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明最後清點了一下人數:「哎,蘇九韻呢?」
「那位姑奶奶剛確定說自己不去,你說氣人不?」王海洋煩躁地扒拉了一下一頭捲髮,想要下車,「不行,我得去把她拉下來,這寒冬臘月的,整棟研究所就她一人,她如果害怕——」
「啪」的一聲,車門被鎖上了。
「哎你——」
許家明晃了晃手機,是蘇九韻剛剛發過來的資訊:組長,我們組的實驗馬上就要出結果了,我晚一點過去。
「司機,麻煩開車。」
車身啟動了。
王海洋急了:「哎,哎!許家明你為了實驗資料,連同事友愛都不顧了嗎?」
「你說錯了,」許家明扶了扶眼鏡,「只要能得到最新的實驗資料,別說同事友愛了,我連同事的性命都可以不要。」
王海洋一臉的憤怒加無奈:「你……你這個實驗狂魔,資料狂人!」
人已經走光了,平日裡燈火通明的研究所,這會兒空蕩蕩的。
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何時謙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往上走,橘色的燈光隨著他的腳步聲,一路明明滅滅。
已經是七樓了,再往上走十來個臺階,推開樓梯間的那扇門,就是七樓的大廳了。上次,他和蘇九韻就是在哪裡撞到的,他的唇似乎還記得她額頭的溫熱的溫度。
轉了個身,何時謙站在了窗邊。江都今年的雪很賞臉,昨天晚上下了一場,今天聖誕節又下了一場,這會兒,外面的雪下得越來越大了,在薄薄的光影下,似一個個舞動的暗夜精靈。絲絲寒風也透過金剛水泥,沁得何時謙滿心滿肺都是冷的。
拿出一支菸點著,微弱的火光中,何時謙精緻的五官一閃而過,隨後,他整個人便被淹沒在一片安靜的黑暗中。
兩分鐘後,何時謙踩滅菸頭,上了七樓,剛剛推開門,一個清麗又帶著一點鼻音的聲音傳來,何時謙眉頭一挑,是她。
打擾別人的談話,似乎不大禮貌,但偷聽,又不是他的風格。
略一思忖,何時謙推門進去,七樓的大廳裡放著兩張三人坐的長靠椅,他坐在其中一張上,光明正大地聽著斜對面的辦公室裡那兩個女人的談話。
彼時周家敏辦公室。
蘇九韻站在周家敏面前,很誠懇地道:「教授,對不起。」
周家敏雖然面色依舊不佳,但是比前段時間那已經好了很多:「對不起什麼?」
「我沒有相中您‘天上有地下無’的侄兒。」蘇九韻一個九十度的鞠躬,「真的很對不起,教授。」
大廳裡,聽到蘇九韻對自己的形容,何時謙不由得笑了,「天上有地下無」,這句話一聽就是姑姑的口頭禪。不過,從她嘴裡說出來,竟莫名地受用。
周家敏不由得又是一陣氣悶,從蘇九韻第一天進研究所開始,她就覺得這個姑娘特別適合自己家那個悶葫蘆的侄兒。對人對物,不卑不亢,有理有節;而且執著長情,性子看似冷冷淡淡的,和誰都走得不近,但實際上卻是外冷內熱,是非常好的一個姑娘。
她本來打算是慢慢來的,都怪那些親戚朋友,天天在她面前炫耀,今天這個說「我家的兒媳婦可懂事了」,明天那個說「我的孫子都會喊奶奶了」,她在重重刺激之下,這才用上司和姑姑的身份,逼迫兩個人去相親的,不想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硬是弄巧成拙了。
不過即便她認準了這個侄媳婦,那也不代表她可以在自己面前說貶低自己的侄子。
「什麼叫你沒相中,我侄兒也沒相中你好嗎?」
「是嗎?」蘇九韻抬起頭,平日裡秋水無波的一雙眼,此刻閃閃發亮。
周家敏有一種錯覺,自己面前站著的,像是一隻狡猾的貓,她清了清嗓子道:「怎麼了?」
「教授,就因為我知道他沒看上我,所以我才敢說沒有看上他啊。」
