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機 劉震雲 第2頁,共2頁

老牛:

「你跑四百里,也得等到下午。就是我不歇,電話累了一上午,也該歇歇了。」

嚴守一:

「大爺,俺爹是嚴家莊的老嚴,過去和你一塊兒賣過蔥。」

老牛定睛看嚴守一。嚴守一沙啞著嗓子:

「去年冬至,你到俺家喝過水。」

老牛看嚴守一,從屁股蛋兒上摘下一串鑰匙,欲開電話匣子上的大鎖。突然又停住:

「那也不成,我得聽尚所長的。一到下班,親爹也不能打電話!」

這時呂桂花抱著小包袱擠上前:

「大爺,下午啥時候呀?」

老牛又定睛看呂桂花,看著看著笑了:

「回家吃個饃,喝碗湯,也就一袋煙工夫。」

呂桂花這句問話,把嚴守一害苦了。她使嚴守一對於1969年陰曆十一月初八這一天的時間不好安排。要麼電話馬上打,要麼老牛吃飯的時間索性長一些,他好去藥鋪給他爹抓藥。呂桂花來鎮上只有一件事,嚴守一有三件事。現在老牛說一袋煙工夫,不上不下,嚴守一就不好離開。路上嚴守一就有些猶豫,給他爹抓藥的事告不告訴呂桂花。但一告訴,上路就成了一舉兩得,會破壞兩人共赴打電話的氣氛。最後沒告訴,路上倒默契了,呂桂花坐在腳踏車後座上,摟著他的後腰。現在事到臨頭再告訴,自己跑去抓藥,讓呂桂花一個人留下等著打電話,各幹各的,就不單是一舉兩得而成了夾帶私貨。原來路上你是騙人呀。官鹽也變成了私鹽。於是嚴守一就盼著老牛早點兒吃完飯,半袋煙工夫才好。等打完電話再去抓藥,抓藥就成了順便,還能另討呂桂花一個歡心:

「原來你一直沒說呀!」

嚴守一和呂桂花守在郵政所門口,每人吃了兩個燒餅,用了半袋煙工夫。但老牛這頓飯吃得有點兒長。一直到太陽偏西,老牛才趿拉著鞋回來了,打著哈欠向大家解釋:

「家裡來客了。」

接著開電話木匣子上的大鎖。一群打電話的人又在那裡擁擠。嚴守一開始奮不顧身,擠在最前面,手裡拿著呂桂花給他的兩毛錢,往老牛手裡遞。老牛接過錢:

「往哪兒打呀?」

嚴守一:

「長治三礦,我打三礦!」

老牛昏沉的腦袋,似乎突然清醒了,又將錢扔回來:

「三礦?三礦可不成!」

嚴守一:

「為嗎?」

老牛:

「太遠。二百多里,得多少電線杆呀!縣裡幾十裡都聽不清,還打三礦!」

嚴守一都要哭了:

「大爺,俺等了一天呀,動都沒動!」

老牛:

「那也得給你排到最後,先揀近的打。」

呂桂花勸嚴守一:

「等就等吧,只要今天能打上就成。」

嚴守一欲哭無淚。越是這時候,越不好提抓藥了。這時嚴守一倒有些心疼爹。爹還在家裡一陣冷一陣熱地躺著呢。終於,太陽快落山時,屋裡就剩下老牛、嚴守一和呂桂花三個人。老牛:

「我可告訴你們,你們這電話太費勁,十有八九打不通。」

嚴守一已經不關心電話打通打不通了,又將錢往老牛手裡遞:

「大爺,不管通不通,快點兒試一試吧。」

老牛沉著臉,開始搖電話,對著話筒喊:

「三礦,接三礦!」

但電話裡「嘟嘟」一陣,斷了。老牛抖著手:

「看看,我說打不通,你們還不信!」

又說:

「我管電話也一個多月了,三礦從來沒有打通過!」

嚴守一看呂桂花:

「嫂子,既然打不通,要不咱走吧?」

呂桂花上前對老牛說:

「大爺,再試一次吧,事情很急呀!」

老牛看呂桂花:

「誰事情不急都不會打電話。我告你,這可是最後一次!」

又使勁搖:

「三礦,要三礦!」

但意外的是,這次電話裡有了聲音:

「哪裡,你要哪裡?」

老牛:

「我要的不是你,是三礦!」

對方:

「我這裡就是三礦,我這裡就是三礦!」

老牛有些慌張,又有些懷疑:

「怎麼會是三礦呢?三礦從來沒有打通過。你是誰,你是誰?」

對方:

「我是三礦的老馬,看電話的老馬。你是誰,你是誰?」

老牛大為驚喜:

「嘿,還真是三礦。我是五里鎮的老牛,五里鎮看電話的老牛。老馬耶,今天我們這裡是大集。我去年冬天到你們那裡賣過蔥,你還記得我嗎?」

老馬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兒有些遲疑:

「老牛,哪個老牛?到礦上賣蔥的多了。」

老牛:

「冬至前兩天,戴一火車頭帽子,拉蔥的毛驢被鐵道絆了一下,腿有些瘸。」

老馬半天沒說話,似在記憶中搜尋,半天才含糊地說: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

老牛:

「老馬,說話也就天黑了,你吃飯了嗎?」

老馬:

「接班兒的還沒來,還沒吃呢。」

老牛:

「今天礦上吃糊糊還是吃麵條?」

老馬:

「昨天吃的是糊糊,今天大概是麵條吧。」

這時呂桂花用胳膊搗了搗嚴守一。嚴守一上前:

「大爺,讓俺嫂也說兩句。」

老牛這時才想起打電話的是嚴守一和呂桂花,不情願地把話筒交給呂桂花:

「說吧,快一點兒,別囉唆!」

呂桂花握話筒的手有些哆嗦,嘴也有些哆嗦:

「是三礦嗎?我找牛三斤。」

老馬在電話那頭兒:

「牛三斤,牛三斤是誰?」

呂桂花:

「他在礦上挖煤。」

老馬:

「礦上挖煤的有好幾千人,電話就一個,我到哪裡給你找去?有話快說,我回頭通知他。」

這時呂桂花將話筒交給嚴守一,小聲說:

「找不著你哥,是別人,你說吧。」

嚴守一接過話筒,手也有些哆嗦,半天說不出話來。老馬在那頭兒急了:

「怎麼不說話?我把電話掛了啊!」

嚴守一慌忙用變聲的沙啞的嗓子說:

「大爺,我叫嚴守一,小名叫白石頭,俺嫂子叫呂桂花,嫂子就是問一問,牛三斤啥時候回來呀?」

老馬:

「就這點事兒呀?這事兒還用打電話?」

「啪」地在那邊把電話掛了。這時嚴守一突然想起,還有一件事兒沒說,就是讓牛三斤給張小柱帶話兒,給他往回捎廢電池的事兒。但老牛已經從他手裡奪過電話,開始往木頭匣子裡鎖。

從郵政所出來,嚴守一慌忙用腳踏車載著呂桂花去藥鋪給他爹抓藥。但藥鋪已經關門了。使勁砸門,不開。旁邊一個賣牛舌頭燒餅的老頭說,藥鋪掌櫃剛剛下了門板,去十五里外的馬家鋪子給豬看病去了。1969年,鎮上就一個藥鋪,藥鋪掌櫃既看人,也看牲口。賣牛舌燒餅的老頭說,早來半袋煙工夫,就趕上抓藥了。

6

從鎮上打電話回來,嚴守一被他爹用井繩抽得渾身烏青。井繩還蘸了涼水。捱打不是因為沒有抓到藥。沒抓到藥就對了。因為嚴守一騎車到鎮上走了不久,他爹的病就減輕了。發冷發熱五天,該好了。他爹從床上起來,扶著牆走到屋外,又從屋外走到街上。頭還是有些暈。天上飄著碎雪,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影有些虛。這時碰到嚴守一的堂哥黑磚頭。黑磚頭當年十四歲,比嚴守一大兩歲。兩年前臘八那天,家裡煮羊肉,兩人為爭一個羊蹄打過架,嚴守一一碗砸下去,將黑磚頭的頭砸破了,從此兩人成了仇人,不再說話。現在黑磚頭見縫下蛆,在虛影裡,把嚴守一騎車去鎮上的真相,一五一十告訴了老嚴。黑磚頭起到了陸國慶、蔣長根、杜鐵環沒有起到的作用。

嚴守一捱打後,十天沒有說話。也沒有到呂桂花的新房裡去玩。他感到自己在世界上徹底完了。第十一天,牛三斤從長治三礦回來了。第十二天,蔣長根在學校告訴嚴守一,昨天晚上他們到呂桂花的新房裡去玩,牛三斤說起十幾天前嚴守一和呂桂花給三礦打電話的事兒。牛三斤告訴眾人,礦上也就一個電話,凡是打電話說的事兒,看電話的老馬都通過大喇叭廣播。礦上都是山,山後還是山。那天嚴守一在電話裡說了一串話之後,老馬便開啟擴音器在大喇叭裡廣播:

「現在廣播找人,現在廣播找人,牛三斤,牛三斤,你的媳婦叫呂桂花,呂桂花讓問一問,最近你還回來嗎?……」

牛三斤說,當時礦上正值換班,成千上萬的礦工,正頂著礦燈,滿臉煤灰,從不同的礦口鑽出地面。還有許多人開始往地下鑽。礦上正在下大雪,老馬的聲音在山裡不斷重複,山裡有迴音,大雪紛飛中,聲音就成了千萬個老馬。大家聽到廣播,都頂著雪,露著白牙笑了。以後的十幾天裡,這在三礦成了一首歌。每天一到吃飯,大家就敲著飯盆唱:

牛三斤,牛三斤

你的媳婦叫呂桂花

呂桂花讓問一問

最近你還回來嗎?

……

嚴守一哭了。

7

三十多年後,電視臺著名主持人嚴守一在清談節目《有一說一》中做了一期節目叫「打電話」,這期節目不但創了《有一說一》收視率的新高,「牛三斤和呂桂花」的歌曲也開始在社會上流傳。這年年底,因為這期節目,嚴守一獲得觀眾投票評出的「金嘴獎」。一年以後,呂桂花的女兒牛彩雲到北京報考戲劇學院表演系,住在嚴守一家。嚴守一剛見牛彩雲,吃了一驚:

「像,長得跟你媽真像。自你媽搬到礦上,再沒見過。」

牛彩雲並不扭捏,操著山西話說:

「俺媽一在電視上看到你就笑。‘打電話’那一期她也看了。可她說,跟她到鎮上打電話的不是你,那時你不會騎車。」

嚴守一吃驚地問:

「不是我,那是誰呀?」

牛彩雲:

「俺媽想了一夜,第二天早起說,誰也不是,那一年她根本沒到鎮上打過電話。」

「我靠!」

嚴守一脫口而出,感嘆詞回到了196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