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薄毯從他鬆開的右手間,落到了女孩兒身上。
「山區夜裡冷,彆著涼了。」
「……」
丁玖玖有些怔然地看了看身上的薄毯,又側過頭看向剛空了的座椅後臺。
原來他靠過來是要拿這個?
那剛剛還……
丁玖玖複雜又無奈地看了男生側影一眼,將薄毯拉好。
而側撐著手臂,支著下頜的寒時望著窗外夜景,眼裡情緒卻攪得比那雲雨都翻覆。
腦海中揮之不去的,都是女孩兒方才近在咫尺的溫軟呼吸和緊張模樣……
半晌後,男生輕眯起眼,頸線上喉結輕滾了下。
……自作孽啊。
卻是恰在此時,身後安靜的車裡傳來個遲疑的聲音——
「我蓋這個毯子,那你蓋什麼呢?」
「……我?」
沉默須臾,那聲音再起時,笑得沙啞謔弄——
「蓋著你行麼?」
丁玖玖:「……」
丁玖玖:「???」
這場山雨下了大半夜。
清晨。
丁玖玖醒來時,入目便是窗外被雨洗得翠綠的山林,林上天空白藍漸染,一絲雲翳都尋不到。
近處,休息區裡的商家外有了當地居民的身影。三兩個穿著少數民族服飾的老太太坐在棚下,手裡做著工,頭上的銀飾在初起的朝陽下躍著晃眼的光。她們身旁不遠處,一隻灰黃毛色的土狗趴在水泥地間,沒精打采地耷拉著舌頭。
看著面前的景,丁玖玖忍不住無聲地輕笑起來,她揉了揉眼睛,將目光轉回車內。
隨即一怔。
「……你什麼時候醒的?」
「沒多久。」
寒時笑得漫不經心,視線從女孩兒身上轉開。
駕駛座的保鏢聽見了兩人的對話,心情複雜地從後視鏡裡看向寒時。
明明盯得他都背後發毛了,怎麼能說出沒多久的……
丁玖玖倒是沒懷疑。她也沒覺著對於這個問題,對方有什麼說謊的必要。
「對了,那個拿鑰匙的人在這片休息區嗎?……我想去洗手間,這樣銬著不太方便。」丁玖玖往前傾身,問前面駕駛座上的保鏢。
保鏢遲疑了一秒,「昨晚只有我們停留在這個休息區。」
丁玖玖心裡苦巴巴地坐回去,皺起了眉。
旁邊男生垂著手望著窗外,修長指節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扣著膝蓋。在聽到兩人的對話後,他目光轉回,瞥向保鏢。
保鏢避開視線。
寒時輕笑了聲,那調子極短,帶著點似笑似嘲的味道——
「鑰匙,拿出來。」
「……」
丁玖玖正抬眼,奇怪地看向寒時,「鑰匙不是在昨天那個人身上嗎?」
「他身上應該還有一把備用,以防意外。」寒時說。
丁玖玖呆了呆,連忙轉回頭去看向那保鏢。
保鏢扛不住寒時那邊的目光,無奈之下,只得將備用的鑰匙拿出,給兩人解了手銬。
而直到手銬咔噠一聲彈開,丁玖玖才驀地回過神,她面無表情地轉向身旁正揉著手腕的男生——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寒時想了想,「昨天他告訴你說,鑰匙不在他那兒的時候?」
丁玖玖:「………………」
「那你之前為什麼不說……」
正揉著手腕的男生動作一頓,須臾後,他未抬眼,只唇角輕扯了個似有若無的弧度。
「你真覺著,昨天我是扣錯人了?」
丁玖玖:「………………」
女孩兒沒說話,在保鏢默默開啟車門之後,不做聲地下車去了。
……
從洗手間回來以後,丁玖玖卻沒在車中見到寒時,她看向駕駛座上的保鏢,「他去哪兒了?」
保鏢正緊張兮兮地盯著不遠處的便利店,眼睛都不眨地指了過去。
瞧見了便利店的門牌,丁玖玖才突然覺著腹中咕嚕了幾聲。
因著高原反應的緣故,昨天一整天,她似乎都沒怎麼吃東西。
丁玖玖拿出手機,確定這裡還有行動資料訊號,便對保鏢道:「我去買點早餐。」說著,她也走向了便利店。
或許是因為處於山區的緣故,便利店裡空得很——連排成列的貨架都沒有,只挨著三面牆擺置了商品。
沒了遮擋物,一踏進店門,丁玖玖就瞧見了貨架前的寒時。
穿著牛仔長褲和黑色線衣的男生就站在正對店門的那面貨架前,手扶著貨架,微微俯著身,似乎在研究那些琳琅滿目花樣眾多的……泡麵。
黑色線衣的袖子仍卷著,白皙修長的手臂線條亮眼得很,從丁玖玖的角度看去,單背影也是一副養眼的衣架子身材。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
兩個陌生女人一左一右地站在寒時身旁,從時尚的衣著來看顯然是從外地來的遊客。
其中一人塗著豔麗指甲的手,在丁玖玖進門到停住這幾秒間,已經搭上了寒時的手臂。
好像還……
摸了一下?
