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手機 劉震雲 第2頁,共2頁

接著只好拉上費墨和他的老婆李燕,一塊兒去婦產醫院。路上費墨告訴他,於文娟生的是個男孩。李燕與嚴守一開玩笑:

「這下老嚴家有傳人了。」

嚴守一沒有笑出來。

醫院病房外,碰到了於文娟的小表舅。他與費墨是大學同學,一開始搞電腦軟體開發,賺了不少錢;後來愛玩馬,在昌平開了一家馬術俱樂部,還在順義開了一個高爾夫球場。過去大家常在一起吃飯。嚴守一平時叫他「小老舅」,一次兩人喝醉了,又摟著脖子稱兄道弟。嚴守一和於文娟離婚後,兩人也斷了來往。於文娟她哥也從南京趕了過來。於文娟她哥是典型的南方人,瘦削,白臉,不愛講話,見到嚴守一,點了點頭。於文娟的小表舅穿著大馬靴,一見嚴守一就厲聲說:

「老嚴,你犯法了知道不知道?」

嚴守一吃了一驚:

「什麼時候?」

小表舅:

「婚姻法規定,婦女懷孕期間,不準離婚!」

嚴守一冤枉地抖著手:

「不知道,確實不知道!」

李燕和於文娟她哥去病房照顧於文娟,費墨和於文娟的小表舅領嚴守一到嬰兒室看孩子。嬰兒室裡橫橫豎豎擺了幾十張小床。每張床裡躺著一個孩子。孩子剛生下來就不像孩子,皺皮嫩肉,身子蜷在一起,像剛生下來的小耗子。他們有的在悶著頭睡,有的在閉著眼蹬腿,還有的在張著嘴大哭,一哭臉就沒了。一個護士推著奶瓶車,圍著幾十張床在轉。費墨和小表舅把嚴守一領到一個嬰兒床前。那個陌生的嬰兒倒安靜,閉著小眼,躺在床上不出聲。昨晚沒睡好,嚴守一的腦仁有些疼;看到眼前的孩子,他又一次覺得這個世界不真實。費墨看了旁邊於文娟的小表舅一眼,故意埋怨嚴守一:

「本來文娟死活不讓告訴你,我想了一夜,還是得讓你知道,所以清早給你打了個電話。還好,你及時趕了過來。不過細論起來,事到如今,你也太粗心了。」

嚴守一看著嬰兒,沒有說話。這時他又對於文娟產生些無名火。這個無名火不僅是說她結婚十年沒有懷孕,離了婚倒生了孩子——是中藥吃的,還是氣功練的?而是說她離婚之前,懷了孕也不告訴丈夫,十來個月又讓他矇在鼓裡。嚴守一這時不是同情於文娟,而是覺得她有些毒。

費墨又向他解釋:

「文娟告訴李燕,離婚的時候,她確實有了徵候,但是還不明顯。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沒想到你們就出事了。」

嚴守一苦笑一下,沒有說話。這時嬰兒醒了,睜開眼睛,沒有哭,先去吃手;接著掃了嚴守一一眼,似乎也沒在意。但嚴守一渾身像冰凍一樣激靈了一下。他看了費墨一眼,試探著問:

「我去看看文娟?」

費墨:

「該去看看,剛生完孩子,身體很弱。」

小表舅在旁邊說:

「有這個必要嗎?看看孩子就行了。」

又說:

「正是因為身體弱,別弄得雙方都不愉快。」

又說:

「剖腹產,刀口長得並不好。」

費墨打著圓場:

「已經來了,看還是應該看。」

又叮囑嚴守一:

「但見了文娟,就不要再找補了。她這麼長時間瞞著你,覆水就難收了。」

嚴守一嘆了一口氣:

「她是在懲罰我。」

三人從嬰兒室出來,向於文娟的病房走去。到了病房門口,嚴守一突然想起什麼:

「等等。」

然後甩開二人,一個人向醫院外跑去。他越過街上的車流,到醫院對面的手機專賣店,給於文娟買了一個手機。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於文娟從來不用手機,說麻煩,世界上沒人有急事找她。

回到醫院,嚴守一在外面喘了一口氣,才進了病房。一進病房,嚴守一就看到了於文娟。於文娟躺在病床上,頭上戴著孕婦帽。剛生完孩子,臉上果然有些憔悴。別的婦女一生孩子都發胖,她倒似乎比過去消瘦許多,躺在那裡,床是平的;又聽小表舅說,刀口長得並不好,嚴守一倒心裡一酸。上次嚴守一住院,於文娟抱過他的頭。似乎他進來之前,病房裡正在爭論什麼,於文娟臉上還有怒氣。看他進來,於文娟將臉扭到了一邊。於文娟她哥正抖著手用南京話說著什麼,也停下不說了。屋裡的氣氛顯得有些尷尬。嚴守一進來,也一時想不出該說的話。沉默幾分鐘,還是李燕沒話找話,上去揭開床頭一個沙鍋的蓋子,打破僵局:

「娟子,別的都是假的,喝口東西是真的。我是過來人,也是剖腹產,得補。再說,孩子還是吃母乳好。」

於文娟彆著臉,沒理李燕。

費墨接著打圓場:

「娟子,孩子的名字,我昨天晚上想出來一個,不知你是否中意。男孩,就叫嚴實吧。一是說,孩子長得結實,二是實實在在。」

於文娟仍沒搭腔。房間裡更加尷尬。

這時嚴守一意識到自己的責任,硬著頭皮走上前去。他先從口袋裡掏出一枚戒指,還是上次回山西老家,奶奶又讓他捎給於文娟的那枚,今天早上特意找了出來。他把戒指放到於文娟的枕頭旁:

「前些天我又回了一趟山西老家,按你的意思,把它捎給了奶奶。奶奶又讓我把它捎給你。她說,你不是她孫媳婦,還是她孫女。」

這時嚴守一發現,躺在床上的於文娟,眼淚奪眶而出。

嚴守一心裡稍微放鬆一下,趕忙又掏出剛買的手機,那是一柄最新款的,彩殼,以紅為主,也放到於文娟枕頭旁:

「這個手機是給你買的。你和孩子有什麼事兒,隨時能找到我。從今兒起,我的手機,二十四小時為你們開著。」

費墨趕緊幫腔:

「這就對了。一個人照顧孩子,不容易。」

這時於文娟擦擦淚,對李燕說:

「燕子,麻煩你一件事兒行嗎?」

李燕忙站起來:

「你說。」

於文娟:

「幫我把手機拿開,髒。」

李燕不知所措,看嚴守一。嚴守一也愣在那裡,知道事情並不像自己想得那麼簡單。李燕又看於文娟的小表舅和於文娟她哥,兩人也扭臉不說話。倒是李燕幹在那裡。李燕又看費墨,費墨皺著眉點點頭,李燕上去將手機拿開,還給了嚴守一。這時嚴守一口袋裡自己的手機響了。嚴守一掏出手機看了看,是沈雪打來的。這種時候,他接不好,不接也不好,只好接了,但下意識地將身子背過去:

「別打了,正開會呢。」

沈雪在電話裡的聲音似乎特別大,房間裡每個人都能聽到:

「小蘇的婚禮快開始了,人家可真是在乎你,你別遲到。」

嚴守一:

「知道了。」

忙把手機掛了。於文娟看著窗外樹上的雪掛,一言不發。這時於文娟的小表舅走到嚴守一面前:

「你忙,走吧。」

嚴守一忙說:

「不忙,不忙。」

小蘇的婚禮,在戲劇學院旁邊一個叫「明星大都會」的酒店裡舉行。酒店名頭很大,其實是一箇中檔飯店,裡面的陳設已經很陳舊了。飯店雖然中檔,但宴會廳裝修出一派歐式格調。四面的牆上,凸出許多文藝復興時期的浮雕和獅子頭。但屋裡的擺設,又是明清風格,用的是方桌和後背雕出一條龍的太師椅。兩種東西相會到一處,如同一個高大的歐洲男人找了一個低矮的中國女人,挽著手走在大街上,看上去有些擰巴和不倫不類。但正因為擰巴和不倫不類,看上去又顯得有些洋分和偽高檔。小蘇悄悄告訴沈雪,這裡看上去高檔,飯菜卻不貴;這個飯店的總經理喜歡看足球,與小蘇的新婚丈夫,那個二流的足球隊員麥壯是朋友,他們包這個場地,一切打對摺,所以婚禮在這裡舉行。

嚴守一遲到了。他趕到婚禮現場,儀式已進行了一半。桌上被人吃得杯盤狼藉,新郎新娘正被眾人逼著表演親嘴。看他遲到,沈雪一臉不高興。等他走近,沈雪問:

「幹嗎去了?說不遲到,還是遲到了。」

嚴守一遲到是因為到醫院看於文娟和孩子。就是沒有於文娟生孩子的事,他也不願參加這種場合,一是覺得這種應酬沒勁,二是怕這種場合又刺激沈雪,引起不必要的後果。何況今天不同於往常,於文娟剛剛生下孩子,他猶豫是否馬上把這件事告訴沈雪。昨晚他睡不著,也在考慮這件事。猶豫到天明,沒有說出口。又想反正她早晚會知道,晚告訴不如早告訴。但告訴了不知她什麼反應。不過現在這種氣氛,人家正在結婚,告訴她這個訊息總是不合適,於是也故意沒好氣兒地說:

「你以為我不想早來呢?正在開會,臺長來了。」

這時小蘇花枝招展來到嚴守一面前:

「名人到了,咱倆照一個相。」

嚴守一看了沈雪一眼,馬上站起來,攬住小蘇的腰肢:

「你要不怕,我也豁出去了!」

相機的燈光「啪」地一閃,眾人笑了。這時戲劇學院一箇中年男教師叫老郭,綁了個馬尾松,過來推開嚴守一:

「老嚴,你別搗亂,還是讓新郎新娘表演親嘴!」

又把小蘇推到宴會廳的小舞臺上,讓她和麥壯在一隻吊著的香蕉前親嘴。在他們親嘴的時候,老郭揮著手領喊:

「一、二、三!」

眾人齊聲呼應:

「好死我了!」

老郭:

「一、二、三!」

眾人:

「愛死我了!」

沈雪也興奮地跟人喊。嚴守一也隨聲附和。新郎新娘連著親了三個嘴,新郎用嘴猛地叼住香蕉,又將香蕉送到新娘嘴裡,眾人才作罷,開始鼓掌狂笑。那個老郭顯然有些喝大了,踉蹌著腳步,晃著馬尾松,又過來點嚴守一:

「剛才喊口號時,所有人中,老嚴喊得最勉強!你有什麼私心雜念窩在心裡?是要等著跟沈雪結婚時再喊嗎?」

真是哪壺不開偏提哪壺,嚴守一心裡雖然七上八下,但馬上站起來掩飾,像這屋子裝修出的偽格調一樣,做出偽熱情:

「我喊得是有些勉強,但我想喊的是,嫉妒死我了!」

眾人又鼓掌,大笑。小蘇笑得彎了腰。嚴守一索性又拐彎發揮一下:

「我聽沈雪說,我們小蘇,夜裡看學生是有一套的,抓住就讓她們練俯臥撐。我認為,從今天起,蘇老師的工作重心應該轉移,夜裡看好我們的‘鐵後衛’就行了,學生的事,我可以代勞!」

眾人又笑。那個「鐵後衛」新郎麥壯,馬上過來與嚴守一笑著碰杯。嚴守一一飲而盡。

婚禮結束,嚴守一明顯喝多了。雖然喝多了,但能看出沈雪對他的表現非常滿意。從婚禮現場回到宿舍樓下,已是半下午。沈雪架著他上樓,邊上樓邊故意埋怨:

「別人結婚,你怎麼那麼高興啊?就你實誠,別人喝酒都是沾沾嘴皮,你老一杯一杯幹!」

嚴守一晃著頭:

「不容易,真不容易!」

進了家門,沈雪幫他換鞋:

「全亂套了。我把一瓶酒換成了水,小蘇演得真像,其實她沒醉,你看出來了嗎?」

嚴守一揮著手:

「事情的真相,誰也看不出來!」

沈雪架著他往臥室走:

「小蘇說,以後我碰到這事兒,她也這麼照顧我。」

嚴守一還沒有完全喝醉,聽出話中有話,沒敢搭這茬兒,故意裝作全醉的樣子繼續喊:

「不容易,真不容易!」

說著,倒在床上,似乎昏睡過去。但兩分鐘之後,他真的昏睡過去。

一覺醒來,已是晚上。嚴守一覺得腦袋還有些昏昏沉沉。睜開眼睛,首先看到自己的包擺在床的另一邊,包裡的東西攤了一床,沈雪正在那裡歸置。嚴守一心裡一陣煩躁:

「我說,你怎麼那麼愛歸置我這包呀?」

話音沒落,他發現沈雪手裡,拿著今天上午他給於文娟買的那個新手機。他的酒「呼」地一下醒了。沈雪拿著手機正在愣神兒:

「哎,嚴守一,你什麼時候倆手機呀?」

嚴守一怪自己匆忙之中有些大意。事到如今,由手機再回頭去說於文娟生孩子的事,就顯得有些被動,於是將話岔開說:

「費墨的手機壞了,劇組給他買了一個新的。」

沈雪放下手機,去整理別的東西,邊整理邊說:

「誰去買的呀,怎麼給費墨買這麼花哨的手機?」

突然想起什麼,又重新拿起手機看,看著看著臉上變了色:

「不對。嚴守一,女孩才用這種手機!」

又盯著嚴守一看。盯得嚴守一也有些發毛。沈雪「啪」地把手機扔到床上:

「我說你今天神色有些慌張,上午婚禮也遲到了。你說你在開會,狗改不了吃屎,給哪個小妖精買手機去了吧?」

然後甩下嚴守一,一個人去了陽臺。嚴守一拍了一下自己的頭。看來今天的酒是假的,頭又開始發疼。嚴守一穿上衣服,也來到陽臺。從陽臺往下看,能看到京城的萬家燈火。沈雪在那裡呆呆地站著。嚴守一把手放到沈雪肩上,決定對她說實話:

「我實話告訴你,這個手機,不是劇組給費墨買的,是我給於文娟買的。她昨天生了個孩子。」

沈雪聽到這個訊息,也蒙在那裡。張張嘴,想說什麼,但似乎突然忘了,又沒說出來。半天才說:

「這叫什麼事兒呢?」

嚴守一附和著她說:

「是呀。」

好像二人觀點非常一致,世界上不該有這個孩子。

沈雪轉過身,看著嚴守一:

「我說中午你怎麼喝醉了,敢情是喜得貴子呀。你比小蘇演得還像!」

嚴守一:

「喜什麼呀,愁。」

沈雪似突然想起什麼問:

「那你準備怎麼辦呢?」

嚴守一搓著手,嘬牙花子:

「難辦,真難辦!」

沈雪:

「這有什麼難辦的,我走,你回去跟她過不就完了?老婆孩子,團聚!」

嚴守一:

「我說難辦,不是這個意思。他一孩子,都生出來了,我不能撒手不管吧?」

沈雪突然發了火:

「嚴守一,你是個騙子!我跟你的時候,你沒說別的!」

嚴守一挓挲著手:

「那它這事,我也沒想到。咱倆現在一樣,都有些措手不及。但我還勸你,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你想啊!」

看沈雪在那裡愣神兒,嚴守一又說:

「要不咱這麼說,就當我離婚之前,已經有了一個孩子,然後我又跟了你,這在生活中不也很常見嗎?」

又沒頭沒腦地說:

「剖腹產,刀口長得不好。」

沈雪流了淚:

「我怎麼覺得所有人都在騙我呀!」

嚴守一:

「誰騙你了?沒人騙你。」

沈雪又說:

「我怎麼覺得那麼孤獨呀!」

然後身子伏在欄杆上,「嗚嗚」哭起來。

嚴守一看著她哭,想說什麼,但再也找不出話來。他突然有跟於文娟在一起的感覺,那時也是半天找不出話來。這時嚴守一的酒勁兒又湧上來,感到萬家燈火,在他們的腳下旋轉。

23

孩子滿月之後,於文娟被她哥接回南京休產假。在南京一待就是半年。嚴守一鬆了一口氣。這期間,嚴守一悄悄往南京寄過兩回錢,但都被退了回來。

24

春天到了。

25

據伍月後來跟嚴守一講,她從廬山給嚴守一發的那條要命的簡訊,也是一時衝動。八月,北京很熱,伍月陪一位新潮女作家到廬山修改稿子。這位新潮女作家,伍月根本看不上,作品的情節全靠胡編不說,而且老有錯別字。她最愛用的一個詞是「潸然淚下」,一頁得哭三回。但她強呼叫身體寫作,強呼叫下半身寫作,所以她的作品倒很暢銷。可她長著一個倭瓜臉,五短身材,本身就沒有身體。出版社社長老賀把這個任務交給伍月,伍月馬上說:

「我一見她就起雞皮疙瘩,我不去。」

「再說,廬山我去過,沒什麼好印象。」

老賀是個禿子,頭上就一綹頭髮。但他對這綹頭髮卻很心愛,讓它從左邊伸向右邊,從整個光頭上爬過。老賀把手按在伍月的肩上:

「得去。這不是旅遊,是工作。」

伍月退了一步:

「那幹嗎非去廬山呀,怕熱,去北戴河不成啊?」

老賀的指頭在伍月肩上敲著:

「她還想去西雙版納呢,是我把她支到了廬山。」

伍月將老賀的手從肩上移開:

「真他媽事兒!」

到了廬山,住在廬山賓館。伍月和新潮女作家住一樓隔壁。一開始伍月沒有意識到什麼,等到吃過晚飯開房間的門,伍月突然發現,前年來廬山開會,她恰巧住的也是這個房間,102。那天夜裡,嚴守一悄悄推門走了進來。新潮女作家過來敲門,邀她一塊兒出去到牯嶺鎮散步,新潮女作家:

「我聽說,牯嶺鎮有一條街,站的都是妓女,咱們看看去。」

伍月:

「我正在頭疼,你自己看去吧。」

等新潮女作家走後,伍月便躺到床上看電視。換了幾個臺,突然螢幕上出現了嚴守一,原來電視里正在播《有一說一》。伍月笑著罵:

「王八蛋!」

便脫得只剩下胸罩和褲頭,頭下墊了兩個枕頭,躺到被窩裡看嚴守一。嚴守一在電視裡滿面笑容地向她鞠躬:

「大家晚上好,這裡是《有一說一》,我是嚴守一。今天我們討論的話題是‘人該不該撒謊’。我們每一個人,從早上睜開眼睛到晚上閉上眼睛,說的話大概有兩千七百多句。當然,有的人晚上還說夢話,那就得再加上三十多句……」

電視裡的觀眾笑了。伍月也笑了。嚴守一後來想,本來這期節目的名字叫「河南人為什麼愛撒謊」,後來臺長怕播出去河南人急了,便擴大到全人類。如果只是侷限在河南人,談話就會朝另外一個方向發展,伍月也不會急了。電視裡的嚴守一從臺上走向觀眾席:

「人到底該不該撒謊,我沒有經驗,因為我打小就想學撒謊,可怎麼也學不會,現場的觀眾和網上的朋友,可能這方面比我有經驗,現在請大家踴躍發言。」

大家笑了。伍月看到一個大爺接過話筒:

「這有什麼可討論的?人該不該撒謊,那還用說嗎?我在百貨大樓賣了四十年糖,不管你買二斤也好,二兩也好,我都是足斤足兩,從不騙人……」

嚴守一:

「大爺一看就是個誠實的人。那除了賣糖,在生活中,您一輩子撒過謊嗎?」

大爺在螢幕上想了想:

「就年輕談戀愛時撒過一次謊,我沒敢給物件說在百貨大樓賣糖,說我在工會工作。」

嚴守一:

「大爺的意思是,談戀愛可以撒謊,其他就算了。」

眾人笑。這時伍月沒笑。

又一箇中年人從螢幕上站起來:

「我不說談戀愛,我說買房子。由一個買房子,就能看出現在的社會風氣。我買房跑了大半個北京城,沒有一家是說實話的。報紙上登的廣告,嚯,那大樹,那草坪,可到實地一看,全沒有。你說他騙人吧,他還說你較真。」

嚴守一:

「人家還真沒騙你,樹是真的,草也是真的,就是沒長這兒。」

伍月心裡,似乎突然被一根針紮了一下。這時螢幕上又站起一個婦女,看上去像個紡織廠的女工,指著嚴守一:

「我這麼說吧,人只要會說話,他就撒過謊,問題是誰在撒謊。像我們,也就是借錢的時候,騙騙親戚朋友;像你這樣的名人,就不一樣了,你一撒謊,影響就大了!……」

觀眾鼓掌。嚴守一:

「我聽出來了,你的意思是,咱倆一塊兒出去,你騙我可以,我不能騙你!」

觀眾鬨堂大笑。這時伍月下了床,只穿著胸罩和褲頭,推開陽臺的門,走到陽臺上。放眼望去,香爐峰籠罩在暮色的霧氣裡。樹也是真的,草也是真的,兩年前也長在這兒。電視裡雜七雜八的聲音,繼續從房間裡傳過來。伍月事後告訴嚴守一,就是這句話,使她想起前年在這個房間的許多細節。那天晚上,他們說了多少話呀。嚴守一抱著她,兩人的汗如同雨下。嚴守一一遍遍瘋狂,一遍遍瘋狂地說:

「我愛你,我愛你……」

完了事兒,還撫著她的胸脯說:

「綠水長流。」

陽臺上的風有些冷,但她不覺得,她的淚當時就流了下來。惱怒之下,她給嚴守一發了那條簡訊。

當時嚴守一正和費墨、沈雪、李燕在一家洗腳屋洗腳。本來嚴守一不愛洗腳,是費墨逼他來的。這天是沈雪的生日,嚴守一邀費墨和李燕一塊兒到飯館吃飯。吃過飯在街上走,路過一家叫「良家洗腳屋」的洗腳店,費墨便要進去洗腳。嚴守一卻有些猶豫。過去和於文娟在一起的時候,於文娟每天晚上都泡腳,也逼嚴守一泡,嚴守一從來不泡。不泡腳不是不喜歡泡,也知道泡腳解乏,只是覺得過程太複雜,麻煩。在家都不泡,在外邊泡,一泡一個多小時,一個腳丫子讓人搓來搓去,搓腳的小姑娘都是粗短的農村人——模樣好的都去了夜總會,模樣差的才過來捏腳,有的人剛來,身上還有褪掉一半剩下一半的汗臭味兒,就讓人不耐煩。費墨看出嚴守一有些猶豫,用胳膊搗搗嚴守一,悄悄指一下李燕:

「泡吧,不然她回去又上網,煩死我了。」

「現在我寧肯在外邊待著,也不願回家。」

嚴守一隻好跟他們進了洗腳屋。這家洗腳屋剛剛開張,沙發和洗腳的傢什倒是新的,但房間裡充滿了油漆味兒。嚴守一又想打退堂鼓。但看費墨已經安穩地落座到沙發上,開始讓洗腳的小姑娘給他脫襪子,只好聳了一下鼻子,挨著費墨坐下。泡著腳,費墨看出嚴守一有些沒情緒,便沒話找話,指著牆上「良家洗腳屋」的招牌說:

「這家老闆沒文化,名字起得不對。」

嚴守一倒一愣:

「哪點不對?」

費墨:

「不叫‘良家’還好,一叫‘良家’,倒顯得有些曖昧。」

費墨面前的小姑娘已經開始給費墨捏腳,邊用力捏邊搶過話頭,原來她是四川人:

「我們老闆不是這意思。我們有四良。」

費墨:

「哪四良啊?」

小姑娘:

「良家婦女,用善良的心,優良的服務,給顧客留下良好的印象。」

費墨:

「這就叫欲蓋彌彰。」

又問小姑娘:

「我要是覺得不良好呢?」

給費墨捏腳的小姑娘還沒答話,給嚴守一捏腳的小姑娘急了,扭臉對費墨說:

「你不能覺得不良好,你要是覺得不良好,老闆會扣我們獎金的!」

眾人都笑了。坐在沈雪旁邊的李燕指著費墨:

「他就這樣,到哪兒都招人嫌!」

這時嚴守一的手機「唄兒」地響了一聲,進來一條簡訊。嚴守一一開始並沒有介意,掏出手機看。一看來簡訊的姓名是「伍月」,沈雪又在身邊,心裡一驚,忙不看內容,合上手機。坐在他對面的沈雪隨口問:

「誰來的簡訊呀?」

嚴守一一邊將手機裝到褲兜裡,一邊隨口說:

「大段,又是那些黃色段子,沒意思,不看了。」

本來這事情也就過去了,但嚴守一聰明反被聰明誤,他趁沈雪不注意,又悄悄掏出手機,隔著洗腳的小姑娘,把手機的「響鈴」改成了「振動」。別人再來電話神不知鬼不覺。本來他可以關機,但自於文娟生了孩子之後,他總擔心於文娟和孩子突然有什麼事找他,於是二十四小時開著機。雖然於文娟從來沒有給他打過電話,但他心裡總不踏實,反倒更不敢關機。他將手機改成「振動」後,開始安心洗腳。這時覺得小姑娘在腳上捏來捏去,血脈還真有些貫通。閉眼讓捏了十分鐘,兜裡的手機又振動起來。嚴守一怕是伍月又打來的電話,便佯裝不知。但給他洗腳的小姑娘壞了事。她也是一片好心,指著嚴守一的褲兜,對閉著眼睛的嚴守一說:

「叔叔,醒醒!」

嚴守一不知就裡,便睜開眼睛:

「怎麼了?」

小姑娘:

「你的電話在口袋裡哆嗦呢!」

嚴守一「呼」地出了一身汗。他偷眼看了沈雪一眼,發現沈雪還沒有在意,便掏出手機,看了一下電話號碼,不是伍月的,是一陌生來電,於是放心接電話:

「喂,誰呀?」

但由於振動的時間太長,對方把電話掛了。嚴守一放下手機,故意說給費墨,其實是說給沈雪聽:

「可能又是記者。今天播‘人該不該撒謊’,不知他們又出什麼么蛾子!」

但他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反倒引起了沈雪的警惕。但她故作開玩笑的口氣,將手伸過來:

「我看看這個電話號碼,別是欲蓋彌彰,哪個小姑娘來的,故意不敢接吧?」

自上次兩人吵架之後,沈雪開始對嚴守一有所提防。一是看嚴守一書包裡有許多女孩子的照片,雖然嚴守一說是《有一說一》在選女主持人,她也有所警惕,二是自於文娟生了孩子之後,她開始提防於文娟,怕他們死灰復燃。嚴守一隻好把手機交給她:

「你看看,真不認識。」

沈雪看看號碼,號碼上沒有姓名,是一串數字,屬於陌生人來電,看不出個所以然,便把手機合上,欲還給嚴守一。但她突然想起什麼,又開啟手機,邊看邊問嚴守一:

「剛才你的手機還響鈴,怎麼突然改成振動了?」

嚴守一發現費墨也往這邊看,李燕也睜大眼睛。嚴守一作若無其事狀:

「不是怕它鬧嘛,不是想趁著洗腳眯一會兒嗎?」

嚴守一本來以為事情到此就結束了,但沈雪鼓搗兩下,把剛才伍月發來的簡訊開啟了。看完那個簡訊,她一下將沙發旁的洗腳盆踢翻了,洗腳水濺了給她捏腳的小姑娘一身,也把屋裡所有的人嚇了一跳。沈雪:

「我說你欲蓋彌彰吧,你還狡辯。看,這上頭寫的是什麼?」

李燕是個好事的女人,光著腳跳下沙發,過來看簡訊。她看完,也愣在那裡,把手機交給費墨。費墨看完,也有些發愣。嚴守一拿過手機看,見上面寫道:

嚴守一,你騙我可以,我不能騙你。我現在在廬山,還是那個房間。你說過綠水長流,扯淡!

嚴守一也嚇得出了一身汗。這女人太不懂事了。事後嚴守一埋怨伍月:

「就算你觸景生情,一時憤怒,但你為了自己一時痛快,害得我被抓了個現行!」

這時嚴守一隻好抖著手對沈雪說:

「這是她發的,又不是我發的,我知道什麼意思?」

沈雪氣得胸脯一挺一挺的:

「你不知道什麼意思,你的記性這麼差?過去你總跟我說,你跟伍月什麼事兒都沒有,當時於文娟就是一誤會,現在上邊明明寫著‘房間’,‘綠水長流’,這不昭然若揭了?」

事到如今,嚴守一隻好低下頭,作無賴狀:

「就是有什麼事兒,那也是幾年前了,那時我還不認識你呢。」

沈雪:

「單是過去有事兒嗎?怕是現在也沒斷吧?不然她會發這樣的簡訊?」

費墨這時站出來打圓場:

「雖然上邊寫了‘房間’,‘綠水長流’,但後邊還寫了‘扯淡’。從情緒看,伍月是憤怒。就算她想招老嚴,老嚴肯定也是拒絕的態度。」

又穿上拖鞋,上前撫沈雪的肩膀:

「雪兒呀,我整天跟老嚴在一起,我相信他的人品。就是以前有什麼問題,現在肯定也不會死灰復燃!」

沈雪推開費墨的手,連襪子都沒穿,穿上自己的鞋,一邊抹眼淚,一邊「噔噔」地離開了洗腳屋。臨走時看了嚴守一一眼:

「嚴守一,我沒想到你這麼髒!」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風波還不算大。沈雪憤怒著走後,嚴守一、費墨、李燕的腳也無法再洗下去了。三人匆匆擦乾腳,穿上襪子和鞋。費墨對嚴守一說:

「我跟你一塊兒去,勸勸沈雪。」

嚴守一搖搖頭:

「還是讓她自個兒先冷靜冷靜再說吧。」

李燕:

「對,有外人在,更是火上澆油。再說,老嚴也不好給她遞小話兒了。」

費墨看著嚴守一,嘆了一口氣:

「今天怪我。如果我不讓來洗腳,也沒這事兒了。」

嚴守一告別費墨和李燕回到家,發現沈雪正在衛生間洗澡。水「嘩嘩」地流著,衛生間的玻璃門被蒸出一層霧氣。嚴守一看她在動著,而不是靜著,便知道問題不大。再說,事實真相在那裡擺著,真是好幾年前的事兒了,真沒有死灰復燃,現在他處處躲著伍月。就算以前將真相瞞著沈雪,那也像今天播出的「人該不該撒謊」節目中賣糖的老大爺一樣,為了愛情,騙人是善意的。沈雪洗完澡,穿著睡衣、裹著頭從衛生間出來,臉仍然板著,沒理嚴守一,但也沒繼續鬧,隻身走進臥室,「啪」的一聲,將門重重地關上了。嚴守一便知道她回味那簡訊半天,終於想明白了。嚴守一事後對伍月說:

「虧你最後還有一個‘扯淡’,否則事情就大了!」

嚴守一便安下神來,坐在沙發上犯愣,想讓時間繼續沖淡沈雪的憤怒和怨氣。甚至想今天先睡到客廳沙發上,一切等明天再說。但他突然又想起在洗腳屋接到的那個陌生電話。當時情況緊急,覺得那個號碼陌生,現在松下心來,又覺得那號碼有些熟悉。想來想去,他突然想起來了,那個號碼是於文娟她哥的手機號碼。自於文娟隨她哥去南京休產假以後,於文娟與孩子的情況,嚴守一都是通過電話向於文娟她哥瞭解。於文娟她哥倒是老實人,不時將於文娟和孩子的情況向他通報。但嚴守一擔心這號碼被沈雪發現,於是沒有往手機上輸姓名。但過去都是嚴守一給他打電話,他從來不主動給嚴守一打電話,現在他突然主動打電話,是不是於文娟和孩子出了什麼問題?於是又著急起來,比伍月來簡訊還著急。他看了臥室一眼,幸虧沈雪還在賭氣,估計今天晚上他不理沈雪,沈雪不會主動理他,便一個人悄悄走到衛生間,慢慢關上門,坐到馬桶上,從手機裡調出那個電話號碼,悄悄撥了回去。但對方的回答是:

