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文娟沈雪伍月
1
因為一個偶然的失誤,嚴守一離婚了。清早出門的時候還風平浪靜,晚上回來,地雷就炸了。
「快,真快。」
這是地雷爆炸時嚴守一的第一反應。由此嚴守一知道,如果發生意外事故,人在臨死之前,意識是清醒的,還來得及說上一句話。不過急手現抓,這句話找得合適不合適,就難說了。很可能是一句廢話或扯淡的話。嚴守一又感到,世上的事物像猴皮筋兒,有時候扯起來很長,一下彈出去,時間又會突然濃縮。比這些可怕的是,嚴守一的妻子於文娟過去說話慢條斯理,不管見到誰,都是沒說話先笑;現在面對地雷爆炸,突然改變了語速,從事變說到婚變,「嗒嗒嗒嗒」,嘴像機關槍似的,掃出半個扇面;臉色倒沒變,還笑著,像上個世紀一個叫董存瑞的戰士,拉響了炸藥包,還面帶微笑,意思是:寧肯粉身碎骨,也得讓這碉堡炸了。倒顯得面對地雷冒煙,嚴守一有些驚慌失措。他在電視上主持節目時談笑風生,現在擰著眉頭想半天,也吭哧不出一句該說的話。
於文娟患有不孕症。從街道辦事處辦完離婚手續出來,看著於文娟離去的背影有些飄,嚴守一想趕上去再說一句話,但這句話半天也沒有找出來。等於文娟回身向他收繳家裡的鑰匙時,這句話他想出來了:
「保重。」
但嚴守一馬上覺得,世上沒有哪句話比這句話更扯淡的了。
離婚的原因非常簡單,2月11號這天,於文娟從嚴守一的手機裡,發現嚴守一除了她之外,另外還有女人。一開始嚴守一認為於文娟離婚是為了別的女人,後來才知道還有別的。
2
嚴守一的好朋友叫費墨。二十多歲、三十多歲的時候,嚴守一好朋友很多,天天聚在一起聊天,場面熱鬧得像沸騰的火鍋;過了四十歲,男人中,就剩下這一個,像凌晨兩點的酒店大堂,偶爾有一個人坐在那裡,低頭喝咖啡。嚴守一有時回想,熱鬧時朋友們說過那麼多話,竟沒有在腦子裡留下一句;現在朋友剩一個,也不知說了些什麼。
費墨1954年生,屬馬,比嚴守一大三歲。費墨是個胖子,是個矮胖子,是個大學教授,北京人,臉上架一深度眼鏡,無論春夏秋冬,都愛穿對襟兒褂子,冬天脖子裡愛搭一條圍巾,說話文白相間,嚴守一初見到他,馬上想起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的老派知識分子。費墨與嚴守一的老婆於文娟的小表舅是大學同學。六年前,小表舅的兒子過百天,嚴守一和費墨碰到一起。那頓飯吃的是火鍋。初次見面,嚴守一以為費墨是個不愛說話的人,因為半頓飯過去,費墨只顧仰身涮肉,俯身蘸料,吃出一臉胖汗,沒說一句話。大家沒在意費墨,依舊海闊天空,先聊起一些政治笑話,又聊了一些黃色笑話,接著聊到眼前的火鍋。由北京火鍋說到重慶火鍋,由重慶火鍋說到四川火鍋,嚴守一斷定如果下鍋的「麻小」產於湖北,湖北臭河溝多,那麼所有的火鍋都源於四川,因為四川是個盆地。費墨這時摘下眼鏡擦汗,慢條斯理地發了言。發言並不看眾人,看著房頂。說火鍋並不從火鍋開始,而是引經據典,從胡人談起,到成吉思汗,又扯到秦朝,扯到「鍋盔」,一個火鍋,竟和秦滅六國有關係。六國滅完,眾人以為就完了,費墨又從秦朝兜回清朝。說清朝又撇下清朝,開始講原始社會的陶器,由陶器到鐵的發現,由鐵器到青銅器的產生。青銅器離火鍋已經很近了,他又撇下青銅器,開始講游牧民族和農耕民族的區別,滿族是如何將二者擰巴到一起的……於文娟的小表舅招呼大家:
「邊吃邊聽。」
沒想到這話惹著了費墨,費墨又低頭吃肉,不再說話,任滿族不上不下,懸在半空中;任火鍋不明不白,好像這頓飯除了費墨,其他人都是瞎吃。以後又碰到過幾次,或開會,或吃飯,一草一木,一碗一碟,費墨都能引申出另外的意思。言語之間,又總有人惹得費墨不痛快。嚴守一看他是個雜家,又好為人師,適合做電視節目,便邀他到《有一說一》當策劃。《有一說一》是個社會、生活欄目,話題繁雜,不愁費墨沒有用武之地。從時間上講,所謂策劃,平時不誤在大學當教授,沒課的時候來電視臺出些點子,每月說不了多少話,到了月底卻有一份豐厚的酬金。沒想到邀了兩次,費墨辭了兩次:
「我不會說話。」
這時嚴守一已與費墨熟了,嚴守一:
「你要不會說話,全國人民都得憋死。」
費墨瞪了嚴守一一眼:
「我說的不會,不是這個不會,而是那個不會。」
嚴守一明白了,他說的「不會」不是「不能」,而是「不願」。嚴守一:
「為嗎呢?」
費墨:
「話有話的用處,我不至於拿話賺飯吃。」
嚴守一:
「你在大學講課,不也是拿話賺飯吃?」
費墨瞪了嚴守一一眼:
「這怎麼能一樣呢?一個是授徒,一個是作秀;一個是授業解惑,一個是自輕自賤;一個是孔子,一個是戲子。明白了吧?」
嚴守一恍然大悟,只好作罷。但過了兩個月,嚴守一又去邀。因在兩個月之中,嚴守一經常想起費墨,一想起就笑。就像1968年他爹賣蔥時一想起老牛就笑一樣。嚴守一還從來沒有這麼難忘一個男人。嚴守一說:
「老費,我這是三顧茅廬。」
「知你看不上我們,無法與我們對話,但你也得顧及影響。我這次來,並不是代表我自己!」
費墨倒吃了一驚:
「那你代表誰呀?」
嚴守一:
「我代表天下的蒼生,再不能讓我們這麼不明不白地活著了!」
「如果你再把授業解惑侷限在學校,你就是自私。」
費墨像孩子一樣「撲哧」笑了,點著嚴守一:
「自認識你以來,就這句話,說得還算幽默。」
但又說:
「那也不能因為你一句話,我就棄良從娼。」
嚴守一:
「請你過來,主要也不是為了讓你幫我們做事。」
費墨又吃了一驚:
「那為了什麼?」
嚴守一:
「事情並不重要,那不過是一個藉口,主要是為了經常見面。」
費墨盯著嚴守一看,看後嘆了口氣:
「原來以為你是一個花馬掉嘴的人,誰知也是個有心人。」
「原來以為你是個名利之徒,誰知也稍微懂一點兒朋友。」
就這樣,費墨被嚴守一拉進《有一說一》。一開始嚴守一併不強迫他做什麼,平時愛來不來,到月底就送酬金。後來倒是費墨坐不住了,主動過來策劃節目。嚴守一:
「老費,在家歇著,這裡的工作我們能做。」
費墨點著嚴守一:
「原來以為你是個厚道人,誰知很毒。」
「無功不受祿,一點兒小錢,弄得人坐立不安。嚴守一,你不該軟刀子殺人。」
費墨加入《有一說一》的策劃隊伍,《有一說一》果然和過去不同。嚴守一一開始擔心費墨放不下大學教授的架子,大學和電視臺,正像費墨說過的那樣,一個是陽春白雪,一個是下里巴人,同樣的話,兩種不同的說法,擔心費墨給弄擰巴了,沒想到費墨能上能下,進得廳堂,也下得廚房,從深刻到庸俗,轉變得很快。費墨說話慢,做事也慢,嚴守一從不催他。但幾年之中,費墨策劃的幾期節目,個個叫好。一期叫「孔子來信」,講中國街頭懸掛的大字標語,字碼搭錯不說,字和字連出的意思,也像白痴的眼睛,大而無神;一期叫「克林頓上小學」,那時克林頓還在美國當總統,和萊溫斯基的事兒爆發了,又死不認賬,講他小時候英文沒學好,不知道哪一個名詞和動詞搭在一起,才能表達出兩人發生了男女關係;一期叫「學話兒也瘋狂」,講中國人在學「瘋狂英語」,人還沒瘋,英語自個兒先瘋掉了……除了這些理性的,還有感性的。譬如,去年與嚴守一聊天,聊出一期「打電話」,講嚴守一1969年陪呂桂花到鎮上打電話的事兒,一聲二百里外的問候,原想著惦念一個人,沒想到惦念出一大片,還包括群山和山底下。「孤獨,這就叫孤獨。」費墨說。片頭片尾,又讓現場的樂隊用搖滾樂方式演唱了一遍當年三礦大喇叭裡廣播的「牛三斤和呂桂花」,都大受觀眾歡迎,使《有一說一》一年上一個臺階。劇組開會的時候,嚴守一說:
「主要是文化的力量,使《有一說一》與眾不同。」
「為什麼我們年年上臺階,別人走下坡路呢?區別在於,面對這個世界,老費有話要說,別人都是沒話找話。」
「我建議,以後我們就不要叫老費了,叫費老。」
費墨看著窗外,嘆一口氣: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所有開會的人都想笑,但都憋住沒敢笑。
但時間一長,嚴守一發現費墨也有一些文化人的小心眼兒。兩人一塊兒出去開會,赴飯局,因嚴守一是主持人,臉熟,大家自然圍著嚴守一說話、照相、讓他簽名,往往把費墨晾到一邊兒。滿肚子學問和典故,無人理睬。飯桌上談話,只要有嚴守一在,費墨就成不了話題的中心。有時在別人的話題上插話都困難。遇到這種場合,嚴守一有意把費墨推出去:
「這是費教授,我們《有一說一》的總策劃。《有一說一》所有的節目,都是他思想的體現,我就是他的傳聲筒。」
大家吃了一驚,馬上對費墨說:
「久仰久仰。」
但大家仰完之後,還是像飛蛾撲燈一樣,撲向傳聲筒,不理思想源。或者說,弄不清光源在哪裡。費墨得悶一晚上。開完會,吃完飯,回到車上,嚴守一開車,費墨坐在旁邊,車裡得悶半天。一次嚴守一解嘲:
「費老,不必當真,您是孔子,我是戲子。」
「本來想讓費老教導他們如何生活,沒想到他們自己倒不在意。民族的素質就這樣,魯迅當年都無藥可救,到了費老,你不管他們也罷。」
費墨看著車窗外閃過的街景,一言不發。
一次費墨策劃了一個節目叫「筆記」。費墨的原意是,個人的筆記,比史書和報紙上記載的歷史更可靠;準備在錄製節目時,讓各個年齡段的觀眾,每人讀一段自己的筆記。費墨的策劃原語是:你在地獄,也在天堂,無人把你從地獄領到天堂,但你可以把天堂過成地獄。《有一說一》的編導大段不顧費墨的原意,發揮了一下,由筆記發揮到筆記型電腦。他與一家電腦公司聯絡,如果《有一說一》錄製現場出現他們的筆記型電腦,這家公司給《有一說一》五十萬贊助費。雖然兩者風馬牛不相及,有些擰巴,但電腦也就是擺一擺,對話題並不傷筋動骨。費墨搖搖頭,沒說什麼。電腦公司的老總請嚴守一吃飯,因節目是費墨策劃的,嚴守一便把費墨拉上了。席間沒出什麼問題。這位公司老總喜歡《紅樓夢》,費墨雖然在大學教社會學,也是半個紅學家;雖然兩人喜歡《紅樓夢》的角度不一樣,但馬上找到一個共同的話題:麝月洗澡。麝月洗澡的時候,寶玉到底是否參與,參與到什麼程度,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嚴守一倒是插不上嘴。一頓飯吃下來,費墨滿面紅光。但宴席要散時,出了問題,公司老總這時撇下費墨,單送嚴守一一個筆記型電腦:
「請嚴老師工作用。」
接著開啟電腦,不厭其煩地給嚴守一講解電腦的程式。費墨又被晾到了一邊。費墨抽著煙,看著對面牆上的「秦王出巡圖」,一言不發。嚴守一覺得這個公司老總不懂事兒,兩個人來,東西只送一人,五十萬都掏了,哪在乎這幾千塊錢?幾千塊錢不算什麼,估計費墨也不會在乎,但厚此薄彼,牽涉到一個人的尊嚴。毛主席說《紅樓夢》是一部百科全書,你連《紅樓夢》一個字都沒讀懂。但正因為這筆記型電腦是送嚴守一的,嚴守一又不好馬上轉送費墨。飯吃完,公司老總又邀請嚴守一去他們公司參觀,這時把費墨捎帶上了:
「一塊兒去,到公司看看,我辦公室還有一張秦可卿春睡圖。」
費墨的目光從秦王身上收回來,將菸頭兒在菸缸裡捻滅:
「我就不去了,還有正事兒。」
嚴守一也覺得再讓費墨到公司去會更加尷尬,但他無意之中說了一句錯話:
「也好,跑腿的事兒我來幹,請費老回去,再考慮考慮這個節目。」
這時費墨突然翻了臉:
「這個節目不用考慮了,不能做!」
飯廳所有的人都愣了。嚴守一也猝不及防,嘴有些結巴:
「為什麼?」
費墨臉色鐵青:
「太商業了,太誇張了,不符合《有一說一》的精神!」
站起身,從衣架上拿起大衣,往脖子裡掛上圍巾,一個人走了出去。嚴守一又覺得費墨太過分了,不該因私廢公,不顧大局。節目不做,五十萬就打水漂了。但嚴守一仍由著費墨,「筆記」還沒出生,就讓它死在娘肚子裡了;天堂還沒進,就讓它下了地獄。編導大段埋怨嚴守一:
「全是你慣的!」
「你老費老費老的,把他抽上架子,看看,現在下不來了吧?」
嚴守一:
「這也是費老可愛的一面啊。」
「原來我最看不起中國的知識分子,缺乏獨立人格,現在看來,唯一得真傳的,也就費老一個人了。」
「回去好好讀讀《史記》,蕭何為嗎月下追韓信呢?」
……
但嚴守一併沒有對大段說心裡話,他忍讓費墨的真正原因,是短短幾年,兩人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四十歲之前不知朋友的重要,過了四十歲,就知道有話無處說,顯出朋友的重要來了。費墨當著人愛擺架子,單獨和嚴守一在一起的時候,偶爾會露出本相。特別是兩人喝醉的時候,費墨就不是費墨,費墨就成了另外一個人。兩人在一起的時候,都是費墨說,嚴守一聽。費墨不說到口吐白沫不算完。但一次喝醉的時候,費墨說著說著,突然不說了,像空中斷電,突然出現了空白;好不容易等電路接通,費墨又開始傷感,突然點著自己的嘴:
「貧。」
又點自己的嘴:
「可它除了貧,還會幹什麼呢?」
嚴守一倒學著費墨平時的口氣安慰他:
「費老,不能這麼說,對您叫貧,對於我們,您牙縫裡剔出來的東西,就夠營養大家一輩子了。」
費墨沒理嚴守一,照著自己的思路繼續感嘆:
「嘴裡貧,是證明心裡悶呀。」
接著淚流滿面。嚴守一看著費墨,倒半天說不出話來。久而久之,嚴守一悶的時候,也常對費墨說知心話。對妻子於文娟不能說的話,也對他說。嚴守一在某些事情上管不住自己,外邊有些男男女女的事,他瞞別人,不瞞費墨。
當然,費墨也有愉快的時候,那就是在《有一說一》劇組裡。《有一說一》欄目十幾個工作人員,從嚴守一到接電話熱線的小姑娘,都對費墨非常尊重。社會上不知道費墨的重要,這裡知道費墨的重要。大家能聽懂費墨話縫和字縫背後的意思。費老是個能夠透過現象看本質的人。好像只有這裡懂事兒,全社會都不懂事兒一樣。漸漸全劇組說起話來,都學得跟費墨似的。包括他慢吞吞的語速。平常一句話,也要繞半天圈子,指東打西,指狗罵雞一番。費墨高興起來,像個小孩子。劇組的女編導小馬,是個剛招聘來的女大學生,費墨夾著包走進辦公室,如果小馬正在網上查資料,兜頭會說:
「茶。」
費墨馬上放下包,滿臉堆笑,跑著肥胖的身子去給小馬沏茶,如同幼兒園的孩子見到老師。本來費墨一禮拜到劇組來一趟就行了,但他漸漸兩趟,三趟,好像只有這裡溫暖,全社會都冰涼一樣。
2月11號這天清早,嚴守一開車到費墨家接費墨,一塊兒去電視臺錄影。平時接費墨,費墨知道是去《有一說一》劇組,胖臉都是笑呵呵的。嚴守一故作謙卑狀,給他接包,拉車門,他都大咧咧地享用。但今天費墨從門洞裡鑽出來,一臉苦霜,對嚴守一的接包和拉車門不理不睬,嚴守一便知道費墨昨天晚上在家裡度過得很不愉快。費墨的老婆叫李燕,在一家旅遊公司工作,一個旅遊公司的職員,也和社會上其他人一樣,懂事兒不到哪裡去,不知道費墨對於世界的重要,言來語去,常惹費墨生氣。這時嚴守一又發現費墨另一個毛病,除了有些文人的小心眼兒,還愛遷怒。就好像與電腦公司的老總話不投機,他會遷怒到節目上一樣;他與老婆鬧了矛盾,也會在別人身上和別的話題上找補回來。嚴守一看他上了車還耷拉個臉,開車便提了小心。出了宿舍區,嚴守一小心地問:
