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干預

翌日,漢州電視臺播出齊佔海的採訪影片,眾瑞內部同時出了檔案,鼓勵大家說實話。齊佔海在採訪中說:真話可以激發新風正氣,激發組織活力,要堅持真實,眾瑞才能更充實。我們要突出優秀人物的貢獻,向她學習不講套話、不講虛話、不講假話,讓真話成為企業文化的一部分,弘揚光大。

袁熙舉報出版部剋扣稿費的事一時被廣泛傳播,公關部緊接著在媒體平臺發聲:袁熙作為第二批實習生,進入集團工作以來認真負責,業績出色,敢說真話,敢做實事,為表彰其表現,升任為廣告部總監。

至此,從去年釋出的up廣告到現在的扶持後輩,眾瑞一時間風評極佳,成為年輕人無不殷羨的企業。集團內外全是讚美之詞,眾瑞新產品銷售量更是直線上升,獨佔鰲頭。

京大醫院臨床心理科,餘歸晚站在門口靜靜等待。走廊裡人來人往,只有諮詢室1部前清風素靜。長指觸碰煙盒,頓了幾秒又收回手,餘歸晚皺著眉暗暗忍著右臂鑽心的疼痛。

心理科內,袁熙一身虛汗,緊緊閉著嘴唇。

李唯西照舊穿一身白大褂,只是今日的目光格外不同。這是袁熙離開心理科後第五十天重新回來,自上次催眠之後她拒絕心理諮詢,如果不是餘歸晚堅持將她帶來,或許他仍然見不到她。

袁熙連續幾天登報,連京大醫院都傳得沸沸揚揚,李唯西何嘗不知道她已經是個名人。只是現在的袁熙靜靜地坐在他面前,面孔蒼白,雙目失神,怎麼看都不像是名人該有的樣子。

諮詢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小時,李唯西仍然一無所獲。他看了一眼手錶,緩緩坐下。

與袁熙對視:「聊些別的吧。」

袁熙微曲著身子,眼睛似蒙著一層薄紗,毫不聚焦。李唯西不期望她還能開口。

窗外綠樹成蔭,牆角種著一叢叢桔梗和茉莉。長風撲入,帶起似有若無的茉莉香。

李唯西淺淺而笑:「你並不喜歡心理科,你擔心這裡會把你的恨意消磨掉。」

袁熙乍然抬頭。

李唯西視線凝在她的身上:「你的恨跟著你那麼多年,像釘子釘在牆上,鬆動、疊加、固定,日復一日反覆擰緊,你害怕沒了仇恨,那些心計、城府、謀算會直接將你拖垮。」

袁熙終於與他對視,只是全身冷冷的,始終不發一言。

李唯西呼吸微滯,這是某種應激障礙反應。瑟縮、惶惑、擔憂,本該發洩的袁熙現在一直忍著。

李唯西起身為她倒了一杯溫水,反手將之前的涼水倒掉。

袁熙雙目通紅地看著那杯水,遲遲未動。

「你知道觀念這個詞嗎?常常指客觀事物在人腦裡留下的概括形象。」李唯西面色平靜,「其實它沒有那麼複雜,簡單來說,就是你認識事物,然後理解事物。」

他單手撐在桌角,繼續道:「很多觀念都是由家庭教育傳承下來。小到飯前要洗手,出門要穿衣服,大到社會規則,尊老愛幼,勤儉節約,捨己為人。如果沒有這些觀念,社會秩序都將不復存在。」

袁熙直直地坐在椅子上,仍舊沉默。

李唯西笑笑:「我們如何形成了觀念呢?這要回溯到我們的父輩。在我們很小的時候,他們常常會說一些話,反覆出現在我們腦海中,慢慢就成了觀念。有的父親會說‘勿以善小而不為’,那麼孩子多數會變得善良敦厚。有的父親會說‘大丈夫能屈能伸’,那麼孩子就有更好的心態接受一些屈辱。有的父親會說‘做人要有骨氣,寧折不彎’,那麼孩子就更容易成為一個耿介的人。」

話音剛剛落下去,李唯西看見袁熙表情微微鬆動。他知道,他提及了父親這個詞。

「觀念就像釘子,釘在牆上久了,就成了信念。」李唯西繼續看著她,呼吸靜下,「你的父親常常和你說什麼?」

袁熙唇角一動,在靜默了幾分鐘後終於出聲,聲音沉冽。

「那些害人的人,他們的父親又對他們說了什麼?」

這是袁熙進入諮詢室一個小時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李唯西目光乍亮:「他們怎麼害你?」

然而袁熙緊攥手指,咬牙問他:「我的上司,即使跳去企劃部也要處心積慮扳倒我,他的父親和他說過什麼?我的同事,就算我對她坦直赤誠,她仍舊紅嘴白牙地陷害我,她的父親又和她過什麼?」

李唯西眉心輕皺,驟然覺察出袁熙的異樣,電光石火間,他尋到了今日諮詢的關鍵。她不信任他,她現在不信任任何人。

李唯西重新坐回去,面對面看著她。

「你知道原因,這些問題無需我開口。」李唯西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職場本就如此,沒什麼道德可言。在你對付別人的時候,你應該防備別人對付你。」

冰冷席捲袁熙全身。

「你的問題不是這個。」李唯西直面道,「你的問題是,公司裡還有你值得信任的人嗎?曾經那些你最在意的朋友,最信任的同事,現在還值得你信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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