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懷疑

h大營養源研究所。

「九韻,你真不去啊?」王海洋靠坐在蘇九韻的辦公桌前,表情可憐兮兮的。

「我真不去了,你們去玩吧。」

「你說別人都沒吭聲,你那麼積極幹嘛?」

蘇九韻沒有回答,只是眼睛都沒眨地盯著電腦,同時還時不時動筆記一下筆記。

由於持續加了半個月的班,幾個部門的領導請營養源部和隔壁幾個部門吃飯,犒勞大家這段時間的辛苦,偏偏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實驗結果會在今晚出來,難得的部門大聚餐,而且其中有兩位領導平時非常忙,一直都在參加各種國家級的研討專案,這麼好在領導面前刷存在的機會,當然沒有人主動站出來。

於是蘇九韻最後主動攬過了這個活兒——反正她本來就對這種人太多的聚會避之不及。

「九韻,你變了,自從你和我哥在一起之後,你就變了。」王海洋繼續一臉哀怨。

前段時間,遠達心臟靶向藥在海外出現問題,何時謙雖然人在國外,但是依舊天天派人送花到研究所,已是鬧得沸沸揚揚,再加上最近,周家敏每每看到蘇九韻,便一幅準婆婆看自家兒媳婦,怎麼看怎麼喜歡的眼神,更是坐實了她和何時謙之間的戀情。

因為是事實,蘇九韻也沒有否認,只是隨口道:「怎麼變了?」

「天啊,你你你,你居然沒有否認!」王海洋浮誇地表演,見沒人理他,隨後又道,「蘇九韻,你運氣真好,居然能吊上我哥那種男人中的男人。」

男人中的男人……蘇九韻哭笑不得。

「話說,你以前不是還參加過遠達的答謝宴,現在你居然連部門聯合聚餐都不參加。」王海洋八卦兮兮地湊到蘇九韻的面前,「是不是我哥是個醋罈子?」

醋罈子?蘇九韻皺眉,然後恍然大悟,原來那是吃醋啊。

她還未說話,王海洋已竟被許家明一把拉了過去:「走了,時間要來不及了。那個蘇九韻,你好好盯住實驗啊。」

王海洋一邊趔趄著往前走一邊道:「許家明,你個實驗狂魔!絲毫不顧及同事友愛!」

……

因為聚餐的緣故,今天大家都走得很快,整層樓很快空了下來。

沒有人反而更自在,蘇九韻繼續工作了一會兒,隨後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衝了一杯茶。綠色的茶葉在開水的沖泡下,先是迅速地下沉,又一片一片地浮了上來。很快,透明的玻璃杯裡,一片碧藍色。

蘇九韻輕嗅了一口茶香,不知道是不是受何時謙的影響,她最近很愛喝茶。

「好的茶葉,湯色明亮清晰,你這杯茶,湯色這麼深,這個茶葉放多久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背後突然響起。

蘇九韻回頭,只見何時謙正斜斜地靠在門邊,上身穿了一件藍白交替的羊毛衫,下身穿了一件深色的褲子,手上提著一個袋子,正笑著看著她。

「你明天一大早不是要趕飛機嗎?怎麼有空過來?」蘇九韻驚喜。

「嗯,因為接下來幾天都見不到了。」

這是「我想你」的又一種表達方式嗎?

何時謙走過來,將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放在蘇九韻的辦公桌上:是上次在小吃街吃的糖丸,她看了好幾眼,都沒敢吃,沒想到他竟然留意到了:「謝謝。」

「滴滴滴——」電腦發出一聲聲響,提醒蘇九韻實驗資料出現報錯。這個實驗事很重要,他們整個部門盯了有幾個月了。

蘇九韻看了一眼電腦,有些抱歉地道:「我可能還得好一會兒,你……」

「我等你。」

何時謙打斷蘇九韻的話,拉開隔壁同事的座椅坐了上去,隨後,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魔方,專注地轉動著。那是一個異形魔方,十二面體,每個中心都有一種顏色。便是看一眼都覺得很難,但是在他手裡卻轉動得飛快。

真是同人不同腦。蘇九韻在心底默默地感嘆了一句。

因為只有自己一個人在辦公室,因此辦公室的三組燈,蘇九韻只留下了中間的一組。因此此刻,辦公室的兩側都有些昏暗,只有中間是最明亮,何時謙恰好坐在明暗交界處,光線從上方傾瀉而下,打在他的臉上,半明半暗,好似加了自動的柔光,照得他的眉眼好似畫中人一般。