「費老,我們是走激情的平安大道,還是走理性的四環路?」
費墨看著窗外不理人。嚴守一隻好閉上嘴,埋頭開車。等車上了四環路,費墨果然開始遷怒了:
「老嚴,我不是說你,沒事兒也坐下來看點兒書,知識欠缺,是會誤事的。」
嚴守一一愣怔:
「我又誤什麼了?」
費墨:
「昨晚播出的節目你看了嗎?」
昨晚《有一說一》播出的節目叫「如今我們沒發明」,也是費墨策劃的,講我們這個民族的惰性和懶性,五千年的文明史,除了會自己跟自己打架,不會別的,宋朝之前還發明過火藥和指南針,宋朝之後到現在,從洗衣機、電冰箱,到汽車和飛機,沒有一樁是我們發明的,但還無恥地用著。但昨晚嚴守一又跟人吃飯去了,沒看。嚴守一看著費墨,搖搖頭。費墨:
「裡面有硬傷,你知道嗎?該發揮的時候你不發揮,不該發揮的時候你瞎發揮。昨天我在電視裡看了一眼,就這一期我沒盯著,你就出了問題,你怎麼把蒸汽機說成是牛頓發明的?」
嚴守一吃了一驚:
「不是他?那是誰?」
費墨:
「瓦特,瓦特知道嗎?」
嚴守一也恍然大悟,但也知道昨天晚上費墨家裡很不平靜,不管是牛頓或瓦特,擱在平時,費墨都不至於發這麼大脾氣。但他不敢將這層意思戳破,只好檢討自己:
「怪我與這些人不熟。」
費墨:
「單是怪你就完了嗎?策劃上打著我的名字,知道的,是你沒文化;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的發明呢!」
正在這時,嚴守一突然想起一件比瓦特和牛頓更重要的事,不再理費墨,打起右側的轉向燈,躲著身邊駛過的車流,從最裡面的快行道靠到外邊的慢車道,停到臨時停車線上。費墨瞪了他一眼:
「又搞什麼名堂?」
嚴守一:
「手機落家裡了。」
費墨順著自己的情緒一陣煩躁:
「那怕什麼?該錄影了,顧不上了,下午我還有事兒。」
嚴守一雙手把著方向盤:
「今天於文娟在家。」
費墨明白了嚴守一的意思,是擔心他的手機被於文娟拿到,發現他手機裡有問題,這時忘記了自己的情緒,點著嚴守一:
「我說吧,你冤枉瓦特不是偶然的,這些天你一直心神不寧,證明心裡有鬼!我不是說你,你整天在外邊胡鬧,早晚會出事兒!」
又瞪了他一眼:
「你怎麼就料定,‘鬼’今天恰恰會來電話呢?」
嚴守一用手指磕著方向盤嘆氣: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呀。」
費墨掏出自己的手機:
「通知那‘鬼’一聲不就完了,用不著折回去。」
嚴守一:
「還是帶在身上踏實,不然一會兒主持節目時又亂。」
接著將車從立交橋快速往回盤,費墨在旁邊又一陣煩躁:
「你來往的那些人,說好聽點兒叫‘蜜’,說句實話就是破鞋!」
「麻煩,為搞破鞋,多麻煩呀。」
3
嚴守一的妻子於文娟今天倒休。於文娟在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上班。嚴守一回家拿手機時,她正在家練氣功。於文娟是南京人,愛吃鹽水鴨;嚴守一是山西人,愛吃刀削麵。兩人除了在吃食上有些衝突,結婚十年風平浪靜。十二年前,嚴守一還不是主持人,在電視臺當編導,那時北京還風行交誼舞,兩人是在舞會上認識的。於文娟後來說,當時看上嚴守一,是喜歡聽他說話,說他說話逗,嚴守一一說話她就笑。嚴守一恰恰相反,找她是因為喜歡她不愛說話,說起話來慢條斯理,還有臉上淺淺的笑容。最後兩人結婚了。周圍的朋友,都對這婚姻很滿意。唯一的問題是,結婚十年,兩人夜裡從無採取措施,但一直沒有孩子。到醫院檢查,不是嚴守一的問題,是於文娟的問題。於文娟便開始一罐一罐喝中藥。後來見了一位氣功大師,開始練氣功。別人練氣功是為了治癌,為了來世,嚴守一他老婆練氣功是為了這世懷孕。一陣氣功一身汗,於文娟從容不迫。看她孜孜追求,嚴守一感到有些好笑:
「沒有就沒有吧,時尚青年都喜歡丁克家庭。」
於文娟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奶奶。」
這裡說的奶奶,是指嚴守一他奶奶。十年前結婚時,兩人回了一趟山西老家,奶奶把一枚祖傳的戒指送給了於文娟。以後春節回去,奶奶便盯她的肚子。嚴守一:
「她一農村老太太,懂得什麼?」
於文娟:
「答應過的,不可失信於人。」
後來嚴守一發現於文娟孜孜追求懷孕並不是為了奶奶,而是她知道嚴守一的性格,見人易感動,易衝動,喝酒易喝大,衝動起來不計後果,怕他在外邊胡鬧;想懷孕生子,用一個孩子套住嚴守一。嚴守一過去在電視臺當編導時默默無聞,這種感覺還不明顯,一個偶然的機會當了清談節目的主持人,節目越辦越火,嚴守一漸漸成了名人,這種感覺就明顯了。嚴守一對於文娟的想法也感到好笑,一個孩子,能套住誰呢?有孩子離婚的多了。
後來嚴守一又發現於文娟追求懷孕的目的並不單是為了套住嚴守一,而是想找一個人說話。結婚十年,夫妻間的話好像說完了。剛結婚的時候,兩人似有說不完的話,能從天黑說到天明;現在躺在床上,除了幹那事兒,事前事後都沒話。有時也絞盡腦汁想找些話題,但找出來還不如不找呢,全是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別人的事兒。而且是幹聊,像機器一樣,缺潤滑油,轉著轉著就不動了。最後就索性不說。一次於文娟愣愣地說:
「我現在聽你說話,都是在電視上。」
嚴守一倒吃了一驚。但從此對和於文娟說話就更加緊張。好在兩人都習慣了,於文娟並無深究。最明顯的是吃飯的時候,兩人同坐在一張桌子前,一頓飯吃下來,只有碗筷的聲音。終於有一天,嚴守一發現於文娟在跟另外一個人說話。那天晚上,嚴守一在外邊吃飯,突然感到胃有些不舒服,便提前離席回家。回到家,於文娟並沒有發現。嚴守一欲到臥室躺一會兒,到了門前,發現於文娟背對著門,坐在床上,懷裡抱著一個絨毛狗,正對著它喃喃說話。說她小時候不愛笑,愛哭;爹在南京一家無線電廠工作,娘在街道燒大茶爐,娘發起火來,老用掏煤渣的鏟子打她;她有一個伯父,長得白白胖胖,竟對她不懷好意,十五歲那年……許多過去沒對嚴守一講的話,現在對一個絨毛狗講了。嚴守一聽到以後,不是對妻子產生同情,而是感到瘮得慌。他又悄悄退出了家,在外邊溜達一個小時,才重新回來。從此對妻子追求懷孕不再幹涉。
嚴守一對這婚姻無所謂滿意,也無所謂不滿意,就好像放到櫥櫃裡的一塊幹饅頭一樣,餓的時候找出來能充飢,飽的時候嚼起來像廢塑膠。揹著於文娟在外邊胡鬧的時候也覺得對不起人,但晚上哪兒也不去,回家裡兩人大眼對小眼乾坐著,又覺得發悶。別人的家庭時常吵架,嚴守一家一年四季沒有動靜。有一段時間,嚴守一特別羨慕夫妻兩個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吵架,臉紅脖子粗,旁若無人,似乎世上只剩他們兩個。他們相互罵出來的話,怎麼那麼有激情、那麼愣和那麼有創造性呢?
但嚴守一又不想離婚。人像狗一樣,時間一長,就對一種環境習慣了,懶得換窩了。但後來嚴守一又發現,事情還不是這樣,而是他對於文娟還有許多留戀。沉默歸沉默,但沉默的底部不光有寒冷,還有許多溫暖。1999年冬天,嚴守一像三十年前的他爹一樣患了傷寒。比他爹當年的傷寒還重。上午發冷,屋子像個大冰櫃;下午發熱,像螃蟹進了蒸籠;晚上開始說胡話。昏迷之中,他似乎回到了三十年前。漆黑的夜裡,又和兒時的朋友張小柱拿著廢礦燈,往村後的天幕上寫字。張小柱寫:
娘,你不傻
嚴守一寫:
娘,你在哪兒
娘便乘風而下。一個1960年被餓死的農村婦女,現在像電影明星一樣披著散發,打著口紅,襲一身白裙,將嚴守一的頭抱在懷裡。嚴守一摟著塗著口紅的娘哭了。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已經在醫院,時間已是第二天中午,摟著他頭的不是他娘,而是於文娟。於文娟抱著他,像抱著自己剛剛生下的孩子。這時嚴守一發現自己沒哭,於文娟哭了,一滴清水鼻涕,滴在他的臉上。於文娟見他醒來,想將他的頭放回枕頭上,拿床頭矮櫃上的牛奶喂他。嚴守一摟住於文娟:
「別動。」
於文娟便抱著嚴守一的頭,在那裡繼續坐著。兩人餓了一下午。這時嚴守一從於文娟身上聞到了幾十年前田野裡的麥苗香。為了這麥苗的香味,嚴守一昏迷中發誓,一輩子不離開於文娟。
當然,嚴守一對於文娟也有幾點不滿意。一、長得太端莊,像電視臺新聞節目的女主持人,一看就是中看不中吃。白天中看,夜裡不中吃,懷不懷孕還在其次。時間一長容易忘記她的性別。二、自1999年那次傷寒昏迷之後,夜裡睡覺,於文娟愛像在醫院一樣抱著嚴守一的頭。一開始嚴守一仍很感動,時間一長覺得有點兒像姐弟戀,已經四十多了,沒必要趕這個時髦。同時頭讓別人抱一個小時以上,就開始發悶,人一點點向黑暗中墜落。沉默不能這麼個沉默法。三、於文娟有潔癖,每天睡覺之前,都要逼嚴守一上下洗一遍,嚴守一從小在晉南嚴家莊長大,過去一年也不洗一次身,現在跟於文娟在一起,便覺得自己髒。物極必反,便想將這髒方方面面讓它延伸開去。四、1996年,嚴守一他爹去世。去世之前已是一個傻子,一句囫圇話說不出來。去世前一個月,嚴守一和於文娟回山西老家看爹。當時電視臺正籌辦清談節目《有一說一》。在老家住了十天,電視臺打來電話,讓嚴守一回京,去試鏡當《有一說一》的主持人。嚴守一匆匆回了北京,留下於文娟替自己照顧爹。二十天之後,嚴守一他爹去世。嚴守一回來奔喪,他的堂哥黑磚頭私下告訴他,這個弟妹表面愛笑,內心歹毒,你不在,你爹臨死的時候,老想跟她說話,她坐在床頭不理你爹,埋頭想自己的心思,最後讓你爹一句話也沒留下。但爹已死了,接著又要辦喪事,嚴守一沒有追究。他又想,一個傻子,就是留話,還能留什麼呢?喪事辦完,回北京的火車上,於文娟告訴嚴守一,他爹臨死的時候有些變態,看她坐在床頭,就上去抓她的手。黑磚頭說於文娟不理爹嚴守一沒有生氣,現在於文娟說出了事情的真相嚴守一生氣了。生氣不是生氣於文娟說出了事情的真相,而是這種真相讓嚴守一明白了另一個真相,那就是爹一輩子不會說話,一輩子沉默,跟娘1960年餓死之後,所有的親人,包括成年以後的嚴守一,都忘了給爹另找一個女人有關係。爹在這方面的事讓大家給忽略了。從此時常自責。但所有這些問題,十年間都沒有擺到桌面上,海面上仍是風平浪靜。
嚴守一開著車回到家,讓費墨在樓下車裡等著,自己三步兩步上了樓。在家門口,他屏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後若無其事推開門。他記得自己的手機清早出門時忘在了鞋櫃上,現在看鞋櫃上手機沒了,心中不禁一驚。到了客廳,見於文娟放著音樂,在正常練氣功,心又放回到肚裡。於文娟眼睛沒有睜開,問:
「怎麼又回來了?」
嚴守一:
「把文案落家裡了。」
接著去茶几上翻一疊材料。拿起一份材料往外走,似乎突然想起什麼,摸自己身上的口袋:
「我把手機也落家裡了。」
接著從於文娟身邊的沙發上,拿起自己的手機。於文娟:
「剛才有三個電話,一個是劇組的,催你,說觀眾都入場了;一個是記者,要採訪你;還有一個女的叫伍月。」
嚴守一一邊往外走一邊支應著:
「知道了。」
這時於文娟睜開眼睛:
「那個叫伍月的是誰呀?她沒想到接電話的是我,一上來,口氣怎麼對你那麼衝啊?」
嚴守一心裡「咯噔」一下,但他故作鎮靜說:
「噢,她呀,一齣版社的,老逼我寫自傳,張小泉的學生,說話老沒大沒小。」
張小泉是嚴守一的大學同學。這種情況過去也發生過。出現不好解釋的事情,只要說出一個熟人的名字,於文娟就不再深究。嚴守一說完,走出了家門。
但他沒有想到,今天和往日不同。
4
嚴守一主持《有一說一》已經七年了。一張嘴,七年總說一個節目,說累了。這也跟大多數夫妻在一起沒什麼區別。剛主持節目的時候,像兩個人剛認識一樣,激動得有些過頭,一上臺,腿打哆嗦,嘴也哆嗦;說著說著,腦子會突然斷電,眼前一片空白。一年之後,相互熟了,遊刃有餘,鬆緊有度,像騎著一匹馬,賓士在草原上,天地是那樣寬闊。七年過去,馬老了,人也老了,激情被草原磨光了,真成了一個牧民,放馬成了自己的工作;站在臺上,拿著話筒,像一個演員,每天都在演過去的自己;就好像在生活中,每天在演自己一樣。這還不是問題的關鍵,問題的關鍵是,它跟夫妻在生活中還有所不同。生活中演自己是幹轉,對方會有感覺;鏡頭前自己覺得沒勁,全國人民卻覺得好,覺得比過去有激情時還好。大家相互熟悉了。大家喜歡在站臺上接到熟悉的孩子,大家喜歡隔壁大媽的兒子,對陌生有一種本能的排斥。你沒有激情在玻璃上滑過去,他們會歡呼你優美的舞姿;你想改變自己,首先他們就不答應。這還是他嗎?隔壁家的那個孩子,怎麼突然變得古怪了?在陌生的野地裡瞎跑什麼呢?那裡挖不出金子。過去的嚴守一和觀眾達成了一個默契,咱們一塊兒待著,誰也別動,就像共同嚼著廢塑膠的中年夫妻一樣。嚴守一生氣的不是全國人民不求上進,而是自己較不過全國人民的勁。這就應了大家跟他開玩笑時說的一句話:
「你的嘴不是屬於你自己的,而是屬於全國人民的。」
這也是嚴守一從鏡頭前走下來,在生活中不愛說話的原因。這也是他和於文娟共同沉默的另一個講不出口的理由。是全國人民把嚴守一害了。在電視上天天演自己,在生活中就不願再演了。
七年前,發現嚴守一,把嚴守一推向主持人位置的人叫李亮,當時是電視臺的一個副臺長。李亮看中嚴守一的並不是他的臉,嚴守一是個大扁臉;也不是他的嘴和談話,而是他說話時的一臉無辜。「有一說一」,咱讓一臉無辜的人說出來。當時電視臺所有欄目的主持人,都長得跟新聞節目的主持人一樣。李亮也算力排眾議。但半年前,李亮因為一臺晚會的贊助問題被檢察院逮捕。李亮在生活中多堅強啊,演得多像啊,但一戴上鐐銬,馬上露出了本相,開始順嘴禿嚕,說出他十幾年的經濟問題,十幾年貪汙二百多萬,蹲了大獄,上了報紙。這也讓嚴守一始料未及。始料未及不是說他貪了汙,不是說他變了場就演不下去,而是他那麼聰明的人,怎麼連汙都不會貪呢?嚴守一特想哪天到監獄看看李亮,但因為自己這張臉大家太熟悉了,又沒有這個勇氣。
嚴守一拿上自己的手機,和費墨匆匆趕到電視臺,已經比預定的時間遲到半個小時。錄製現場,觀眾早入場了,有些煩躁不安。一個婦女帶著一個孩子,孩子鬧著要撒尿。《有一說一》欄目的現場樂隊,正在即興敲打一首輕音樂,給嚴守一補臺。幾隻空中攝像機的長臂四處揮動,在尋找機位。嚴守一讓化妝師簡單在臉上撲了一下粉,穿上大家熟悉的那件花格子西裝外套,匆匆上了臺。這時大燈亮了,嚴守一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大家,今天我遲到了,路上有些塞車。當然塞車不是主要原因,而是趕到電視臺門口,碰到一個女主持人。她叫什麼我就不告訴大家了,她拉著我的手,又談了一會兒心,讓我忘了時間。但大家知道就行了,錄完節目,別到處亂說。」