何時律側身,看向姑姑辦公所在的方向,一向以為她性情平淡,不想她也有這樣狡黠的一面,而且,相親那天,她將自己搗鼓得像是一個不良少女,不過就是為了讓他看不上她——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真是這樣?」周家敏聽了,頓時憋在心口的那一口悶氣散了一大半,面色也緩和了下來。
「嗯。」蘇九韻重重地點了點頭,見所花的面上已經有了三分的喜色,又上前兩步,誠懇道,「今天所有的人都去參加答謝宴了,您特意留下我一個人值班,我明白,在前面那段時間,我和教授之間一直都有一些誤解,可是,如果教授不是特別信任我的話,也不會將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我啊。」
何時謙的背依舊挺得筆直,他的雙手放在身側,右手手指輕敲著座椅邊緣,發出規律而沉悶的響聲。他這個姑姑向來感性,而且又是個直腸子,聽到蘇九韻這別有用意的話,應該已經感動得一塌糊塗了。
「你這個孩子……」周家敏眼中又是愧疚,又是後悔,「是我錯怪你了,這段時間還老故意冷落你,希望你能原諒教授啊。」
果然。
何時謙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起身。
辦公室裡,正是一幅歲月安好的溫暖畫面,蘇九韻低頭淺笑,問題終於解決了。
「砰砰砰」,有敲門聲響起——因為整棟樓裡已經沒有了旁人,周家敏辦公室的門邊沒有關。
蘇九韻笑容還未來得及收,便撞上了一雙精緻的丹鳳眼,是昨天遇到的那個同事。她立刻正色道:「教授,您有客人。」
周家敏也已看到了站在門邊的侄子:「客人?你們不是才見過面嗎?」
垂在身側,纖細白淨的五指一下子蜷縮了起來,背心有細且密的汗珠冒了出來。即便昨天見過他,但是因為這兩天有點忙,他的具體資訊她還沒有調查清楚。蘇九韻將手環對準了男人,沒有提示音響起,也就是說,這個男人的資訊,並未被收錄進去。
「那個……」蘇九韻正不知怎麼開口,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已經向她伸了過來,何時謙微微傾身:「你好,我是何時謙,周教授的侄子,前段時間,我們……」
「我們剛相過親。」蘇九韻救命稻草似的握住了何時謙的手,「抱歉大概是我最近太忙了,導致記憶力有點差……」
「不客氣。」
僅僅是匆匆一握,但是這麼冷的天裡,她的手心裡卻全是汗。
「時謙這樣的容貌品格,你怎麼可能忘記……」
「姑姑——」何時謙打斷周家敏的話,「您讓我來接你的時候,不是說六點半準時出發嗎?」他加重了「六點半」三個字的讀音。
周家敏立刻看了一眼時間:「哎呀都到這個時間了,宴會馬上開始了。小九,你也不用值班了,呆會兒跟我一起去。時謙,你陪小九坐一會兒,我去一下洗手間。」
小九,所花對她的暱稱又回來了。也就是說,她,安全了,徹底的安全了——前幾天,她將所花給自己介紹男朋友的事有意無意地透露了出去,以後在研究所裡,不會再有人給她介紹男朋友了,畢竟h研究所的院長夫人,遠達生物製藥的大小姐給自己介紹過朋友,有誰還敢打自己的主意,不得不說,這也是因禍得福。
周家敏離開了,房間裡一時很安靜,於是雪落下的聲音更加的明顯了。
蘇九韻感激地朝何時謙笑了笑,以表示對他剛剛救場時的感謝,豈料,對方卻只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然後坐到了沙發上,翹起二郎腿,翻看著一旁茶几上科研雜誌。
莫名其妙的男人,從上次相親第一次見面時就是,還有昨天也是,還有……上次在樓梯間也是……蘇九韻臉上不由得一陣熱氣,即便與此,她還是悄悄地舉起手環,給何時謙拍了一張照片,很好,他絲毫沒有發覺。
不過,自己真的要和所花去參加答謝宴嗎?那麼多人……
「蘇小姐為什麼不想去遠達製藥的答謝宴?據我所知,你的很多女同事,都是盛裝出席的。」何時謙的聲音打斷了蘇九韻的沉思,他在說這句話時,目光尤自落在雜誌上,燈光打在他的眼瞼上,有一種靜謐而又遙遠的美。
