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干預

袁熙的表情僵在臉上,眼睛瞪得如同銅鈴。

李唯西瞅準時機,立刻出聲:「所以,你的父親最常和你說什麼?」

袁熙幾乎沒有任何遲疑,聲音衝出喉嚨:「萬言萬當。」

李唯西心神一顫。

袁熙眼睛晶亮:「我父親說,別人有難就要挺身而出,不可袖手旁觀,不可坐視不救。說一句話,就要抱誠守真,見一個人,就要問心無愧。」

話出口的同時,袁熙堵在胸中的一口氣轟然崩解。她緩緩握住杯子,溫熱的觸感溫暖著她的掌心。

她對李唯西笑了笑,蒼白的笑容裡隱著幾分寬容。

袁熙緩緩起身,知道自己的諮詢時間結束了。李唯西醫生引導她自己找出了答案。就算有下一個翟羽佳,她還是會救的。而黎寧、何見月、宋宜珊,仍舊是她最信任的人。

萬言萬當,父親為她留下的話,令她沒有被打倒。

開啟門時,餘歸晚怔怔站在門口。長身玉立,脊背挺直,他已經站了兩個小時。

時值盛夏,走廊外青草茵茵,隱隱聽見池塘邊的蟬鳴。袁熙走到牆邊靜默地站著,這次換餘歸晚進去。

李唯西收拾好桌子,等餘歸晚關上門,他才出口:「你知道是什麼支撐她走到現在嗎?」

餘歸晚弧度分明的臉上多了幾分不確定。

李唯西淺淺出聲:「是她父親。」

「她父親去世了。」餘歸晚倚在門後,怕袁熙聽到任何一個字。

李唯西眼角微揚:「但是她父親留下的信念沒有消失。」

「是什麼?」

「萬言萬當。」

餘歸晚微怔:「她不知道下一句話嗎?」

李唯西篤定:「她知道,但她沒說。」

右手下意識磨搓,餘歸晚眉心緊皺。

李唯西任他這樣做,眸光深邃無波:「她的恨沒辦法自己消失。她也本該仇恨,我不能勸她原諒別人。但是我們都知道,仇恨的底色是失眠,是焦慮,是我執,是不安,當一個人每天都活在勾心鬥角和陰謀算計中時,她是不幸的。」

同情的口吻令餘歸晚心緒複雜:「我還能做什麼?」

「星辰大海、遙遠夢想救不了她。」李唯西拿出病歷,低頭寫病史,「回去吧,支援她做的一切。」

他給了一個極其確定的答案。餘歸晚將目光散向窗外,轉回頭時眼神探究:「你放棄她了?」

李唯西抬頭,相比於餘歸晚清寒的目光,他的眉眼中皆是溫柔。

「她有重度抑鬱傾向,還會再來的。」

這一句險些將餘歸晚打倒。他支撐著身體,眼眸攏成一條線,驚訝袁熙的心病竟誘發到這種地步。

門緩緩開啟,餘歸晚沉默地走出諮詢室。袁熙疾步上前,聲音清澈:「餓了,可以喝你做的魚片沸騰粥嗎?」

他看不出她一點抑鬱的樣子,目光乍然一痛。她心裡的疼痛時時刻刻在折磨著她,這些他全然不知。

他勉勵點頭,換來袁熙清淺的笑。那是餘歸晚極為珍視的表情,帶著無所顧忌的開心。可惜後來袁熙所有的笑容都成了一種職業式的笑,帶著壓抑又沉重的包袱。

心理科內窗明几淨,李唯西手握鋼筆,在病歷的最後一行寫下:萬言萬當,不如一默。

他篤定袁熙還會再來,是因為清楚地知道,袁熙還會繼續出頭、繼續拼殺、繼續前進。這些都會消耗她,直到她被消耗殆盡為止。

當她一無所有時,就是她最危險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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