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雨,餘歸晚整夜都在病床前守著,手機裡不停傳來郵件提醒。每次見袁熙時他都格外留意將手機靜音,只有在她昏睡時才重新投入工作。
黎明時分袁熙終於退燒,臉頰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紅。
早上八點鐘雨勢減弱,走廊電視傳出最新新聞。颱風提前登陸,高達八百多列車次取消,前往上海、杭州、淮城的火車臨時停運,大量旅客滯留……正聽著,雲白的電話急促促地打過來。
餘歸晚怕吵醒袁熙連忙掛掉。再抬頭時發現她已經醒了,正慢慢坐起來。他將蒲團墊在她身後,讓她半臥在床前。
袁熙轉頭看窗外的天色。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天邊雲霧靄靄,水汽凝結,層雲低垂,落露為霜,視野盡處天地皆是一片灰濛。她呼了口氣,被一絲暖暖的熱流包裹住,夏日終於在這樣的冷清飄零中消耗殆盡了。
餘歸晚探身問:「想不想吃些東西?」
袁熙已清醒大半,盯著他半溼的衣衫和一臉疲倦的表情,心知自己給他添了多大的麻煩。
「我已經恢復了,現在就可以走。」
餘歸晚倒淺笑起來:「前面塌方,我們需要在這裡待兩天。」
袁熙撲閃著長睫懵了一會兒,即刻點點頭:「餓了,想吃粥。」
她靈巧的鼻子已經聞到了飯菜的香味。話音未落便見醫生端著早餐盤走進來,笑著看向兩個人:「地方小,你們湊合吃。」
很簡單的白粥和小菜,是餘歸晚晨曦時特意囑咐醫生做的。診室很小,醫生和家人的住處就在診室旁邊,昨晚抱著袁熙趕來時就是這位鄭醫生開的門。四十多歲的她與丈夫一同行醫,是這小鎮上唯一一對夫妻醫生,淳樸爽朗待人熱情。
兩人簡單用了早飯,袁熙問他現在在哪。
餘歸晚見她無恙才堪堪回神,忙了整夜,他還未出過房門。
小鎮四面環山,遠離城市,交通並不發達。餘歸晚趁勢觀察了一下週邊情況,發現大多數人正忙著耕作,頻繁穿梭于山上山下,來往皆帶著工具。有人捧著一兜白梨和幾袋栗子進來,當頭先分給餘歸晚和袁熙,這才將剩下的交給鄭醫生,言聲之間都是「時令」「嚐嚐鮮」之類的話,讓餘歸晚和袁熙連拒絕的動作都做不出。
因為這場大雨兩人脫離都市被困山中。無所事事的時候餘歸晚倒想起自己十幾歲時在加州讀書的時光,在燦爛陽光和清冷露水中度日,浮名浮利都歸去,對溪雲作個閒人。
下午時分鄭醫生家裡傾巢而出,只留餘歸晚和袁熙在診所休息。秋收之後便是秋種,恰逢小鎮最忙的時候,鄭醫生已經無暇照管他們二人。袁熙已經退燒,只是身體虛弱,下午和晚上都在昏睡,餘歸晚靜默地守在床前,盯著她的眉眼看了又看,思索一個十歲的小姑娘怎麼就長成了現在的模樣。
有一種清秀白皙的美,又有一種自內而外旁人輕易察覺不到的堅韌。他安靜地想,是過往十幾年的歲月重塑了她。
翌日雲銷雨霽,淡薄高遠的秋空流雲四散,如絲如縷。房前遍植桂樹,此時桂香撲鼻,弱蟬在耳,山染修眉新綠,令人神清氣爽。袁熙已經可以下床,高興地走出診室,回頭對餘歸晚笑道:「我們和鄭醫生一起上山吧?」
餘歸晚以為自己聽錯了。
