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懷疑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她看著自己,彷彿看著一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心裡的疑惑和不安,一點一點地叫囂著跳了起來,壓都壓不住。

將早點隨手送給了一位晨練的老太太,何時謙迅速轉身,跟上蘇九韻。

711路公交車,七站路之後便是研究所。

何時謙趕上車門關上的最後一秒,從後門上去了。車上人不多,蘇九韻坐在了最前方靠窗的位置,她正愣愣地看著窗外,面上帶著幾分焦灼,不知道在想什麼。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何時謙幾次,終於開口道:「從後門上車的小夥子,買票!對,說你呢,穿白毛衣的小夥子!你老盯著人家姑娘幹什麼?」

車上的人都看向何時謙,唯獨蘇九韻沒有動作。

「啊?抱歉……」何時謙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可他找遍全身上下,什麼都沒帶。他有些尷尬,「師傅,那個……」

「沒帶錢?」司機瞭然,每個月他都會碰上幾個這樣衣著光鮮的人,「小夥子,我看你長得挺精神的,怎麼出門錢都不帶?連坐公交的錢都不帶啊?」

「抱歉,我錢包忘在……」

「師傅,我幫他付。」突然,蘇九韻起身,「嘟——」的一聲,刷了一下自己的電子公交卡,「麻煩您快一點,我趕時間。」

「……謝謝。」何時謙看著蘇九韻,神色陰晴不定。

「不客氣。」蘇九韻沒有看他,只是徑直回到座位上。

如果說,剛剛在小區裡,何時謙還能找藉口,說蘇九韻有可能是在想事情,沒有注意到自己,那麼,此時此刻,她竟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地沒有認出自己?

怎麼可能!

「蘇小姐——」何時謙走到蘇九韻的身旁。

蘇九韻聞聲回頭,神色之間有一絲驚惶,但很快,那絲驚惶便被她隱藏到了眼底,只是雙手還是不自覺地抓著背包的帶子。

這麼巧,是認識的人嗎?蘇九韻扯出一個笑容,面上還帶著一絲碰見熟人,但是卻不好意思承認自己不記得對方的客氣:「你好。」

「……沒想到,會這樣遇到蘇小姐。」

目光對視中,「嗤——」的一聲,公交車正好到站。

蘇九韻掃了一眼緩緩開啟的後門,後退一步:「不好意思,我到站了——有點事。」

說完,她匆匆地從後門下車。何時謙本欲跟她一起下車,但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捨不得看她如此驚惶。

蘇九韻在站臺上站定,711路公交車內,剛剛和自己搭話的那個男人,還在看著自己。蘇九韻假裝看站牌,避開了何時謙的目光。她從未在這路公交上遇到過熟人,難道是同事?幸好她同別的部門的人並沒有什麼來往。

車窗外,蘇九韻的身影越來越遠。

何時謙閉上眼,感覺心臟正在慢慢慢慢地往下沉,沉到無邊的海底,又暗又冷。到站?剛剛那一站距離研究所,足足還有兩站路。而且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她不過是,因為遇到了「熟人」,害怕而已。

何時謙終於明白,為什麼在牛肉館相親時,她沒有認出自己;為什麼在研究所第一次見面時,她沒有認出自己;為什麼年前在研究所門口,她沒有認出自己……因為在那些時候,她是真的不認識自己,或者說,認不出自己。

可是,她平日裡看起來,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對勁。

她的記憶……何時謙赫然睜眼,眼底似冬日冰封的湖面,被陽光撕開一道小小的口子,隨後,那道口子越裂越大,露出裡面似墨一般的黑——難道說,她的記憶,已經差到了這種程度,甚至會忘記,他的臉?

已經很接近上班的時間了,為了趕在眾人到來之前去辦公室,蘇九韻索性打了輛的。

「謝謝師傅。」車還未停穩,蘇九韻便跳下計程車,匆匆地往研究所裡跑去。

春日裡,門口的松柏越發地鬱鬱蔥蔥,側身一步,何時謙從樹後走了出來,目光微斂,這麼著急?她今天起這麼早,倒真像是有什麼事。何時謙突然想到昨天晚上的那個電話——我今天戴的耳釘掉了一隻,我特別特別喜歡,不知道掉在你車裡沒有?

他當時以為,那個電話只是她不好意思說擔心自己的藉口,現在想來,她似乎是在找什麼東西,而且,她昨天戴的,並不是耳釘,而是一個小小的閃亮小圓環。

何時謙凝神,慢慢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粉色的手環。會不會,她在找的,就是這個東西?