演得還行,大家笑了。現場開始平靜下來。嚴守一:
「許多朋友是第一次到《有一說一》,在錄製節目之前,我事先給大家說一下,現在明明是白天,但我一會兒要說成晚上,因為我們的節目首播是晚上,在我黑白顛倒的時候,請大家不要笑。」
大家又笑了。煩躁的氣氛一掃而空。每個人的身體和心情都得到了放鬆。但這段詞嚴守一已經說了一千多遍。嚴守一說煩了,但每一次熱場的時候,現場的觀眾都是第一次聽到,都會鬨堂大笑。這也是嚴守一和現場觀眾的彆扭處。這時所有攝像機的紅燈亮了,嚴守一開始主持節目:
「大家晚上好,這裡是《有一說一》,我是嚴守一。今天和大家討論的話題是‘結婚幾年是個坎兒’,這個節目的策劃是我們這裡新來的女大學生小馬,她現在還沒有結婚。」
眾人又笑了。嚴守一對這種利用調侃別人獲取利益的手法也開始討厭,但它在節目中屢試不爽。嚴守一:
「在討論開始之前,我先向大家和電視機前的觀眾做一個檢討。上次在‘如今我們沒發明’這期節目中,我把蒸汽機的發明者說成是牛頓。我們節目的總策劃費墨先生,他是一名大學教授,和瓦特比較熟,便說蒸汽機不是牛頓發明的。剛才我給牛頓打了一個電話,牛頓也說蒸汽機比較平常,要發明咱就發現地球引力。看來我錯了,在此我向廣大的電視觀眾致以深深的歉意!」
嚴守一向電視鏡頭深深鞠了一躬。現場鼓掌,笑。
在嚴守一主持節目的時候,費墨和其他一些《有一說一》欄目的工作人員在導播室通過一排監視器在觀看嚴守一的主持。當嚴守一說到費墨和給牛頓打電話時,眾人笑了,都看費墨。費墨沒有笑,皺了皺眉:
「自己不用功,偷別人的。」
女編導小馬:
「偷誰了?」
費墨:
「人家姓崔,那才是國嘴。電視上學他的有幾千人,但只學了個皮毛。」
說著說著火了:
「怎麼只學皮毛,不學學人家的品質呢?」
監視器中的嚴守一:
「結婚幾年是個坎兒?三年,五年?俗話說七年之癢。我現在結婚十年,已經過了這個坎兒,我主持節目倒是七年。現場有多少結婚七年以上的?」
觀眾中掀起一個高潮,人群中興奮地舉起許多手臂。嚴守一當頭一棒:
「看來劫後餘生的比例還是很高的。」
觀眾都笑了。這時費墨又皺了皺眉:
「還是有些心神不定啊。面兒上順,心裡還惦著別的。」
女編導小馬:
「我怎麼沒看出來?」
費墨拍了一下小馬的肩:
「要不說你沒結婚呢。」
5
因為李亮出事兒,電視臺開始對所有的編導和主持人進行職業培訓。本來說只培訓政治、法律和道德,因李亮出事兒,電視臺又新提起一個副臺長,代替李亮主持業務,這個副臺長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把業務臨時加到培訓上。四個方面,成了年底考核的標準。政治、法律、道德已培訓三次,主持人的業務培訓今天下午開課。嚴守一上午主持完節目,下午和一幫主持人趕到戲劇學院,像學生一樣上臺詞課。教室是個普通的階梯教室,翻板椅有一半是壞的;長條的課桌起了皮,上面有學生寫的汙言穢語;四周的牆壁也起了皮,如同人患了癬疥;教室又在一樓,背陰,顯得又髒又冷。接受培訓的主持人一共有二十一個,分佈在電視臺的各個欄目。大家都是以說話為生的人,或者說,都是不拿話當話的人,現在又來培訓說話,便顯得有些滑稽。由於大家天天在鏡頭前說話,都是名人,但名人一個人走出去是名人,如同駱駝來到了羊群裡,現在駱駝跟駱駝擠在一起,也就無所謂高矮胖瘦了。看著寒酸的教室,大家都有些新鮮,似乎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大學時代。同時又埋怨李亮,怪他連汙都不會貪,或者說意志不堅強,自己出了問題,連累大家也來陪綁。走進寒冷的教室,也如同走進了監獄。
電鈴一響,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女教師走上講臺。女教師披肩發,大眼睛,高鼻樑,瘦身,讓人眼前一亮。寒冷的教室裡,似乎突然溫暖許多。但女教師一臉嚴肅,不苟言笑,看到眾人,似乎看到個空教室。嚴守一看她的神情像新聞節目的主持人,倒沒什麼感覺。嚴守一身邊坐著「激情三十七」的主持人馬勇,似乎有些興奮。馬勇長得一副豬相,掃帚眉,三角眼。但正因為長得醜陋,一說話觀眾就笑。馬勇搗了搗嚴守一的胳膊,胖手指了一下臺上:
「原來是個冷美人,如今可少見。」
嚴守一:
「嚴肅點兒,這可是咱們老師。」
講臺上的女教師上來並沒有講課,而是像在中學一樣,拿出花名冊,開始一五一十地點名:
「杜亞男!」
杜亞男主持「開心劇場」。主持節目時,不管劇場開不開心,觀眾沒笑,她先笑。不過她現在沒笑,在下邊老實答:
「到!」
女教師:
「吳大鷹!」
吳大鷹主持「夫妻家園」,是個大胖子。教室裡沒人回答。
女教師加重語調:
「吳大鷹!」
不知是誰使壞,小聲替答:
「沒來。」
女教師板起臉:
「跟誰請假了?」
那人繼續代答:
「他除了主持‘夫妻家園’,還在外邊串著情景喜劇,哪有工夫到這兒來呀?」
女教師臉上便有些惱意。想說什麼,忍了忍又念:
「夏丹心!」
夏丹心主持新聞節目。教室裡無人回答。又有人代答:
「採訪中央領導去了!」
這時大家發現那個代答的人是鄭百川。鄭百川主持體育節目。解說詞老出錯。「中秋節剛過,我給大家拜個晚年。」「你看她們的短褲也很有意思,網球運動員的短褲是特製的,裡面可以放好幾個球。噢,她們穿的是裙子。」在社會上傳為笑談。現在又在使壞。女教師看了鄭百川一眼,接著點名:
「馬勇!」
一臉豬相的馬勇像中學裡的壞孩子一樣仰起臉大聲喊:
「到!」
聲音在教室裡迴盪,大家笑了。女教師看了馬勇一眼,繼續念:
「李萍!」
鄭百川又多嘴:
「她下午沒節目呀,肯定是該來,沒來。主持讀書節目,本身就不愛讀書,這哪成啊?」
女教師臉上沒有表情,念:
「嚴守一!」
這時嚴守一褲兜裡的手機哆嗦起來。進教室之前,他把手機的鈴聲改成了振動。他邊掏手機邊慌忙答:
「人在呢。」
女教師抬眼找到他,念:
「崔大朋!」
崔大朋主持少兒節目,四十多的婦女了,天天頭上插兩隻兔尾巴裝小,這時操著童腔答:
「到!」
……
女教師合上花名冊,看著大家:
「我們這個班應到二十一人,實到十一人,沒到的都算曠課!」
教室裡的人都幸災樂禍地笑了。沈雪看了眾人一眼,接著話入正題:
「我叫沈雪,是你們這期臺詞短訓班的老師。第一天開課,近一半的人沒來。沒來的已經違反紀律,就不說了;來的,我從你們的神情也可以看出來,好像輔導沒有必要。你們主持的節目我都看過,我不想評價你們節目的內容,我想說的是,你們的臺詞說得都不規範。一個是發音,一個是吐字,都是說話最基本的。按照我們學院的要求,一個演員,站在舞臺上,不用麥克風,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應該送到劇場最後一排觀眾的耳朵裡,否則就是對觀眾的不尊重……」
馬勇又小聲打岔:
「老師,你說的是十九世紀吧?」
但沈雪沒理馬勇,而是走到正低著頭看手機的嚴守一身邊。嚴守一剛收到一條簡訊,正在回覆。沈雪:
「嚴守一,課堂上不準打手機,你知道嗎?」
突然有人在頭頂上說話,把嚴守一嚇了一跳。他忙將手機合上,仰起臉笑著答:
「沈老師,我只是看看,沒打。」
沈雪環視四周:
「我知道你們都是名嘴,我尊重你們,但,我希望你們也尊重我。」
這時嚴守一多了一句嘴:
「沈老師,沒誰不尊重您。趕緊講課吧,不然一會兒就下課了。」
沒想到沈雪認真了,眼睛盯著嚴守一: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嚴守一倒有些結巴:
「我,我沒什麼意思呀。半堂課過去,怪話全是他們說的,我一直沒吭聲,沒招您呀。」
接著不理沈雪,繼續低頭回簡訊。沒想到沈雪臉色鐵青,一把抓過嚴守一的手機,從窗戶扔了出去。幸虧窗外是草地,否則早摔裂了。沈雪:
「我告訴你們,這是大學,不是你們電視臺!」
把手機突然抓過去扔了,是嚴守一沒有想到的。嚴守一也火了,「呼」地站起來,指著窗外:
「沈老師,我上過大學,我認為您應該把它給我撿回來!」
教室裡所有的人都愣了。僵持一分鐘,沈雪轉身走出了教室。兩分鐘後,嚴守一的手機拿回來了。沈雪將手機拍到嚴守一的課桌上,指著門外:
「以後凡是我的課,你在,我走!」
接著眼中湧出了淚。這時嚴守一知道事情鬧大了。所有主持人也覺得玩笑開得有些過分。鄭百川、馬勇、崔大朋紛紛上來勸沈雪:
「沈老師,別生氣。跟小嚴,不值當!」
「小嚴就是屬狗的,經不起玩,說急就急!」
崔大朋將嚴守一推到講臺上:
「馬上寫檢查,就在黑板上!」
嚴守一也覺得應該給沈雪一個臺階,不然就顯得自己太小氣了。何況他還著急回手機裡的簡訊,簡訊是清早擔心的「鬼」發來的。於是在黑板上用粉筆寫道:
沈老師,我錯了。清早出門的時候,我媽就跟我說,跟誰鬧彆扭,別跟老師鬧彆扭,不然考試會不及格。剛才一激動,忘了。
故意寫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大家笑了。沈雪也破涕為笑:
「嚴守一,你無恥!」
6
五環路旁邊有一個涵洞。涵洞旁邊有一條僻靜的楊林道。楊林道旁邊有一條小河。從天到地,天慢慢黑了下來。但仍能看到河面上頑強地升騰著霧氣。嚴守一的汽車臥在樹叢裡。車在霧氣中顯得影影綽綽。不遠處的五環路上,來往的汽車已經開啟了車燈。來往穿梭的車燈,使快速路像另外一條流動的河。
嚴守一正在車裡淘氣。跟他一塊兒淘氣的女孩叫伍月。伍月理一男孩頭,臉盤長得並不漂亮,嘴角左邊還有幾粒雀斑,但身材好,細腰,翹臀,大胸,將手伸進內衣,像摸到了兩隻籃球。冬天,伍月愛穿短夾克,走在街上,稍一伸腰,便露出一抹雪白的腰肢。最勾人的是她的兩隻細眼,老懞著,半睜半閉;偶爾睜開,看你一眼,就將你的魂勾了去。嚴守一想起了1969年的呂桂花。伍月,陰曆五月,在山西是麥杏成熟的季節啊。
嚴守一和伍月相識在廬山。去年夏天,《有一說一》做一期節目叫「開會」。在二十世紀,從民國大革命時期,到毛澤東時代,廬山開的會最多,每次會都開得驚心動魄和刀光劍影,於是便把拍攝現場移到了廬山。伍月在熊貓出版社當編輯。當時熊貓出版社正在廬山開年會。《有一說一》的編導大段和熊貓出版社的社長老賀是大學同學,雙方都住在廬山賓館,晚上便合在一起吃飯。因嚴守一是名人,出版社許多人便與嚴守一說話,合影。嚴守一也與他們插科打諢。社長老賀咂著嘴:
「今天晚上,說給別人,別人都不信。」
嚴守一:
「為什麼?」
老賀:
「跟嚴守一在一起吃飯。」
又感嘆:
「國嘴呀,沒想到這麼平易近人。」
嚴守一這才知道上了老賀的當。但他已有些喝大,也摸著頭開玩笑:
「我也就是一普通人。」
沒想到伍月在對面冷冷地說:
「你不是一普通人,你是什麼?」
又說:
「嚴守一,你知道不知道,你這名人有些廉價。」
弄得眾人和嚴守一一愣,都看伍月。伍月盯著嚴守一:
「你也就是藉助電視鏡頭。如果離開電視臺,你就什麼也不是!」
弄得局面有些尷尬。嚴守一的酒也有些醒了。吃飯的過程中,嚴守一一直沒有注意伍月,伍月也沒有與嚴守一說話和合影。現在望去,便看到了她蒙著的眼。偶爾睜開,像一把利劍,刺到了嚴守一的胸中。話說得雖然有些尖刻,驚世駭俗得有些故意,但細一想,也有道理。嚴守一端起一杯酒伸向她:
「多謝提醒,不然我還不知道自己吃幾頭蒜。喝酒。」
桌上的氣氛才緩和下來。社長老賀忙說:
「藉助電視鏡頭,也不是老嚴一個人。現在的黨和國家領導人婦孺皆知,要是擱到清朝,你就是皇上,走到大街上,賣蔥的也不認識你。喝酒!」
這頓飯吃下來,嚴守一徹底喝大了。吃過飯,大家又藉著月光到如琴湖散步。廬山的每一掛山壁上,都在月光下「嘩嘩」地往下流水。伍月後來在酒桌上也喝大了。漸漸兩人落在了後邊。由於喝大,兩人不知不覺拉起了手。伍月一伸腰,月光下,露出腰間一抹雪白的肌膚,比月光都白。嚴守一的手便伸向了那裡。伍月彎下腰「咯咯」笑了,突然將臉貼近嚴守一的鼻子:
「你是不是想跟我做愛?」
一下又把嚴守一的酒嚇醒了。過去他不是沒有胡鬧過,但跟別的女孩胡鬧,都是水到渠成,像現在突然三峽截流,他還沒有遇到過。嚴守一忙將手縮了回來。看到嚴守一驚慌失措的樣子,伍月又彎腰「咯咯」笑了。突然她又用手掰過嚴守一的臉:
「我住102房。」
然後撇下嚴守一,追前邊的人去了。
當晚的後半夜,嚴守一從三樓下到一樓,進了102房。我的天,她的籃球,她的尖叫。兩人共同達到的高度。還有溫度,她的體溫似乎比平常人高兩度,一貼肉就酥。但骨頭不酥。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如遊絲,從腦門兒中像天線一樣衝了出去。不但能發東西,還能收東西。嚴守一在世界上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解渴」。同時證明以前做過的就不解渴,包括於文娟或其他女孩子。以前頃刻間變得味同嚼蠟。但讓人解渴的還不是這些,而是在整個過程中,伍月嘴裡都在說著世界上最髒最亂的話。嚴守一被她勾得,也把心底最隱秘最髒最亂平時從無說過的話都說了出來。從凌晨兩點,到清早6點,兩人一直沒有消停。身體沒停,嘴也沒停。身體解渴還不說,腸胃也好像被髒話洗了一遍。徹底髒了以後,反倒像脫下髒衣服換上新襯衫一樣,渾身倒乾淨了。黑暗過後,看到的就是明朗的白天。嚴守一第一次知道了髒話的作用,它還能使人脫胎換骨和使心靈得到淨化。它就是一瓶消毒劑。第二天上午在美廬主持節目,嚴守一腳步有些打晃,嘴裡也有些語無倫次。大段忙讓機器停下,上前問嚴守一:
「是不是病了?」
嚴守一:
「酒還沒醒,有些暈,改下午錄吧。」
回到北京之後,嚴守一恍惚半個月,好像被生活噎了一下。回家與於文娟在一起,夜裡也不由自主地開始說髒話,於文娟馬上停住他警惕地問:
「嚴守一,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髒?」