丁玖玖的表情頓時有些微妙。
那邊的話聲也在此時響起——
「帥哥,你是自己一個人來玩?」左邊的女人嬌聲問。
「哎,小哥,你這裡蹭了點灰,我幫你撲掉哦。」
說著話,右邊女人的手已經順著寒時的手臂撫了上去。
丁玖玖看得心裡稱奇。
有些人還真是自帶能把任何場合形化成夜店的能力啊。
心裡這樣感慨著,丁玖玖卻已經走上前,到寒時和那動手動腳的女人身後時,她停住身。
「不好意思,先生,」女孩兒聲音柔軟帶笑,「麻煩借過一下。」
「……」
背對著店門,男生眸光微動,眼裡冰涼的情緒瞬間便壓了回去,轉做一點笑色浮起。
他側過身,看向身後的女孩兒。
旁邊的女人一見有人過來,有些不悅又警惕地瞪了丁玖玖一眼,便訕訕地收回手。
假裝沒感覺到男生盯到身上的目光,丁玖玖往兩人讓出的空隙間伸出手,卻在碰到那貨架上的泡麵前遲疑了下。
她最討厭香菇味的了。
可是被這兩人擋住的只有這一種……
為了替他解個圍,賠大了。
丁玖玖心裡咕噥著,拿起那桶泡麵就要轉身。
只可惜手剛往回伸了一半,在半空就被人攥住了。
丁玖玖錯愕地抬眼,順著那隻手看到那張五官清俊的臉上。
……長成這樣,也難怪在山區便利店都能被女人揩油。
那0.1秒晃了神的空當,丁玖玖腹誹。
面上,她仍笑得無害,「先生,請問有什麼事嗎?」
「……」
仰仗著身高優勢,男生居高臨下地望著女孩兒,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裡突然就泛起點薄笑。
丁玖玖心裡一突,直覺這人要搞事情。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努力不動聲色掙扎但並沒有掙開的手,就被寒時拉到了自己的手臂上。
同時,這安靜的面積不大的小店裡,每個人都能聽見男生低聲開了口,語氣還有點委屈——
「老婆,她摸我。」
丁玖玖:「…………………………」
老婆個鬼。
你這叫恩將仇報你知不知道。
明顯感覺到兩束不可置信的目光唰地一下釘到了自己身上,丁玖玖咬著細牙保持笑意。
這種時候了,拆他的臺就是拆自己的臺……
不就是演戲嗎,誰還沒看過幾集《演員的誕生》了。
這樣連著給自己做了兩遍心理暗示,丁玖玖才輕吸了口氣,仰起臉。
於是,寒時親眼見著,前一秒還氣得不輕的小姑娘,下一刻便抬起纖細的胳膊,伸手在他頭上很輕很輕地摸了摸——
「不委屈啊,乖。」
女孩兒的眼底滿盛著捉弄的笑意,臉頰一側的小酒窩透著軟。
「……」
他第一次見她笑得這樣開朗,明媚得透亮。
像是顆小太陽……能把所有陰暗的、不愉快的、負面的情緒洗掉。
沒人能拒絕陽光。
至少他做不到。
下一秒,丁玖玖手心一空。
面前的男生突然俯身,把她抱了滿懷,連灼熱的呼吸都抵進了她的頸窩,低啞的悶笑從裡面傳出來。
驚怔之後,丁玖玖不由生惱——
恩將仇報、拿她做擋箭牌也就算了,這陪戲之後,「觀眾」都沒散,怎麼還帶自己笑場的?
