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熱戀

自從上次在辦公室撞見何時謙同蘇九韻相互擁吻之後,顧嫣然再也沒在何時謙面前出現過。何時謙同何衛東倒是少不了見面,但兩個人均是公事公辦,十分客氣而疏離。

何衛東也再沒有聯絡過蘇九韻,只是在某一天清晨,蘇九韻看到一個未接來電,是何衛東在頭一晚的凌晨打過來的。蘇九韻沒有回電,何衛東也沒有再打過來。

就這樣默默地退回到普通朋友的位置也挺好。

宋雲芝的病情終於得到了暫時地緩解,她在icu躺了一個星期之後,終於轉到了普通病房。

何時謙基本上每天都會到醫院報到,宋雲芝和蘇德先前還擔心何時謙太過出色,自家女兒配不上,但是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發現這個小夥子不僅人特別有涵養、禮貌,而且對自己女兒也非常的尊重在意,於是也就預設了兩個人之間的關係。

彼時已是初春,雖然還有一絲涼意,但是太陽一出來,溫度也便上來了,各色的花草樹木經過又一個寒冬的侵襲,慢慢慢慢地又探出了頭。華來醫院的主幹道兩側,經年的梧桐樹也冒出了新綠,等再過一個夏天,便又是遮天蔽日濃蔭似景了。

轉眼間,宋雲芝已經住了快兩個星期的院了,蘇德到底年紀大了,雖說身體還可以,但是不分白天黑夜地守在醫院,吃不好也睡不好,人眼看著憔悴了下去,就算有魏來特別關照,但魏來工作本就特別繁忙,不可能時時顧到,所以蘇九韻在工作之餘,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醫院和去醫院的路上。

a6棟,住院部。

蘇九韻剛進大門,迎面便走來一個年輕的小夥子,看見蘇九韻,滿臉帶笑:「蘇小姐,今天這麼早?」

又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拎著雞湯的右手被打包袋勒得有些疼,蘇九韻低頭,換了一隻手。

看來,又一個新的記憶週期來臨了……

再抬起頭時,蘇九韻面色一如平常,不著痕跡地朝對方點了點頭:「是啊。」

此時不過下午四點多,確實有些早,她是提前一個多小時溜出來的。同事們知道蘇九韻的母親病重住院,雖然嘴上並未多說,但背地裡都替她分擔了不少——除了每一項實驗,實驗資料的最後一遍非得要蘇九韻核查外,其他無關緊要的活,都默默地替她做了。

「蘇小姐再見。」

「再見。」

蘇九韻向電梯口走去。

遠達的靶向藥在宋雲芝身上效果還不錯,暫時也沒出現何時謙擔心的副作用。宋雲芝恢復得不錯,主治醫生和魏來院長都說,再觀察一段時間,便可以出院了,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宋雲芝的病房在走廊的盡頭,明亮的春光透過開了兩指寬的窗戶,窄窄的一束,正好打在蘇九韻的鞋尖上。她正欲推開1401號病房的門,卻聽到父親的聲音:「周教授,您特意過來看我們不說,還提這麼多東西,真是太破費了。」

周教授?周家敏教授?她出差回來了?宋雲芝被送到山海的前一天,周家敏正好出差去美國參加研討會了。

「小九是我的下屬,也是我最得意的門生,再說了,咱們兩家的孩子又是這樣的關係……時謙的父親不在了,爺爺又太忙,作為他的姑姑,於情於理,我都應該過來看看的。」

的確是周家敏的聲音。

這幾句話說得直爽又真誠,蘇德同宋雲芝對視了一眼,臉上的笑容立刻就真實了幾分:「您太客氣了,小九平時多虧您關照了。」

……

蘇九韻低頭,不過兩分鐘,腳尖上的陽光已爬升至她的腳踝處。

病房門從裡面被拉開,蘇九韻一時不防,不由得往前傾身,踉蹌了一小步才站穩。

「閨女,又來給你媽送湯了?」面前站著的是宋雲芝隔壁病床的病友,她面容消瘦,此刻扶著老伴,顫顫巍巍地想往外走。

「阿姨好。」

周家敏尋聲看過來,一雙杏眼裡的剛帶的笑意還未來得及收盡,於是呈現出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蘇九韻立刻走上前:「教授。」

