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想笑一笑,只是連扯笑的力氣也沒有。他往她嘴裡送了一勺湯,結果半數又都順著她的嘴角流出來。
袁熙沒力氣了。她的身體滾燙,即便敷了退燒貼仍舊無濟於事。餘歸晚靜靜地看著她,清澈的眉眼中皺起一絲波瀾。他想了想,仰頭喝了一口甜湯,一邊鼓起兩頰一邊笨拙地對上她的嘴唇,在她貝齒啟開的一剎那將湯汁餵了進去。
鮮美的湯汁順著舌尖一點點滑進喉嚨,軟糯的蓮子,銀耳的清香和雪梨的甜味如春山新柳滋潤心田,滌盪走所有痛苦的情緒。熱湯溫暖了她,她抬起下巴,唇瓣貼住他的薄唇,反覆摩挲試探著,直到將他口中的最後一點湯汁全部索取乾淨。
他的唇離開時,袁熙大呼了口氣。
她再一次想起傍晚韓望的車,在引起痙攣之前握住了餘歸晚的手。
餘歸晚探身,清冷的面容不復從前,帶著擔憂和關切:「還想喝一點嗎?」
袁熙點點頭。
餘歸晚又喝了一口湯,仍舊用剛才的動作,不攜帶任何雜念、急迫,只是輕柔地、小心翼翼地一點點餵給她。
時鐘指向凌晨四點,萬籟寂靜,碗底絲毫未剩。
餘歸晚用清涼的食指颳了刮她的鼻尖,極輕,像是獎賞她好好用了晚飯。
袁熙清水似的笑,在不大的臥室裡感受著餘歸晚的氣息。窗外暗夜與燈火都離她很遠,無數次她望向外面都覺得寒冷孤寂。唯獨今天,她覺得溫暖。萬家燈火,有一盞屬於她和歸晚。
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袁熙發現上面有很多未讀訊息。
餘歸晚熬得眼眶發紅,半坐在床邊問:「發燒和這些訊息有關係嗎?」
昏倒之前袁熙確實問了宋宜珊一個問題,沒想到宋宜珊陸續給她回覆了這麼多條。在她瀏覽完訊息之後,袁熙回答他:「沒有關係,是我工作太累了。」
餘歸晚靜默了一會兒,沒再說什麼。他提前找了一些退燒藥,喂她吃過飯後又倒了杯水,將藥片捧在手心。
床頭櫃上擺著幾束百合與薰衣草,清淡的香味終於被袁熙不太靈敏的鼻子捕捉到。她屏息:「這些花也是你讓雲白送來的嗎?」
餘歸晚扶她半坐,枕頭墊在她身後:「起初你睡得不好,放些花可以寧神。」
袁熙心神微慟,眼睫半垂。從他進入公寓的那一刻,他就想好要放幾束花擺著。當時她從他的眼眸中窺見過一絲亮光,現在才知道亮光意味著什麼。
她家裡的一切陳設都過於乏味單調,他想讓她享受生活。
然而想起舒音、韓望那些人,她就沒有辦法回應他。
他照顧她服藥。此時的袁熙忽然擁有了某種力量,她覺得身體在逐漸退燒,即便不吃藥,她也能抵抗過這次高熱。
重新躺下之前,她用仍舊粗啞的嗓音對他說:「你知道哪裡的花最好看嗎?」
餘歸晚正在為她蓋被子。視線處,他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
他搖了搖頭。
袁熙平緩地說:「墳墓。墳墓四周的鮮花。」
凌晨五點半。
袁熙已經睡熟,熬了一宿的餘歸晚輕輕走出房間。
他決定給李唯西醫生打一個電話,即使知道在這個時間打電話很不禮貌。
然而電話那端的聲音清澈如水,像是醒了很久。
餘歸晚沉穩地問:「袁熙和你說過有關墳墓的事嗎?」
對面顯然一怔,片刻後道:「做催眠治療時說過,在她母親入葬的那天,她在墓前站了整整一晚。」
餘歸晚緊皺眉頭,那時袁熙才十歲,她竟然在墓園待了一整晚?
李唯西嘆氣:「老實說,沒有恨,袁熙早就垮了。」
餘歸晚目光微微一閃:「恨誰?」
「你知道的。」李唯西平靜地回答他,「她頭上一直懸著一把劍。」
餘歸晚沒出聲,他的右臂半彎著,隱約在疼。
李唯西的聲音再次傳來:「你的神經性疼痛和她的仇恨幾乎相同。」
餘歸晚眸光散在晨曦中,毫無表情:「相同的是什麼?」
對面的李唯西彷彿也在看著窗外,視線投向遠處:「有仇必報,加倍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