只是丁玖玖還未說話,便突然聽見耳邊那個聲音抬了抬,仍是疏懶的調子,微醺著沙啞的笑——
「領導,我好像明白伊卡洛斯是怎麼死的了。」
丁玖玖:「…………??」
便利店門口的兩個女人仍嘟囔著什麼,直到跨出店門,還扭回頭來不善地瞪了丁玖玖好幾眼。
丁玖玖心情很複雜。
更復雜的是,便利店的老闆娘就站在旁邊,一副看戲的模樣盯著她,只差在手裡兜上一捧瓜子了。
……也對,把一個山區便利店當國家大劇院,說演就演的客人估計也不多見。
丟人啊。
丁玖玖一邊心裡小聲地嘆著氣,一邊如願以償地把自己手裡的香菇味泡麵放回去了。
剩下的一排五顏六色,大大咧咧地躺在那兒,擺出一副任君挑選的架勢來。
丁玖玖正糾結著,剛被她推到一邊的罪魁禍首走過來,俯下身往她旁邊一靠。
「老婆,幫我也選一個。」
丁玖玖:「……」
叫得可真順口……這人還演上癮了。
儘管很想給他撅出去,但揹著那邊老闆娘看戲的目光,丁玖玖還是磨著細牙忍了下來。
「……你要哪個口味?」
「有什麼區別?」
丁玖玖伸手指過那一排——
「這不是寫了。紅燒牛肉麵,香辣牛肉麵,香菇燉雞面,鮮蝦魚極面,西紅柿雞蛋打滷麵……」
還要往下一盒泡麵上移動的手指尖被握住,往回拉了一盒泡麵的距離。
「……這個念什麼?」耳邊那個聲音不知為何帶上點悶笑。
丁玖玖不解地掃了一眼那盒深藍色的圓桶泡麵,「這個?鮮蝦魚極面,我以前喜歡,但現在覺著口味太淡……」
寒時這一次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兩個字不是讀魚板嗎?」
丁玖玖:「????」
……
直到抱著麵包上了車,丁玖玖仍舊面色沉重。
女孩兒宛若夢遊的狀態讓旁邊寒時忍俊不禁,「只是認錯了一個字,打擊這麼大麼。」
「……」丁玖玖抬起頭,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我念鮮蝦魚極面唸了十年,你說打擊大不大?」
「抱歉,」寒時失笑,「看來我不該告訴你的。」
「………………」
丁玖玖痛苦地扭過了頭。
保鏢坐在駕駛座上,聽得一頭霧水,不過見他們小寒總全須全尾地上了車,高吊的那顆心也就放了下來。
昨天寒時開的那個玩笑讓他不敢離車,保鏢正猶豫著要不要從車窗招呼一下老闆娘,麻煩對方給自己送一份早餐過來的時候,身後便突然探過個女孩兒的聲音——
「這份是給您的。」
保鏢回頭,身後的女孩兒手裡拿著一份麵包和一瓶水,遞到了他面前。
他愣了愣才連忙接了過去。
「啊……謝謝。」
女孩兒剛要坐回去,聞言抬起頭笑了笑,臉頰側的酒渦柔軟地陷下去。
「不用客氣,昨天今天都辛苦您了。」
「…………」
保鏢大哥憋了半天,沒說出什麼話來,悶悶地紅著黝黑的臉轉回去了。
結果剛一抬眼,就見他們小寒總抱臂倚在後座中,輕眯著眼,眸子微涼地看著他。
確切地說,是看著他手裡的麵包和水。
「……」保鏢裝作沒看到,默默地轉開了頭,開啟手裡的礦泉水喝起來。
而後邊,丁玖玖剛坐回自己的位置,就聽旁邊男生側過臉:
「老婆。」
「我也要。」
丁玖玖:「………………」
「噗——咳咳咳咳咳……」
前座保鏢大哥猝不及防之下被嗆了水,一邊咳得撕心裂肺一邊震驚地從後視鏡裡往兩人間看。
他顯然不懂,就這麼上下了一趟車的工夫,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讓他們小寒總叫出這樣的稱呼。
丁玖玖忍無可忍,撇開視線不理那人,只從細牙間擠出輕聲:「……你滾啊。」
女孩兒顯然沒罵過人,連出口這三個字都輕飄飄的。
再次收集到了女孩兒的新反應,寒時低笑了聲,終於沒再繼續逗弄,倚回了座位去。
……
用過早餐,黑色卡宴重新上路。丁玖玖一一回復了手機裡來自盧平浩和喬灣等人的資訊,這才稍鬆了口氣。
因為前一夜暴雨的緣故,今天並沒有什麼車輛入山。沿著盤山公路開了兩三個小時,丁玖玖看到的其他行車都屈指可數。
而再美的天雲山景,看兩個小時也難免讓人審美疲勞;在確定沒有再次出現高原反應後,丁玖玖便靠在座中昏昏欲睡起來。
直到大約半個小時後,在黑色卡宴開入一段谷地公路時,「轟隆」一聲悶聲突然炸響。
丁玖玖驀地驚醒,騰身扶住了座椅——
「什麼聲音?」
駕駛座上的保鏢皺了皺眉,「似乎是打雷吧,看來昨天那場雨下得意猶未盡啊。」
丁玖玖轉頭看向窗外——
碧空如洗,萬里無雲。
這樣的天氣,打雷的可能性該有多低?