手中的動作突然停住,何時謙抬眼,傾身向前,左手扶住蘇九韻的椅背,聲音低沉:「我不介意你一直這麼盯著我,但是……」

他的氣息隱隱地吹在自己的臉頰,蘇九韻臉上便熱了幾分,她不自在地避開何時謙的眼,往旁邊挪了挪,只是椅子只有那麼寬,再挪就掉下去了。

「但是,」何時謙餘光掃過座椅邊緣,往前再探了幾分,「我更喜歡換個地方。」

話音剛落,「啊——」的一聲,蘇九韻整個人便往地上跌去,下一秒,剛剛還坐在隔壁的人已經搶過來,一隻手扶住椅背,另一隻手緊緊地擁住她。

「咕嚕咕嚕——」不規則的魔方在地方滾動了幾圈之後,最後終於在一個桌角下停了下來。

「嗤」了一聲,何時謙皺眉:「你沒事吧?」

「嗯,沒事。」蘇九韻搖頭,指了指他的右腳,「你剛‘嗤’了一聲,你腳沒事吧?」

「沒事。」因搶得太急,何時謙右腳撞上了椅子腿。

窗外夜色正濃,遙遠的鬧市區,燈光蜿蜒璀璨,一如燦爛的星河。晚風清冷,透過半開著的視窗吹進來,吹起蘇九韻額邊的發,長髮飄搖,落到何時謙的臉上,密密的癢。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能看得清彼此眼底,對方的身影,甚至能夠聽到對方急促的心跳聲。

何時謙抬起身,慢慢地靠近蘇九韻,聲音有些沙啞:「如果不願意,記得告訴我。」

心跳瞬間加速,蘇九韻看著何時謙的臉,在自己面前一點一點的放大。

「閉上眼。」

閉眼。

因為視覺關閉,其他的觸感反而格外靈敏。蘇九韻能夠感覺到何時謙的額頭輕輕碰上自己的,隨後是他的鼻尖,最後是他越來越近的氣息——

「滴滴滴滴——」實驗資料包錯聲在安靜的辦公室突然響起。

好似剛從睡夢中驚醒,蘇九韻立刻雙手抵在何時謙的胸口,何時謙的唇一下落在了她的側臉上:「那個,數,資料包錯了。」

「嗯?」何時謙的氣息有些粗,他掃了一眼電腦,瞳孔裡,是深不見底的黑。終於,那一黑慢慢地淡了下去,成了正常的褐色。

何時謙輕輕一吻落在蘇九韻的眼上,他道:「快一點。」頓了一下又道,「我餓了。」

餓了……蘇九韻的臉上更紅了,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總覺得他最後三個字別有深意。

何時謙終於退到了安全距離之外,他撿起魔方,又坐回到了隔壁位置,蘇九韻趕快滑到自己的辦公桌邊,一把抓住滑鼠。身側,何時謙輕笑出聲,蘇九韻尷尬到恨不得立刻消失。

好在她一旦完全進入工作狀態,思緒便立刻集中了起來。

走出研究所大樓的時候,已經接近十一點半了。

「小蘇,這麼晚才走啊?」門衛張大爺笑眯眯地同蘇九韻打著招呼,同時一雙眼不同地在何時謙身上掃來掃去,「這不是周教授家的……」

蘇九韻趕緊拉著何時謙快走兩步:「張大爺再見,我們先走了。」

「怎麼,想‘金屋藏嬌’?」

「快走了。」

新工業區的人流量到底不如老城區,大約是夜深了的緣故,路上的車輛和行人都很少。

車子駛過研究所門前的大樓,一輪圓月赫然從高樓後跳了出來,雲層且高且薄,星光稀疏微弱。不知是什麼植物的香氣隱隱傳來,配合著月色的皎潔,顯得靜謐而安寧。

蘇九韻坐在副駕駛座上,昏黃的路燈快速地向後退去,窗外,暖黃的月亮在時密時疏的樹影間穿梭,陪著他們一路向前。

夜色清新溫柔,身邊又是讓自己感覺特別安全的氣息,蘇九韻頭慢慢地偏向一邊,眼睛也慢慢地合上了。

等蘇九韻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車子不知道在她家樓下停了多久,四周一片安靜,甚至能聽到草叢裡的蟲鳴聲。

蘇九韻看向何時謙,他竟也睡著了,頭偏向自己的方向。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頭髮散落下來,半遮住他的眉眼,倒顯得年輕了幾歲。月光傾瀉而下,他的臉好似上好的玉石。清醒狀態下的何時謙,雖然看起來溫文爾雅,但不笑的時候,始終給人一種陰翳感。而此時的他,卻毫無防備。

蘇九韻伸出右手,一寸一寸地描繪著何時謙的整張臉。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如果能將他的樣子刻進心底,她就永遠不會忘了他了。

「醒了?」何時謙緩緩地睜開眼,聲音很低。

蘇九韻連忙收回手,坐直了身子道:「嗯。」

何時謙也坐了起來,看了一眼時間:「對不起,已經這麼很晚了,我送你上……」

「不——」剛剛在辦公室那個未完成的吻,突然出現在腦海,蘇九韻殘存的睡意立刻消失殆盡,她的背挺得筆直:「不,不用了。」

何時謙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蘇九韻莫名地有些心虛,她推開車門:「這麼晚了,我也不請你上去坐了,你趕快回去吧,明天早上還要趕飛機。拜拜。」