嚴守一馬上清醒過來,又回到現實世界中。整個過程又開始一言不發。這時他對廬山的行為才開始感到後怕。後怕不是後怕他和於文娟的關係,而是後怕他跟伍月該怎麼辦。根據他以往胡鬧的經驗,兩人上床容易,下床就難。難不是說別人難,而是自己不容易控制自己。邪路和歪路,都有一種不可抗拒的誘惑力呀。越斜越歪,誘惑力越大。但嚴守一隻想把胡鬧限定在胡鬧的範圍,並不想因為胡鬧引起別的,並不想因為胡鬧與於文娟離婚。現實和一時的癲狂是兩回事兒。消毒劑並不能天天當水喝。在黑暗中待久了,萬一天沒有準時亮,就會被黑暗吞噬。過去和別的女孩胡鬧完,他都關一個禮拜手機,怕與他胡鬧的女孩給他打電話。不是沒有吃過這樣的虧。一個廣播學院的女孩,事後威脅他懷孕了,要喝藥上吊,嚴守一專門託大學同學張小泉,去做了這個女孩一禮拜的政治思想工作。一個禮拜如坐針氈。但嚴守一把伍月想錯了。他關了一個禮拜手機,一個禮拜後再開啟,也不見伍月給他打電話。一個月後,倒是嚴守一憋不住了,又想起廬山那個夜晚,想到解渴和消毒劑,主動給伍月打了電話。伍月倒是比他回現實還快,在電話那頭奇怪地問:
「什麼事兒?我這兒正忙著呢。」
嚴守一:
「沒什麼事兒,就是問候你一下。」
伍月:
「這不問候完了,快掛電話吧。」
嚴守一這時說了實話:
「想見你。」
於是又見了一面。仍像廬山那麼解渴。或者說比廬山更加解渴。於是以後的見面就一發而不可收。但嚴守一一次次覺得比過去可怕。因為根據以往的經驗,一個月之後,對方就會提出要求。但半年過去了,伍月什麼也沒提,嚴守一放下心來。但放心之中,反倒更加不放心了。一次事情完畢,嚴守一終於憋不住,主動試探:
「你說我們這算什麼?」
伍月倒奇怪地看他:
「飢了吃飯,渴了喝水呀。」
嚴守一看伍月的神色,也不像欲擒故縱,於是踏實下來,這關係也就不上不下地保持下來。
但今天見面不同往常,伍月昨天給嚴守一打來一個電話,說她最近談了一個男朋友,馬上要結婚了;結婚之前,想見嚴守一最後一面。這訊息讓嚴守一大吃一驚:
「你什麼時候談的男朋友,我怎麼不知道?」
伍月:
「我談男朋友,還要向你請示?你是我什麼人?」
嚴守一倒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怎麼說結就結了。」
嚴守一這時感到自己有一絲醋意。但這醋意又無法發出來。過去他主要擔心他和伍月的事會爆發,現在兩人平安著陸,嚴守一心裡倒一陣失落。於是約定今天晚上見面。但嚴守一清早把手機落在了家裡,所以慌忙回家去取。誰知伍月這時打來一個電話,被於文娟接到了。好在嚴守一矇混過關,沒出什麼事。出了家門,他馬上給伍月打了一個電話,伍月在電話裡告訴嚴守一,今晚見面要改地方。過去兩人見面,都是在伍月的單身宿舍。伍月說,她媽今天早上從瀋陽趕了過來,宿舍不方便,讓嚴守一另找地方。嚴守一當時答應下來,但一天下來,他也沒有找到地方。其實最好的地方是賓館,但嚴守一這張臉大家太熟悉了,開房就會被服務員認出來。下午在戲劇學院上臺詞課時,伍月又發來簡訊,問在哪裡見面,嚴守一還沒想出地方,一邊回簡訊一邊想,手機就被女教師沈雪扔出窗外。一直到晚上,嚴守一用車接到伍月,兩人還沒地方去,就開車來到了五環路的河邊。
但在車上抱著伍月,與在廬山和在伍月的單身宿舍抱著伍月感覺很不一樣。車窗外影影綽綽,不遠的五環路上,車燈來往穿梭,讓人沒有安全感。動作上不好放開,髒話也不好出口。看來隱蔽還是很重要的。接著嚴守一又發現,不隱蔽還不是主要矛盾,關鍵是知道她有了男朋友,馬上要結婚了,嚴守一突然有了心理障礙。不知她男朋友長得什麼樣。本來嚴守一可以拉伍月到汽車後座上去,但他將車停在樹叢裡,就在前座抱住副座上的伍月,湊合著吻起來。吻著吻著,有些激動,便從她的唇到她的臉,從她的臉到她的耳朵,手也伸向了衣內的籃球。等他吻到耳唇,突然將頭躲開問:
「苦,什麼呀?」
伍月:
「傻瓜,香水。」
又將嚴守一的頭摟了回來,將她的舌頭全伸到嚴守一的嘴裡。這時一輛警車閃著燈從樹叢旁經過,欲上五環。轉彎處,車燈掃過嚴守一汽車的前窗玻璃,照亮了嚴守一和伍月的臉。雖然警車沒有停留,但嚴守一突然煩躁了。他從座位上坐起來,將露在外邊的襯衫塞回到褲子裡:
「心裡不踏實,要不改天吧。」
誰知伍月的性已經起來,一邊將嚴守一的手往她下身移,一邊將臉習慣性地貼到嚴守一的後背上,扒開他的襯衫領子,說了一句髒話,照他膀子上咬了一口:
「大東西,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嚴守一疼得「哎喲」一聲,忙將她的頭往後掰:
「好人,別咬。」
伍月身體已經很急切,喘著氣:
「不咬你,要你。」
正在這時,嚴守一的手機響了。嚴守一偷空看了一下,是「於文娟」的名字。嚴守一馬上止住伍月,開啟手機。於文娟在電話裡問:
「在哪兒呢?回來吃飯嗎?」
嚴守一的心頭「咚咚」亂跳。一天忙亂,晚上有事,忘了給於文娟打招呼。他一邊壓住心跳,一邊說:
「不回去了。下午去戲劇學院上課,劇組的策劃會移到了晚上。」
於文娟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兒有些遲疑:
「開策劃會,我怎麼聽著是在外邊呀,有汽車聲。」
嚴守一故意滿不在乎:
「正跟費墨找飯轍呢,能不在外邊嗎?」
於文娟:
「怎麼有人喘氣呢?」
嚴守一:
「沒開車,正跟費老賽跑呢。」
於文娟把電話掛了。伍月又抱住嚴守一:
「今天非跟你做。等我結了婚,你再見不著我了。」
這話刺激了嚴守一。嚴守一將車發動著:
「那咱們換個地方。」
嚴守一將車順著楊林道開到郊區一個村莊旁。在村莊的狗叫聲中,在汽車後座上,他和伍月折騰了兩個小時。
在車上比在床上還要解渴和消毒。
折騰之前,為了謹慎,也為了專心,嚴守一把自己的手機關了。
但他沒有想到,正是因為關手機,他和伍月的事被於文娟發現了,出了大事。
7
其實出事並不全是因為嚴守一關手機。出事的起因,是因為嚴守一的老家,那個叫黑磚頭的嚴守一的堂哥,給嚴守一家打來一個電話。事後嚴守一才知道,他和伍月在河邊的時候,於文娟打來電話,問他是否回家吃飯,雖然覺得嚴守一在電話裡的聲音有些顫抖,但以為是冬天冷,外面凍的;雖然喘氣,是為了暖和身子在跑步,並沒有起疑。本來晚上她備了四個菜:一個是南京鹽水鴨,一個是醬羊蹄,一盤肉燒冬筍,一盤素炒黃豆芽。於文娟愛吃鹽水鴨和肉燒冬筍,嚴守一愛吃醬羊蹄和黃豆芽。於文娟見嚴守一不回來吃飯,既沒有燒冬筍,也沒有炒豆芽,只是就著鹽水鴨,吃了一碗泡飯。想了想,又燒了一碗蝦皮紫菜湯。吃完飯,又練氣功。氣功一早一晚各一次,一次四十分鐘。練完氣功,於文娟打了一盆熱水,坐在沙發上泡腳。這也是她每天晚上必做的功課,春夏秋冬,天天不落。泡一會兒,再加些熱水。嚴守一一看她泡腳就說:
「脫褲放屁,你到衛生間衝一個澡,不連腳也解決了。」
於文娟邊加熱水邊說:
「洗是洗,泡是泡,感覺不一樣的。」
正在泡腳,沙發旁矮桌上的電話響了。於文娟拿起電話,是嚴守一老家打來的。電話裡是一個男聲,高門大嗓,把於文娟嚇了一跳。而且上來就問:
「你誰呀?」
於文娟一接山西的電話就笑,上來不說自己是誰,自己找誰,先問接電話的是誰。便也問:
「你找誰呀?」
電話裡:
「我找嚴守一,我是他磚頭哥!你誰呀?」
這個黑磚頭堂哥,於文娟在嚴守一老家見過。長得跟黑塔一樣,愛喝酒,愛吹牛,愛攪事兒,每一個事兒又被他弄得亂七八糟。於文娟:
「磚頭哥呀,我是於文娟。」
黑磚頭大為驚喜:
「咦,弟妹!電話沒打錯。我找你們,是跟你們商量一事兒!」
於文娟:
「商量什麼事兒呀?」
黑磚頭:
「咱村陸國慶,小名叫大臉貓,在鎮上開飯館,最近他買了一個新手機,把他的舊手機淘汰給我了,三百塊錢,我問你們值不值。」
於文娟「撲哧」笑了:
「就這事兒呀。你一村裡的農民,整天到山坡上鋤草,買一手機幹嗎?」
黑磚頭:
「也就半頭豬錢,跟你和俺兄弟說話唄。」
於文娟明白了黑磚頭的意思。這個黑磚頭除了愛攪事兒,還愛佔人便宜。大概他除了覺得買一個手機三百塊錢是個便宜,有了手機,也好跟嚴守一和她聯絡了。過去夏收秋種,買化肥,買種子,他都寫信來,也不明說,但是要錢的意思。現在有了手機,就不用寫信了。但她不好將這層意思戳破,只是說:
「買一手機花錢,買完打手機也花錢,你不怕破費呀?」
黑磚頭:
「咦,打一次手機頂多兩塊,到北京找你們得花二百。再說,我買手機也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咱奶。昨天咱奶還唸叨,想北京她孫子了。我跟她急了,眼前每天侍候你的你看不見,儘想那些沒用的。弟妹,你說我這話對不對呀?」
於文娟又覺得這個黑磚頭有些狡猾,買一手機,還打著奶奶的旗號。但她笑著說:
「對,你有用,守一沒用。」
黑磚頭:
「讓守一接電話,讓咱奶跟他說兩句!我給咱奶說,這小磚頭能跟北京他孫子說話,她還不信。」
於文娟:
「他在外邊開會,你打他手機吧。」
於文娟掛上電話,又加熱水泡腳。還沒兩分鐘,電話又響了,還是黑磚頭:
「咋搞哩,他手機咋不通哩?」
於文娟:
「通啊,晚飯前,我還給他打電話。」
黑磚頭:
「快一點兒,時間一長,這傢伙還真費錢哩!」
於文娟又笑了:
「那你把手機掛了,我找他,讓他給你回過去。」
黑磚頭:
「知道我手機號嗎?」
於文娟禁不住也變成了山西口音:
「已經在我電話上顯著哩。」
於文娟結束通話電話,又拿起撥嚴守一的手機。這時嚴守一正和伍月在村頭的狗叫聲裡。電話裡傳來的聲音是:
「對不起,對方已經關機。」
關機也沒什麼意外,過去嚴守一開會時也關機。如果這事兒只牽涉到黑磚頭,於文娟不會在意;但因為黑磚頭說奶奶要與嚴守一說話,於文娟就認真了。這個奶奶,於文娟回過幾趟山西,對她印象頗好。雖不識字,但深明大義。一見面就問:
「守一欺負不欺負你?有委屈告訴我。」
雖然看她肚子,觀察她是否懷孕,也屬人之常情,不讓人厭煩到哪裡去。於文娟放下電話想了想,又拿起電話,開始撥費墨的手機。因為晚飯前嚴守一在電話裡告訴她,費墨跟他在一起吃飯,吃過飯再一起討論話題。費墨的手機通了。問題出在這裡。據費墨後來說,費墨接手機時,剛剛在家吃完飯,正在他們家樓下遛狗。下樓之前,還跟妻子李燕拌了兩句嘴。李燕現在吃過飯就上網,跟陌生人聊天。聊得喃喃自語和眉飛色舞。陌生人成了親人,親人倒成了陌生人。他們的兒子在天津上大學,家裡就剩他們兩個。一次他走到李燕身後,想看看李燕每天都跟人聊些什麼,李燕趕緊用身子護住螢幕,不讓他看。他推開她身子,原來網上談的都是男女關係。費墨:
「無聊不無聊哇,多大歲數了!」
李燕倒急了:
「你整天不跟我說話,還不讓我跟別人說呀?想把我憋死呀?」
費墨搖頭:
「人生苦短,白駒過隙,怎麼能自甘墮落呢?」
今天吃過晚飯,李燕碗都沒洗,就去上網。費墨看著滿池的髒碗又急:
「為了跟別人聊天,家都不顧了?」
李燕愣起眉毛:
「天天我洗碗,你就不能洗一次?家是我自己的?」
費墨張張嘴,想說什麼,但知道再多說兩句,又起風波,便將氣憋回肚子裡,拉著京巴出了門,到樓下散心。狗在樓下也不爭氣。這狗是條公狗,看到另一條公狗過來,也掙著趴到了人家身上。另一條狗的主人是個穿皮褲打口紅的年輕女人,皺著眉扯自己的狗:
「討厭。」
費墨也扯自己的狗,照自己狗身上踢了一腳:
「人家也是公的,盲目!」
那年輕女人以為費墨話中有話,瞪了費墨一眼:
「討厭。」
拉著自己的狗走了。這時於文娟的電話打了過來,張口就問:
「老費嗎?在哪兒呢?」
費墨正在氣頭上,一時也沒聽出於文娟的聲音,隨口答:
「誰呀?在樓下遛狗呢。」
於文娟在電話裡:
「遛狗呢?我是於文娟,嚴守一呢?」
費墨:
「嚴守一……」
這時腦子突然清醒過來,想起嚴守一清早回家取手機,心中有鬼,便知道他晚上出了岔子,腦子開始高速運轉,替嚴守一找詞,支吾半天說:
「他晚上好像要參加一個什麼活動。我想起來了,是一移動公司的老總,晚上要請他吃飯。上午錄完像,我好像聽他說了那麼一嘴。」
沒想到於文娟在那邊半天沒有說話。費墨也開始慌張:
「文娟,你聽著呢嗎?怎麼了?」
這時於文娟在電話裡冷笑一聲:
「上午,移動公司,我晚飯前給他打電話,他還說跟你在一起,你們晚上在一起討論話題!」
接著「啪」地把電話掛了。
據李燕後來講,於文娟告訴她,掛上電話,於文娟氣得頭都蒙了。嚴守一如此大膽地撒謊,肯定有大問題。於是又拼命撥嚴守一的手機,一直撥了兩個小時,但次次都關機。這時腳盆裡的水早涼了。於文娟清醒過來,打了一個寒戰,一雙溼腳直接從腳盆裡拔出來,踏到地上,開始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屋裡亂走。回過身再看,地板上留下一趟溼漉漉的腳印。腳印的水跡馬上蒸發變形,地板上顯得支離破碎。看著這支離破碎,於文娟哭了。
8
於文娟哭的時候,嚴守一剛把伍月送回去,正開著車往家裡趕。費墨後來告訴嚴守一,這期間他給嚴守一打過十幾個電話,想告訴他出了岔子,讓他提前做好思想準備,但嚴守一的手機一直關著。費墨牽著狗又不敢上樓,怕李燕知道電話的內容,又節外生枝,於是這狗也遛了兩個小時。最後氣得又踢了狗一腳:
「愚蠢!」
但這時嚴守一擔心的不是手機,而是他渾身的香味。剛才在郊區狗叫聲中沒留意,等伍月下了車,他突然聞到車裡、自己身上,還有伍月殘存下的頑強的體味和香水味,擔心這香味回家後被於文娟聞到,或者於文娟明天坐車在車裡聞到。這時嚴守一對著馬路也罵了伍月一句:
「愚蠢!」
接著一邊開車,一邊按動車窗按鈕,將四扇玻璃全部落下,想讓外邊的風將車裡和身上的香味吹散。雖然是冬末,但夜裡的風還很硬。寒風灌進來,嚴守一凍得打了一個寒戰。他只好一邊開車,一邊將自己的棉猴兒穿上,又將棉猴兒的帽子戴到頭上。一輛輛緊閉車窗的車輛從他車旁駛過。他看到一輛車中的一對男女,看著他怪誕的模樣在笑。兩人嘴裡還在說著什麼。從口型看,那女的似乎在說:
「瘋子!」
那男的似乎在說:
「傻逼!」
接著兩人好像認出了嚴守一,對他指指戳戳一陣,車才加速開走了。嚴守一氣得重新開啟自己的手機,給伍月撥了一個電話:
「傻逼,車上,身上,全是你的香水味兒,真想害我呀?」
伍月:
「那你再回來。我媽沒住我這兒,又到我大姨家去了。」
嚴守一:
「我把車窗全開啟了,正吹呢,凍死我了。」
伍月在電話那頭狂笑:
「那你就圍著北京兜圈兒吧,要不去趟天津再回來,味兒就沒了。」
嚴守一:
「騷貨,趕緊嫁了吧,一輩子不想再見到你!」
伍月又在那頭笑。嚴守一掛上電話,果真在三環路上兜了半個小時。他擔心於文娟打來電話催自己回家,給伍月打完電話,又把手機關了。等車裡、身上的香味兒吹得差不多了,才將車開回自己家樓下。臨下車,突然又想起什麼,忙開啟手機,調出一天裡打進打出的電話,將伍月的名字全部刪去。這時又想關機,想了想,覺得不關更光明正大,於是沒關。他沒想到,這個沒關,又使今天的災禍雪上加霜。
嚴守一進了家,一開始並沒有發現異常。屋裡的燈開著,臥室裡電視響著,一切跟往常沒有區別。他又悄悄聞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香味已不明顯,開始放心換鞋。他哪裡知道,這是於文娟欲擒故縱,給他下的圈套呢?他來到客廳,於文娟光著腳從臥室走出來,笑眯眯地問:
「回來了?策劃會開得怎麼樣?」
嚴守一還在那裡編呢:
「咳,跟費墨抬了一晚上槓。費墨這人好是好,就是太囉唆。」
於文娟仍柔聲地:
「累了吧?」
嚴守一:
「我得去衛生間衝個澡。」
這時於文娟上前摟住嚴守一的脖子,溫柔地在嚴守一的臉上、脖子上和嘴上親吻著。這也沒有引起嚴守一的警惕。因為他每天晚上進家,於文娟都要這樣迎接他。床下愛親吻,床上愛抱頭。過去這樣做是為了懷孕,他哪裡知道今天這樣做是火力偵察呢?但嚴守一做賊心虛,害怕身上仍有伍月的殘味兒;但正因為心虛,又不好將於文娟一把推開。急中生智,他似乎突然想起什麼:
「哎喲,那什麼,我得找找!」
就勢推開於文娟,開始奔到客廳茶几前,在一堆書報和雜誌間亂翻。這時於文娟也跟出來,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嚴守一:
「找什麼呢?」
嚴守一一邊翻一邊支吾:
「那什麼,就是那張光碟,小馬老找我要,我老忘帶。」
這時於文娟慢條斯理地說:
「守一,你今天嘴裡,好像不是你的味兒。」
嚴守一的腦袋「嗡」的一聲炸了。他抬起頭看於文娟,發現於文娟溫和的臉,漸漸變得凝重起來。嚴守一這時才知道事情來了。但他不知道事情來到什麼地步,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在一堆書報雜誌前半彎著腰,挓挲著手,嘴裡有些結巴:
「那,那是誰的味兒?」
這時嚴守一恨不得抽自己的耳光,剛才在路上只顧落下車窗吹車裡和身上的香味兒,忘記了漱口。因為在河畔樹叢裡,他含伍月的耳唇,發現它是苦的。一定是嘴唇上沾了那耳唇香水的苦味兒,被於文娟品著了。嚴守一想找一個理由搪塞過去,說是晚飯吃了苦瓜,或是下午為了保護嗓子含了喉片,但它們都不是這苦法。正在這時,重新開啟的手機又發作了,有電話進來。鈴聲在夜裡顯得格外驚心。嚴守一害怕是伍月打來的,以為他還開著車在外邊兜圈兒呢,於是一邊掩飾內心的恐慌,一邊從兜裡掏出手機,看也不看,故意做出煩惱的樣子:
「誰呀,這麼晚了。不管是誰,我都不接了。」
欲直接關機。這時於文娟鎮定地伸過手:
「我替你接。」
一下把嚴守一逼到了絕路上。手機關也不是,不關也不是,就在他手裡不上不下地響著。看於文娟的手伸過來,嚴守一的手先是下意識地往回縮了一下,接著只好把手機交給於文娟。在把手機交給於文娟之前,他急忙看了一下來電的名字,電話不是伍月打來的,是費墨打來的。嚴守一鬆了一口氣。但他接著發現,費墨現在打來電話,比伍月打來還可怕。因為於文娟剛開啟手機,還沒說話,電話裡就傳來費墨急赤白臉的聲音:
「你可算開機了。還在外面胡鬧呢?我可告訴你,兩個小時之前,於文娟打我的電話找你!」
費墨的聲音,一字一句,也傳到了嚴守一耳朵裡。於文娟沒搭費墨的茬兒,直接把手機掛了,眼睛一動不動,盯著嚴守一:
「你不是說,晚上和費墨在一起嗎?」
嚴守一知道事情鬧大了。但還想極力補救。他做出懊惱和懺悔狀說:
「今天是我不對。晚上我沒跟費墨在一起。是一讚助商請我吃飯。吃過飯,又去洗桑拿。還有……還有小姐按摩。我想總不是好事兒,沒敢告訴你。」
本來事情到這裡也可以矇混過關。讓小姐按摩,於文娟也會不高興,也會跟他大鬧一場。所謂大鬧,並不是吵架,於文娟不吵架,而是一個禮拜不理他,也不讓他近身。過去嚴守一胡鬧時,就用這理由搪塞過。一個禮拜不理,之後關係會慢慢恢復。沒想到這時手機又「唄兒」地響了一聲,進來一條簡訊。於文娟開啟簡訊,這簡訊是伍月發來的。上面的話倒很體貼:
外邊冷。快回家。記得在車上咬過你,睡覺的時候,別脫內衣。
於文娟看完,又將手機舉到嚴守一臉前。嚴守一看到簡訊,腦袋又「嗡」的一聲炸了,知道這下徹底完了。於文娟:
「守一,把你的衣服脫下來好嗎?」
嚴守一蒙在那裡,脫也不是,不脫也不是。於文娟:
「脫吧,我想看一看。」
嚴守一被逼到了死衚衕。他想找推脫的理由,但這理由一時又找不出來。有把柄在別人手裡,遲疑半天,只好將上衣一件件脫下。當只剩下襯衣時,他又遲疑在那裡。見於文娟一直平靜地在等,他終於將襯衣脫下,露出赤裸的上身。
嚴守一有些雞胸。
於文娟的目光在嚴守一前胸上仔細看了一遍,輕聲說:
「轉過身來好嗎?」
嚴守一腦袋裡一片空白,像七年前剛上《有一說一》的主持臺一樣。他木然地將身子轉過去,他的後肩胛上,在明亮的吊燈下,露出一排清晰的牙痕。
嚴守一再轉過身來,發現於文娟的眼淚,從裡到外,慢慢地湧了出來。嚴守一想說什麼,但鼻子一癢,「哈秋」一聲,打了一個噴嚏,脫衣服凍的。
這時於文娟將他脫下的外套又披到他身上,重新摟住了他的肩,他的頭,像在醫院裡嚴守一昏迷時一樣。於文娟先是流著淚慢條斯理地說:
「守一,叫你脫衣服,就跟當眾扒我的衣服是一樣的。」
接著推開嚴守一,突然爆發了,嘴像機關槍,亂豆一樣說了一陣兒:
「嚴守一,我剛才已經算過了,我跟你已經十年零三個月了,我嫁你的時候二十六歲,現在已經三十六歲了,十年來我從來沒有對你變過心,沒想到你早就變心了,我不知道伍月是誰,我也不想知道,我不是生你變心的氣,而是你變了心也不告訴我,你把我當成了傻子在糊弄你知道嗎?我說你這麼多年跟我沒話,原來你早就在外邊有人了,你跟我沒話你可以告訴我,沒想到你一直在和別人說話,你亂搞女人我不生氣,可你和別人一條心時你這是在亂搞我你知道嗎?我一想到你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還不知怎麼說我呢,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樣……」
因為於文娟在生活中說話從來都是慢條斯理,沒說話先笑,現在突然改變了語速,把嚴守一嚇蒙在那裡。嚴守一張張嘴,想解釋什麼,但吭哧半天,只說出一句話:
「沒有哇。」
不知是指自己沒有搞第三者,或是和第三者在一起的時候,沒有議論過於文娟。這時於文娟又恢復了常態,盯著嚴守一,慢條斯理地說:
「守一,你沒我了。」
說完這句話,竟笑了。
9
因為一次偶然的失誤,嚴守一離婚了。清早出門的時候還風平浪靜,晚上回來,地雷就炸了。
嚴守一一直認為,他和於文娟在一起,他不說離婚,就會跟於文娟在一起待一輩子,他沒有想到,有一天,離婚是於文娟提出來的,而且那麼堅決。
嚴守一:
「你再想想,太輕易了。」
又說:
「沒有幾次。」
也不知是說他和伍月沒有幾次,還是揹著於文娟搞婚外情沒有幾次。於文娟:
「那就把錯算到我身上吧,是我太經不起打擊了。你不用幾次,一刀就把我捅死了。」
又說:
「離婚不是因為你,是我已經死了,知道嗎?」
嚴守一愣在那裡,發現於文娟已十分陌生。在一起過了十年,他原來不瞭解於文娟。
於文娟患有不孕症。從街道辦事處辦完離婚手續出來,看著於文娟離去的背影有些飄,嚴守一想趕上去再說一句話,但這句話半天沒有找出來。
10
三個月過去了。
這期間,嚴守一給於文娟打過許多電話。但於文娟一看是嚴守一的號碼,馬上就掛了。
他再沒有聽到過於文娟的聲音。
11
火車提速以後,過去由北京到長治需要二十多個小時,現在十個多小時就到了。已經是夏天了。火車走到河北,能看到車窗外田野上的農民正在割麥子。一個扎花頭巾的年輕媳婦,騎著一輛摩托,從田埂上開到一個收麥子的男人跟前。她從摩托後座上卸下一個紙箱,從紙箱裡端出一口鍋,原來是給丈夫送午飯。能看到鍋裡飄出的熱氣,但距離太遠了,聞不到飯的香味兒。不過風一吹,麥浪一動,似乎聞到了一地的麥花香。這使嚴守一心裡「咯噔」一下,又想起了於文娟。和於文娟在一起的時候,兩人已經一句話沒有,現在離婚了,半年過去,倒好像有許多話要對她說。聞到麥香,他想到自己1999年高燒昏迷那次,於文娟在醫院抱著他的頭,她身上就透出這種味道。
三天前,嚴守一接到老家堂哥黑磚頭一個電話。說老家下了三天雨,一口氣,沒停。一春天老旱,現在山坡上的地倒下透了,但奶奶住的院子,院牆也被雨下塌了半扇,問嚴守一怎麼辦。嚴守一:
「這還用問,扒了再砌呀。」
黑磚頭在電話裡:
「我也這麼說,可咱奶不讓哩。」
嚴守一:
「是不是怕花錢呀,我今天就把錢寄回去。」
黑磚頭:
「我也就是告訴你一聲,可沒給你要錢的意思。」
正好這些天《有一說一》密集做了幾期節目,嚴守一時間上有空閒,便向電視臺請了假,回了一趟山西老家。一是為了砌牆,二是為了看奶奶。大半年沒有回去了。從小娘死得早,爹又是個㥮脾氣,不會說話,一把屎一把尿把嚴守一拉扯大,全是這位奶奶。記得八歲那年,嚴守一和陸國慶、蔣長根、杜鐵環等人爬楊樹掏老鴰窩。老鴰把窩搭在樹梢上,別人爬半截就下來了,嚴守一逞能,一直爬到樹梢。當手夠著老鴰窩時,樹枝「咔」的一聲折了,嚴守一摔到地上,腿也摔折了。陸國慶等人喊叫著去找嚴守一他爹。老嚴扛著鋤從山坡上跑下來,看了看嚴守一的腿,兜頭扇了嚴守一一巴掌:
「我靠!」
最後是他奶奶揹著他,爬了一百多里山路,到洪洞縣一個看跌打損傷的老中醫家,花了十五塊錢,給他正了骨,打了膏藥。正骨很疼。正骨回來,乾糧吃完了,他奶揹著他沿路到村裡討吃的:
「大哥,看孩子的腿,掰嘴窩頭,給孩子吃吧。」
那年他奶奶已經六十二歲。
和嚴守一一塊兒回山西老家的有費墨。費墨這學期在大學沒課,帶博士生;這就等於放羊,可帶可不帶。費墨的老婆李燕在一家旅遊公司工作,帶團去了新馬泰,家裡就剩費墨一個人,嚴守一便邀他一塊兒做伴回山西。費墨馬上搖手:
「那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我去幹什麼?」
嚴守一:
「上次聊天,聊出一個‘打電話’,你說想見一見呂桂花,這不是個機會?」
費墨又搖手:
「說是那麼說,但打電話的呂桂花,已是三十多年前,現在她多大了?五十多歲了吧?腰一定像水桶那麼粗了。‘尤物’是當年,現在不看也罷。」
嚴守一沒有強求他。但昨天晚上,嚴守一正在四環路上開車,接到費墨一個電話:
「再去給我買張車票,明天我跟你去山西。」
嚴守一:
「邀你去你不去,現在又主動申請,山西人民已經不歡迎你了。」
費墨:
「不為別的,老聽你聊你奶奶,想去看看她老人家。」
這時嚴守一心頭一熱,感到了朋友的情誼。還有,一路上有費墨,就不愁悶得慌了。
與嚴守一和費墨一塊兒回山西的還有戲劇學院的女教師沈雪。上次在戲劇學院上臺詞課時,因為手機,嚴守一與她有過一場激烈的衝突。後來嚴守一在黑板上寫檢查,才化險為夷。這個女教師初接觸很事兒媽,而且沒完沒了,一個短訓班,第一堂課點名,第二堂課又讓大家選班長。因嚴守一與她發生過沖突,其他主持人便故意使壞,異口同聲,把嚴守一選成了班長。上完課,沈雪便把嚴守一留下談話,真像在大學對學生談話一樣,讓嚴守一協助她抓紀律,抓每個學生的思想動向。嚴守一又不耐煩了,衝口而出:
「沈老師,班上每個學生都比你大,世界觀人生觀都已經確立了,是死是活,由他們去吧,咱就別自己給自己找罪受了。」
沈雪一愣,又要發火。嚴守一忙舉起雙手:
「咱倆要談也行,得換個地方。」
沈雪又一愣
「換哪兒呀?」
嚴守一:
「晚上6點,還有人請我吃飯,你跟我吃飯去得了。」
沈雪睜大眼睛,看著窗外:
「把電視臺交給你們,是全國人民瞎了眼。」
接著斜看嚴守一一眼,開始彎下腰笑。一笑就沒個頭,像個傻丫頭。放下虛撐的架子,還原本來面目,倒讓嚴守一心裡一動。這時於文娟剛和嚴守一離婚,嚴守一從家裡搬了出來,在外邊租房子住,晚上不願一個人待在陌生的房間,便頻頻接受外邊的請吃。這天沈雪果真跟嚴守一吃飯去了。嚴守一滿腹心事,酒桌上又喝大了。晚上開車回來,先送沈雪回戲劇學院,路上被警察攔住了。嚴守一下車,踉蹌跌步,警察一看就急了;接著發現是嚴守一,又笑了:
「老嚴呀,在哪兒喝這麼大呀?」
車外風一吹,嚴守一的酒勁兒又上來了,醉眼迷離,指著沈雪:
「和她。」
警察看了沈雪一眼,沒對嚴守一發火,對沈雪發了火:
「你是他愛人吧?知道他喝酒,還讓他駕車!」
那是一位老警察,怕有五十歲了,兩鬢斑白,夜裡還在風中戳著。嚴守一醉中對他有些憐惜,這人要麼是窩囊,要麼是經歷過一些人生坎坷。又看他的長相,有點兒像三十多年前去長治三礦挖煤的牛三斤,便上前拉他的手,指著沈雪:
「哥,別說她,說我。我也知道喝酒難受,可喝難受,不喝更難受!」
沒想到老警察沒承他的情,甩開他的手,瞪著他吼:
「單是難受的問題嗎?我應該把你送到拘留所!」
當晚車被警察扣下,嚴守一和沈雪攔計程車回去。到了戲劇學院,嚴守一一邊摽著腿走路,一邊已昏睡過去。沈雪只好將他拖到自己宿舍,讓他在沙發上睡了一夜。據沈雪後來說,上樓的時候,嚴守一的嘴虛虛實實,在沈雪臉上蹭著,被沈雪打了一巴掌。嚴守一卻不記得,只記得第二天早上醒來,腦袋像炸了一樣疼,對睡在沈雪宿舍他不感到奇怪,而是奇怪地問:
「昨天晚上,知我喝醉了,還坐我的車,不怕跟我一塊兒送命啊?」
沈雪看著天花板:
「送就送唄。」
又讓嚴守一心裡一動。接下來,一禮拜七天,他們有兩天在一起吃晚飯。臺詞短訓班上,其他主持人知道嚴守一與女教師搞拍拖,都拍手稱快。因為嚴守一把沈雪搞定,以後的臺詞輔導課就順溜許多,不再點名,不再強調課堂紀律,不再抓思想動向。兩個月後,臺詞短訓班結業,大家考試全是「優」。眾人皆大歡喜,推著擁著,與沈雪合影,照了個畢業照。
短訓班結束,嚴守一和沈雪開始天天在一起吃晚飯。雖無睡到一起,但分別時摟摟抱抱,已屬正常。處得久了,嚴守一對沈雪的看法發生改變,過去覺得她像於文娟一樣,或像新聞節目的主持人,中看不中吃,現在開始喜歡聽她說話。喜歡聽她說話不是說她的話有什麼道理,而是她一張口就傻不稜登,句句讓人好笑。如果是《紅樓夢》,她就是裡面的傻大姐。但她與傻大姐又有所不同,人一傻到底惹人煩,二百五就透出另一種可愛。這時嚴守一突然明白,傻話看似傻,原來裡邊還有明朗的一面,烏雲之中,還透出另一縷陽光。這是沈雪與於文娟和伍月的不同。嚴守一因為伍月和於文娟離了婚,一直認為這婚離得有些冤,本來只想風花雪月,只想解渴和消毒,沒想到事情向反面發展,使自己落進了汙水池;離婚的過程中,便覺得自己的心腸有些髒,現在需要拿出來曬曬太陽。這次回山西老家之前,嚴守一給沈雪打電話,告訴她自己要回山西老家,順便開玩笑說:
「跟我走吧,也讓俺奶相看相看。」
這也就是一句玩笑。沒想到沈雪說:
「好哇,我也相看相看你們家。」
於是一塊兒來了。
嚴守一知道,沈雪過去談過戀愛,男的也是戲劇學院的教師,拖拍兩年,終於吹了。沈雪的女同事小蘇告訴嚴守一,吹的原因,是那人嫌她說話直,傻不稜登,換句話就是不懂事兒。嚴守一笑了。原來別人嫌棄的,正是自己喜歡的。又想,天下之大,一個教臺詞的女教師,讓她傻,她還能傻到哪裡去呢?
