駕駛座。片刻後,他無聲地勾了下唇角,「玩笑而已,緊張什麼。」
和後視鏡裡那雙眸裡浸著涼意的桃花眼對視了不到一秒,駕駛座上的保鏢就立即移開了目光——
玩笑?可他怎麼覺著,他們小寒總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
要不是後座的小姑娘插話,他們隊內通訊用的警報器他已經要按下去了。
餘下的路段,保鏢繃了一路,所幸後座並沒有再出什麼動靜。車又行了十數分鐘,終於和隨車醫生在一座半山腰的休息區會合了。
在寒時的監督下,醫生給丁玖玖做了一套極盡所攜醫療裝置能力範圍的全身檢查,才終於讓牽著手銬全程陪同的寒時點下了頭。
拿上已經開好的藥,丁玖玖和寒時回到那輛黑色卡宴裡。
車隊重新向目的地出發。
這一來一回耽擱的時間不短,等進山的行程過了大半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車隊不得不再次減慢了速度。
原本在車裡聽歌的丁玖玖望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須臾後,她微微皺起了眉。
「……怎麼了?」
旁邊那人突然問。
丁玖玖怔了怔,隨即轉回身,「這邊不該黑得這麼早,我懷疑可能要下雨。」
寒時仍望著她。
丁玖玖解釋:「這邊的山區夏季常有暴雨,山路溼滑很不安全,我是擔心……」
丁玖玖話沒說完,車窗上已經傳來了「啪嗒啪嗒」的雨滴輕響。
「……果然。」
丁玖玖顧不得繼續解釋,扭回頭看著車窗外的雨勢。
夏季的雨本就是說來就來,從初聞雨聲到滿目瓢潑,前後也不過幾十秒的時間。
車裡保鏢配備的通訊器「嘀嘀」地叫出聲。開車的保鏢也神色稍肅,按開了通訊器和裡面的同事交流起應對策略來。
沒用多久,駕駛座上的保鏢從後視鏡裡看向寒時。
「小寒總,天氣預報沒預測準,這暴雨來得有些猛,一時半會可能消停不了,您看……」
雖說寒時是戴著手銬上來的,但真到了需要決策的時候,保鏢們誰也不敢替他下什麼決定。
寒時看了一眼車內時間,「讓所有車開到各自前方最近的休息區,等雨停再出發。」
保鏢提醒道:「之前因為山路太過崎嶇彎繞,車隊之間的距離有些遠,可能無法停到同一個休息區,需不需要讓前面那些調頭?」
「不用了,安全第一。」
「是。」
「……」旁邊,丁玖玖蔫蔫地嘆了聲氣。
寒時側眸望向她。
不用發問,女孩兒自己答了,「大概五百米前,我們剛剛經過了一個休息區。」
寒時啞聲笑了,「那還真巧。」
「……」
丁玖玖怨念深重地看了他一眼。
待黑色卡宴開進了前路的第一個休息區,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只剩這片休息區裡還亮著盈盈的燈光。
窗外山雨下得淋漓,車頂都被雨滴砸得噼裡啪啦地響。
而那喧鬧樂章一般的雨聲裡,望著遠處和山景融為一體的黢黑,丁玖玖卻又感覺到一種難言的靜謐從雨聲或是心底離析出來。
只可惜……
「可惜了。」
安靜的車內,突然有了點聲音。
「……可惜什麼?」丁玖玖轉回頭,望向開口的寒時。
原本倚在座中闔目休憩的男生睜開了眼,黢黑的瞳仁深處像是浸著微光。
他側過頭,就那樣懶洋洋地看著女孩兒,似笑非笑地開了口。
「深山,夜裡,美人在側……」
尾音被那不緊不慢的聲調拖得沙啞磁性,那雙黑瞳熠熠地盯著女孩兒,直到見嫣紅攀上了女孩兒的細頸,寒時才笑著仰回了座位——
「偏偏有個第三者,不是可惜了?」
「…………」
丁玖玖簡直想把這人踹下車。
虧她還以為,他跟她想到一處去了。
丁玖玖充滿遺憾地看了一眼車頂的天窗。
就在這時,她的耳邊卻突然又響起那個帶著極淡笑意的啞聲:
「你想看星星?」
「——!」
如果不是在車裡,丁玖玖此時一定已經嚇得跳起來了。
她猛地轉過身,杏眼睜得微圓,「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那人卻不答,只笑意疏懶地看著她。
丁玖玖想了想,在思緒裡飄過剛剛這人的那句話後,丁玖玖看向寒時的目光頓時複雜——
「……經驗之談?」
說完這句話,女孩兒還有點警惕地往後靠了靠。
寒時氣極反笑,索性將兩人間中座的扶手彈回,側轉過身往前壓——
「什麼經驗,嗯?」
丁玖玖這次直接麻利地縮回到車門角落,漂亮的五官往一起皺,她小聲咕噥——
「你別逼我啊……我打人可疼了。」
「是嗎?」寒時不為所動,桃花眼裡笑意更深,而兩人之間本來就不大的空間愈發減縮。
他啞聲笑著,貼到最近,氣息都輕得曖昧飄然,「來,讓我試試。」
隨著尾音,寒時終於將女孩兒迫到退無可退的地方——
背抵著車門,女孩兒攥成了拳的左手到底還是沒揮出去,轉而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同時用力地閉上了眼睛。
「……」
寒時停住了身形。
近在咫尺的距離,女孩兒的眼睫微微地抖,像是溼了露的蝶翼。白嫩的眉心也皺得緊緊的,捂在臉上的指尖都微微發白。
大概是半晌未覺動靜,女孩兒小心翼翼地……睜開了一隻眼睛。
那小狐狸似的表情,正落進寒時幽深的眼瞳裡。
片刻後,他聲音沙啞地笑了起來。
就著這樣再上前丁點便能吻上的距離,男生薄唇微動,灼熱的呼吸往女孩兒的手背上撲——
「怎麼不打?」
女孩兒憋了一會兒,從指縫間透出悶悶的聲音,「我也沒那麼忘恩負義吧……」
寒時目光一幽,內裡翻湧的情緒很快又被壓了下去。
他扶上女孩兒座椅後的右手落下,同時身體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