袁熙指著窗外一脈晴空山色:「金風催蕊,萬山紅遍,有秋聲呀。」
餘歸晚隨著她的手指將目光散到遠處,這才察覺天氣已經大好。長空萬里,山坡一面青翠一面金黃,葉子在風中起伏,草坪上木槿花與雛菊開得正好。
袁熙自上班以來從未這樣開心過,站在陽光灑滿的房門口笑:「上山,可以幫他們種菜。」
鄭醫生一家正準備出門,隨身帶了萵苣、油菜、蘿蔔和一些中草藥的種子。聽見袁熙的話笑得燦爛無比,連聲誇讚小姑娘懂事。唯有餘歸晚在聽到「種菜」時面容緊緊皺在一起,停在原地半晌未動。
直到袁熙折身扯住他的胳膊,一步步將他帶上山。
蜿蜒山路被急雨打落的桂樹葉遮蓋,小徑兩旁出現各種淡紫、純白、鵝黃、嫩粉各種顏色的花瓣,蜂鳥圍著一行人不停地扇動翅膀,一直跟到梯田才停住腳。梯田兩側成片綠意,秋蝴蝶叮著田埂上幾簇玉簪,在爽籟清風中久久不動。
鄭醫生一家六口將餘歸晚與袁熙引到田陌之間,教給兩人如何平整土地,如何和泥打梗,如何分配種子,說笑聲在秋空之下疏朗愜意。
餘歸晚獨自站在田陌盡頭,趁秋風正勁吸了支菸。右手隱隱作痛,這幾日痛到要不停踱步或久站才消停。如今他站在半山腰,遙望巍峨的群山與遼闊的長空,想起離這兒千里之遙的漢州。都市繁華蕩然無存,每日要談的合作、合同、融資、財務等等也都戛然消失,佇立在這反而生起一些悠閒的心思。陽光下人和草木待在一起,沒了戾氣和急躁,在風、鳥和鳴蟲之間多了幾分平和與淡然。
此時的袁熙正蹲在田陌之間栽種作物,將油菜籽撒成豎直的一排排,再用草木灰覆蓋。鄭醫生負責澆水,一個動作落下去,起手一個動作接著上來。微風吹來,田野一片寧靜,袁熙心無旁騖地種了一行又一行油菜籽,直到夜幕降臨。
整片梯田已經種滿了種子,只等它積蓄力量發芽生長。
袁熙隔著滿是蜻蜓在飛的田野望向餘歸晚,見他一步步向自己走來,笑得像個小孩子。
餘歸晚倒想讓她更快樂一些:「我剛剛看見山下有湖,湖中有幾隻船。」
袁熙比他料想得更加高興:「看來晚上有去處了。」
餘歸晚見她兩隻手全是泥,皺眉問:「不累嗎?」
「比起上班可輕鬆多了。」
脫離了鋼筋叢林的城市,難得如此散淡。袁熙挺身吸了口氣,看著暮色中整片土地悠悠說道:「只有土地不會辜負人。你種下去什麼,就會收穫什麼。」
四周山嵐盛景,各種果子如珠玉一般掛在枝頭。秋風起時山中樹葉發出悠鳴的迴響,泥土的氣息在漫野之中漂浮,而那些在撲簌簌的風中搖曳的果子給予了這片土地上的人最豐厚的回報。
許久許久之後袁熙回憶起這天時都在想,這真是她人生這麼多年以來最輕鬆的一天。
他們當晚找了一隻小船,在月夜中游到湖心。餘歸晚抱了幾瓶桂花酒和二三兩桂花糕點心,信手丟進船中央。兩人面對面坐著,萬丈星野都在頭頂。
兩岸青山相對,河水又靜又深,船頭一盞暈黃色燈光與四周螢火交相輝映。袁熙吸著微涼的夜風抬頭看漫天遍野的星子,看它們在深藍的幕布中閃閃發光。深沉的夜襯托著明亮的星辰璀璨生輝,舉目千里一望無際,遮蓋住山巒與樹木,城市與田野,擁有動人心魄的波瀾壯闊。
餘歸晚斜倚船舷,將新釀的桂花酒遞給她。袁熙卻搖了搖頭:「我不會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