嚴守一、費墨、沈雪包了一間軟臥車廂。車走走停停,窗外一片風景,大家聊天,倒也不心煩。費墨看來也喜歡沈雪,話有些多。手搖摺扇,由北京說到石家莊,嘴一直沒停。沿途每一個州縣,他都能說出典故。說完窗外的,又說身下的火車;由身下的火車,不知怎麼說到了電視節目,說做電視節目就像坐火車,火車裡的東西不變,但車窗外的風景在變,坐著就不煩;如果老在一個車站停著,就煩了。但嚴守一看到窗外的麥子,想起自己的心思,想到於文娟,沒有聽進費墨說的是什麼。隱隱約約知道,他們又由火車說到這列火車開往的地方,說到了山西人,埋汰山西人小氣,愛吃醋,沒見過世面。這時沈雪脫下襪子,半跪在嚴守一身邊,講了一個山西人的笑話:
「一個山西人,窩囊,出門老受氣,便天天在家練俯臥撐。爹問:孩兒,你這是幹啥哩?兒說:俺學電視上,練胸大肌。爹兜頭抽了他一巴掌:練也白練,再練也沒你姐大!……」
費墨「撲哧」笑了。這話嚴守一聽見了,踢了沈雪一腳。剛要說什麼,手機響了。嚴守一看了一眼,是伍月打來的。嚴守一和於文娟離婚,是因為伍月。伍月本來要結婚了,後來也沒結成。沒結成並不是因為嚴守一離婚,而是和伍月要結婚的那個男的,突然不辭而別,去了美國。按說雙方都自由了,在一起生活水到渠成,但嚴守一離婚之後,又不想和伍月結婚。不想和她結婚不是因為現在又認識了沈雪,而是嚴守一對伍月的看法也發生了變化。和伍月在一起確實能夠解渴和消毒,但讓他和這種女孩結婚過日子,嚴守一又開始感到畏懼。感到畏懼不是說因為伍月掉進過髒水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而是想著結婚之後,要天天在一起,如果夫妻之間,夜夜說髒話,就不是解渴而是中毒了。就好像在酒店偶爾吃一次鮑魚魚翅還受用,如果將這飯搬到家裡天天吃,就會感到恐懼一樣,這時又開始嚮往家常菜和玉米子粥。這也是他和沈雪交往的另一個原因。這時嚴守一才知道,原來自己也是個普通人,原來自己也是葉公好龍。但一個離婚的男人,身份就與以前不一樣了;既然他不想和伍月結婚,便開始有意疏遠她。何況他正和沈雪交往,不想讓沈雪再發現什麼。沈雪知道他因為伍月和於文娟離婚,但不知道他和伍月發展到什麼程度。嚴守一告訴沈雪,那只是一場誤會;因為從長遠考慮,一個陽光女孩,髒池子裡的事兒讓她知道得越少越好。如果這話說給別人,鬼也不會相信,沒想到沈雪信了,還怪於文娟小心眼兒,這也是沈雪可愛的另一面。但伍月並不那麼容易疏遠。廬山之後她疏遠嚴守一可以,現在嚴守一想疏遠她,就沒那麼容易。這也有點兒像河蚌,你招惹它它可以不在意,你抽身想走,它又一口咬住你。伍月並不是死氣白賴要和嚴守一結婚,而是她和男朋友吹了,需要時常解渴和消毒,就好像她說的餓了想吃,渴了想喝水一樣,想和嚴守一保持過去的關係,倒是對結不結婚並不那麼在意。但越是這樣,嚴守一越發憷,怕自己在髒水中越陷越深。於是看到手機來電的姓名是「伍月」,沈雪又在自己身邊坐著,便不想接這個電話。但正因為沈雪在身邊坐著,又不好不接,那樣倒顯得鬼鬼祟祟。猶豫半天,接了。手機一接通,伍月就在那邊發了火:
「幹嗎呀嚴守一,怎麼老不接我電話?躲什麼呀,誰還能吃了你?……」
嚴守一怕她接著說下去沒輕沒重,靈機一動,便在這邊裝傻:
「啊……說話呀,聽不見!……你大聲點!……我說話你能聽見嗎?……訊號不好……我在火車上,回老家!……喂……」
伍月在那邊把電話掛了。這時費墨用摺扇點著嚴守一:
「演得真像。我都聽見了,你聽不見。」
嚴守一一邊合上手機,一邊不好意思笑了:
「這叫一傻治百病。」
費墨:
「心裡沒鬼,不怕喝涼水。」
嚴守一這時看了沈雪一眼,點著費墨:
「費老,做人要厚道。」
沈雪沒有聽出他們話中的玄機,倒是用光腳踢了一下嚴守一:
「喂,嚴守一,到了你老家,見了你奶奶,你怎麼介紹我呀?」
嚴守一:
「你是我老師呀。你一個,費老一個,都是我的老師。」
沈雪顯然對這回答不滿意,瞪了嚴守一一眼,從這鋪上跳到那鋪上,挽住費墨的胳膊,晃著費墨說:
「費老,我可是正經人家的女兒,不能這麼不明不白,要不我就說是你的女朋友得了。」
費墨一邊被晃著,一邊撫著沈雪的頭笑:
「行啊,這話養耳,但如果真是這樣,我麻煩就大了。」
12
回到村裡,嚴守一聽到一個不好的訊息。小時和他一塊兒偷過瓜、掏過老鴰窩的杜鐵環死了。死了剛剛一個月。去年春節回來他還在,還在一起喝酒,現在就不見了。杜鐵環小時候瘦得像個猴子,到了中年,人開始發胖。本來就個頭矮,身子再往橫里長,遠遠看去,像滾來一隻皮球。說話聲音大,屁大一件事兒,像房子著火。一個月前,他開著拖拉機到鎮上去賣糧。糧站排隊人多,他賣完糧還想買只豬娃,便想夾塞兒。被別人攔住,他不服,加速往前開,為躲一輛驢車,拖拉機一頭撞到糧站的門柱上,「哐當」一聲,身子伏到方向盤上,當場就昏了過去。把他抬到鎮上醫院,他還醒了過來,撫著自己的胸口對老婆說:
「沒事兒。」
待會兒又說:
「噁心,想吐。」
半個小時後就死了。心脾被震裂,大面積出血。嚴守一聽黑磚頭說完,心裡有些難受。費墨和沈雪都不認識杜鐵環,但聽了黑磚頭的敘述,費墨感嘆:
「人生無常啊。」
「一想起這些,還爭什麼呢?」
但其他夥伴還在。陸國慶仍在鎮上開飯館。蔣長根老實,在家種地。蔣長根結婚早,大女兒已經出嫁,上個月生了個孩子,他當了姥爺。見嚴守一回來,他們都過來與嚴守一說話。
當夜說話到三星偏西。說完嚴守一發現,兒時的夥伴,再聚到一起,話題主要是小時候的事兒,一說到現在,大家似乎都沒話了。睡覺的時候,嚴守一住在奶奶屋子裡,費墨被陸國慶領走了。陸國慶說:
「我家有閒房,就是被子都被孩子蓋過。」
費墨搖手:
「誰家的被子,也不是每天都洗。」
沈雪住到了黑磚頭家,和黑磚頭的老婆睡一個屋。黑磚頭住到了蔣長根家。
第二天一早,嚴守一與黑磚頭商量重砌院牆的事兒。嚴守一的意思,既然牆要扒掉重砌,乾脆連門樓也一塊兒扒掉重砌。黑磚頭看了嚴守一一眼,開始扒拉算盤算賬:
「院牆,磚、灰、沙;門樓,木料、磚、灰、沙、釘子、膩子;這樣算下來,料錢一共是三千六。八九個人,活兒得幹三天,一天三頓飯,吃飯得六百;煙、酒、茶,又得三百;一共是四千五。我出兩千,你出兩千五。」
嚴守一從書包裡拿出五千塊錢,從桌上推過去:
「這是五千。」
黑磚頭馬上急了:
「你這是噁心誰呢?讓咱奶知道了,又說我佔你便宜!」
嚴守一:
「我出錢,你出力。我不告訴咱奶不就得了。」
黑磚頭把錢收了起來,還要說什麼,突然他腰間「咕咕」地響起鳥叫聲,把嚴守一嚇了一跳。黑磚頭將自己的襯衫撩開,原來他皮帶上挎一黑皮套,黑皮套裡橫臥著一隻手機。嚴守一知道,這就是他幾個月前買陸國慶淘汰的那個。黑磚頭開啟皮套上的紐扣,掏出手機,開始拉開架勢接電話。那手機的樣式已經很老舊了,還帶拉桿天線,但黑磚頭蹺著一條腿在喊:
「我靠,誰呀?……沒空……別打了,費錢。」
黑磚頭的一連串動作,讓嚴守一看得有些發呆,嚴守一愣愣地問:
「誰呀?」
黑磚頭一邊將手機往皮套裡放,一邊說:
「你不認識。」
嚴守一:
「我聽著像一女的。」
黑磚頭扒頭往院子裡看了看,悄聲說:
「鎮上洗澡堂子裡有一個小姐,東北人,老勾人。」
嚴守一:
「你不招她不就完了?」
黑磚頭拍著自己的手機感嘆:
「沒它吧,不想它;有了它,不用還真悶得慌。」
嚴守一不知他說的是手機,還是小姐,勸他:
「別讓俺嫂知道了。」
黑磚頭毫不在意地又拍拍手機:
「她一餵豬娘兒們,哪知裡面藏著小姐。」
嚴守一倒愣在那裡。
下午院子裡開始動工。村裡來了十多個年輕人幫忙。黑磚頭全面指揮,蔣長根負責採料,磚、灰、沙、木料、釘子,陸國慶從他鎮上飯館叫來兩個廚子,在院裡盤灶做飯。肉、菜、饅頭、作料,都是從鎮上買。舊院牆還是嚴守一小時候砌的,門樓也是嚴守一小時候的門樓,都已經很虛了,幾個人用槓子稍微一頂,牆和門樓「呼啦」一聲就倒了。嚴守一他奶是個小腳老太太,拄著柺杖,看到人來人往,院裡盤灶,動作很大,老太太很不高興,彆著臉說:
「想把我折騰死呀?」
但大家知道她是怕花錢,沒人理她。到了傍晚,舊牆和舊門樓已全部拆平,眾人在清理廢磚爛瓦。嚴守一的奶奶坐在院裡棗樹下的太師椅上,還板著臉不高興呢。費墨坐在她旁邊勸她:
「費不了多少錢,守一齣得起。」
老太太用柺棍搗著地:
「他這哪是砌牆啊,他這是淘氣!」
突然想起什麼,換了笑臉,對費墨說:
「俺石頭老說,他在電視裡說的話,都是你寫的。他從小淘氣,我不在身邊,你替我多說說他。」
費墨:
「老想來看您,守一老不帶我來。守一老跟我說,他從小沒了娘,是您帶大的。他上學的時候,還是您賣了一對手鐲,給他交了學費。」
老太太笑了:
「讓他上錯了,如今飛得遠,看不著了。」
費墨:
「電視上能看到。」
老太太將臉別到一邊:
「他在上邊說的話我都聽不懂,這孩兒變了。」
突然又指費墨的臉:
「孩兒,你臉上氣色不好。」
費墨指指自己的胸口:
「奶,這裡有時候有些發悶。」
沈雪在灶旁興高采烈地幫廚師做飯。灶是大眼灶,燒的是溼煤,下邊用了兩個鼓風機,火光熊熊。沈雪繫著圍裙,挽著袖子,切菜,切肉,動作很大。還親自掌勺,做了一盆紅燒肉。但起鍋的時候,將灶上一大盆肉湯撞灑到地上。嚴守一走過來呵斥道:
「我靠,越幫越亂,去幹點兒正經的!」
陸國慶從鎮上叫來的兩個廚子一個胖,一個瘦。那個胖子攔住嚴守一:
「哥,讓她在這兒吧,香。」
沈雪有些揚揚自得:
「看,大師傅都說我炒菜香。」
那個瘦子說:
「不是說你炒菜香,是說你身上香,搽什麼了?」
眾人笑了。等飯菜做齊,沈雪又用水瓢往臉盆裡舀了一盆熱水,先向費墨說:
「費老,開飯了。」
又掙著脖子,用山西話向所有清理廢磚爛瓦的人喊:
「洗臉吧——熱水!」
這是前天傍晚,嚴守一、費墨和沈雪從長治車站下火車,一齣站臺,臺階上擺著一溜臉盆,每個臉盆沿上搭著一條油脂麻花的毛巾,一個臉盆前站著一個山西婦女在扯著脖子喊:
「洗臉吧——熱水!」
洗一次臉五毛錢。現在沈雪在院子裡拖著腔喊,大家都能聽懂,都笑了,停下手中的活兒,準備洗手吃飯。老太太也笑了,費墨把她從太師椅上扶起來。這時老太太環視四周空蕩蕩的院子,又嘮叨:
「劃不著,我都九十四了,還能活幾天?」
沈雪繫著圍裙,跑到她跟前,鑽到她臉下看:
「奶奶,我看你像四十九。」
院子裡的人又笑了。費墨用摺扇敲了一下沈雪的頭:
「馬屁拍得不著調。」
吃過飯,出了一件事兒,杜鐵環的大兒子也來幫忙,臨散場時,他想把拆下的門樓的廢木料扛回家搭豬圈,一不小心,被鐵鉤撞著了臉,差一點兒就撞著了眼睛,臉上被颳了一個大血口子。沈雪趕忙跑屋裡翻包找出「創可貼」,把他拉到懷裡,給他往臉上貼上。一下沒貼準,又揭下重貼。杜鐵環的大兒子剛才臉上流血沒說什麼,現在被沈雪拉到懷裡,可能聞到了沈雪身上的香味兒,他的胸倒一起一伏,有些激動。嚴守一看到杜鐵環的大兒子激動出一頭汗,想到自己小時候,臉被蘆葦拉出血道子,呂桂花將他拉到懷裡的情形,不由笑了。
13
清理過廢磚爛瓦,第二天開始挖根腳,灑水,和泥,和灰,和沙,動工砌新牆。木工開始做頭門。院裡的一切,由黑磚頭指揮,嚴守一倒插不上手。閒來無事,便陪費墨到院後山坡上去轉。山坡上的莊稼地裡,村裡人正在澆麥子。河北的麥子已經收割,這裡還在灌漿,莊稼差一個節氣。看他們過來,澆麥的人便仰身與他們打招呼。地裡的春玉米,已長得尺把高。從莊稼地又轉到一座廢磚窯上。從這裡能看到整個村落,能看到嚴守一家的院子裡,砌牆蓋門樓的人影在走來走去忙活。草窠子裡蚊子多,費墨在用扇子拍打蚊子。這時嚴守一又接到伍月一個電話。因在火車上已經裝過傻,這時不好再裝傻,便照直接了。伍月在電話裡又急了。嚴守一隻好跟她嬉皮笑臉:
「沒人裝傻……對,我跟她在一起……明知是這種情況,你還騷擾我……哎,還真讓你說對了,我還真是要改邪歸正……」
雖然電話打得斷斷續續,但等嚴守一掛上電話,費墨拍打著蚊子:
「是伍月吧?」
嚴守一點點頭。費墨:
「原來我以為你只傷了於文娟,看來你也傷了伍月。」
嚴守一沒說話。這時費墨鄭重其事地說:
「既然已經連著傷了兩個人了,你就不要再傷另外一個人了。」
嚴守一一愣:
「老費,我又傷誰了?」
費墨指了指村落中嚴守一家。隱約能看到嚴守一家院落裡,沈雪穿著短袖紅襯衫,正在給砌了半人高的牆上的村民遞水。嚴守一低下頭,想了想說:
「老費,這人真不錯。除了有些傻,別的沒毛病。」
費墨:
「守一,我不是說你,你的毛病我知道,來得快,去得也快。」
嚴守一看著費墨,真心地說:
「這回我真是要重新做人。」
費墨:
「就怕事到臨頭,你又控制不住自己。」
嚴守一看著費墨,不再說話。
三天之後,院牆砌好了,新門樓也蓋起來了。嚴守一讓兩個廚子做了兩桌酒席,在新院子擺開,招待大家。黑磚頭買了一掛鞭炮,掛在新門樓上,「噼裡啪啦」崩了一陣。十幾個人抽著煙,散坐在兩張桌子上。費墨是客,被讓到主桌的首席。沈雪也被兩個廚子推坐在費墨旁邊。費墨起身讓嚴守一他奶,老太太坐在院中的棗樹下,搖著頭笑了。院牆和門樓已經砌好,她就不再說什麼。沈雪也來讓,黑磚頭:
「奶不會喝酒,不讓她坐,吃飯時,給她盛碗菜就成了。」
嚴守一雖然是主人,但有黑磚頭在,他就沒有往桌前坐,繫著圍裙,在幫著廚子往桌上端菜。宴席開始之前,黑磚頭煞有介事地擺擺手,讓大家安靜下來,以主人身份說:
「砌牆蓋屋,是件大事兒,村裡是來幫忙的,都因為說得著。靠娘忙了幾天,不說別的了,喝!」
然後並沒有讓大家喝,而是拎著酒瓶,繞開眾人,繞到費墨跟前,把酒往費墨面前的菜碟裡倒。邊倒邊說:
「費先生,你是北京來的客,來到俺這窮鄉僻壤,俺是大老粗,幾天來窮忙,對你照顧不周,所謂不周,是言語不周,飯菜也不周,請費先生海涵。」
用的還是文詞。眾人笑了。費墨忙站起來:
「磚頭,我發現你比守一會說。應該讓守一在家種地,你去電視臺主持節目。」
黑磚頭高興了:
「還是費先生了解我,無非我小時候少念幾年書,不然我腦瓜子比他強。」
接著把酒倒得溜邊溜沿,將這碟酒舉到費墨臉前:
「在這兒,俺是守一他哥,在北京,你是他哥,哥,喝了!」
費墨本來能喝點兒酒,但被這陣勢嚇住了,忙端起自己的茶杯:
「兄弟,心意領了,但我從不沾酒,讓我以茶代酒。」
黑磚頭執意舉著酒:
「你要這麼說,就是看不起俺,或者怕俺到北京去,喝你的酒。」
嚴守一這時將一盆熱騰騰的小雞燉蘑菇放到桌子上,替費墨解圍:
「哥,費先生是不能喝,要不我替他喝。」
黑磚頭上了㥮脾氣,上去踢了嚴守一一腳:
「去,你算個!」
局面尷在那裡。沒想到這時沈雪站了起來,學著山西話說:
「哥,俺替他喝成不?」
黑磚頭轉怒為喜:
「這成。妹子一喝,俺這臉就算拾起來了。」
沈雪接過那碟溜邊溜沿的酒,「咕咚」一聲,喝了下去。眾村民都叼著煙拍手。黑磚頭又將碟子倒滿,舉到沈雪臉前。這時沈雪急了:
「光叫俺喝,你咋不喝?」
黑磚頭:
「敬你三下,俺再喝。這是規矩。」
沈雪向坐在棗樹下的老太太喊:
「奶,俺哥欺負俺!」
老太太站起來,欲用柺棍打黑磚頭:
「驢日的,妮兒不能喝,就別逼她!」
黑磚頭向老太太喊:
「奶,你別管,她能喝!」
沈雪端起第二碟酒,「咕咚」一聲,又喝了下去。
黑磚頭又斟第三碟酒。這時費墨對沈雪說:
「雪兒呀,不能喝,就別逞能。」
沒想到沈雪來了勁,梗著脖子說:
「我能喝。我一喝,咱北京人的臉就拾起來了。」
說著,又將第三碟酒「咕咚」喝了下去。沈雪一開喝酒的頭,就一發而不可收,黑磚頭敬完,陸國慶來敬;陸國慶敬完,蔣長根來敬。酒剛喝到一半,沈雪就喝醉了。不等人敬,自己從桌前站起,拿著酒瓶,踉蹌著去灶前敬兩個廚子。但剛到灶前,人就像一攤泥一樣倒在地上。這時老太太急了,站起來用柺棍搗地:
「人家是客,怎麼把人家灌醉了?你們也來灌我!」
掄起柺棍打到黑磚頭身上。費墨站起來勸老太太:
「奶,高興。」
嚴守一背起沈雪,將她背到了黑磚頭家。黑磚頭的老婆趕忙跟過來給沈雪鋪床。嚴守一把沈雪放到床上,黑磚頭老婆燙了一碗紅糖水,遞給嚴守一。嚴守一把水送到沈雪嘴邊,沈雪一伸手,把水碗打翻了,被子全讓她打溼了。沈雪醉得與平時變了形,兩眼直瞪瞪地看著嚴守一:
「你誰呀,倒酒,喝!」
黑磚頭老婆又將一碗糖水遞過來,嚴守一將水遞到沈雪嘴邊:
「倒了,你先喝!」
沈雪「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水,突然不喝了,將頭轉著四處看:
「這哪兒呀?」
嚴守一:
「睡吧,這是家。」
黑磚頭老婆開了一句玩笑:
「睡吧,睡醒了給你說個婆家!」
沒想到沈雪哭了:
「不成,不跟我商量,就給我找婆家。找誰呀,沒人!」
黑磚頭老婆給沈雪換了一條被子,又安慰她:
「跟你商量。你要不想出嫁,就永遠跟嫂子在一起。」
沈雪又指著黑磚頭老婆:
「那也不成,得嫁!你都嫁了,不讓我嫁!」
說完又傻笑起來,倒在床上睡著了。看著沈雪醉酒的臉,一切都渾然不知,嚴守一在床前愣了半天,像突然在陌路上遇到了親人。
在家已經待了五天,明天就要返回北京了。電視臺已經打電話催了。酒席散後,院子裡打掃乾淨,新院牆,新門樓,靜靜地站在月光下。棗樹的葉子,一片片映到院牆上。風一吹,影子亂晃。人全部散後,嚴守一扶著奶奶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兒。這時奶奶說了心裡話:
「好,蓋得好。」
用柺棍指指牆,指指門樓:
「結實。」
又指一指:
「嚴實。」