「對不起,對方已經關機。」

嚴守一又放下心來。對方關機,沒有再給他打,證明於文娟和孩子沒出什麼大事兒,大不了就是孩子發燒。接著又怕於文娟她哥誤會,打來電話不接,明天再回過去他再賭氣不接,這條唯一的與於文娟和孩子聯絡的通道就斷掉了,就想給他寫條簡訊,先說明情況。於是坐在馬桶上寫道:

剛才我在開會,把手機落在了車上。給你回電話,你已關機。明天再聯絡……

正在專心寫著,沒想到廁所門突然被推開,沈雪走了進來。沈雪洗完澡,在臥室裡剪腳指甲。雖然回想伍月的簡訊,最後的「扯淡」是兩人鬧翻的意思,過去有關係,現在可能斷了,但還是氣鼓鼓的;一時分心,將腳指甲剪破了,便來衛生間的窗槅子裡找「創可貼」。嚴守一在馬桶上坐著,她沒理嚴守一。嚴守一猝不及防,下意識地將手機夾在兩腿之間。但等沈雪找到「創可貼」,關上窗槅子,窗槅子的門是一扇鏡子,她從鏡子裡發現嚴守一的神情有些慌張,又起了疑心。她轉過身,問嚴守一:

「嚴守一,你幹嗎呢?」

嚴守一下意識地站起來:

「上廁所呢。」

話音未落,掖在兩腿之間的手機「啪」地掉到了地上。這時沈雪又發現什麼:

「上廁所,你怎麼不脫褲子呀?」

又看掉到地上的手機,神情突然又嚴肅起來:

「你給誰打電話呢?是不是又給伍月?」

嚴守一伸手去撿手機:

「沒有哇。」

沈雪一腳上去,踩住了手機,這時兩眼冒火:

「嚴守一,你今天必須說清楚!」

這天晚上一直鬧到凌晨3點。事到如今,嚴守一隻好又老實交代,說不是給伍月打電話,而是給於文娟她哥。嚴守一:

「我實話給你說……」

這話被沈雪抓住了:

「你現在才給我說實話,那你以前跟我說的都是假話嗎?」

嚴守一隻好用已寫的簡訊作證,可那條簡訊只寫到一半,內容有些含糊,既可以寫給別人,又可以寫給伍月,光這一點解釋到半夜。雖然沈雪最後相信了嚴守一不是跟伍月聯絡,是跟於文娟她哥,但跟於文娟她哥聯絡,這條胡志明小道,以前沈雪也不知道。憤怒過後,沈雪又哭了:

「嚴守一,你到底有多少事兒揹著我呀?」

「嚴守一,我跟你在一起過得太累了。」

「嚴守一,我是一個簡單的人,你太複雜,我對付不了你,我無法跟你在一起生活!」

嚴守一挓挲著手,不知該說什麼。

26

第二天一早,嚴守一去上班的時候,在車上給於文娟她哥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響了兩分鐘,終於通了。從電話裡聽出於文娟她哥的聲音沒有異常,嚴守一才放下心來。於文娟她哥告訴嚴守一,昨天給他打電話是想告訴他,於文娟和孩子已經從孃家回到了北京,他從南京來送他們,有事想見嚴守一一面。嚴守一馬上說:

「我現在就過去。」

於文娟她哥在電話裡悄聲:

「我現在是走到陽臺上接你的電話,不能讓文娟知道我和你聯絡。」

嚴守一明白了他的意思,遲疑一下說:

「那你來電視臺吧。」

於文娟她哥說:

「別去電視臺了,咱們去保姆市場吧。我明天就走,文娟一個人弄孩子,得給她找一個保姆。」

保姆市場設在北京南站附近一個類似農貿市場的大棚子裡。幾十條長凳子擺在棚子裡,上邊坐著幾百個摟著塑膠提包或魚皮口袋的農村姑娘。一些城市人在凳子間走來走去,將人喊起來挑選。這讓嚴守一想到了19世紀美國南方販賣黑奴的情形,或像泰國的風月場所。嚴守一和於文娟她哥在大棚裡見面之後,兩人先沒有挑選保姆,而是走到大棚角落裡,坐在保姆的凳子上說話。和於文娟在一起生活的時候,嚴守一沒怎麼和這位哥打過交道。一塊兒和於文娟到南京去,這位哥見到嚴守一,也不大說話。嚴守一就是覺得他有些窩囊。於文娟她嫂是揚州人,為了他買的一條子精肉,精肉的分量足與不足,敢當著眾人,用揚州話罵他。他低著頭一言不發。沒想到幾年之後,這個看似窩囊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對於嚴守一是如此重要。他是胡志明小道。他是風箏的連線。他是嚴守一和前妻和兒子聯絡的唯一紐帶。於文娟她哥見到嚴守一的第一句話是:

「你胖了。」

這話突如其來,嚴守一不知該怎麼回答,只好笑笑。於文娟她哥又說:

「但眼睛很紅,肯定是工作忙,熬夜熬的。」

昨天晚上沈雪跟他鬧了一夜。嚴守一又苦笑一下。於文娟她哥:

「你後來寄的錢,我都收到了,沒敢讓文娟知道。」

又悄聲說:

「也沒敢讓我老婆知道。」

嚴守一點點頭。

於文娟她哥:

「孩子會坐了。電視上一有你的節目,只要文娟不在,我就讓他看。」

嚴守一倒一愣。覺得這老實人,心倒是細的。於文娟她哥接著「撲哧」笑了:

「調皮。夜裡醒來,奶瓶晚送五秒,就哭著鬧脾氣。百天兒那天,我弄了筆、軟盤和流氓兔讓他抓,他一下抓住了流氓兔。」

嚴守一也笑了:

「我小時候也調皮。」

於文娟她哥這時嘆了口氣:

「我妹在南京待得並不快活。也許你不曉得,她從小跟我媽合不來的。」

嚴守一心中一驚,突然想起跟於文娟在一起的時候,一天晚上,於文娟一個人對絨毛狗說話的情形,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於文娟她哥點燃一支菸抽著,半天說:

「這次送文娟來,本來不想給你打電話,但文娟遇到一個困難,你能不能幫幫她?」

嚴守一仰起臉,馬上說:

「沒問題。」

於文娟她哥抽了一口煙:

「本來不想找你,想找小表舅,他也有一些路子的。可你知道,他財大氣粗,他說話的樣子,我不愛看的。」

嚴守一點點頭。

於文娟她哥:

「文娟去南京的時候工作還好好的,但這次回來,她待的那個房地產公司散夥了,你能不能幫她找個工作?」

嚴守一愣在那裡。

於文娟她哥:

「還不能讓她知道是你幫著找的。你找好之後,告訴我,我就說是我同學找的。我妹的脾氣,你也知道,面上和氣,心裡很倔,知道沾了你,連我也逃不掉的。」

嚴守一點點頭。於文娟她哥又交代:

「找工作的時候別忘了,文娟會打字。」

嚴守一點點頭。於文娟她哥又看嚴守一一眼,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你們離婚了,不相干的,就算你幫我的忙吧。」

嚴守一看著這個瘦削的南方人,不禁有些感動:

「哥,是你幫了我的大忙。」

於文娟她哥搖搖頭,扔掉菸頭,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嚴守一:

「來北京之前,我給照的。」

嚴守一接過照片看。照片上,於文娟懷裡,抱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孩子。孩子比在婦產醫院見到時大了許多,照片上於文娟笑著,他倒皺著眉,似對什麼不滿意。

於文娟她哥:

「知你想孩子,但現在還是別見。文娟的思想工作,我慢慢做。咱們一步一步來。」

嚴守一看著照片,點點頭。

於文娟她哥:

「戶口本兒上,姓兒暫時隨的也是我妹,咱也一步一步來。」

嚴守一點頭。

接著兩人共同找了一個保姆,甘肅人,十九歲,臉看上去砂紅,但看上去也老實,名字叫馬金花,懷裡抱著一個印花小包袱。辦完手續,於文娟她哥將保姆領走,嚴守一回到車上,又掏出照片看。讓他感到慚愧的是,他對照片上的孩子,仍是一點兒沒感覺。仍和半年前在醫院裡看到時一樣,覺得這是個累贅和麻煩。但他趕緊躲避這念頭。因為照這樣想下去,他就太無恥了。

27

接下來一個禮拜,嚴守一開始悄悄給於文娟找工作。他和沈雪的關係,自那天夜裡鬧過之後,又漸漸恢復正常。兩人冷戰了三天,相互沒有說話。第四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嚴守一看沈雪給他買了幾隻羊蹄,過去於文娟知道他愛吃羊蹄,現在沈雪也知道,便知道是個機會,於是藉著幾隻羊蹄,開始給沈雪做解釋工作。先解釋他和伍月的關係。真是斷了。真是扯淡。沈雪沒有說話。又解釋他和於文娟和孩子的關係:

「我給你說過多少次了,一個女人,帶一個孩子,不容易。就是偶爾與他們聯絡,也不是要找於文娟,而是問問孩子。撒手不管,人家會怎麼說我?」

沈雪低頭吃飯,不說話。嚴守一又追加一句:

「放心,我和於文娟,業已是覆水難收。就是我想收,於文娟還不答應呢,要不問句孩子的話,怎麼還通過於文娟她哥呢?」

沈雪這時仰起頭說話了,話中有些後退,但也有往前進的意思:

「我不是說你不能管,我氣的是你事事揹著我!」

嚴守一挓挲著手:

「誰揹你了?」

沈雪:

「還不揹我?不到水落石出,不說實話,事事處心積慮。」

嚴守一不好意思地笑了:

「處心積慮,證明在乎你呀。如果過去有什麼事兒揹著你,算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後全部政務公開。」

沈雪又瞪了他一眼:

「我也不是生這些氣,我就是覺得這一段兒你的心有些飄!」

嚴守一打哈哈:

「誰飄了?沒飄。」

沈雪:

「飄我也不怕,別以為我離了你就不能活。這些天我一直想,是不是馬上離開你!」

嚴守一啃著羊蹄連聲說:

「說得對,是我離了你不能活!」

關係恢復正常。但話是這麼說,政務公開,有事兒不揹她,但像給於文娟找工作這樣的事兒,明顯又不能讓她知道;讓她知道了,又是一場軒然大波。她生氣的話嚴守一都想到了:

「不是說好了,只能管孩子,怎麼又管上於文娟了?」

於是就揹著她。不但揹著她,給於文娟找工作,還得揹著於文娟。小老鼠鑽風箱,兩頭受氣。嚴守一有些哭笑不得。

更讓嚴守一感到難堪的是,原來他以為自己是個名人,給於文娟找個工作輕而易舉,真到下手找,才知道困難重重。於文娟沒有大的技能,除了會犯倔,就會打字,尋找工作的範圍就小了。也給一些他熟識的單位的頭頭、公司的老總打過電話,他們接到嚴守一的電話都很高興,名人與他們主動聯絡,但一聽有事情求他們,而且是安排人,現在哪個單位和公司不是人滿為患?態度就變了。也不是一口回絕,都是說「看一看」。這一看誰知看到驢年馬月,又不好第二天再催人家。這時嚴守一才知道自己這個名人有些虛。表面上人家慕名與你交往,但背後你並無實質性的東西與人交換,雙方這時就不對等了。嚴守一將這苦惱講給費墨,費墨也感嘆:

「書生情面薄如紙啊!」

又說:

「虛名,虛名,現在知道虛了吧?」

這時伍月從廬山回來,又給嚴守一打電話,催他給費墨的書寫序。嚴守一先在電話裡罵了伍月一場,說她是個傻逼,從廬山發來的簡訊,引起一場風波。伍月先是在電話裡大笑,接著也回過味兒來,說是觸景生情,一時衝動。這時嚴守一突然覺得利用自己給出版社寫序,讓出版社把於文娟的工作給解決了,於文娟正好會打字,倒是個辦法。雖然這話說出口有些掉價,明顯是在交換,但事已至此,也是迫於無奈。他們讓嚴守一寫序,不也是利用嗎?如果老賀的女兒不是費墨的研究生,這書也不會出。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計較不得許多。嚴守一倒是對於文娟生出許多怨氣,你一犯倔,讓我在外邊丟多少臉。但電話裡一時又給伍月說不清楚,便想與她見面。見伍月還得顧及沈雪,他想了一下沈雪的日程安排,明天晚上她正好帶學生去看實驗話劇,聽她說實驗話劇的名字叫「一斗米」,意思是把一斗米撒到地上,再一粒一粒撿回去,帶學生就不好帶嚴守一,嚴守一想著一斗米怎麼也有幾十萬粒,得撿幾個時辰,覺得是個機會,便約伍月第二天晚上吃飯:

「明天晚上一塊兒吃飯吧。序怎麼寫,我還真有些含糊。讓你們社長也參加。」

伍月倒高興:

「那就一言為定。」

他們把飯局約到了四季青橋附近的一家火鍋城。過去和伍月甜蜜的時候,他們在這裡吃過。但等第二天晚上,嚴守一到了火鍋城門口,卻發現伍月一個人來了,他們出版社的社長老賀沒來。嚴守一:

「老賀怎麼沒來?」

伍月:

「要他來幹什麼?一個序,我教你怎麼寫就行了。」

嚴守一便有些洩氣。但事已至此,飯也不好不吃,便和伍月進了火鍋城,穿過大廳,走向後院的小包間。這時嚴守一被火鍋城一個女服務員認了出來,攔著要與他照相。這東西能傳染,一個服務員合完影,又上來一個服務員。最後又從後廚鑽出幾個戴著紙帽子的廚子。一些吃火鍋的顧客也圍了上來。嚴守一有些不耐煩,一方面怪自己一時疏忽,忘了戴墨鏡,另一方面又不好將煩躁露出來,便招呼大家:

「一塊兒來吧。」

但跟他合影的人不幹,仍是一個一個照。光照相費去半個小時。進了小包間,伍月鑽到他臉下看:

「怎麼樣?虛榮心得到滿足了吧?」

嚴守一:

「全他媽虛的,你們倒是給我整點兒實的呀!」

等火鍋上來,嚴守一便把他給費墨寫序,讓出版社給於文娟安排工作的事兒說了出來。如果老賀在,嚴守一會說得含蓄一點兒,現在伍月一個人,就可以實話實說了。伍月聽完,馬上用筷子點著嚴守一,筷子上還晃著幾片羊肉:

「哎喲喂,嚴守一,你真是越活越抽抽了,給你好朋友寫一序,還帶一條件!」

嚴守一這時開玩笑:

「就當是可憐他們孤兒寡母吧。」

又嘆了口氣,真誠地說:

「我也是出於無奈。給你們老賀說,不是讓把她安排到你們出版社。」

伍月:

「那你要安排到哪裡去?」

嚴守一:

「老賀在出版界熟,看能不能安排到別的地方。」

伍月把羊肉扎到鍋裡:

「沒聽懂。」

嚴守一這時對伍月說了假話,沒有說真實原因:

「我給你們寫序,她又安排到你們那裡,太明顯了。再說,你在那裡,我因為你離的婚,也不方便呀。」

其實嚴守一是怕工作安排得太直接了,於文娟或沈雪發現這一陰謀;兩個人有一個人發現,這事兒又得玩完。這時伍月拿起自己的手機,開始撥出版社社長老賀的電話:

「你自己跟老賀說吧,這事兒我可不管。你跟於文娟離了婚,又沒娶我,我不欠她的。」

正在這時,嚴守一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下名字,是沈雪打來的。他急忙豎起食指放到自己嘴上,示意伍月不要出聲,然後接電話:

「啊……演出都結束了?……我在大西洋火鍋城……出版社的幾個人……給費墨的書寫序的事兒……」

接著遲疑片刻,但馬上作爽快狀:

「好哇,來吧!」

放下電話,嚴守一有些緊張。沈雪在電話裡說,實驗話劇已經散場,她還沒有吃飯,聽說這裡吃火鍋,便想趕過來。如果是在別的場合,嚴守一可以一口回絕,現在做賊心虛,反倒不好拒絕了。他一方面怪今天的實驗話劇結束得有點兒早,過去每場演出都拖拖拉拉,繁雜的內容和車軲轆話得轉上三四個小時,沒想到這場實驗話劇突然簡潔了。幾十萬粒米,怎麼撿得這麼快呢?事後嚴守一問沈雪,沈雪的答覆是:

「不是幾個演員慢慢撿,是所有觀眾一起撿。撒出去一斗米,收回來三四鬥,知道為什麼嗎?」

嚴守一搖搖頭。

沈雪:

「導演讓觀眾同時往裡扔鋼鏰,最後戲的名字都變了,叫‘多收了三五斗’。」

嚴守一恍然大悟。但現在他顧不上關心戲的內容,只是著急沈雪要來,會和伍月碰面。他如實告訴伍月:

「麻煩了,沈雪要來。」

伍月倒不在乎:

「來吧。正好,讓她給於文娟安排工作。不能光佔便宜,也得為受害者做點兒貢獻。」

這時嚴守一看著伍月說:

「要不你先走得了。」

伍月大為光火:

「要走你走,我是不走。你怕她,我不怕她!」

又點著嚴守一:

「哎喲喂,嚴守一,看你那糟糠樣,都變成可憐蟲了。」

倒弄得嚴守一有些不好意思:

「誰害怕了,不是怕你們見面尷尬嘛。」

不好再趕伍月走。不過接著趕緊交代:

「見了沈雪,千萬別提於文娟工作的事。」

一刻鐘之後,沈雪提著手提袋走進小包間。但她發現小包間只有嚴守一一個人,奇怪地問:

「出版社的人呢?」

嚴守一:

「去洗手間了。」

接著趕緊給沈雪解釋:

「今天有伍月。」

見沈雪一愣,忙又說:

「你別瞎想,沒別的,就為了費墨。你想,給費老寫序,我能推託嗎?其實費墨的書,跟伍月也沒什麼關係,是他們出版社的社長老賀弄的。跟老賀也沒什麼關係,關鍵是老賀的女兒,現在是費墨的研究生……」

解釋得有些語無倫次。這時伍月用口紙擦著手走進包間。伍月倒大方,看到沈雪,馬上熱情地伸手:

「沈雪吧,我是出版社的伍月。」

沈雪一愣,但也馬上熱情地與伍月握手:

「噢,你就是伍月呀?聽我們守一說過你。」

嚴守一看氣氛還算融洽,鬆了一口氣,忙張羅兩位女士入座。一邊高聲向門外的服務員喊:

「再加一副碗筷!」

一邊接著跟沈雪說:

「賀社長剛才還在,但臨時有事,提前走了。」

伍月這時還算懂事,馬上配合他說:

「他明天一早的飛機,要到西安參加書市。」

但在桌子下面踢了嚴守一一腳。嚴守一嚇了一跳,急忙把腳收了回來。沈雪看了他們一眼,從手提袋裡掏出一個紙盒子,紙盒子裡是一身童裝。她笑著對嚴守一說:

「帶學生看話劇之前,我逛了城鄉貿易中心,給你兒子買了一身衣服,不知合適不合適。」

嚴守一吃了一驚,沈雪主動關心嚴守一的兒子,這樣的舉動,以前是沒有的,看來沈雪也有變化。嚴守一馬上心寬許多,邊開啟盒子邊說:

「合適,合適。」

沈雪拿筷子夾了幾片肉,一邊往鍋裡涮,一邊笑著對伍月說:

「本來不想來,但我一聽‘火鍋’這兩個字,就餓。」

伍月也望著沈雪笑:

「我也是,一吃上這口就上癮。」

嚴守一聽出話中有些刀光劍影,忙放下童裝打岔,一邊向門外的服務員喊:

「再上份鴨血!」

一邊對伍月說:

「我們沈雪,特愛吃鴨血。」

離開火鍋城,嚴守一開著車,沈雪坐在旁邊一塊兒回家。這時嚴守一發現沈雪情緒有些不對,車裡的氣氛有些沉悶,他便故意沒話找話:

「費墨書的名字叫《說話》,我給我要寫的序想了一個名字,就叫‘知心的話兒不好說’,你覺得怎麼樣?……」

沈雪這時板著臉打斷他:

「嚴守一,我來之前,你們是幾個人在包間吃飯?」

嚴守一:

「我不跟你說了,三個呀,老賀有事兒先走了。」

沈雪看著嚴守一:

「嚴守一,我從桌上的碗筷就能看出來,你們一直是兩個人!」

嚴守一吃了一驚,原來沈雪的變化是假的,沈雪還是沈雪,於是馬上找補:

「服務員收了。」

沈雪冷笑:

「嚴守一,你在欺負我的智力!」

嚴守一不再說話,悶著頭開車。半天,嘆了口氣說:

「確實就是我們倆,但確實也是給費墨寫序的事,怕你多疑,我才這麼說。」

沈雪:

「問題是連她也那麼說,賀社長明天要去西安。配合得多默契呀!我進來之前,你們還不知怎麼預謀呢,我倒矇在鼓裡,成了外人。嚴守一,你到底想幹什麼?」

嚴守一被逼到了絕路上,只好急了:

「我想幹什麼,我還想問你想幹什麼!給你臉了是不是?這些天接二連三,整天疑神疑鬼,弄得我跟做賊似的。我連見一個人都不能見了!我告你,我是找老婆,不是找fbi!」

接著將車「嘎」地停在路邊,順著情緒真的急了:

「愛怎樣怎樣,你要不想一塊兒待著,就他媽給我下去!」

這是嚴守一認識沈雪以來,第一次發這麼大的脾氣。沈雪看著嚴守一,驚愕得說不出話。嚴守一以為她會推門下車,沒想到她伏到車的前臉上哭了。哭了一會說:

「我說什麼了?我只是說你不該騙我,難道不對嗎?」

又哭:

「一看就是個騷貨,讓你離她遠點兒,有什麼不好?」

嚴守一這時轉了口氣:

「我離她本來就不近,這不是說正事兒嘛!」

然後又開動了車。看著沈雪漸漸平靜下來,嚴守一心裡又有些安慰。看來光退讓也不行,有時該發火也得發火。過去在生活中很少說硬話,看來該說也得說。

28

「十一」節過後,費墨的書出版了。嚴守一給他寫了一篇序。費墨的書叫《說話》,嚴守一的序叫「開口說話不容易」。伍月告訴嚴守一,嚴守一決定寫序之後,出版社把讓嚴守一寫序的事兒告訴了費墨,費墨一言不發。第二天上班,嚴守一在小辦公室主動將這件事兒挑破了:

「費老,他們讓我給你寫序,這是佛頭著糞呀!」

費墨看著嚴守一,嘆了一口氣,說了一句真話:

「情況我知道,難為了別人,也難為了你。」

嚴守一忙用開玩笑的口氣消解:

「我的名字能出現在費老書裡,也算提高了一個文化檔次。」

但費墨寫的這本書,嚴守一卻不敢苟同。出版社把清樣交給他,他看了半天沒看懂。沒看懂可以證明書中學問大,問題是費墨書裡的每一句話都顯得艱澀和擰巴,這些艱澀的句子連成一片,讀起來就味同嚼蠟。研究人們「說話」的書,通篇沒有一句是「人話」。費墨在生活中還是一個挺幽默的人,給《有一說一》出了不少好主意,怎麼一到書裡,就板起臉來成了一個無趣的人呢?孔子也是個有學問的人,但他在書中說話就很家常。看著費墨的書,嚴守一突然想起跟沈雪看過的行為藝術和實驗話劇。他們雖然追求不同,表現不同,但最後是殊途同歸。他想把自己的感受告訴費墨,但看費墨的意思,對這本書還很心愛,對嚴守一豎著巴掌:

「八年,整整寫了八年呀!」

嚴守一便不好再說什麼,只好不懂裝懂,捏著鼻子給一個自己不懂的書亂寫了一通。

費墨的書出版那天,出版社為費墨的書舉行了隆重的新聞釋出會。本來這書是註定要賠錢的,這書嚴守一看不懂,社會上百分之九十五的人也看不懂;社會上又不知道費墨是誰,沒人非把看書當罪受,說句實話,賣也就是賣嚴守一一個序。但伍月告訴嚴守一,出版社社長老賀的女兒正在寫博士論文,馬上要畢業了,所以老賀執意要開新聞釋出會,給費墨撐場面。開新聞釋出會那天,嚴守一也出席了,而且西裝革履,打著領帶。清早出門之前,沈雪看他在鏡前給領帶編花,也有些奇怪:

「出席一個新聞釋出會,至於嗎?」

嚴守一:

「費老的事,當然要嚴肅一點兒。」

沈雪:

「這領帶是打給費墨的嗎?今天伍月肯定也在場,怕是打給伍月看的吧?」

能拿伍月開玩笑,證明沈雪在心理上已經跨越了這個障礙。上次嚴守一發脾氣之後,兩人冷戰三天,事情倒向好的一面發展。躲躲藏藏、虛與委蛇易讓人起疑心,竹筒倒豆子、一切痛快說出來倒水落石出。過去和於文娟在一起的時候,嚴守一不會吵架,現在看,世界上最後解決問題的手段,還是吵架。美國為什麼老打伊拉克呢?薩達姆就不見了。這是嚴守一最近得到的最大心得。於是他也開玩笑:

「還真讓你說對了,士為知己者容。」

費墨新書的新聞釋出會設在國際貴賓酒店。新聞釋出會沒什麼出奇,但新聞釋出會之前,嚴守一無意中發現了費墨一個秘密,卻讓他大吃一驚。10點開會,嚴守一9點半就到了。但酒店前的車場已經被車輛佔滿。嚴守一駕著車在車場轉了兩圈兒,沒有找到車位。終於,他發現一輛汽車的屁股從一個車位裡退出來,嚴守一急忙將車開過去在那裡等待。那輛車開走,嚴守一把車頭抹了進去。往前打量車距時他無意中發現,前排車位上停著一輛小「奧拓」,開車的是一個女孩。一般的女孩嚴守一不會留意,但這個女孩扎著一對小雙辮,返璞歸真,似乎回到了1969年,倒讓嚴守一多看了兩眼。接著他發現女孩旁邊還坐著一個胖男人。那個女孩在晃著辮子說什麼,接著向那個胖子臉上「唄兒」地親了一口。接著那個胖子從小「奧拓」裡笑著鑽出來。由於車小,人胖,那人鑽得有些艱難。等嚴守一把車停好,他吃驚地發現,這個胖子竟然是費墨。

嚴守一像自己被人抓了個現行一樣,腦袋「嗡」的一聲炸了。費墨留給他的印象,一直是個循規蹈矩、道貌岸然的老派知識分子,怎麼背後也幹這偷雞摸狗的事兒呀?這不也成自己一族了?嚴守一有些驚愕,接著又有些莫名的幸災樂禍。幸災樂禍不僅是對費墨,還有對這個世界。這才叫環球同此涼熱。但他知道費墨是個講面子的人,這種事兒不願讓人發現,便一直待在車裡,等那個女孩把小「奧拓」開走,嚴守一才下了車。

但嚴守一還是憋不住自己的興奮,酒店大堂裡,他四處尋找費墨。看到費墨已從人群中踏上了滾梯,便緊走幾步追了上去。滾梯上也站滿了人,都是參加費墨新書釋出會的記者和出版界的人,看到嚴守一,都與他打招呼。嚴守一一邊支應著,一邊低聲問費墨:

「清早給費老打電話,不讓我接,你怎麼來的呀?」

費墨對這場合似乎並不在意,穿著一件休閒夾克,倒顯得嚴守一的西裝革履有些誇張。費墨看了嚴守一一眼:

「另外還有點兒事,打的來的。」

嚴守一捂著嘴笑:

「不對吧?不讓我接,原來是有人送。車不好,人好。」

費墨這時吃了一驚,臉上的肌肉僵在那裡。他明白自己的狐狸尾巴被嚴守一抓住了。接著露出不好意思,眼神在鏡片後躲閃一下:

「一個社科院的研究生,學美學的,對我有些崇拜。但我告訴你,只是正常交往,沒有別的,別瞎想。」

嚴守一:

「嘴都上來了,還沒別的?」

又笑著用手點費墨:

「費老一再教導我們,不能亂來,麻煩,您這可是頂著麻煩上了。」

費墨皺著眉看了一下四周,也用胖胖的手點嚴守一:

「老嚴,我不是說你,你這話有些刻薄。」

又說:

「老嚴,做人要厚道。」

嚴守一連連點頭:

「好,好,我視而不見,好了吧?」

接著摟起費墨的肩膀,共同走進新聞釋出會大廳。

新聞釋出會設在宴會廳的前廳。一杆立式話筒,矗立在緊閉的宴會廳的大門前。四扇硬木的、鑲嵌著貓頭浮雕的大門上,張貼著四幅巨大的新書招貼畫。畫面上是費墨的巨幅頭像。費墨的額頭上,是新書的封面。四扇大門上方,懸掛著一條紅綢橫幅:費墨新書《說話》首發式。

10點鐘,新聞釋出會準時開始。出版社把這釋出會弄得有些洋分,大廳裡沒有桌椅,黑壓壓的人都站著,每人手裡拿著一本簽到時發給各人的費墨的新書,端著一杯餐前酒。會議的主持者是伍月。伍月今天也特意打扮了一番,塗著銀色唇膏,穿一身黃色旗袍,胸前的兩隻籃球高高聳著。過去都是短打扮,短夾克,露著後腰,現在改了裝束,燈光下,突然顯出另一種味道,讓嚴守一心裡一動。幾臺攝像機,對著會場和話筒前發言的人。首先發言的是出版社社長老賀。接著是圖書發行所的經理,一箇中年婦女,姓高,說話有些囉唆。但說的都是捧場的話。高經理從話筒前走下來,伍月說:

「剛才我們賀社長講了,發行所的高經理也講了,都對這本書的發行很有信心。現在請本書的作者,費墨教授講話!」

會場秩序有些不好。中國人對站著聽講話還不習慣,三三兩兩,端著酒開上了小會。聽說費墨要講話,人群中響起幾聲稀稀拉拉的掌聲。也許明白事情的真相,也許費墨並不看重這儀式,也許是對大家開小會不滿意,也許剛才他的秘密被嚴守一揭穿,心裡正煩躁,聽到伍月的邀請,費墨並沒有走到話筒前,而是站在人群中對伍月搖了搖頭。伍月又做出請的手勢,費墨又擺手,而且臉色越來越凝重。弄得伍月倒有些尷尬。但伍月還算應對自如,也是臨時抱佛腳,接下來說:

「費教授不講話,大概是說,他要說的,都已經寫到書裡了,讓我們回去好好消化。那麼我們就請本書序的作者,嚴守一先生說兩句!」

倒弄得嚴守一一愣。因為事先沒人通知他,會上會安排他發言。但費墨剛才不發言,嚴守一意識到自己的責任,一是為了給朋友撐臺,二是為了表達對剛才揭穿費墨秘密的歉意,看來費墨真是一個要面子的人;早知如此,就真的視而不見了;於是端著酒杯,痛快地走到麥克風前。到底嚴守一是名人,一聽嚴守一要發言,會場上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與剛才請費墨髮言時稀稀拉拉的掌聲形成對比。掌聲過後,接著馬上寂靜下來,小會也停止了。但等寂靜下來,嚴守一卻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費墨新書的新聞釋出會,當然應該說費墨的新書,但嚴守一對這本書既理不清頭緒,又抓不出要點,自己那篇序就是轉著圈兒胡亂寫的,這時也只好對著話筒轉圈兒:

「費先生不說,我說。本來在電視上,我就是他的傳聲筒。我首先想說的是,剛才費先生在滾梯上批評我,說我今天穿得有些誇張,我心裡也有些打鼓,但現在和伍月小姐並排站在一起,西裝旗袍,就顯得很匹配。這起碼說明,我們都認為,這是我們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像在《有一說一》錄製現場一樣,眾人鼓掌,笑。伍月站在嚴守一身邊,也報以得體的微笑。嚴守一:

「我認為書分兩種,高雅和低俗。如果讓我寫一本書,也就是給大家解個悶兒;但像費先生的著作,一字一句,對我們認識自己是有指導作用的……」

但具體有什麼指導作用,嚴守一卻有些打磕巴。同時老這麼繞圈子也不是辦法,總得說點具體的,也是急中生智,嚴守一突然想起費墨幾個月前曾在辦公室對手機發過火,因為手機扯到過原始社會,這個觀點似乎也在書中提到過,於是抓住這一點深入下去:

「當然指導作用有方方面面,但最觸及靈魂的是口和心的關係。讀了費先生的書,我才明白這樣一個道理,為什麼我們生活得越來越複雜,就是因為我們越來越會說話。人類在學會說話之前,用的是肢體語言,把一個事情說清楚很難,得跳半天舞;騙人就更難了,蹦躂半天,也不見得能把人騙了。會說話之後,騙人就容易多了,動動嘴皮子就行了……」

由於剛才嚴守一調侃了伍月的旗袍,現在伍月開始報復他,當然也是話中有話,旁敲側擊:

「嚴老師的意思是,他平時撒謊撒慣了,渾然不覺,現在讀了費先生的書,開始翻然悔悟。但翻然悔悟不能光說不練,應該落實到行動上。為了以誠相見,我們建議他主持的節目《有一說一》,先由談話類變成舞蹈類。節目開始,先由嚴老師領舞!」

眾人大笑。費墨憋不住,也搖頭笑了。倒弄得嚴守一有些發窘。不過嚴守一畢竟是主持人,久經沙場,他不理睬伍月話中的深意,只是回擊她話的表面。也算伍月幫了他的忙,讓他可以從這個話題中拔出來,結束髮言,於是接過伍月的話頭說:

「我同意伍月小姐的意見。我們《有一說一》正在招女主持人,我希望伍月小姐能來,每期由我們兩個跳雙人舞。」

又說:

「同時應該通知世界上各國政府的新聞發言人,要改大家一起改,白宮的發言人上臺也不能說話,一切改成跳舞!」

大家又鼓掌,笑。

新聞釋出會開得還算皆大歡喜。新聞釋出會結束,貼著費墨頭像的宴會廳大門被侍者推開,露出宴會廳。宴會廳裡,幾盞巨大的枝型水晶燈下,是十幾桌已經備好的豐盛的宴席。好像費墨背後,藏著許多好吃的一樣。眾人「噢」的一聲,潮水般湧進宴會廳吃飯。

費墨和嚴守一都被安排在主桌上。在座的有出版社的賀社長、發行所的高經理和其他一些出版界、發行界的頭面人物。剛開始吃飯的時候,大家頻頻舉杯,說些冠冕堂皇的話;三巡過後,就餐的人又三三兩兩開起了小會。「嗡嗡」的聲音,使整個宴會廳像一座蜂巢。嚴守一看費墨的情緒已經緩了過來,便從身上摸出一張照片,悄悄遞給費墨。這張照片,就是前些日子於文娟她哥悄悄給他的那張。照片上,於文娟抱著孩子,於文娟笑著,孩子皺著眉。費墨接過照片,端詳著照片上的孩子:

「大了。」

看完,又遞給嚴守一。嚴守一卻說:

「放你那兒吧。」

費墨一愣:

「為什麼?」

嚴守一:

「原來我把它藏到家裡的書架上,夾到一本書裡。後來想想,還是不保險。」

費墨點點頭,明白嚴守一的意思。但說:

「這個事實,沈雪應該接受。」

嚴守一:

「孩子她能接受,但照片上不是還有於文娟嗎?最近又暗地給她找了一個工作,沈雪那裡,更得小心一點兒。」

費墨點點頭。嚴守一又悄悄掏出一個存摺:

「於文娟下崗上崗,經濟也不寬裕,我悄悄存了兩萬塊錢,怕他們突然有急用,也放你那兒吧。」

費墨點點頭,將照片和存摺揣到自己身上。一邊揣一邊說:

「有一個事情我也想提醒你,我老婆原來是不接受沈雪的,因為她和於文娟關係好,後來又跟沈雪裹在一起,把於文娟也得罪了。這幾天,她和沈雪,兩人電話通得很頻繁。」

嚴守一沒有在意:

「現在沈雪也變得有些絮叨了。」

費墨用筷子划著桌布: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意思是,世界上的事情,怕結盟。」

嚴守一想起剛才在車場發生的事,明白費墨的意思,點點頭。剛要說什麼,他的手機「唄兒」地響了一下,進來一條簡訊。他掏出手機檢視,是伍月的名字。他悄悄開啟簡訊,上邊寫道:

我想看你的肢體表演。咬死你。

嚴守一渾身一哆嗦。一邊忙將這封簡訊刪掉,一邊仰起頭尋找伍月。隔著三張餐桌,他看到了伍月的背影。伍月正舉著一杯紅酒,笑著與同桌的人乾杯。

29

沈雪後來告訴李燕,那天嚴守一去參加費墨新書新聞釋出會的時候,她正帶著呂桂花的女兒牛彩雲在戲劇學院面試。牛彩雲來北京已經三天了,要考戲劇學院表演系,就住在嚴守一和沈雪的家。湊巧的是,沈雪今年也是學校招生組成員。牛彩雲今年十八歲,看上去聰明伶俐,說起話來卻有些二百五。剛見到她的時候,嚴守一很興奮:

「像,跟你媽長得真像。自你媽搬到礦上,再沒見過。要是在大街上碰到你,我還以為回到了三十年前呢。」

又問:

「彩雲,你為什麼要考戲劇學院?」

這個孩子用山西話答:

「當明星,掙大錢!」

嚴守一和沈雪都笑了。嚴守一:

「上了戲劇學院就能當明星啊?」

指了指沈雪:

「阿姨就是戲劇學院畢業的,就不是明星。」

牛彩雲斜了沈雪一眼: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接著邊轉著看嚴守一和沈雪的屋子邊說:

「其實俺不想當明星,全是俺媽逼的。」

沈雪也學山西話:

「那你想幹啥哩?」

牛彩雲:

「跟俺叔主持節目。」

嚴守一:

「主持人好乾呀?」

牛彩雲:

「就是說話唄!」

嚴守一愣在那裡。晚上睡覺的時候,沈雪在床上對嚴守一說:

「你也看到了,太不靠譜。普通話都不會說,還想考戲劇學院?」

嚴守一:

「既然來了,還是讓她試一試,不然不好交代。」

沈雪捏他的鼻子:

「她媽是你的初戀情人,是不是觸景生情了?」

嚴守一一下抱住她:

「說什麼呢你!」

第二天上午,沈雪只好替牛彩雲把名報上。面試這天,嚴守一去參加費墨新書的新聞釋出會,沈雪又把牛彩雲帶到了考場。校園裡參加考試的考生人山人海。沈雪讓她按著報名號排隊。分手時又交代她:

「面試的時候,千萬別緊張就行了,讓你表演小品,也都是你身邊發生的事。」

牛彩雲似乎胸有成竹地點點頭。

考場設在戲劇學院一個排練室。一面牆鏡前,坐著一排招生組的老師。面試的主考官,便是在小蘇婚禮上領頭喊口號的那個扎著馬尾松的中年男教師老郭。小蘇也是招生組成員,負責喊考生的名字。沈雪和小蘇挨著坐。一次進來十個考生,考生貼著對面的牆根兒站著,一個個上來表演。昨天下午,沈雪已私下給老郭和小蘇打過招呼,讓他們關照牛彩雲。由於考生太多,一個上午過去,才輪到牛彩雲那組。等牛彩雲和其他九個考生進來,已是中午11點半。牛彩雲在這組考生中排第二位,進門就用眼睛尋找沈雪。沈雪倒對她的眼神有些躲閃。小蘇搗搗沈雪的胳膊,悄悄指了一下牛彩雲:

「就是她?」

沈雪點點頭。

第一個考生是一個男孩,長得像個猴子。由於考試進行了一上午,招生組的老師們都有些餓了,老郭交代小蘇:

「快一點兒。」

小蘇便問那考生:

「你有什麼特長?」

那個男孩愣著眼睛:

「我會翻跟頭!」

眾人笑了。小蘇:

「那你翻幾個我看看。」

那個男孩便就地車輪似的倒空翻。翻得還真有些樣子。正翻得起勁,老郭用手止住他:

「行了!」

那個男孩收住跟頭,氣喘吁吁地看老郭:

「這就行了?」

老郭沒理他,對小蘇:

「下一個!」

小蘇看了一眼手裡的報名表喊:

「牛彩雲!」

牛彩雲倒落落大方,走向前,用山西口音的普通話說:

「老師們,上午好!」

眾人笑了。老郭:

「已經是中午了!」

小蘇笑著問:

「牛彩雲,你爸爸是做什麼工作的?」

牛彩雲:

「礦工。」

小蘇:

「那你就是礦工的女兒了。你表演一下,你爸爸每天下班,回家做的第一件事。」

又囑咐她:

「不要著急,好好想想。」

沒想到,小蘇話音剛落,牛彩雲轉身走出了考場。大家以為她要表演敲門,但等了半天,門也沒敲。小蘇奇怪地看著沈雪。老郭也看沈雪:

「怎麼回事兒?是不是不考了?」

又對小蘇:

「下一個!」

這組十個人考完,牛彩雲還沒有回來。又上來一組,半個小時過去,還不見她的蹤影。上午的考試結束,牛彩雲也沒回考場。沈雪走出考場,四處尋找牛彩雲。成百上千的考生和考生家長,都聚集在考場外的籃球場上,熙熙攘攘,相互打問。終於,沈雪從人縫中看到了她。她正坐在遠處的雙槓上,俯身與人聊天。看上去倒聊得開心,手舞足蹈,眉飛色舞。沈雪走過去,有些生氣地問:

「怎麼回事兒?正考試呢,怎麼沒影兒了?」

牛彩雲奇怪地看著她:

「正演著呢。不是讓表演我爸嗎?他每天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兒,就是串門兒,一聊仨鐘頭。」

沈雪恍然大悟,又有些啼笑皆非:

「他每天挖煤,回家就不洗個臉嗎?」

牛彩雲:

「顧不上,撂下腳踏車就走。」

沈雪:

「你就不能讓他跟你媽說兩句話嗎?」

牛彩雲:

「他跟我媽沒話。」

沈雪徹底沒轍了。掏出手機,一邊撥號,一邊對牛彩雲說:

「你跟你叔說吧。」

撥通嚴守一的手機,但手機裡傳來的聲音是:

「對不起,對方不在服務區。」

沈雪愣在那裡。這是嚴守一的手機,過去從來沒有出現過的訊號。明明去參加費墨的新聞釋出會,就在北京城,怎麼會不在服務區呢?但當時沈雪並沒有在意。幾天之後,她給學生上課,講《哈姆雷特》,正講到「活著還是死去」「白天和黑夜不能這麼顛倒」,一個男生的手機響了。男生埋到課桌下匆匆接過手機,抬頭髮現沈雪已走到他面前,正冷冷地看著他。這個男生忙說:

「對不起,我爸。」

沈雪:

「你爸就能破壞學校的規定了?」

男生:

「他在英國,忘了時差。」

沈雪:

「哈姆雷特也在英國,怎麼就不忘時差?」

指的是剛才念過的臺詞。眾人笑了。男生馬上舉起雙手:

「沈老師,我關,我關!」

但他接著不是關機,而是摳下手機屁股上的電池,又「啪」的一聲推了上去。沈雪這時倒被他慪笑了:

「關機還摳電池,誇張!」

這時另一個男生起鬨:

「沈老師,這您就不懂了,關了機女朋友跟他急,開著機摳下電池,她一打就是不在服務區。」

課堂上鬨堂大笑。但沈雪沒笑。這讓她突然想起幾天前和牛彩雲在學校操場上,她給嚴守一打電話,當時嚴守一的手機就不在服務區。這時又對嚴守一產生了懷疑。

30

沈雪事後的懷疑還真有道理。那天沈雪給嚴守一打電話,嚴守一和課堂上的男生一樣,也把手機的電池從屁股上摳下來,又推了上去。因為那天在費墨新書新聞釋出會的宴席上,嚴守一後來喝大了。喝大之後,又隨伍月去了國際貴賓酒店的1108房間。宴會進行到一半,費墨在旁邊又煩躁起來,顯得滿腹心事,推說學校有事,提前走了。這時伍月來到嚴守一這一桌,頻頻與人乾杯。發行所的高經理是個中年婦女,說話囉唆,喝酒也囉唆,她不與伍月喝,非纏著嚴守一喝。一喝開頭,其他人也與嚴守一喝。一來二去,有些喝大了。這時嚴守一的手機「唄兒」地響了一聲,又進來一條簡訊。他掏出來看,還是伍月發來的,還是剛才發過的那句老話,不過加上了一個詞:

大東西,我想看你的肢體表演,咬死你。

嚴守一不禁心裡一陣騷動,但抬起頭看,發現伍月已不在這個酒桌。向宴會廳四處張望,也沒有找到她。這時嚴守一的酒勁兒還沒有上來,頭腦還清醒,他把手機躲在酒桌下,給伍月回了一封簡訊:

別鬧了,冤家。

然後將手機裡進來的和發走的簡訊統統刪掉,又起身與人喝酒。剛喝了兩杯,手機又「唄兒」地響了一聲。嚴守一看手機,上邊寫道:

冤家,我在1108房。

這時嚴守一的酒勁兒上來了。上來之後,眼前晃動的,全是伍月胸前的兩隻籃球;耳朵裡響的,已不是宴會廳的「嗡嗡」聲,全是前年兩人在廬山床上的髒話。嚴守一忍耐再三,起身又喝酒,想用喝酒與熱鬧壓過心中的騷動,但越喝眼前的籃球越大,漸漸大得像一個籃球場;髒話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響,激烈得像重金屬音樂。他終於站起身,推說去廁所,踉踉蹌蹌穿過宴會廳,向電梯廳走去。記得餐廳裡還有許多人與他打招呼。出了宴會廳,記得還碰到出版社的賀社長。老賀正在送人,似乎喝得也有些大,頭上的一綹頭髮,沒有搭在禿頭上,而是耷拉在眼前。老賀一把拉住他:

「老嚴,你也走哇?」

嚴守一握住他的手:

「去廁所。」

離開老賀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什麼,迴轉身又握老賀的手:

「賀社長,剛才人多,沒顧上說,特別感謝,把我前妻的工作給解決了。」

老賀摟住嚴守一:

「都是朋友。讓她去《知心》雜誌,跟在我這兒是一樣的。《知心》雜誌的主編,跟我最知心。」

接著拍嚴守一的胸脯:

「是一女的,明白了吧?」

嚴守一點頭。老賀又趴到嚴守一耳朵上說:

「伍月都跟我說了,我也跟《知心》雜誌說了,自始至終,沒讓於文娟知道這事兒跟你有關係。」

接著揮手:

「別人,他就更不知道了!」

嚴守一又誠懇地握手:

「謝謝,來日方長。」

掙脫賀社長,又向電梯間走。這時老賀踉蹌著喊:

「老嚴,錯了,那是電梯間,不是廁所。」

嚴守一隻好又拐到廁所。撒了一泡尿出來,發現老賀不見了,才走向電梯間,上了電梯。到了十八層,絆著腳走到1108房前,這時他腦子還算清醒,臨進房間之前,知道把手機拿出來,先刪掉伍月的簡訊,又把電池從手機屁股上摳下來,再推上去。