周家敏的目光虛虛地從蘇九韻的臉上掃過,至面對宋雲芝和蘇德時,又是一臉的真誠,她起身對蘇父蘇母道:「所裡還有事,我就不多打擾了。」

宋雲芝忙一疊聲地道:「好好好。小九,快,送送你們周教授。」

蘇九韻將手中的湯遞給蘇德:「湯還是熱的,你和我媽趁熱喝。」

師徒倆一前一後,在經過1407號病房的時候,房間裡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原來,一個臥床半年之久的病人,在妻子去買個晚飯的工夫,竟孤獨地離世了。

周家敏停住腳步,耳旁的哭聲越來越大,與二十多年前,哥哥何松山去世時,自己的哭聲慢慢重疊,一樣的絕望,一樣的無助,一樣似鋒利的釘子,一下一下地釘在人心上,雖不見血,卻是挫骨削皮地疼。

那也是一個傍晚,漫天的彩霞被夕陽染得血紅,抬頭看去,滿眼都是深不見底的紅。直到現在,周家敏閉上眼,偶爾還能看到那整片整片的紅,刺骨而又寒冷。

「教授?」見周家敏身影未動,蘇九韻不由得喊了她一聲。

周家敏邁步向前,目光從1407號病房口虛虛地滑過:「小九,你說人活著是為了什麼?」

蘇九韻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夕陽漸濃,從半開著的視窗照進病房,留下大片大片帶著金色的橘紅,殘忍而又美麗。

「大約,是為了看清不同的人和風景吧。」

周家敏未接話。

此時兩個人已經走到了電梯前,這個時間段,上下樓的家屬很多,她們站在電梯前,安靜地看著紅色數字緩慢地跳動著:22,21,20……「叮」的一聲,電梯門適時地開啟了,裡面擠滿了人。於是直至一樓,師徒兩人都未再開口。

停車場就在前面,周家敏走在前面,蘇九韻一聲不吭地跟在她身後。突然,前面的身影一頓,蘇九韻也不由得停下腳步。周家敏轉過身:「你明明知道我心裡一直都在生氣,你就是不知道主動找我解釋解釋,還非得我這個做長輩的來找你。」

蘇九韻笑了:「教授大人不記小人過,肯定早就氣消了,不然也不會一齣差回來,就趕過來探病了。」

「就你知道得多!」周家敏杏眼上挑,眼底卻已帶上了淺淺的笑意,「我也不跟你拐彎抹角了,我就想知道,你和衛東到底是什麼關係?」

「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周家敏一臉的不信,「衛東與時謙,從小一起長大,名為叔侄,實際上卻勝似親兄弟,絕對不可能為了一個‘普通朋友’鬧翻。」

蘇九韻正色道:「教授,我不想騙你,但是我也不能說實話。事關何衛東的隱私,我不便多說。」

隱私?何衛東的隱私?

周家敏雙眼放光,立刻湊近蘇九韻,挽著她的肩道:「你就偷偷告訴我一個人,誰會知道?再說了,」接著又板起臉,「你若不說,我便不同意你和時謙在一起。」

「那也不能說。」

雙目對視間,周家敏退後兩步,突然歪頭笑了:「得了,我也不為難你了。好好照顧你母親,我走了。」

蘇九韻看著周家敏的背影,也笑了,看來,自己這位率真的上司,徹底認可自己了。

在普通病房觀察了一個星期之後,宋雲芝便再也呆不住了,死活非要出院,要回老家。

蘇九韻無法,只能挑了一個週末,同何時謙一起,將父母送回了老家。

送走了蘇德和宋雲芝夫婦,何時謙和蘇九韻便正式進入了戀愛期。

只是,不似一般情侶跑步進入熱戀期,何時謙和蘇九韻兩個人,卻似塵封多年的酒,一時半會兒聞不到濃烈的酒香味,唯有走近了,才聞得到。

何衛東和蘇九韻的工作都比較忙,再加上兩個人刻意的低調,因此,他們明明是同城戀人,反倒搞得像異地戀一樣,一個星期難得見兩次面。好在如今社交方式多樣,即便無法見面,也能日日保持聯絡。