嚴守一將奶奶扶到屋裡炕上,老太太倚坐到被垛上,嚴守一坐在她的對面。這時嚴守一掏出兩千塊錢,擱在老太太枕頭旁。老太太剛要說什麼,嚴守一:
「不是我給的,是沈雪,讓你零花。」
老太太不再說什麼,但也沒將錢收起,而是從炕頭一箇舊梳妝匣子裡摸出一張照片,舉在電燈泡下看。照片上是嚴守一、於文娟過去和老太太的合影。院子的棗樹下,老太太坐在太師椅上,嚴守一和於文娟分站在她兩邊。於文娟笑眯眯的。看來老太太和於文娟還是挺有感情的。嚴守一知道這一點,離婚兩個月後,才把訊息一點點透給了老太太。老太太當時沒說什麼,現在看著照片,嘆了一口氣:
「不用你說,我就知道,當初的事兒,一點兒不怪人家,怪自家的孩子。」
這時嚴守一從口袋掏出一枚戒指。這是十年前嚴守一和於文娟結婚,一塊兒回山西老家,奶奶送給於文娟的。嚴守一:
「分手的時候,文娟說,讓把它還給你。我想了幾天,沒敢給你說。」
老太太瞪了嚴守一一眼:
「我知道人家孩子的意思,是想讓我吵你呀!」
抓起柺棍,照嚴守一胸口杵了一下:
「你呀,以後長點兒心吧!」
然後拿起那枚戒指,舉到電燈泡下看:
「我小的時候,孃家窮,一年有半年接不上頓。但幾個姊妹中,爹最疼我。我出嫁那年,爹賣了他的皮襖,給我打了這個。我十六歲到你們家,出嫁的第二年,爹得了傷寒,死了。」
嚴守一看著奶奶,沒有說話。
老太太:
「俺爹是個大個子,長得瘦,一輩子不愛說話。記得我小時候,爹夜裡到財主家推磨,老帶著我。推著推著,就唱曲兒給我聽。那聲兒,我現在還記得。」
嚴守一看著奶奶,沒有說話。
老太太:
「一輩子,兩個人死時,我最傷心。一個,十七歲那年,俺爹;一個,八十二歲了,你爹。一輩子,人最傷心的兩檔子事,都讓我趕上了。可我從來沒對人說過。」
嚴守一沒有說話。
老太太又將戒指交給嚴守一,嚴守一以為她要把這戒指轉交沈雪,沒想到老太太說:
「回北京以後,還替我還給文娟。跟她說,她不是俺孫媳婦,還是俺孫女。」
又說:
「要讓孩子知道,孫子不懂事兒,那個老不死的,還是懂事兒的。」
嚴守一趴到奶奶腿上,「嗚嗚」哭起來。
14
兩個月後,嚴守一老家有人到北京來,嚴守一他奶託人給嚴守一捎來一袋曬乾的紅棗,讓他轉交費墨。說這棗是家裡院中那棵棗樹上結的,她親手曬乾的。又說,上次看費墨臉色不好,棗能補心。費墨接到這棗,用手掂著:
「咱們這奶,別看不識字,不是一般奶。」
又看著嚴守一:
「我吃了這棗,責任重大。」
15
從山西老家回來,嚴守一和沈雪同居了。
16
冬天到了。
17
《有一說一》開策劃會的時候,費墨急了。過去費墨跟大家急有些半真半假,這次是真急了。費墨急了不是因為討論的話題不符費墨的心思,或是什麼人又傷了費墨的自尊心,而是針對開會的氣氛和環境。
《有一說一》辦公室分裡外間。外間擺著五部熱線電話。《有一說一》僱了兩個小姑娘,一天到晚接電話,將接到的電話記錄下來。這兩個女孩稱自己是「陪聊女郎」,整天的工作就是陪人聊天。《有一說一》節目火了之後,五部電話從早到晚響個不停。有批評某一期節目的,有稱道某一期節目的,有給節目挑錯別字的,有提各種稀奇古怪問題的,如:居民區裡能養狗,為什麼不能養豬;張春生去北京打工,家裡的老婆被村長睡了,應該怎麼辦;老梁拾了五千塊錢,也還給了失主,但兩人打起來了,原因是:應不應該給一千塊錢回扣;我們是滄州糧油廠,上個月,我們已經註冊了「有一說一」,開始加工大餡包子,你們節目再不改名,就算侵權;還有一些女孩打來電話,想給主持人嚴守一寄照片,問嚴守一的手機號碼……
《有一說一》編導們的辦公室在裡間。裡間大些,有五六十平米,曲裡拐彎擺了十幾張桌子,桌子間打著工作隔斷。辦公室中間是個空地,開策劃會就在這空地上,將椅子拉成一個圓圈。嚴守一一開始是主持人,後來又當了欄目負責人,在隔壁另有一個小辦公室。費墨的辦公桌,也擺在嚴守一的房間裡。
今天開大會,在大辦公室裡間。本來想策劃下一期節目,下一期節目準備做「河南人為什麼愛撒謊」,但開會之前,費墨在小辦公室發了火,告訴嚴守一,他有話要說。有話要說不是說「河南人為什麼愛撒謊」,而是針對前些期的整個節目。他覺得這兩個月的節目做得有些滑坡,有些言不及義,有些漫無邊際,有些松;換言之,該松的時候緊,該緊的時候松;再不當頭棒喝,再不開廬山會議,不知我們要滑到哪裡去。說著說著,一臉惱意。看費墨真急了,嚴守一提起了心。但嚴守一弄不清費墨是真對節目不滿意,還是又在遷怒,昨晚又跟老婆鬧了矛盾。正因為弄不清,嚴守一隻好順著他的思路含糊。不滿意總比滿意要好嘛。不滿意才能有提高。從某種意義上說,費墨的老婆跟費墨鬧矛盾,也是無意中幫了《有一說一》。於是開會之前,嚴守一拍拍巴掌:
「大家靜下來,今天開會,先不說河南人的事,先由費老說說我們。我們這一段的工作,又離費老的要求有一段距離,請費老把距離幫我們縮縮。」
大家便靜下來,聽費墨髮言。在辦公室裡,大家坐的都是皮椅子,唯獨有一張湖南藤椅,是專門給費墨預備的。費墨落座到藤椅裡,點著一支菸,開始發言:
「這兩個月的節目,用兩個字可以概括:墮落。除了‘米脂女的新陪嫁’這一期做得還可以,可以也就是笨拙一些,沒有耍小聰明,其他都一塌糊塗。現在看,你不耍聰明倒好一些。我以前就說過,做節目就像坐火車,走走停停,但我說的停是在車站,現在我們車站不停,正在半路上跑著,突然就停了。火車跑起來,乘客不煩,是因為窗外有風光,現在我們把窗簾全拉上了……」
說著說著急了:
「是晚上嗎?明明是白天,拉上窗簾,要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還有鐵軌,鐵軌就是談話的脈絡,現在我們沒有鐵軌,任火車漫山遍野亂跑。再這麼跑下去,是要翻車的!就像人活一輩子,如果沒有追求,沒有終極目的,整天漫無邊際,想出一齣是一齣,你這是糟踐生活你知道嗎?你這樣墮落下去,耽誤的就不是別人,是你自己;耽誤的也不只是你們,還有我!你坐過火車嗎?……」
嚴守一聽出話頭來了,費墨家裡,昨天晚上很不平靜。不過話又說回來,正因為不平靜,費墨怒氣大,說不定倒對節目有些新思路。但這時編導大段的手機響了,打斷了費墨的發火。看大段開啟手機,費墨停止說話。如果這電話接的時間短也就罷了,誰知電話還很長,有三四分鐘。大段低著頭,也不說話,只是悶頭聽,偶爾說一兩個單詞,語氣也有些支吾:
「……對……啊……行……噢……啊……嗨……聽見了。」
由於手機接得莫名其妙,大家反倒支起了耳朵。大段掛上電話,仰起頭,發現大家都在看他。另一個編導胡可青有些興奮,撇下費墨說:
「肯定是一女的打的。」
見大段要狡辯,胡可青用手止住大段:
「我能翻譯。」
接著學著男女兩種語調:
「你開會呢吧?對。說話不方便吧?啊。那我說你聽。行。我想你了。噢。你想我了嗎?啊。昨天你真壞。嗨。你親我一下。不敢吧?那我親你一下。聽見了嗎?」
這時眾人共同起鬨:
「聽見了!」
大家鬨堂大笑。嚴守一也笑了,也有些興奮。但他突然看到,唯獨費墨板著臉,臉上的惱意又在增加。嚴守一意識到什麼,忙用手勢示意大家安靜,又對費墨說:
「費老,請。」
費墨瞪了大家一眼,繼續往下說;發過個人脾氣,這時開始往節目上聚攏:
「那我就不說火車了,我說蘿蔔。蘿蔔是常見的,蘿蔔皮通常是被視為無用的,但蘿蔔皮拌好,同樣能登大雅之堂。我們《有一說一》,就是以拌蘿蔔皮起家的,但我們現在開始拌人參了!問題是人參也是假的,是塑膠的……」
這時負責會議記錄的小馬手機又響了。小馬接受大段的教訓,沒敢在辦公室接,而是跑向了陽臺。誰知費墨又停下不說了。嚴守一忙把小馬的記錄本拿到自己面前:
「費老,接著說,咱們不等她了。」
誰知費墨又點燃一支菸,看著天花板:
「要等,我不能每人都說一遍。」
嚴守一忙向陽臺喊:
「小馬,快點兒,開會呢!」
小馬忙關上手機,跑回來記錄。費墨又繼續說:
「那我就不說蘿蔔了,我說狗熊。狗熊掰棒子,還知道掰一個扔一個,我們期期節目都在重複。看似內容不同,其實掰的都是同一個棒子!怎麼連熊瞎子都不如呢?我已經忍了好長時間了……」
這時嚴守一的手機又響了。嚴守一接受前兩人的教訓,開啟手機,看也沒看,劈頭就說:
「開會呢!」
欲關手機。誰知電話是伍月打來的,而且人已經來到了電視臺門口,正在門口給嚴守一打電話。嚴守一:
「你來電視臺,事先怎麼不打一招呼呀?」
又說:
「真不湊巧,我在外邊辦事,不在臺裡。」
也是躲伍月的意思。但伍月在電話裡告訴他,門衛說,他清早開車進了電視臺。嚴守一一方面無法抵賴,另一方面怕手機接長了,費墨再發火,只好說:
「那你把電話給門衛吧。」
接著對門衛交代:
「我是嚴守一,讓她進會客室吧。」
忙關了手機。誰知大段有些幸災樂禍:
「你也玩現了吧?」
胡可青:
「肯定也是一女的,我還能翻譯。」
眾人又笑了。嚴守一用手壓住眾人,已看到費墨臉色鐵青,從湖南藤椅上站起來,收起自己的公文包,夾到腋下就往外走。嚴守一知道事情鬧大了,一邊上前攔住費墨,一邊對大家說:
「開會都給我把手機關了,認認真真聽費老講,嚴肅一點兒!」
費墨把公文包扔到桌子上:
「我剛才都講什麼了?」
小馬忙翻筆記本:
「費老,您講了火車、蘿蔔,還有狗熊。」
接著抬起頭,迷茫地看著費墨:
「費老,您到底要說什麼?」
眾人又想笑,但都壓抑著。費墨一屁股坐到湖南藤椅上:
「我都不知道我要說什麼了!」
突然想起什麼,點著眾人:
「但我倒覺得,我們應該做一期節目,就叫‘手機’。」
首先指著嚴守一:
「‘我不在臺裡’,瞎話張嘴就來。」
又指眾人:
「我看不是河南人愛撒謊,是你們!你們在手機裡說了多少廢話和假話?漢語本來是簡潔的,現在人人言不由衷。手機裡到底藏了多少不可告人的東西?再這樣鬧下去,早晚有一天,手機會變成手雷。我看倒不如把手機裡的秘密都公佈出去!」
說著說著忘記了自己的煩惱,開始興奮起來,用手拍著藤椅扶手:
「下期就做,不做河南人了,做手機!」
但由於激動過分,突然捂自己的胸口。小馬忙給他端了一杯茶:
「費老,您別激動。」
費墨推開茶杯,環視眾人,慢條斯理地:
「你們怕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說怕,也不敢說不怕。但這就是費墨要的結果,給他進一步發揮提供了餘地,費墨拉開架勢,又要長篇大論一番,嚴守一看他正在興頭上,估計一番話講下來,又得半個小時,他想起伍月還在下邊等他,擔心她等急了,闖到辦公室來,那也是一顆手雷,於是趴到費墨耳邊悄悄說:
「費老,您先講著,我去找一下臺長。」
費墨瞪了他一眼:
「正在開會,找他幹什麼?」
嚴守一:
「費老這策劃毒,我去給他煽惑煽惑,如果這事兒能定,今天就定下來。」
又看著眾人:
「大家都別怕,手機裡的秘密,該公佈就公佈,咱們也做回人體炸彈,給社會消消毒!」
這謊撒得不夠圓全,估計費墨也聽出了其中的意思,但皺著眉擺了擺手,將嚴守一放行。果然不出嚴守一所料,嚴守一剛走到門口,費墨就把手機一下甩到了原始社會,開始從眾人抬木頭「吭唷吭唷」講起,說那時大家不撒謊,是因為那幫猴子還不會說話;現在你們愛撒謊,是因為你們學會了說話……
屋裡的人不敢笑,嚴守一在門外偷偷捂著嘴笑了。
18
嚴守一在一樓會客室找到伍月。沒見伍月時他有些發憷,見到伍月他反倒放鬆了。因為伍月今天找他,並不是要糾纏往事,或是與解渴和消毒有關係,而是另有別的事。而且這事跟費墨還有些關係。自和於文娟離婚,這是嚴守一第一次見到伍月。讓嚴守一感到意外的是,幾個月過去,伍月的外貌一點兒沒變。裝束、髮型、臉上的皮膚、胸前的籃球,還和幾個月前在河邊樹叢裡一樣。接著讓嚴守一感到意外的是,面對面說話,她的口氣已和電話裡大有不同,電話裡還有些斤斤計較,現在已由斤斤計較還原成大大咧咧,嚴守一便知道經過幾個月的拖延戰術,兩人的關係再一次平安著陸。嚴守一再一次感到自己佔了時間的便宜。見到嚴守一,伍月沒顧上說別的,先嚷嚷去廁所。嚴守一領她到廁所門口。上過廁所,又去水房洗手。伍月洗著手說:
「嚴守一,我覺得你特小家子氣!」
嚴守一靠在水房門口,拿著伍月的外套和包:
「沒惹你呀。」
伍月:
「幾個月不敢接我電話,今天又故意說不在電視臺,把我當成送上門的雞了吧?」
嚴守一聽這口氣,心就放回到肚子裡。他故意嘬了一下牙花子:
「我哪敢呀,是我有些自慚形穢。」
又小聲說:
「開會呢。費墨髮脾氣了。」
伍月:
「前年在廬山,也是開會,怎麼夜裡跑到我房間來了?」
嚴守一倒有些不好意思:
「嗨……」
伍月關上水龍頭,走過來,三下兩下,把一雙溼手在嚴守一的毛衣上抹乾。突然,頭向嚴守一的臉前貼來。嚴守一以為她要吻自己,急忙用手撐住伍月的額頭:
「冷靜。」
伍月聳著鼻子嗅著:
「哎喲喂,嚴守一,你太讓我失望了,你都墮落到灑香水的地步了?」
這是沈雪清早起來調皮,自己化妝,故意灑到嚴守一身上的。邊灑邊說,這也是為了防患於未然,像狗一樣,撒泡尿在嚴守一身上留個記號,就把別的狗拒之圈兒外了。嚴守一當時有些哭笑不得,現在就想用別的話岔開,但剛要開口,伍月突然意識到什麼,板起臉來:
「哎,你剛才推我幹什麼?以為我要親你呀?我今天還非親你不可!」
嚴守一看看四周,將臉伸過去:
「好,好,讓你親一下吧。」
伍月反倒把他的臉推開:
「別臭美了。看不出來,自打跟了那教臺詞的女教師,還真要改邪歸正了?什麼時候結婚呀?我給她當伴娘去。」
嚴守一故作厚顏無恥:
「好哇,到時候我通知你。」
接著領她上樓,去電視臺三樓咖啡廳。伍月邊走邊「呸」了嚴守一一口:
「別害怕,沒人攪你的好事兒,我今天找你是正事兒。費墨寫了一本書,想在我們社出,我們賀社長想讓你寫個序。」
嚴守一有些吃驚,以為伍月在開玩笑:
「給費墨寫序?找錯人了吧?我可是一沒文化的人。你要寫本書,我倒可以寫序。」
伍月停住腳步:
「行啊,我寫,正愁沒錢花呢,書名就叫‘有一說一’,徹底揭露你的醜惡嘴臉,封面上還得註明‘少兒不宜’。」
嚴守一看看樓梯上沒人,摟了一下伍月的肩膀:
「我覺得書名應該叫‘我把青春獻給你’,或者叫‘一腔廢話’!」
伍月掙開他:
「費墨的書已經發排了,你的序什麼時候寫呀?」
嚴守一站在那裡:
「還真讓我寫呀?費墨知道嗎?」
伍月:
「他還不知道。等你寫了,我再通知他。」
嚴守一想了想:
「這事兒你可得慎重。讓我寫序,費墨未必瞧得上。」
伍月:
「瞧不上也得寫。費墨這書,沒法說了。書名叫‘說話’,我看他就不會說話,從亞里士多德到孔子,從聯合國到大學課堂,還有你們的‘有一說一’,圈子繞得挺大,每句話都很深奧,動不動還引用些洋文,但最後什麼都沒有說清楚於是等於什麼都沒說!」
嚴守一想起辦公室的費墨,現在還在原始社會待著呢,便笑了:
「既然你們這麼瞧不上他,書為什麼還要出呢?你們老賀腦子進水了?」
伍月:
「老賀腦子沒進水,因為老賀的女兒,是費墨的研究生。」
嚴守一明白了。伍月:
「老賀讓你寫序,並不是覺得你會比費墨寫得好,而是想用你的序給費墨的書提提神,也不是讓你提神,是想借一下你的名字給書打廣告,不然這書一本也賣不出去。」
然後掐了嚴守一胳膊一下: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我把話兒捎到了,你愛寫不寫!」
嚴守一收回胳膊,撓著頭:
「我寫沒什麼呀,費老的事兒,問題是好像哪裡有些不對頭。」
伍月瞪了他一眼:
「你跟我的事兒,就對頭了?」
嚴守一又不好意思地:
「嗨……」
到了咖啡廳,喝了一杯咖啡,嚴守一似乎突然想起什麼,看了看錶:
「哎喲,都11點半了,我下午1點還得錄影,該化妝去了。」
但他的陰謀馬上被伍月看了出來。伍月站起身,照嚴守一臉上又「呸」了一口:
「過去沒看出來,學會耍心眼了。」
又說:
「以為我想跟你吃午飯呢?我早約好男朋友了。」
嚴守一雖然知道她說的也是假話,但也只好嬉皮笑臉:
「那好哇,哪天領來,讓我看一看!」
伍月走了。她的夾克衫很短。大門口,她的身子往上一伸,露出一抹雪白的後腰。看著那後腰,嚴守一心裡一動,接著又有些落寞。平安著陸之後,他又覺得過去的解渴和消毒並不可怕。世上的話,最黑暗的話,還數他跟伍月說得深。比較起來,於文娟和沈雪,倒成了泛泛之交。他走到窗前,看到伍月一個人從院子裡穿過,向大門口走去,突然感到空氣裡飄起一絲失落和孤寂,這失落和孤寂不是飄向伍月,而是飄向自己。他掏出自己的手機,想給伍月打一電話,把她再喊回來;但想了想,又忍住把電話裝到了口袋裡。
19
自和沈雪同居之後,嚴守一一到晚上就犯愁。犯愁不是犯愁別的,而是沈雪是戲劇學院的教師,晚上愛帶他看戲。嚴守一不是不愛看戲,正經戲,《雷雨》《茶館》《哈姆雷特》,你哪怕是看京戲呢,嚴守一都能忍受;但這些戲沈雪不看,說過時了,沒勁,她一看就是行為藝術和實驗話劇。一次,大白天,把嚴守一帶到通州,看一個人把自己吊在槐樹上,將自己的手臂割破,往樹下一堆火裡滴血。血一滴滴滴到火裡,火裡「滋滋」地一下一下冒煙。一次把嚴守一帶到懷柔,看一個人光著上身,身上塗了一層蜜,引來一隊隊螞蟻在啄。螞蟻在他身上滾成了球。還有一次把嚴守一帶到通州畫家村,看一口大缸。大缸裡是溜邊溜沿的「可口可樂」。幕布後突然鑽出一對男女,脫得一絲不掛,像鴨子一樣撲到大缸裡洗澡。別人看得津津有味,嚴守一卻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是不明白他們要幹什麼,二是不明白他們要說什麼。也知道他們是在先鋒和後現代,但先鋒和後現代之下,有話就不能好好說,非得這麼較勁和擰巴嗎?