蘇九韻落荒而逃,甚至連何時謙的「再見」都沒聽到。

何時謙靠在車上,一直到九樓靠路邊的房間裡亮起了燈光後,這才打給司機:「抱歉,李哥……」

房間裡,蘇九韻目送何時謙的車離開後,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她躺在沙發上,用紗巾蓋住了臉,腦子裡一會兒是不斷報錯的實驗資料,一會兒是何時謙那個落在臉頰上的吻……等她意識到手環不在自己的手腕上時,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了。

蘇九韻翻遍了家裡和自己的包包,依舊沒有找到。

且不說這個手環的製作複雜,再讓魏來伯伯幫忙定做一隻不知道需要多長時間。二是如果手環是被別有用心的人撿到,那麼裡面所有人的資料都有可能洩露——研究所很多同事的身份是對外保密的。

「冷靜,蘇九韻,冷靜下來。」

蘇九韻深吸一口氣,仔細回憶著今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幾個小時前,她一個人在辦公室加班時,手環還在自己的右手上,後來何時謙來了,再後來她差點摔倒,最後,何時謙送她回家。難道,手環是在她差點摔倒的時候落在辦公室了?或者,蘇九韻看向窗外,透明的窗戶上印出她一臉的緊張,會不會落在何時謙車上了?

窗外,濃黑似墨,時間已經接近凌晨一點了。

蘇九韻清了清嗓子,撥通何時謙的號碼,只響了一聲他便接了,聲音裡帶著笑意:「想我了?」

「嗯?嗯……你安全到家了嗎?」

「剛到家。」電話裡傳來何時謙下車關車門的聲音。

「等等!那個……」窗戶上,耳環的亮光一閃而過,「那個,我今天戴的耳釘掉了一隻,我特別特別喜歡,不知道掉在你車裡沒有?」

「我看一下。」

車門開啟,手機裡隨即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兩分鐘之後,何時謙帶著歉意道:「九韻,你那個耳釘是在哪裡買的?」

那就是說,手環沒有落在他的車上。

蘇九韻頓時鬆了一口氣:「找不到啊?找不到算了。」

她只用明天早點去辦公室,就沒什麼問題吧。

凌晨三點,魏來家。

房間裡未開燈,只是窗外偶爾疾馳而過的車燈,打出一束束光亮從牆壁上一晃而過。書桌上,筆記本安靜地發出幽幽藍光。

魏來在沙發上正襟危坐,他的左手旁的茶几上,放著一杯涼透了的咖啡。

「滴——」

筆記本突然響了一聲。

魏來立刻扶著沙發起身,一不小心起急了,撞到了茶几,咖啡杯一聲脆響,潑了,褐色的水漬瞬間被吸收進質地良好的地毯,暗暗的一片。

……不是她。

電腦螢幕上,時刻記錄著蘇九韻各項生命體徵的資料線,依舊處於停滯狀態。魏來起身,走到窗邊,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整個世界一片祥和寧靜,唯有江都的心臟位置,一片燈火輝煌。

手機在寂靜的夜裡響起,魏來卻沒有絲毫意外:「喂?」

一個使用過變聲器的聲音道:「魏教授,資料恢復了嗎?」

魏來回身,看了一眼發著藍光的筆記本:「沒有——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這種先例。」

第一次發現蘇九韻的生命數值全部停止時,他「湊巧」打了個電話過去,結果不過是蘇九韻在洗漱,為了方便才將手環取了下來。

「但是從來沒有這麼久過。會不會是她發現了?」

「不會。」魏來道,依蘇九韻的性格,如果她發現了自己被時刻監控著,而且是被最熟悉的人欺騙,一定會第一時間來找自己對峙。

「最好如你所說!不然,後果你知道的!」對方結束通話了電話。

魏來扶了扶眼鏡,看著遠處的那片光亮,它們時遠時近,就好似自己這麼多年以來追逐的那一團火:「魏來,彆著急,這麼多年都等了,還在乎最後這幾個月嗎?」

一整個晚上,蘇九韻都翻來覆去,直到天矇矇亮時,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等她再睜開眼時,天色已經大亮。心中「咯噔」一下,蘇九韻以最快地速度洗漱完畢,然後衝下樓。

時間還早,還未到上班高峰期,因此電梯上下都極快。

樓下,何時謙兩隻手都提著早點,他正向蘇九韻公寓的方向走去,便見蘇九韻行色匆匆地推開單元門,向自己所在的方向走來。掃了一眼手腕間的表,何時謙詫異,研究所九點才上班,她這麼早?

站在原地,何時謙等著蘇九韻走向自己。一個手臂的距離外,何時謙正預備開口時,蘇九韻的目光卻徑直穿過他,看向不知名的遠方,然後,擦肩而過。

何時謙愣在原地。

又是……這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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