某日,下午三點。遠達生物製藥集團,茶水間。

「哎呀!」員工甲突然驚叫一聲。

「怎麼了?」

「你們看,boss的朋友圈居然對我們可見了?」

「真的嗎?我看看!」員工乙興奮地拿出手機,幾秒鐘之後,「還真是……」

遠達集團有一個總的工作群,所有員工都在裡面,有一部分員——大部分是女性員工,加了何時謙的微信,在通過何時謙的好友驗證之後,她們還很高興了一陣子,結果,大家卻發現這位boss無論是資料還是朋友圈都一片空白!於是一段時間之後,眾人得出結論,何時謙遮蔽了所有同事。

但何時謙變成了蘇九韻的男朋友以後,話卻突然多了起來。

但事實上,何時謙看起來彬彬有禮,進退有度,實則冷漠疏離,不喜歡和人有過多的接觸。他並不是遮蔽同事,而是根本就沒有發朋友圈的習慣,這是他發的第一條朋友圈。

這條朋友圈一個字都沒有,只不過是一張老照片:天高雲闊,一隻白瓷瓶中,斜斜地插著一支紅豆,地面上還散落著幾隻紅豆。

「boss這是……」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是失望又是興奮的,「這是表白吧?」

「還真是!你們記不記得,前段時間,蘇小姐可親自來咱們公司找過boss的!」

「那顧小姐呢?」

「你的情報早就過時了,顧小姐根本沒戲……」

眾人一臉八卦,各種猜測著這張圖背後隱性的深情。

與此同時,h大營養源研究所,蘇九韻剛剛從洗手間回來,便發現大家裡三層外三層地圍在王海洋的身旁。看見她進來,所有人都抬頭看向她,目光……像是激動地壓抑著什麼?

「怎麼了?」蘇九韻被他們看得渾身不自在。

「沒什麼,沒什麼。」眾人一鬨而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王海洋咳嗽一聲,大聲道:「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其他人一起附和道:「知——」

隨後,大家都一臉姨母笑地看向蘇九韻。

一臉茫然,蘇九韻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手機訊號燈閃爍,她點開一看,是垃圾簡訊。順手又點開朋友圈,最上面的一條竟是何時謙的,不過一幅畫,簡簡單單的白瓷紅豆。紅豆?紅豆……蘇九韻頓時恍然大悟,一抹甜意化成了笑容,靠近心臟的某個地方,又暖又軟,彷彿八月的陽光,照滿了金黃的稻田。

幾分鐘後,遠達集團。

何時謙穿著一身白色的工作服,正在實驗室同幾個博士討論著新藥的研發和進展。

手機震動,他點開微信,掃了一眼,隨後看向窗外,最後又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兩秒,轉向身旁的助手,皺眉道:「‘窗外陽光很好’,是什麼意思?」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太明白自家boss的意思,最後,一個高瘦帥氣的年輕小夥子小心翼翼地道:「如果是女朋友發過來的話,這句話就是‘我想你’的意思。」

笑意似層層海浪,從心上到眼底,何時謙看向窗外,此刻的陽光,果然很好。

蘇九韻再次點開手機,是何時謙回過來的資訊。在她發過去的「窗外陽光很好」幾個字下面,只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我也是。

蘇九韻臉上一陣發熱,他居然,看懂了。

作者「夏艾」的其他小說

漠上顧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