「……停車!」
女孩兒的臉色突然刷白,情不自禁地喊了出來。
駕駛座上的保鏢一愣,從後視鏡看向後座。
寒時也是第一次見女孩兒這樣的反應,他只稍遲疑了下,便開口對保鏢說:「聽她的,開應急燈,靠邊停。」
說完之後,他轉向臉色非常難看的女孩兒,放緩了聲音問:「怎麼了,是有哪兒不舒服?」
「不是……下車,先下車。」
沒給寒時和那保鏢拒絕的餘地,丁玖玖按開了車門,快速跳下了車。
寒時沒有猶豫,起身跟了下去。
他微蹙起眉,看向站在原地臉色仍舊蒼白的女孩兒。而他的身後,保鏢也完全疑惑地跟了下來。
「……」
丁玖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竭力將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微抖的心跳平靜下來。
「剛剛很可能不是打雷,是泥石流爆發——這裡是谷地,前面路況不知道已經成了什麼樣子,貿然過去……」
丁玖玖餘下的話沒有說完,一聲更加震耳欲聾的「雷聲」轟然蓋過了她的聲音。
丁玖玖猛地抬起頭——
就在她們面前幾十米外,公路內側陡峭的高山坡上,嶙峋巨石和幾人高的山林突然像是變成了坍塌到底紙片玩具——在那一聲巨響之後,伴著滾滾如濤的喧囂塵土,無數林木與巨石傾瀉而下,鋪天蓋地地砸在他們前方的公路上!
安於城市,沒人見過這樣世界末日一樣的場景,三人都驚得呆在原地。
而最先有所預料的丁玖玖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她本能地伸出手拉住了面前的寒時,同時衝他身後的保鏢大喊了聲——
「……跑!!」
話音落時,她已經拉住寒時,轉身便向身後與泥石流呈垂直方向的高地跑去——
耳邊風聲滔烈,身後山如天崩。
直到很多年後,寒時仍會忍不住回憶起這一幕。
這一幕裡的女孩兒仍是會被他初見便調侃成「小矮子」的嬌小身形,然而那是人生裡的第一次——他被一個人竭盡全力地握在手裡。
風把她的短髮吹得飛舞,把她急促的喘息帶到耳邊……
身後是天崩地陷的地獄。
而前面,有一個人死死地抓住你……到最後都沒有放手。
……
等終於跑上了那一片高地的頂處,看著身後半山下滔滔如浪的翻揚塵土漸漸平息,丁玖玖腿一軟,便坐到了地上。
喉嚨裡滿是鐵鏽的血腥味,呼吸都像是拉動破舊的風鼓。
四肢百骸和每一塊肌肉都在用酸澀脹痛表示抗議,丁玖玖幾乎想不顧形象地把自己「大」字形攤平在地面上。
她長長地舒出一口氣,手臂撐到背後的岩石面上,仰著身感受陽光籠罩下來的溫度——劫後餘生的感覺終於在這一刻落到實處。
「……活下來了啊。」
女孩兒的聲音叫回了另外兩個人的意識。
保鏢後怕地看了一眼三人所處的高地下,已經被土石殘樹淹沒的公路。
晚一步停車下來,他們三個可能就要屍骨無存。
「……這次的事情多虧丁小姐了。」
保鏢神色肅整地衝著丁玖玖微躬下身。
丁玖玖藉著漸漸平緩下來的呼吸間隙,忙擺了擺手,「您太客氣了。」
保鏢堅持鞠完了這個躬才直身,而癱在地上的丁玖玖也確實沒了起來阻攔的力氣,只能苦笑著受了。
道謝之後,保鏢看向女孩兒身旁不遠處的寒時——
「小寒總,我去請求支援。」
「……嗯。」寒時回神,「注意安全。」
「是,請您放心。」
在保鏢離開之後,寒時將有些複雜的目光落到了女孩兒的身上。
不等他開口,女孩兒的目光先一步落過來,共患難顯然早就消磨掉了之前的小情緒,笑意滿盈在那雙漂亮的杏眼裡。
「小寒總,你不會也想給我鞠躬吧?」
第一次從女孩那裡聽見這個稱呼,寒時眼神微動,須臾後他薄唇輕勾起來。
「大恩不言謝。」
稍一停頓,那人聲線疏懶地低笑了聲,續上尾音——
「不如我以身相許如何,領導?」
正支在岩石面上曬太陽的女孩兒身形一僵。
過了幾秒,她慢吞吞地轉回頭,語氣感慨: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喜歡恩將仇報?」
寒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