昨晚到家後,何時謙準備睡覺的時候,無意間發現這個手環落在自己的外套口袋裡,他認識這個手環,從在江都的第二次見面開始,蘇九韻便一直都戴著它。想來應該是幾個小時前,在研究所的辦公室,蘇九韻差點摔倒,自己去扶她時,手環恰好落下,掉到了衣服口袋裡的。

因為蘇九韻一直戴著,何時謙以為這是蘇九韻很喜愛的飾品。再加上早上臨時得到通知,因合作方的原因,會議推遲舉行,出差計劃暫時取消。於是一大早被吵醒的何時謙,便趕來蘇九韻的公寓,想在送還手環之餘,再順便一起吃個愛心早餐。可是沒想到,她竟完全認不出自己……她的記憶力如此差嗎?

晨光漸亮,金色的朝陽穿過茂密的樹葉,灑在粉色的手環上。突然,一抹亮光掃到何時謙的眼,他拿起手環,仔細看著,手環上,竟有個針孔攝像頭?

辦公室裡。

半個小時過去了,蘇九韻就差將整個辦公室翻過來了,卻還是沒有找到手環。她甚至將昨晚來去的路都仔仔細細地搜尋了一遍,卻還是一無所獲。

心臟陡然收緊,如果說,手環沒有落在辦公室,就只可能是……掉在何時謙的車上了。

拿出手機,蘇九韻盯著何時謙的名字看了好一會兒,才按下撥通鍵。

「嘟——

「嘟——

「嘟——

「嘟——」

一直都沒人接聽。

「砰砰砰——」突然有人敲門。

門並沒有關,來人站在營養源辦公室門口:「蘇小姐,這個手環是你落下的吧?我剛在門衛室門口的地上看見的,昨晚就你走得最晚,肯定是你掉的……」

是張大爺?他手上的,正是她的手環!

蘇九韻心中的那口氣一下子鬆動了,她快走兩步,接過張大爺手中的手環:「是我的,謝謝您。」

張大爺擺擺手:「不客氣不客氣,看來它對你挺重要,下次小心點。」

「是,您慢走。」

「喂?」電話不知道什麼時候接通了,手機裡傳來「何時謙」的聲音,「九韻?抱歉我剛剛在開會。」

是何時謙說話的語氣,也符合他的工作環境。

「沒事。我就是,想看看你今天趕上飛機沒有,畢竟你昨晚回去那麼晚……」

「我今天起得很早。」

「我也是……不說了,大家都來了。」

「九韻——」

欲掛電話的動作停住了,蘇九韻又將手機放到耳邊:「嗯?」

對面似乎傳來一聲嘆息,但當蘇九韻凝神去聽時,又只聽到何時謙略帶疲倦的聲音:「沒什麼,我這邊情況太多,有點累。」

「那你注意勞逸結合。」

「嗯。」

h大研究所門口,何時謙結束通話電話,一直盯著七樓靠窗的位置。透明的窗戶後,蘇九韻的身影影影綽綽。

與此同時,一臺筆記型電腦上,代表著人類生命各項體徵的資料線,又再度規律地波動了起來。

何家老宅。

何時謙將拍下的手環照片和影片發給了死黨宋羽:幫我調查一下這個手環。

隨後,他按下印表機的開關,很快,一張張手環不同角度,不同方位的照片列印了出來。

手機鈴聲便響起,何時謙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立刻拿開一定的距離,果然,宋羽穿透力極強的嗓音帶著滿腔的憤怒穿過手機:「我說何大少,自從你拋棄我獨自回國發展後,就連個人影子都沒見到。怎麼著,需要幫忙的時候就想到我了,這合適嗎?你知道我多忙嗎?我可是有錢都請不到的高科技人才!」

何時謙未理老友的抱怨,只是站到窗邊,將剛剛列印出來的照片對著陽光細看:「照片看了?那個手環上不僅安裝了隱藏的針孔攝像頭,而且還是和手機一起捆綁使用的,可是它的介面很特殊,我試過了,無法和普通的手機進行對接。這個手環應該是通過特殊渠道訂做的,你幫我查一下它的來歷和功能。」

「就知道你小子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等……」宋羽話還沒說完,電話就被掛了,頓時氣得跳腳,「回國了還是這個死德性!」

半個小時後,電話再度響起。

這一次,宋羽的聲音裡透著難得的嚴肅:「何時謙,你老實告訴我,你是從哪兒弄來的這個手環?」

何時謙眼神波動:「有什麼關係嗎?」

「這個手環的設定、功能,還有安保系統,都是業內頂尖的,我光是破解它,就很得花費一番功夫……」

宋羽在圈內少年就已聞名,高中畢業那年,一時無聊,他在商人創造出來的最大的購物節日「雙十一」裡,闖過重重安保,黑進了國內最大的電商平臺,於是一戰成名。

連宋羽破解它都需要花費一番功夫?