1108房,是出版社為費墨新書首發式包的一個會務房間。房間的地毯上,還堆放著費墨許多新書和沒有散發完的紙袋子。房間的牆上和鏡子上,用膠條貼著幾張費墨新書的招貼畫。伍月也有些喝大了。嚴守一一進房間,剛關上門,就被伍月逼到了房間的屋門上,兩人開始狂吻。自去年郊區的狗叫聲中一別,兩人有一年多沒在一起了。唾液一接觸,嚴守一就驚心地感到,在人群中找來找去,在黑暗中最貼心的,原來還是伍月。就好像在自己的影子中找自己,找來找去,哪一個都不是自己。伍月的雙手叉著,捺在房門上,支撐著兩人身體的重量。接著兩人摟抱著向房間內移。壁櫃「咔嚓」一聲,被他們的身體頂陷進去。又移到矮櫃上,矮櫃上的書和雜物,被他們「嘩啦」一聲撞散到地上。接著兩人的身體重重摔到了床上。伍月在上邊,將嚴守一的衣服扒光了,就脖子裡剩一條領帶。嚴守一也將伍月的旗袍順著衣襟撕開了。原來裡邊就一個乳罩和褲頭。乳罩被他一把拽掉,褲頭沒等他脫,伍月就自己用手退了下來。伍月伸頭去習慣性地咬他的肩膀,嚴守一似乎清醒一下,用手從後邊扯她的頭髮:

「別咬。」

伍月急不可耐的聲音:

「不咬你,要你!」

又扯下嚴守一的領帶,卷巴卷巴,塞到嚴守一的嘴裡:

「讓你再說!」

壓到嚴守一的身上。嚴守一這時突然看到房間鏡子上貼著的費墨頭像,想起剛才停車場的事,腦子又有片刻清醒,拼命推伍月的身體:

「不行。」

但已經來不及了。伍月的身體已經進來了。嚴守一感到,自己渾身,似乎陷進了一條正在下雨的洶湧的大河。

確實好長時間沒有這麼好過。兩個多小時。兩人大汗淋漓,倒真像掉進了河裡。由於出了汗,兩人的酒倒醒了。床上的毯子,早被他們踢搓到地上。完事後,兩人一身光,並排躺在床上。喘息片刻,嚴守一吐出領帶,想起身穿衣服,又被伍月扳倒在床上。這時伍月拿起床頭櫃上自己的手機,對著床上「啪」「啪」拍了幾下,讓嚴守一看手機畫面。手機螢幕上是幾張嚴守一和伍月的裸體照片。裸體上了手機有些變形,不像剛才的實際感覺那麼好。這時一陣疲憊襲上身來,嚴守一開始有些懊悔,一邊說:

「以後不能這樣了。」

一邊想將手機上的照片刪掉。但手機被伍月一把奪了過去。嚴守一:

「知你換了新手機,有這功能。你拍它幹什麼?」

伍月:

「留個紀念。」

嚴守一還奪那手機:

「刪了吧,別讓人看見。」

伍月躲手機:

「我就是想讓人看見。」

嚴守一這時看伍月,發現伍月的神情有些不對。他一邊拿過一件襯衫蓋到自己身上,一邊胡嚕伍月的頭:

「別學傻,我知道對不起你,但我們只能這樣。我跟沈雪,已經在一起大半年了。」

伍月:

「我不是讓你娶我。」

嚴守一看著伍月:

「那你想幹什麼?」

伍月:

「我給你前妻找了一個工作,你也給你前情人找一工作吧。」

嚴守一奇怪:

「你不是有工作嗎?」

伍月:

「你們《有一說一》不是正招女主持人嗎?我想去面試。」

又說:

「整天找不著人說話,我想跟全國人民說。」

嚴守一:

「剛才在會上,我是開一玩笑。」

伍月:

「我不是開玩笑。這事我想了好長時間了。」

嚴守一看伍月,這時知道她是認真的。嚴守一將身子仰起來,倚在床頭:

「你現在不是挺好嗎,當主持人幹嗎?那就是一個戲子,一個‘三陪’。」

伍月:

「我就是想當戲子,我就是想當‘三陪’。」

用手捏嚴守一的鼻子:

「你不是當名人當累了嗎?我這叫見賢思齊。不就是藉助電視鏡頭嗎?我不會比別人說得差。」

嚴守一:

「也沒你想得那麼容易!」

伍月:

「讓不讓說由你,說好說不好由我!」

又晃了晃手機,擰了嚴守一一把:

「你要不答應,我就把它公佈出去!」

嚴守一還想開玩笑:

「你這不是訛詐嗎?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伍月:

「不是訛詐,是交換,跟你學的。我知道你這人,好好說沒用!」

又「呸」了嚴守一一口:

「兩年多了,我才知道你是個自私的人!」

嚴守一光著膀子,將頭埋在手裡。半天抬起頭說:

「就算我同意,這事兒我哪定得了哇?得臺長。」

伍月:

「你甭管別人,臺長會同意,你只說你!」

嚴守一吃了一驚,正要說什麼,這時房間外「叮咚」「叮咚」有人摁門鈴。嚴守一嚇了一跳,趕忙從地上拽過毯子,蓋到自己身上。伍月倒不慌不忙,還光著身子在那裡躺著。門鈴「叮咚」「叮咚」又響。伍月喊:

「誰呀?」

門外有一喝醉的聲音:

「是我,知你在裡邊,開門!」

嚴守一聽出來,是出版社社長老賀的聲音。嚴守一又嚇了一跳,將手止在嘴唇上,示意伍月。伍月沒理他,而是對門外喊:

「我媽來了,在裡邊洗澡!」

老賀嘴裡不知咕嚕了一句什麼,聽出他腳步有些愣騰,漸漸遠去。這時伍月說:

「我還告訴你,你真以為老賀安排於文娟的工作,是看你的面子呀?是因為你給費墨寫序呀?」

嚴守一又吃了一驚:

「那因為什麼?」

伍月點著自己的鼻子:

「是我。是他佔了我的便宜。」

接著眼中湧出了淚。嚴守一愣在那裡。

嚴守一離開國際貴賓酒店,先去一洗浴中心洗了一個澡,將渾身的味道衝了個乾淨,然後才開車回家。到了家裡樓下,突然又覺出嘴裡的味道不對,想起今天又含了伍月的耳唇,那香水似乎還在嘴裡,味道有些苦。他想起以前與於文娟的教訓,又開車出去,到了樓後一家小食品店,買了一瓶礦泉水,跑到一個小巷裡,蹲下來洗嘴。小食品店的店主是個中年婦女,看到嚴守一有些異常,跟過來看。突然認出是嚴守一,又有些驚喜:

「老嚴,你沒事兒吧?」

嚴守一搖著手:

「沒事兒。」

嚴守一回到車上,又將車開到另一座樓後,在車裡一個人呆呆地坐著。伍月突然提出去《有一說一》當主持人,而且開始要挾他,是他沒有想到的。直到現在他才明白,世界上的事情,原來都有目的;就是原來沒目的,漸漸也會演變出目的。過去他以為女人的目的大不了就是為了在一起生活,沒想到伍月另有主意,要去電視臺當主持人。是變態想出名,還是真想把說話當成一個事業?過去他以為伍月是個吊兒郎當的人,沒想到她很有心計。更讓他感到吃驚的是,為了去《有一說一》,伍月似乎已經背後做了許多工作,他竟一點兒不知道;她說臺長會同意,難道她已經找了臺長?還有,給於文娟安排工作,她說是老賀佔了她的便宜,難道臺長……嚴守一不敢再想下去。像當初於文娟生孩子一樣,他再一次覺得世界不真實。他掏出手機,又給伍月撥了一個電話。電話通了。他在電話裡真誠地說:

「親愛的,別這樣,我覺得有點兒髒。」

伍月在電話那頭說:

「髒?髒是你造成的。」

接著把電話掛了。

傍晚,沈雪結束一天的考試回到家,後邊跟著牛彩雲。一進門,見嚴守一一個人在家裡沙發上呆呆地坐著,目光有些呆滯,沈雪嚇了一跳:

「你怎麼了?」

嚴守一回過神來,趕緊抱住頭:

「費墨會上,有些喝大了。」

沈雪突然想起什麼,問:

「中午給你打電話,怎麼不在服務區?」

嚴守一:

「可能正在電梯裡吧。」

因為這時沈雪還不知道手機摳電池的奧秘,也沒有在意,開始向他嘮叨牛彩雲今天考試的情況。牛彩雲在旁邊翻著白眼兒。但沈雪說的是什麼,嚴守一一句也沒有聽進去。

31

費墨出事了。費墨出事那天晚上,嚴守一正和沈雪在火車站送牛彩雲回山西老家。嚴守一和沈雪在火車站給牛彩雲買了一大兜真空包裝的北京烤鴨,讓她帶給牛三斤和呂桂花。牛彩雲對這趟北京之行非常不滿意,在站臺上,用夾生的普通話對嚴守一說:

「叔,這次學沒考上,可不賴我。」

嚴守一:

「那賴誰呀?」

牛彩雲瞥了沈雪一眼:

「面試的時候,阿姨讓我往真裡演,真演了,他們又不認。」

沈雪倒沒計較牛彩雲的不懂事兒,說:

「真是真了,但不是這麼個真法兒。」

牛彩雲咕嘟著嘴:

「反正下次我不這麼實誠了。」

嚴守一這些天滿腹心事,這時禁不住戧了她一句:

「你這叫實誠嗎?你這叫缺心眼兒!」

沈雪倒笑著推了嚴守一一把:

「怎麼跟孩子說話呢?」

又對牛彩雲說:

「明年吧,明年早點兒來,我給你輔導輔導。」

這時沈雪的手機響了。沈雪接電話:

「誰呀?……我還以為你找我呢。找他,怎麼不給他手機打電話呀?」

又聽了兩句,說:

「好,你等著。」

接著將手機交給嚴守一。交之前問:

「你怎麼把手機關了?」

從前天起,嚴守一確實把手機關了。因為他在躲伍月。本來自於文娟生了孩子,嚴守一怕他們母子有事兒,手機二十四小時開著;現在伍月拍了他倆的裸體照片,開始用這照片要挾他,要去《有一說一》當主持人,他就有些害怕。更讓人感到蹊蹺的是,前天在電視臺錄完像,嚴守一上廁所,在小便池前碰到主管業務的副臺長。這位副臺長撒完尿,似乎突然想起什麼,一邊哆嗦著身子,一邊問起《有一說一》正招考女主持人的事。車軲轆話問了半天,似乎無意間說:

「對了,有個叫伍月的女孩也報考了,你知道嗎?」

嚴守一隻好點點頭:

「知道。」

副臺長意味深長地:

「這個人我見過,雖然是個瘋丫頭,但不憷場,說話也有特點,好像很有潛質。」

又拍了拍嚴守一的肩膀:

「當然,你是《有一說一》的負責人,初步意見,還是你們拿。」

說完走了。嚴守一愣在那裡,也忘了撒尿。這時嚴守一才知道伍月神通廣大。自己過去對伍月倒不瞭解。自己過去倒小看了伍月。但她憑什麼呢?嚴守一馬上想起了那兩隻大籃球。接著想到了黑暗。黑暗果然能征服一切。但無論從公從私,嚴守一都不同意伍月來《有一說一》當主持人。從公,她雖不憷場,但除了床上會說髒話,思想太單薄了。越是看上去家常的節目,越需要文化,要不自己怎麼借重費墨呢?《有一說一》讓她主持,說髒話變成大說話,非弄成一杯白開水不可。從私,伍月來了,許多人都知道她是自己過去的情人,怎麼向人解釋呢?特別是怎麼向沈雪解釋呢?雖是副臺長拍的板,但大家和沈雪都會把賬記到他頭上,官鹽也變成了私鹽。但如果副臺長同意了,自己不同意,硬頂著,裸體照片在伍月手裡,伍月那種性格的人,什麼事做不出來?前天下午,嚴守一又給伍月打了一個電話,談了一個多小時。嚴守一想用曲線救國的方式,像嚴守一讓出版社把於文娟介紹到另一單位一樣,想把伍月推薦到另一電視臺,讓她去試著主持娛樂節目。這個電視臺一個副總編,是嚴守一的同學。娛樂節目不要思想,可以漫無邊際,又避開了嚴守一。但伍月犯了倔脾氣,非要正經說話,非要到《有一說一》不可。嚴守一見談不通,便乾脆先關了機,讓伍月找不到他,也讓事情先緩一緩再說。他再一次想把麻煩交給時間和上帝。現在見沈雪問起,只好支吾著打掩護:

「噢,下午錄節目時關的,一直忘了開。誰呀?」

沈雪把手機交給他:

「李燕。」

嚴守一接過電話。但他接電話時,還不知道費墨出了事,還不知道費墨和女研究生的事爆發了,還跟李燕開玩笑呢:

「燕子嗎?找我幹嗎呀?找我,打沈雪的電話,這不是欲蓋彌彰嗎?」

李燕在電話裡也和顏悅色:

「沒事兒就不能跟你聊聊哇?老嚴,你在哪兒呢?」

嚴守一根本不知道這是一個圈套,答:

「在火車站送人呢。」

又問:

「是不是費老又有什麼指示呀?」

李燕:

「他現在還沒回來。」

又似乎順便問:

「哎,你們下午是不是在希爾頓飯店開會呀?」

嚴守一這時才聽出話的一點兒玄機,意識到這話問得有目的,隱約感到費墨那裡出了問題。他的腦子轉了一下,先說:

「哎,燕子,你等一下啊。」

這時忙招呼牛彩雲上車,想利用這個空隙來贏得思考時間。還故意大聲說話,讓手機那頭的李燕聽見:

「彩雲,你趕緊上車吧。記住,一到家就來電話。給你爸你媽說,沒事兒的時候,到北京來玩。上次騎腳踏車沒載你媽,現在我開車帶她玩。上次沒帶你媽打電話,現在我帶她坐翻滾過山車……」

接著判定費墨出了事,像當初自己在於文娟那兒出事一樣,費墨現在還沒回家,說不定和女研究生在一起,在拿自己來打掩護,便對著手機說:

「對呀燕子,下午我們是在希爾頓開會。我得到車站送人,提前走了。會還沒散嗎?你們家費老你還不知道,批評起我們來,沒完沒了,他不說痛快了,誰敢散會呀?」

嚴守一以為自己說得天衣無縫,誰知電話裡突然傳來李燕粗暴的聲音:

「胡扯!費墨現在就在我身邊。嚴守一,我算認識你了,你讓沈雪接電話!」

嚴守一蒙在那裡。拿著手機,半天不知該說什麼。沈雪:

「怎麼了?」

嚴守一隻好把手機交給沈雪:

「李燕急了。」

沈雪連忙接過手機,問李燕:

「怎麼回事?唉,你別激動,慢慢說……」

一邊看了嚴守一一眼,一邊躲開嚴守一向站臺遠處踱去。嚴守一徹底慌了神,一邊看牛彩雲在車廂裡提著提包和烤鴨向前移動,向她揮手,一邊偷看遠處的沈雪。終於,火車開動了,遠去了,沈雪回來了。回來時,臉上有一種莫名的興奮,小聲對嚴守一說:

「出事兒了。」

嚴守一:

「出什麼事兒了?」

沈雪:

「李燕剛才洗衣服的時候,從費墨褲兜裡翻出一個房卡,是新僑賓館的,李燕問他跑到那兒開房幹什麼,費墨說你們下午在那裡開會。李燕不信,就給你打電話,故意把新僑賓館說成希爾頓,沒想到你就上了當。這不證明費墨……」

嚴守一不禁懊悔地拍了一下大腿。沈雪馬上警惕地:

「你怎麼了?」

嚴守一意識到什麼,馬上作義憤填膺狀:

「費墨怎麼能這樣呢?平時多老實呀!」

沈雪:

「李燕讓我們馬上過去。」

嚴守一卻有些猶豫:

「這種事情,我們過去,不成了火上澆油?」

沈雪卻急了:

「看你猶猶豫豫的,是不是你們合謀好了?剛才我問你手機為什麼關著,你說下午在錄影;李燕問你,你又說下午在希爾頓開會,你們到底在搞什麼?」

嚴守一忙說:

「這種事情,費墨怎麼能告訴我呢?他要告訴我,也不會出岔子了。」

見沈雪還要說什麼,嚴守一忙用手止住沈雪:

「好,我去,我去還不行嗎?」

嚴守一和沈雪一進費墨的家,就能看出家中是大戰後的暫歇。費墨沒戴眼鏡,耷拉著腦袋,窩在沙發裡。深度近視的人摘下眼鏡,臉就變了形。李燕滿臉淚痕,抽著一支菸,蹺著腿,坐在費墨通常坐的書桌後面。書桌後面是一大牆高高低低的書。一多半都是線裝書。他們家的那條京巴狗,嚇得躲在牆角里哆嗦著,眼向這邊張望。看到嚴守一和沈雪進來,李燕又發作了:

「騙子,原來是個騙子。原形畢露!說話呀,怎麼不轉詞了?平常我上個網,就說我墮落。」

學著費墨平常的口氣:

「人生苦短,白駒過隙。」

接著戳書桌上那張新僑賓館的粉紅色房卡:

「你倒是不過隙,你是隻爭朝夕!還是美學研究生?破鞋!」

雖然李燕說得詞不達意,但嚴守一一聽這口氣,費墨已經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現在成了一個戰俘。沈雪看了費墨一眼,上去勸李燕:

「燕姐,消消氣。」

又看嚴守一一眼,繼續對李燕說:

「咱們裡屋說去。」

接著連拉帶哄,把李燕推向裡面的臥室。經過沙發時,李燕「呸」的一聲,向費墨臉上啐了一口唾沫。

兩個女人關上房門之後,嚴守一到衛生間拿了一條毛巾,遞給費墨。平日愛擺架子的費墨,現在像一隻落架的雞。接毛巾時,向嚴守一尷尬地一笑。嚴守一從書桌上拿起新僑賓館的房卡,坐到費墨身邊,翻來覆去地看著。他想起自己前些天在國際貴賓酒店,和伍月在一起的情形。如果伍月把裸體照片公佈出去,情形一定比房卡還可怕。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費墨看了一眼房卡,小聲囁嚅道:

「洗衣服的時候,忘了掏兜。」

又抹著自己的臉說:

「一時疏忽,出了問題,捎帶所有的是非全顛倒了。」

嚴守一沒有說話。費墨看了裡屋一眼,仰在沙發上:

「二十多年了,確實有些審美疲勞。」

嚴守一沒有說話,這時發現費墨的嗓子已經啞了。費墨啞著嗓子搖了搖頭:

「也不怪疲勞,多少年了,話總說不到一塊兒。」

嚴守一愣在那裡,把房卡放到茶几上。費墨仰起身,點燃一支菸:

「給你說,你也不會信,什麼都沒有發生。」

嚴守一看費墨。費墨:

「房間是開了,但就在床上拉了拉手,接著改在咖啡廳坐而論道。」

嚴守一吃了一驚:

「為什麼?」

費墨:

「她二十出頭,我快五十了,一到床上,我有些發憷。」

接著點自己的身體:

「它不爭氣,好幾年了!」

接著將頭埋到自己手裡,抽泣起來。

嚴守一愣在那裡。半天,費墨仰起一臉鼻涕又說:

「還是農業社會好哇。」

嚴守一一時沒聽明白他的意思,問:

「什麼?」

費墨搖著頭:

「那個時候,一切都靠走路。上京趕考,幾年不歸,回來你說什麼都是成立的。」

又戳桌子上的手機:

「現在……」

嚴守一:

「現在怎麼了?」

費墨啞著嗓子說:

「近,太近,近得人喘不過氣來!」

嚴守一愣在那裡。

32

嚴守一一夜沒有睡好。沒睡好不是為了自己,他暫時顧不上自己的麻煩,開始替費墨出事感到惋惜。惋惜不是惋惜別的,而是費墨什麼都沒幹,還被人抓住了,可又渾身長嘴解釋不清。就像一頭貓,一輩子笨頭笨腦,沒偷過腥葷,就趁人不備,暗地裡偷了一條柳葉似的小魚,也只是看看,沒吃,還被人抓住了。被人以假當真不說,而且偷一次,和偷一百次,被人抓住的性質是一樣的。費墨本來想拿嚴守一打掩護,嚴守一又被李燕打了個措手不及,不但沒幫上朋友的忙,反倒加速了事情的敗露。在那裡感慨了一夜,翻來覆去睡不著。但他沒有想到,第二天一早,由費墨出事,火卻燒到了自己身上。昨天晚上在火車站,他給沈雪說昨天下午錄影是假的,但今天上午《有一說一》錄影,卻是真的。嚴守一一大早就起了床,匆匆喝了一杯豆奶,毛腰換鞋,準備出門。這時他發現沈雪手裡拿著什麼,穿著睡衣來到走廊。嚴守一:

「你不是9點才有課嗎?也起這麼早幹嗎?」

等他直起身,卻發現沈雪變了臉。沈雪把一張照片「啪」地拍到鞋櫃上:

「帶上吧!」

嚴守一吃驚地發現,這張照片,是他存在費墨那裡的,於文娟和半歲兒子的合影。嚴守一剛要說什麼,沈雪又把一個存摺拍到了鞋櫃上:

「也帶上吧!」

這張存摺,也是嚴守一存在費墨那裡的,怕於文娟母子有急用。嚴守一心裡「咯噔」一下,知道事情壞了。這肯定是昨天李燕對費墨進行了大搜查,搜出之後,昨晚在他們家裡間交給沈雪的。嚴守一一方面感到眼前的沈雪十分陌生,過去覺得她是個傻大姐,有話就說,沒想到城府很深,這事存了一夜沒說,專等清早出門時再說,不給你留半點思考餘地;也不知道她原來的傻是假象,還是後來被自己改造成這樣了;另一方面怪費墨太大意,自己的房卡讓搜出來不說,朋友的照片和存摺也讓搜了出來;搜出來還不知道,昨天晚上也沒有提醒他;同時又怪費墨的老婆李燕心太狠毒,自己家裡起了風波,心理不平衡,還要把戰火引到別人的家庭。嚴守一隻好停止出門,向沈雪解釋:

「你聽我說……」

沈雪冷笑一聲:

「我知道你又要說,怕我看到,心裡不痛快,才放到費墨那裡,對吧?」

嚴守一隻好硬著頭皮說:

「這確實是一個原因,不過……」

沈雪打斷他的話:

「不過什麼?不過,你把照片和存摺放到費墨那裡,讓人家怎麼看我?」

嚴守一:

「我……」

沈雪又打斷他:

「你特恨李燕吧?昨天李燕把照片和存摺給我的時候,我也覺得她不懷好意,但我現在特感謝李燕。不單感謝李燕,還感謝費墨出了這事。我想了一夜,我覺得我是個傻子。我還去勸別人,我和別人是一樣的!……」

嚴守一攤著手:

「這一照片和存摺,存摺上也就兩萬塊錢,它,它跟昨天費墨那事,性質怎麼能一樣呢?」

沈雪:

「我說的還不是照片和存摺的事,我說的是,昨天你為什麼替費墨撒謊?」

嚴守一:

「都是朋友,總不能看著別人家出事吧?」

沈雪用手止住他:

「我說的也不是你替費墨撒謊的事,我問你,昨天在火車站,你為什麼關機?」

嚴守一:

「不是都告訴你了,錄影時關的機,後來忘了開。」

沈雪:

「你單是昨天晚上沒開機嗎?你有好幾天都關著機,要麼就是不在服務區,你幹什麼去了?嚴守一,你一定像費墨一樣,還有別的事兒揹著我,這兩天我從你的神情就能看出來!慌慌張張,像丟了魂兒一樣。你和費墨早預謀好了吧?遇事你替費墨撒謊,再讓費墨替你撒謊,就是這種關係吧?」

嚴守一這時有些急了:

「你要這麼認為,我就沒法說了。」

沈雪:

「你是沒法說,因為你心裡有鬼!」

這時嚴守一真急了。同時他又想用真急壓住沈雪。上次吃完火鍋,沈雪懷疑嚴守一和伍月的碗筷,嚴守一在車上發了一陣脾氣,就把沈雪鎮住了。現在也想故伎重演。美國就打過伊拉克兩次,才把薩達姆的政權摧毀。於是把自己的手機掏出來,開了機,「啪」的一聲拍到鞋櫃上,一字一頓地說:

「你不是懷疑我的手機嗎?看好了,開著呢,給你留到這兒,你今天別上課了,在家捉鬼吧!」

他以為沈雪會像上次一樣被他震懾住,接著就是哭,這時嚴守一再抄起手機,橫橫地出門,問題留待晚上再解決。但他沒有想到,沈雪這次沒有被他發火嚇住,而是迎難而上:

「留吧!你敢留,我就敢捉!我還非學李燕一次不可!」

嚴守一開始進退兩難。抄手機不是,不抄也不是。但事已至此,嚴守一隻好落下手機,賭氣出門,又「咣噹」一聲,將門關上。

但等嚴守一開車上了路,他又有些後悔。後悔不是後悔自己發火,而是發火之下,不該把手機饒上。這戲有點兒過。開著機,一天時間,萬一伍月打過來電話怎麼辦?如果是過去,他可以在外邊給伍月打一電話提醒她;現在兩人正較著勁;伍月正威脅他,這話反倒不好說了,一說更成了她要挾的藉口。而且手機既已落下,木已成舟,他又不好回家再取,那樣更顯得欲蓋彌彰了。於是心裡像有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到了電視臺,觀眾已經入場。樂隊正奏著一支美國鄉村搖滾樂在墊場。不知誰出的主意,幾個樂手今天臉上全塗上了迷彩。那個鼓手小藏是個胖子,今天還格外賣勁,咬著紅一道綠一道的腮幫子,身體隨著手中鼓槌的起落前後聳動著,「咚咚咚咚」,敲得鼓聲震心,也讓嚴守一心煩。嚴守一甚至想把今天的錄影取消,但看觀眾已經進場,那個主管《有一說一》的副臺長也到現場巡察,只好讓化妝師幫他簡單化了一下妝,穿上那件花格子外套,硬著頭皮走上了主持臺。看嚴守一上臺,大燈亮了。在音樂的尾句中,嚴守一堆出滿面笑容,開始集中精力說開場白:

「大家晚上好,這裡是《有一說一》,我是嚴守一。今天我們跟大家討論的話題是‘有病’。這個話題是我們欄目的總策劃費墨先生搞的,他在奧地利留過學,跟弗洛伊德比較熟。大家都知道,弗洛伊德是個擰巴的人,好好的事兒,他一說就亂。費墨跟他熟了以後,也開始變得擰巴,他再走到大街上,發現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有病……」

觀眾笑了。主持得還算順溜。觀眾並沒有看出嚴守一的心煩意亂。但嚴守一在臺詞中說到費墨,說的時候沒留心,說過之後,由費墨聯想到自己,突然心裡像針扎一樣疼。他忍住疼接著說:

「當然他說的有病不是指身體上有病,而是說心裡有病。心裡有病不像身體有病得住院,但不妨礙日常有表現。譬如講,心慌,心亂,見人發憷,語無倫次,我不知道現場多少觀眾有這種症狀……」

觀眾又笑了。

嚴守一:

「人為什麼會心裡有病呢?據費墨先生說……」

說到這裡,嚴守一腦子突然出現了空白,不知該往下說什麼,忘記了費墨策劃文案上下邊是什麼詞,愣在了那裡。這是嚴守一主持《有一說一》八年多來,第三次出現這種情況。頭兩次都是在剛主持節目的時候。愣著腦袋在那裡想了半天,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觀眾以為這也是節目的一部分,又笑了。但在臺側看錄影的副臺長看了出來,皺著眉走出了現場。嚴守一頭上出了汗,只好對觀眾實話實說:

「對不起,我忘詞兒了。」

接著從口袋掏出費墨寫的策劃,翻過幾頁,埋頭看起來。樂隊的小藏為了給他補臺,又「丁零哐啷」敲了一陣鼓。嚴守一看完,先皺著眉伸手止住小藏:

「別敲了,有點兒亂。」

又示意高臺上的導播大段:

「行了。」

然後又堆起笑容:

「人為什麼會心裡有病呢?據費墨先生說,生活很簡單,你把它搞複雜了;或者,生活很複雜,你把它搞簡單了。病來如山倒,別挺著,也得去醫院……」

兩個小時過去,這期節目總算錄完了。錄完節目,嚴守一好像渾身虛脫一樣,腰裡都是汗。他匆匆走下臺,穿過走廊,直接去了辦公室,想喝一杯水。一進辦公室,小馬看著他說:

「哇塞,你怎麼了,臉這麼紅?」

伸手去摸嚴守一的額頭:

「你真有病了。」

33

在嚴守一主持節目的時候,沈雪去學校給學生上課。去學校上課的時候,她並沒有帶上嚴守一的手機捉鬼,而是動也沒動,把嚴守一清早拍到鞋櫃上的手機留在了鞋櫃上。鬧歸鬧,她不至於這麼過分;說歸說,她對嚴守一基本上還是信任的。再說,從她內心講,她也不想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拿著自己男人的手機捉鬼,讓人聽上去像什麼?嚴守一後來才知道,手機在家裡鞋櫃上響了一天。

據沈雪後來跟李燕說,正是在學校上課的時候,她看到一個男生把電池從手機屁股上摳下來,又推上去,訊號便是不在服務區,才重新對嚴守一的手機產生了懷疑。上完課,回到辦公室,她接到李燕一個電話。她以為李燕居心叵測,要打探嚴守一照片和存摺的事,看事情發展到什麼程度,沒想到李燕已經把這事撩到了腦後,已經顧不上別人,還在把矛頭指向費墨。真像抓賊一樣,抓住一回當百回,費墨既然和這個美學研究生有事,保不齊還和別的女人有染,要把追查繼續深入下去。沈雪問:

「你怎麼深入法?」

李燕:

「我昨天一夜沒有讓他睡。」

沈雪:

「又挖出什麼了嗎?」

李燕:

「他開始裝傻,裝死,裝聾作啞。但這也難不住我。」

沈雪:

「那你準備怎麼辦呢?」

李燕:

「我準備到無線局查他的手機單子。從手機單子上,不就知道他每天和誰聯絡了嗎?」

沈雪吃了一驚,覺得李燕真是挖空心思。也開始覺得她有些可怕。沈雪問:

「那無線局讓查嗎?」

李燕:

「我已經將他的身份證給繳獲了,我馬上就去!」

又問沈雪:

「你去查一下嚴守一嗎?」

沈雪事後對小蘇說,如果她那天不給學生上課,沒看到學生摳手機電池,她就不會去無線局;正是因為看到摳電池,加上幾天來嚴守一心神不定,神色慌張,讓她下決心跟李燕去無線局查一趟。但又有些猶豫,對李燕說:

「這麼背後查單子,讓他知道了不好吧?」

李燕開始把矛頭指向了嚴守一:

「他不也背後藏照片和存摺嗎?他跟你是一條心嗎?這問題還不嚴重嗎?能藏照片和存摺,備不住還藏些別的!」

正是李燕的煽動,促使沈雪下了決心:

「好,我去。」

又猶豫:

「但我沒他的身份證啊。」

李燕:

「他是名人,你只要說是他愛人,無線局就認。」

兩人結伴去了無線局。營業廳內熙熙攘攘,許多人在辦手機業務。李燕將費墨的身份證遞進視窗,交了五塊錢列印費,裡面印表機「嚓嚓」一陣響,一個女營業員從視窗推出一長卷費墨的電話單子。沈雪按照李燕的吩咐,說自己是嚴守一的老婆,也想查一下手機單子,並假裝生氣地問:

「他這個月手機費怎麼這麼多呀,是不是你們給算錯了?」

李燕晃著費墨的身份證指指沈雪:

「一塊兒的。」

那個女營業員的臉上半截長得還可以,圓眼,但下邊沒有下巴。她看了李燕一眼,又看了沈雪一眼,木然接過沈雪遞進的五塊錢:

「計算收費是電腦,電腦跟誰都沒仇!」

印表機「嚓嚓」一陣響,女營業員又將一長卷紙推了出來。兩人拿著電話單子,出了營業廳,在營業廳旁邊的小花園裡埋頭看起來。電話單子太長,兩人只好把它們搭在肩膀上。風一吹抖動起來,像兩條搭在脖子上的哈達。電話單子上的號碼密密麻麻,沈雪一下看花了眼,對李燕說:

「太亂,把不著脈。」

又問李燕:

「你看出別的問題了嗎?」

李燕正集中精力一個一個排查:

「別的問題還沒發現,號碼還集中在那個美學破鞋身上。」

雖然集中到一個人身上,李燕看著看著又急了:

「你看你看,全是給那個騷貨打的,一天能通四次電話!他一個禮拜,都跟我說不了這麼多話!」

急著急著說出了真相:

「操他媽,每次都跟我說身體不行,跟我不行,跟她,打電話都這麼大勁兒,見了面,更是烈火乾柴了!」

沈雪感到很震驚,愣著看李燕。李燕這時意識到什麼,抬頭看沈雪:

「你老看我的幹嗎呀,趕緊查你自己的呀!」

沈雪馬上收回眼睛,但也露出畏難情緒:

「他的電話不集中,不好查。」

李燕:

「你不是說懷疑他這幾天嗎?這也是集中的一個辦法!」

沈雪看自己的電話單子,集中到這幾天:

「這幾天他老關機,沒怎麼打電話。就是開機打,電話也不多,基本上都是打給費老和我的。」

突然發現什麼,問:

「就是大前天,有一個號碼,一下通了一個多小時,這能叫有問題嗎?」

李燕將臉湊過來,看沈雪的單子,斷然道:

「只要超過五分鐘,肯定有問題!」

沈雪又猶豫道:

「這個號碼我不熟,別是記者採訪他,有時也沒完沒了。」

李燕:

「馬上給這號碼打過去,看對方是誰。如果是女的,一聽她的態度,馬上就知道了。」

沈雪倒心裡一動,掏出自己的手機,按電話單子上的號碼撥號。等號碼撥完,她又把手機合上了。李燕:

「怎麼又不打了?」

沈雪:

「我覺得這樣不好。萬一沒問題,對方會怎麼想?算了,不查他了,愛誰誰。」

李燕瞪了她一眼:

「窩囊廢!」

與李燕分手,沈雪回到了家。如果回到家之後,嚴守一的手機在鞋櫃上不響,一天的事情也就過去了。嚴守一和她的生活又會重新恢復平靜。但在沈雪換鞋的時候,嚴守一的手機又響了。沈雪拿起手機看了看,螢幕上顯示著「於文娟」的名字,沈雪心裡又起了火。過去嚴守一告訴她,他跟於文娟沒有直接聯絡過,打聽孩子的事,也是通過於文娟她哥;他給於文娟打電話,於文娟從來不接;現在於文娟怎麼主動把電話打過來了?可見全是假話。由這個電話,她又想起照片和存摺的事,越想心裡越撮火。等於文娟的來電響完,她拿起嚴守一的手機,調出嚴守一手機的通訊錄,又掏出無線局的電話單子,排查電話單子上那個通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話。這一查不要緊,那個電話單子上的號碼,通訊錄上顯示的姓名是「伍月」,她心裡又「咯噔」一下。看來於文娟和伍月,他都沒有斷呀。自己都矇在鼓裡呀。於文娟和伍月比起來,伍月對她的威脅更大。僅僅是大前天,他們還通了一個多小時電話。一個多小時,都說了些什麼?於是把手機拿到客廳,坐到沙發上細細想。想著想著,計上心來,她用嚴守一的手機,給伍月寫了一條簡訊。這真叫神不知鬼不覺。因為用的是嚴守一的手機,伍月收到簡訊,也不會發覺發信者是沈雪,而以為是嚴守一。沈雪故意把信寫得很含糊:

你正在想什麼,我想知道。

這簡訊不管是誰收到,都不會出岔子。如果是情人,有思念的意思;如果是一般朋友,也只是一個調侃,不會故意把嚴守一和伍月往一塊兒撮合,產生不了負作用。簡訊寫好,沈雪想了想,毅然決然發了出去。

把簡訊發出去之後,沈雪又有些後悔。別是兩人在電話裡談費墨新書的事,自己在杞人憂天;事後嚴守一知道了,肯定跟她急。她還害怕伍月收到簡訊之後,突然把電話打過來,這電話接還是不接,她也無法處置。但令她沒有想到的是,兩分鐘之後,嚴守一的手機「唄兒」地響了一聲,伍月沒有回電話,照樣回了一條簡訊。等沈雪看了這條簡訊,腦袋「嗡」的一聲炸了。因為伍月回的簡訊,一個字沒有,而是傳過來一幅圖片。那幅圖片上,嚴守一和伍月並排躺在床上,兩人身上都一絲不掛。

事後伍月告訴嚴守一,她將圖片傳過來,一半是對嚴守一的威脅,想讓他知道,如果他再阻撓她去《有一說一》,把圖片這樣發給別人也是很容易的;另一半也只是一個威脅,她不會把圖片傳給其他任何人,她還不至於真那麼無恥,不為嚴守一,還為自己呢。但她沒有想到,這幅圖片,落到了沈雪手裡。

沈雪事後對小蘇說,她看著那幅圖片,呆呆地坐了一個多小時,腦子裡一片空白。直到嚴守一轉動門鎖,她才醒了過來。

34

嚴守一身上有些發燒。像小時候他爹得傷寒一樣,一陣熱一陣冷。記得跟於文娟在一起的時候,他因此住過醫院。剛才在街上開車,差一點兒闖了紅燈。模糊看到前擋玻璃前橫過一隊腳踏車車流,突然醒過來,一個急剎車,在路口當中站住,一個騎腳踏車的老頭差點兒糊到他車頭上;騎腳踏車的老頭嚇了一跳,他自己也出了一身汗;可等紅燈變成綠燈,兩邊的車流開始向前移動,他又沒發覺,身後的汽車「嗚嗚」地按喇叭催他,才使他又醒了過來,將車開動。

嚴守一開啟家門,走進門廳,首先看了一眼鞋櫃,發現清早拍在鞋櫃上的手機不見了,心往嗓子眼提了一下。他以為沈雪拿了一天他的手機,他不知道手機一天都在鞋櫃上擺著,只是剛才,沈雪才拿起它;他做好了一天之中,伍月可能會打來電話的思想準備,他沒想到沈雪會主動給伍月發簡訊,更沒想到伍月會發過來一幅裸體照片;他只防著一天之中,手機中出問題的只有伍月,他沒想到於文娟一天之中也給他打過許多電話;更沒想到他清早剛出門,山西老家的黑磚頭就開始給他打電話。

嚴守一鎮定一下自己的心神,開始彎下身子換鞋。換完鞋,走到客廳,發現沈雪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正一根一根劃火柴。茶几上,已扔了一堆燃盡的火柴頭。看嚴守一進來,也沒有抬頭。一堆火柴頭旁邊,放著嚴守一的手機。

嚴守一坐到沈雪身邊,拿起離開自己一天的手機。手機的螢幕上,仍停留著伍月發過來的照片。照片上,嚴守一和伍月裸體躺在一起。手機上的裸體有些變形,像放了許多天的兩條肉。嚴守一的腦袋,「嗡」的一聲炸了,渾身每一個汗毛孔,都出了一股冷汗。事後嚴守一想到,正是出了這一身大汗,發燒似乎突然停止了。看著照片,嚴守一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也意識到事情的無可挽回。他該責備伍月的狠毒,這個女人說到做到,果然讓地雷引爆了,但他當時連責備伍月的心思都沒有,更不知道這是伍月鑽了沈雪的圈套。他只是對著照片苦笑了一下。他放下手機,等待沈雪說話。但沈雪面無表情,就是不開口。這時從窗戶看出去,晚霞慢慢收盡,暮色慢慢降下來,遠處的樓群已經開了燈。嚴守一腦子裡一片空白,像上午在電視臺主持節目一樣。腦子拋錨之後,他甚至想到,城裡的天黑和老家農村的天黑就是不一樣。城裡天黑是從天空往下降,街上慢慢開了燈;老家農村天黑,是從莊稼地裡由下往上慢慢湧,像黑色的墨水一樣,由下往上,一直對接到天幕上。屋裡越來越黑,還是嚴守一集中精力先開了口:

「雪兒呀,我們在一起多長時間了?」

沈雪沒有回答,仍劃火柴。見沈雪不說話,嚴守一隻好自問自答:

「我剛才算了一下,認識一年零三個月,在一起,十個月。」

沈雪將燃盡的火柴頭,又扔到了茶几上。嚴守一又拿起手機上的照片看:

「你早上說得對,我跟費墨是一樣的。這張照片,是前幾天我跟伍月在賓館裡,她給拍下的。但我現在的情況比費墨還糟,伍月在用這些照片威脅我。」

沈雪不說話,又拿起一根火柴,「嚓」的一聲划著。嚴守一:

「但她不是要跟我在一起,是想到《有一說一》當主持人。」

沈雪臉上的肌肉搐動一下,仍憋著不說話。正在這時,嚴守一的手機響了。手機的鈴聲,在談話的空當兒裡顯得格外刺耳;黑暗中,手機螢幕的彩光,也顯得格外耀眼。嚴守一看了一眼手機,是「於文娟」的名字。這是他和於文娟離婚之後,一年多來於文娟第一次打來電話。嚴守一馬上意識到,孩子出了問題。他馬上開啟手機。但他還沒有說話,於文娟在電話那頭就發了火。過去和於文娟在一起的時候,再著急的事,於文娟都不急;包括和嚴守一離婚,都是慢條斯理;現在突然發了火,更讓嚴守一著慌。於文娟上來就呵斥:

「一天了,你怎麼不接電話?」

嚴守一語無倫次:

「開會,開會呢!」

接著馬上問:

「是不是孩子病了?」

於文娟:

「孩子沒病,是你奶奶病了!黑磚頭清早就給你打電話,說你開著機,卻不接電話,你奶又讓打到我這裡。你奶奶情況可能不好,你趕緊回去吧。」

嚴守一還不相信:

「情況怎麼會突然不好呢?」

於文娟:

「黑磚頭說,病了好幾天了,一開始你奶不讓告訴你,今天清早,突然讓你回去,還說想見孩子,這不是要出問題嗎?」

嚴守一慌了神,忙說:

「別打了,我馬上走。」

合上手機,馬上站起來,對沈雪說:

「我奶奶不行了,她在等我,我得馬上趕回山西!」

沈雪看著燃燒的火柴,仍不說話。

嚴守一顧不上沈雪,匆匆出了門。他把門「哐當」一聲關上,才聽到屋裡傳來沈雪像狼一樣的嗥叫,接著是她痛哭的聲音。

35

嚴守一記得,那天晚上有一鉤殘月。嚴守一駕著車,在京太高速公路上疾駛,速度開到一百八十邁。

嚴守一和於文娟她哥上次在保姆市場找的那個甘肅小保姆,懷裡抱著孩子,坐在車的後排。記得車到石家莊,孩子「吭吭」地哭。保姆說,孩子要撒尿。嚴守一說:

「就撒在車裡吧。」

車在陽泉服務區停了三分鐘,加油。

臨出發前,嚴守一開車到過去自己和於文娟的家樓下接孩子,於文娟沒有下樓。

36

等嚴守一開車趕到老家,已是第二天上午。嚴守一記得那天陽光特別好。去年夏天新砌的院牆和門樓,矗立在陽光下。

奶奶已經去世了。黑磚頭告訴他,奶奶已經病了一個禮拜。一開始不覺得嚴重,就是普通的感冒,中間還好過一次。但奶奶一輩子愛乾淨,夜裡不在屋裡撒尿,老起身拄著柺杖去院裡的廁所,沒想到衝了風,又感冒了。前天夜裡喘了起來,氣越出越粗。一開始奶奶不讓告訴嚴守一,昨天清晨,突然喘著氣對黑磚頭說:

「讓白石頭回來吧。」

又說:

「給文娟說一聲,我想見一見孩子。」

奶奶的遺體,放在她過去睡覺的大炕上。去年夏天,臨回北京的前一天晚上,嚴守一和奶奶坐在這裡,說了許多話。奶奶還用柺杖杵了他心口一下。最後他還趴到奶奶腿上哭了。奶奶還像平時睡著一樣,臉是笑的。看到嚴守一回來,黑磚頭、黑磚頭老婆等人又哭了。但嚴守一看著奶奶,一直想不起哭。嚴守一的兒子這時醒了,保姆也將他抱到奶奶床前。孩子還不懂事,在那裡「呀呀」地叫著。看過奶奶,嚴守一抱著孩子,走到外間,黑磚頭抹著眼淚,跟在他身後。從堂屋往外看,去年夏天幫著砌牆蓋門樓的那幫鄉親,正在院子裡七手八腳搭靈棚。陸國慶、蔣長根都來了。看到嚴守一,都極力躲避他的目光。當堂屋只剩下黑磚頭、嚴守一和他懷裡的孩子時,黑磚頭啞著嗓子埋怨嚴守一:

「老打電話,你老不接,幹嗎呢!早回來半晌,就跟咱奶說上話了!」

又哭了。嚴守一沒有說話。黑磚頭抹著眼淚:

「咱奶臨走時,留的有話。」

嚴守一看著黑磚頭。黑磚頭:

「咱奶交代,裡屋有半缸黃豆,是她去年秋季到地裡撿的,讓給她辦事時換成豆腐,待客用。」

嚴守一沒有說話。黑磚頭:

「咱奶還說,弔孝時,也讓路之信喊喪,他嗓門大。別人一天給兩盒煙,讓咱給三盒。」

嚴守一沒有說話。黑磚頭:

「咱奶還說,不讓你哭,沒用。你整天在電視裡說話,把嗓子哭啞了,耽誤工作。」

嚴守一沒有說話。黑磚頭:

「咱奶說,等孩子長大,讓他七歲上學,別六歲。你六歲上的學,在學裡老受欺負。」

嚴守一沒有說話。黑磚頭:

「咱奶還問起上次跟你回來的那個姓費的朋友,說他是個好人。」

嚴守一還沒有說話。但他發現,懷中的孩子,似乎突然懂事了,開始把臉蛋兒漸漸貼到嚴守一的臉上。過去嚴守一隻見過孩子一次,還是在醫院嬰兒室;後來看到照片,也沒有感覺,甚至覺得他是個麻煩和累贅;現在,他突然對他有了親人的感覺。他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也正看自己。一個不到一歲的孩子,眼中竟有淚光。

接下來幾天,嚴守一覺得自己像一個沒頭的蒼蠅,毫無目的地四下裡亂轉。去過山上,他小時候摔斷了腿,奶奶揹著他,就是從這個山口去了洪洞縣;去過磚窯,去年夏天他和費墨在這裡蹲過。在院裡的棗樹下,他想起去年砌院牆的時候,奶奶坐在棗樹下的太師椅上,沈雪從灶前端了一盆熱水,扯著脖子在那裡用山西話喊:

「洗臉吧——熱水!」

七天之後,奶奶出殯。釘棺材口之前,喊喪的路之信問周圍的嚴家人:

「還有話沒有?」

周圍的嚴家人都在哭,沒人說話。路之信又問嚴守一:

「還有話沒有?」

嚴守一沒說話。

路之信扯著脖子高喊:

「親人都沒話了,釘口!——」

棺材釘口之後,路之信又扯著脖子喊:

「奶奶也沒話了,起喪!——」

七天中,嚴守一就打過一次手機,是打給沈雪的。但沈雪關了機。

出完殯那天晚上,嚴守一一個人拿著手電筒來到村後的山坡上。他小的時候,常和張小柱拿著廢礦燈,在這裡往天上寫字。張小柱寫的是:

娘,你不傻

嚴守一寫的是:

娘,你在哪兒

字跡能在天上停留五分鐘。

這天的夜特別黑,伸手不見五指。嚴守一四十三歲,拿著手電筒往天上寫:

奶,想跟你說話

那字跡在天上,整整停留了七分鐘。

嚴守一潸然淚下。這時他知道,自己在世界上是個卑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