今天晚上,沈雪又把嚴守一帶到一座紡織廠廢棄的廠房,看一齣叫「八又二分之一」的實驗話劇。來之前,嚴守一有些發憷,對沈雪說:
「沈老師,行為和實驗,我已經看了不少了,今天晚上,我能不能不看這‘八又二分之一’,咱們一分為二,你去看實驗話劇,讓我在家歇會兒。」
沈雪挽住嚴守一的胳膊:
「就不。你看不看戲我不管,反正你得陪我。」
又做出在課堂上給嚴守一上課的架勢:
「小嚴呀,不學習怎麼成呢?不學習怎麼能提高呢?」
嚴守一苦笑,只好跟她來到了這座位於北京西郊的廢棄的廠房。正是下班高峰,三環四環都堵車。路上用了一個多小時。等嚴守一和沈雪進場,戲已經開始了。廢棄的廠房裡,站滿了男男女女。其中還夾雜著許多外國人。一些外國人扛著攝像機,正對著場地中間拍攝。場地中間放著一摞大芯板。不時有民工過來,把一張張大芯板抬走,釘到廠房四周的窗戶上。兩個小時過去,四周的窗戶一扇扇被大芯板釘死,廠房的光線越來越暗。嚴守一站得腿發酸不說,還有些發睏。他想打哈欠,但看身邊的沈雪,夠著頭看得津津有味,便一直忍著。終於,當廠房只剩下一扇窗戶,這窗戶僅剩一束光線時,最後一張大芯板被釘了上去,廠房裡一片漆黑。這時房頂的大燈亮了,一個工頭模樣的人,戴著安全帽,走到場地中間:
「廠房一共有四十八扇窗戶,八扇門,大芯板用了九十八張,一張大芯板九十五元,共九千三百一十元;釘子六斤半,一斤十三塊五,共八十七塊七毛五;壯工二十八人,每個工五十元,共一千四百五十元。合計共花費一萬零八百四十七塊七毛五。」
接著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個光頭,這時換了一副腔調:
「我是這個戲的導演。我叫胡拉拉。」
廠房裡掌聲雷動。沈雪也興奮地拍巴掌。嚴守一隻好跟著拍。這時一個民工打扮的人,開始手持話筒採訪觀眾,問大家對《八又二分之一》的反應。第一個被採訪的觀眾像一個商人,大頭,圓腦袋,脖子裡掛著鐵鏈似的金項鍊,不知他為什麼也來看這個。但他對著話筒真實地說:
「沒看懂,我覺得沒勁,瞎耽誤工夫。」
手持話筒的人沒說什麼,馬上把話筒移到了另一個戴著圓眼鏡、留著大鬍子的青年人面前。沈雪用胳膊搗搗嚴守一:
「張小五,著名的先鋒評論家。」
但嚴守一不認識他。張小五一臉嚴肅發了言。他勾著頭,一字一頓,對著話筒說:
「有張力。非常有質感。這場演出,標誌著,中國實驗話劇,由後現代,走向了新現實。同時,它又折射出,存在主義和新浪潮的光芒……」
但他說的話,嚴守一一句也沒聽懂。這時沈雪的同事,戲劇學院另一個女教師小蘇從人群中擠過來。跟她一塊兒擠過來的,是他的男朋友,一位二流足球隊員,叫麥壯。看他們過來,嚴守一終於找著了夥伴,找著了話題。他故意沒理麥壯,與小蘇作親熱狀:
「蘇老師,聽說你明天要結婚了?我心裡真難受!」
欲用手去攬她的腰,被小蘇一把打下:
「少來!」
又看沈雪:
「要不咱們明天一塊兒結吧?」
沈雪:
「行啊,那就不用找伴娘了,你給我當伴娘,我給你當伴娘。」
又看嚴守一。這時嚴守一覺得自己的話頭挑得不好。自和沈雪同居以來,兩人還從來沒有正面討論過結婚的問題。嚴守一剛從離婚的陰影裡走出來,暫時還不想結婚。沈雪剛和嚴守一同居時,像所有新潮女孩一樣,只顧高興,似乎對結不結婚並不在意。但半年之後,話縫裡,眼神里,行為舉止,似乎一點點在變,好像同居並不是目的,同居之後還有別的。也像正演的實驗話劇一樣,表面看先鋒和試驗,其實骨子裡也有目的,這時試驗和詩意便消解了。但話頭已經挑起來了,嚴守一隻好避重就輕,用開玩笑消解,他看著小蘇,指著麥壯:
「行啊,明天新娘是兩個,但新郎只能有一個,是我,是他,由你挑。」
小蘇笑著打了嚴守一一巴掌。麥壯也笑了,過來摟嚴守一的肩膀。小蘇又對沈雪說:
「咱們學校真操蛋,明天就要辦事兒了,今天還讓我查夜。教務處的老韓,還說是對我好,說下個月就要評職稱,讓我表現表現。」
沈雪:
「別理他,你回家就睡,偏不查!」
小蘇:
「不成,老有學生夜不歸宿,老韓真急了!」
沈雪:
「那我替你查吧。」
小蘇笑了:
「我就這意思。」
這時先鋒評論家終於說完,嚴守一忽聽有人喊他的名字,接著話筒杵到了他臉前,幾臺攝像機的燈光,也打在他臉上,把他嚇了一跳。手持話筒的民工:
「嚴老師,您說兩句行嗎?」
嚴守一躲著燈光:
「我就算了,我不懂戲劇。」
手持話筒的民工:
「那就說說您的感受,第一感覺。」
嚴守一還想躲,沈雪用胳膊搗了他一下,悄聲說:
「說兩句吧,胡拉拉給的票。」
嚴守一隻好找詞:
「好。挺好。這個場面我很熟悉。上次回山西老家,我們家砌牆,也是這樣熱火朝天。工頭是我堂哥,算灰算沙子,也是這麼仔細。但它不叫‘八又二分之一’,它就叫砌牆……」
這時沈雪在下邊踢了嚴守一一腳。嚴守一忙改口:
「但我覺得今天的演出比生活深刻。是生活,又高於生活。是它,又不是它。所以我堂哥是一農民,胡拉拉是一位非凡的導演。這樣的話劇,看一遍是不夠的,可惜我聽說這座廠房明天就要拆,演出又不能重複。好。很好。我回去再好好消化消化。」
眾人給嚴守一鼓掌。等燈光移走,嚴守一悄聲問沈雪:
「咱們能走了嗎?」
沈雪馬上急了,也可能是對嚴守一剛才對婚禮的表態不滿意,現在發了火:
「你什麼意思?讓你看戲捧個場,你還認了真,說話夾槍帶棒的,現在又要溜號,我告你,演出還早著呢。現場所有的觀眾,都是演出的一部分。」
嚴守一隻好作出恍然大悟狀,「噢」了一聲,繼續留在原地。這時他的手機「唄兒」地響了一聲。嚴守一掏出手機,發現來了一條簡訊。他開啟簡訊,螢幕上顯示著:
我是韓國的金玉善,你還記得我嗎?我又來中國了,想見你。
嚴守一一時想不起這金玉善是誰,但知道是個女的,沈雪正在身邊,他忙把手機合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發呆。想了半天,突然想了起來,還是三年前,有一個韓國女留學生,在語言大學留學,愛看嚴守一的節目。一天晚上,嚴守一錄完節目,走出電視臺,她在電視臺門口等他。這個女孩像所有的韓國女孩一樣身材有些短粗,但面容姣好,頭髮染得一半紅一半黃。見嚴守一出來,她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說:
「我從韓國來,喜歡你節目和你,你討厭嗎?」
嚴守一開玩笑:
「漂亮的女孩,我都不討厭,不管她從哪兒來。」
那個女孩淡淡地笑了。讓嚴守一有些心動。那時嚴守一正處在胡鬧狀態,當夜與她一塊兒吃了夜宵。吃過夜宵,又開車送她回語言大學。車停在留學生樓下的時候,嚴守一吻了她。看她回應很熱烈,便跟她上了樓。之後的半年裡,又見過幾面。半年後她回了韓國。沒想到三年後又從地裡冒了出來。不想起是誰還沒什麼,一想起是誰嚴守一對這簡訊有些害怕。他看了身邊沈雪一眼,發現她正踮著腳全神貫注看戲。這時採訪已經結束,胡拉拉帶著一幫民工,又脫光膀子,開始在廠房裡跑來跑去,邊跑邊喊:「烏拉,烏拉!」並用身子相互撞著。嚴守一低下頭,重新開啟手機,悄悄將那封簡訊刪了。
20
看完實驗話劇,已是夜裡10點半。開車回到戲劇學院,已是夜裡11點半。嚴守一和沈雪,同居在戲劇學院宿舍。這時天上零零星星飄起了雪花。沈雪要代小蘇查學生宿舍,讓嚴守一一個人先回家。嚴守一邊停車邊問:
「查女生宿舍嗎?」
沈雪看他,不明白什麼意思,答:
「查呀。」
嚴守一:
「那我陪你一塊兒去。」
沈雪瞪了他一眼:
「你怎麼對女生宿舍那麼感興趣?」
嚴守一:
「看那破實驗話劇,你帶著我,查夜逮人,讓我回去——什麼叫實驗話劇,這才叫實驗話劇,演出剛剛開始!」
嚴守一的意思,陪她查夜,也是為了彌補剛才看實驗話劇時對結婚的表態。看完實驗話劇回來,在車上,嚴守一已經看出沈雪有些不高興。現在沈雪果然「撲哧」笑了,點著嚴守一:
「還把這當好事了?你心裡真陰暗。」
嚴守一:
「一聽逮人我就激動,我就想起來小時候在村裡偷瓜。」
沈雪從車後備箱拿了一個長把手電,嚴守一跟在她身後,一塊兒去查學生宿舍。先查男生宿舍。男生這邊倒沒發現什麼大問題,無非是該熄燈不熄燈,還在一起打撲克,每人臉上貼了許多紙條;有一宿舍還擺上了麻將,稀里嘩啦,桌上亂扔著一些毛票。見沈雪進來,學生都一陣慌亂,跳著去收拾殘局。沈雪沒理他們,直接去了配電室,讓電工把這幢宿舍的電閘拉了,整棟樓一片漆黑,安靜下來。接著又去女生宿舍,發現問題比男生宿舍還嚴重。這裡不打牌,不打麻將,宿舍都熄了燈,但正如小蘇所說,許多女生夜不歸宿,一個宿舍六個人,哪個宿舍都有一兩張空鋪。其中三樓一個宿舍最嚴重,沈雪推開門,手電的光束從一張床移向另一張床,從下鋪移到上鋪,都是空的。最後,手電的光束停在上鋪一張臉上,一個女生剛從被窩裡坐起來。沈雪開啟屋裡的燈,冷冷地問:
「都夜裡12點了,人呢?」
這個女生揉著眼:
「不知道。」
沈雪:
「你怎麼還在?」
女生:
「沈老師,我病了。」
因是女生宿舍,嚴守一在門外等著。沈雪走到門外:
「你去,到外邊飯館,端回來一份沙鍋面。」
嚴守一豎起大拇指:
「為人師表,體貼學生。」
沈雪看了屋裡一眼,悄悄擰了嚴守一胳膊一下:
「少貧。」
嚴守一踏著碎雪,到戲劇學院門口的小飯館去給女生買沙鍋面。夜深了,小飯館裡一個顧客都沒有。頂棚上的電燈泡,顯得蒼白而疲勞。一個廚師,一個女服務員,都趴在飯桌上睡著了。嚴守一叫醒廚師,遞上錢,讓他去後廚做沙鍋面;那個女服務員仰起頭,睜開半個眼白,翻了嚴守一一眼,又磕著頭趴在飯桌上睡著了。這時嚴守一的手機又「唄兒」的一聲,進來一條簡訊。嚴守一開啟手機,仍是那個韓國留學生金玉善。簡訊寫道:
明天能見你嗎?真的很想你。
嚴守一便怪這女孩不懂事,到底是外國人,不懂中國國情,都夜裡12點了,如果是在家裡,沈雪又在身邊,這簡訊多危險呀。便不想再招惹她,乾脆了斷完事。於是走到飯館門口,看著路燈下飄著的雪花,將電話給金玉善回了過去。電話裡金玉善一陣驚喜:
「是你嗎?我好喜歡。明天能見面嗎?」
嚴守一便開始裝傻:
「真遺憾,你來北京,我在外地錄節目。在西雙版納。雲南。談不能亂吃動物的事。是嗎?北京都下雪了?你要在北京待幾天?」
金玉善:
「半年,我待半年。」
嚴守一便有些洩氣,但也故意作出驚喜狀:
「是嗎?那太好了。我半個月後就回北京,到時候我給你打電話。」
嚴守一將手機合上,又愣了一會兒神,才端起廚師做好的沙鍋面回了學校。
宿舍的女生已經從上鋪下來了。吃著沙鍋面,她果然上了沈雪的當。吃著吃著,突然哽咽著說:
「沈老師,我對不起您。」
沈雪臉上仍冷冷地,看著女生。女生:
「我知道宿舍的同學幹什麼去了。」
沈雪:
「幹什麼去了?」
女生:
「跟人去歌廳了。」
沈雪走到窗前,看著窗外路燈下飛舞的雪花不說話。女生吃著吃著麵條,又哭了:
「沈老師,我還對不起您來著。」
沈雪扭轉身,又看女生。女生:
「剛才在上鋪,我揹著您給她們發了一條簡訊,說您查夜來了。」
沈雪:
「她們什麼時候回來?」
女生:
「馬上。」
沈雪:
「從哪個門?」
女生:
「一般都從西門,那裡沒有傳達室。」
沈雪帶著嚴守一,走出女生宿舍。在樓道里,嚴守一攆上沈雪:
「沈老師,你真惡毒,五塊錢一個沙鍋面,讓人招降納叛。」
沈雪「撲哧」笑了:
「看我待會兒怎麼收拾她們!」
這時突然想起什麼:
「對啦,我昨天歸置你的包,裡面怎麼那麼多靚女的照片呀?」
嚴守一:
「我們欄目正選接班人呢。有一說一,天天說,我都說累了。」
沈雪看他:
「有你看上的嗎?」
嚴守一:
「都不著調。」
突然正色地:
「沈老師,我能給你提個意見嗎?以後別老翻我的包,這個習慣不好。」
沈雪:
「我的包也讓你翻呀,你怎麼不翻呀?」
嚴守一嘆了一口氣:
「找了半天,找了一個警察。」
樓外的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經鋪了厚厚一層。等沈雪和嚴守一來到戲劇學院西門,一輛賓士600也開著燈緩緩停在門外的雪地上。車的前門被推開,下來一個女生,接著又下來一個女生;其中一個把後門拉開,從裡邊往外拽人。拽出一個,又拽出一個。一輛賓士,竟從裡邊鑽出九個人。從車和人的關係,就能看出她們幹什麼去了。賓士掉頭回去,女生開始蜂擁攀越大門欄杆。等她們跳到大門裡邊,發現沈雪站在她們面前。
九個女生在大門的柵欄前站成一排,都耷拉著腦袋。
沈雪在她們面前揹著手來回踱步。突然停到一個女生臉前,鼻子湊上去嗅了嗅:
「沒少喝呀。」
嚴守一躲在樹叢裡偷偷捂著嘴笑。這比小時候偷瓜被老劉抓住有趣多了。正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嚴守一以為又是那個韓國女孩打來的,急著想關機,但一看姓名,是費墨,便開啟接了。但他接到費墨這個電話,比接到韓國女孩的電話還讓他感到震驚。費墨是從醫院打來的。他在電話裡告訴嚴守一,於文娟正在婦產醫院,剛剛生下一個孩子。
嚴守一的腦袋「嗡」的一聲炸了,他脫口而出的話是:
「她怎麼會……誰的呀?」
費墨在那邊呵斥道:
「還能是誰的,你的呀!」
這時沈雪帶著一幫女生,像押著一群俘虜,從他身邊走過。沈雪問:
「誰的電話呀?」
嚴守一有些語無倫次:
「費墨……明天開會的事。」
21
嚴守一一夜沒有閤眼。抓完學生回到宿舍,沈雪已經忘記看實驗話劇的不快,上了床,還在興奮地講抓學生的事兒。說小蘇有一次抓到學生,看到她們花枝招展,便把這些女孩帶到排練室,讓她們半夜練俯臥撐,說既然夜裡有精力,練吧。嚴守一虛聲應付著。沈雪說著說著,抱著嚴守一的胳膊睡著了,嚴守一卻大睜兩眼睡不著,想著上帝給他的意外安排。他怎麼也想不到,於文娟會突然生下一個孩子。在一起的時候千方百計沒生,離了婚倒生了下來。冷不丁的,就這麼從天上掉下一個人來。一開始嚴守一懷疑這孩子是不是自己的,但算一算月份,又不會是別人的。就算是自己的,嚴守一的第一感覺也不是高興,而是發矇;不是覺得這是上帝送來的一份禮物,而是覺得這是上帝送來的一個麻煩。生活已經變了,因為這個孩子,過去的生活又楔入到現在的生活。上帝手裡有時間,上帝可以讓時間幫你解除煩惱,上帝也可以將時間拉長給你安排麻煩。嚴守一意識到,他從此的日子複雜化了。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會像一種激素掉進原料桶裡一樣,整桶的原料都會發生裂變。世上其他的麻煩可以一刀斬斷,夫妻出了問題都可以離婚,但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你卻無法揮刀。躲是躲不掉的。而且不知道事情的虛實和深淺。也不知道於文娟的態度。第二天一早,嚴守一假意去上班,卻開車去了費墨家,想先探聽一下虛實。見到費墨,沒容他說話,費墨皺著眉先急了:
「怎麼現在才露面?昨天夜裡接到電話,就應該趕到婦產醫院。」
嚴守一如實答:
「腦子有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