「這個手環的核心程式藏在重重迷霧之中,能寫出這種程式的人,肯定是圈內的頂級大神,什麼人才能請到這種人才?用膝蓋想也能想到吧。」電話裡,宋羽的聲音帶上了幾分不合時宜的興奮,「何時謙,你該不會是惹上什麼事了吧?」

何時謙未答:「一有訊息馬上通知我。另外,這件事情,一定保密。」

一定?很少見何時謙這麼慎重。

「為……」電話裡再次傳來「嘟嘟嘟」的忙音,剛剛燃起的八卦之心一下被撲滅,宋羽氣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又掛我電話!」

凝神片刻,何時謙看了一眼日曆,今天,是爺爺「複查」的日子。

去年,何遠達為了騙何時謙回國,很裝過一段時間的病,此事爺孫倆雖然彼此都心知肚明,但何遠達當時裝得太逼真了,於是為了面子,後來每隔一段時間,他還是會固定去醫院「複查」。

樓下的客廳裡,木色的落地擺鐘撞了整整六下,聲音清晰地傳到二樓。

臥室裡,原本閉目養神的何時謙猛然睜眼,然後翻身坐起。他看了一眼腕間的手錶,當第六聲鐘響聲剛落,他手錶的秒鐘正好指向12。

起身,脫下上衣。殘陽半照,何時謙背部的線條分明,只是左肩的位置赫然有一條疤痕,那條疤痕有一隻手掌的長度,如一條醜陋的蜈蚣。顏色淺淡,看得出來是經年的舊傷口。

白色襯衣,黑色西裝。修長的手指從上到下,一粒一粒的地扣著銀色的紐扣。

一身外出的裝扮下樓,何時謙對正忙碌地準備著晚餐的總管老孫道:「孫叔,我今晚不在家吃飯。」

老孫頭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一臉的憂愁:「董事長也說不回來吃飯,今晚這糧食又浪費了。」

何時謙溫和道:「你們吃就好。」

「啊?那怎麼行?」

「孫叔再見。」

門已經被關上了。老孫頭搖了搖頭,又進了廚房。

十五分鐘後,一個人影從一樓的偏廳溜了進來,然後悄無聲息地進了何遠達的書房。

此人正是剛剛離開的何時謙。

他徑直走向保險櫃。

何遠達不相信網路,他的保險櫃是請世界級工匠專門訂做的,裡面還有一份s級別的機密檔案。而何遠達的保險櫃是專門定製的,刀劈斧砍都不會壞,而密碼,只有三次機會,三次之後,保險櫃便會被鎖死,同時,裡面的報警系統會在瞬間被觸發。

這個密碼,何時謙在心中已經假設和推翻過很多次了。他盯著保險櫃看了三秒,隨後按下六位數字。

第一次,錯。

第二次,還是錯。

最後一次機會了。

何時謙盯著密碼鎖,單膝跪地,傾身往前,一個數字一個數字,緩慢地按了下去,最後一個數字剛剛離開指尖,「啪」的一聲,保險櫃門開啟了。

天色已晚,窗外的路燈已然亮起,有微弱的光線透過窗簾,細細地打在何時謙的低垂的眼瞼上。保險箱的密碼竟是奶奶的生日,如此簡單,簡單到偷開保險箱的人不會冒這個險。意料之外,卻又偏偏是情理之中。

保險櫃裡多是放著遠達生物製藥集團的各種機密檔案、重要的藥物配方,,何時謙快速翻閱,唯獨不見他想要的。難道,當年基因編輯實驗的相關資料,爺爺真的全休銷燬了?等等,那是——在保險櫃的最底層,有一個陳年的褐色檔案袋,上面寫著一個「s」,s級檔案?何時謙小心翼翼地將它拿出來開啟。

這份檔案,竟是爺爺用最原始的方法——親自一筆一劃謄寫下來的。看來即便爺爺再不願意面對這件事,他還是將父親的實驗成果保留了下來……等等,這並不是當年基因編輯實驗的相關資料,而只是一個嬰孩從出生起的所有詳細資料,不過只有短短幾天。

再看也是無用,何時謙將泛黃的資料小心翼翼地裝回檔案袋,最後一張紙飄落地面,何時謙彎腰去撿時候,無意掃過幾個字:脫靶反應……不詳。

脫靶?這個是——何時謙正欲細看時,樓下傳來李叔的聲音:「董事長,您回來了。吃過飯沒有?」

這麼快?爺爺沒有去醫院嗎?「時謙呢?」

「出去了,說是晚上有事。我看他收拾得挺立正的,多半是去找女朋友去了。」

……

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響起,且往書房這邊走來。何時謙立刻將所有東西還原,然後關上保險櫃,輕手輕腳地開啟門。

從客廳到書房,有一條長長的長廊,何遠達剛剛拐到長廊,何時謙堪堪地轉了過去。似心有所感,何遠達看向何時謙離開的方向,卻只見牆角的綠植綠葉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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