「周教授原本安排我今晚值班,所以我才去不成。」
何時謙沒有回答,只是突然抬頭,看向蘇九韻的眼裡,像是有點點星光閃耀。蘇九韻莫名地覺得,他可能、也許已經聽到她心底的聲音了。
蘇九韻有一個優點,便是看問題特別通透,所以一旦意識到何時謙看穿了自己的謊言後,便立刻坦白道:「答謝宴上人會很多。」
何時謙明白了她話裡的意思:「你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對。」
「為什麼?」
在何時謙的印象中,似乎年輕人,尤其是年輕的女孩子們都很熱衷於參加這種聚會。就連研究所裡平時素面朝天的女科學家、女研究員,今天全部都盛裝出席,這就說明,女性都非常願意在這種場合,綻放自己的性別魅力。
「就是不習慣而已。」
「是嗎?」何時謙的語氣不知道為何突然冷了下來,房間裡又安靜了下來。
蘇九韻又不便離開,一時尷尬加無聊,便站到了窗邊,安靜地看著窗外的雪,江都今年的雪下得還真是大,此刻地上,已經鋪上了白白的一層,連剛走沒多久的車輪印都只剩下薄薄的一層了。
「蘇小姐喜歡雪嗎?」低沉的男中音再度響起。
「嗯。」蘇九韻隔著玻璃,輕撫上落在窗沿上的雪,意識到自己似乎回答得太敷衍,她又道,「畢竟物以稀為貴。」
他這個問題問得很奇怪,在江都這種少雪的城市,怕是沒人會不喜歡這難得一見的雪吧。
「我曾經認識的一個人,就不喜歡。」
何時謙的這句話心思太重,帶著三分回憶,三分嘆息,大約還有幾分想念——這些都不應該是在她這個才見兩次面的陌生人面前表露出來的。
蘇九韻皺眉回身,卻見何時謙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他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裡,正靜靜地看向窗外,察覺到了蘇九韻的目光,他也看向她,但僅僅對視了不到兩秒,他的目光便又滑開了。
「噹噹噹當!我準備好了!」突然,周家敏出現在了門口,側身扶門,擺了一個極盡妖嬈的姿勢,「怎麼樣,我這身衣服,足夠驚豔全場吧?」
蘇九韻看著面前非常,非常不一樣的上司,嘴巴不由得張大了。
驚……豔?準確地說,是驚嚇吧……
何時謙無奈地撫了撫額頭,他這個姑姑,最大的運氣便是上天賞飯吃,天生一副怎麼吃都不胖的好體質,外加一幅不化妝都漂亮的天生好容顏,也許是上天都覺得自己太偏心,於是給了她一個極……獨特的審美。
周家敏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向自家侄兒。
何時謙的眉心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姑姑,我好像建議過您,按照時尚雜誌上的推薦來買衣服,並且嚴格按照它的穿搭來配衣服。」
原來,一直美到50多歲的所花,被研究所所有人都稱為穿衣服永遠都不會出錯的所花,是這麼來的?
蘇九韻驚訝,正好撞上週家敏狼狽中又帶著一絲威脅的目光:「你不準說出去!」
蘇九韻表現得一臉茫然:「說什麼?」
何時謙不由得微微側目,蘇九韻回看過去時,他卻已經轉了身,提起了放在凳子旁邊的兩個袋子:「這是剛去‘夏之夢’拿的兩套衣服和兩雙鞋,你一貫的尺寸。」
夏之夢?
蘇九韻隱約聽過這個品牌,是了,有一日在食堂,她無意間聽其他部門的女同事閒聊時說起過,據說「夏之夢」只在江都市寸土寸金的步行街有一家旗艦店,而且價格貴得嚇死人,不過一件夏天的平常t恤,都要花掉她們一個月的工資,因此,一般人從「夏之夢」的旗艦店面前經過,都會繞著走,因為高昂的價格輕易就能戳破他們似乎過的還不錯的美夢。
周家敏有些懊惱,臉色不愉地接過自家侄兒遞過去的袋子。
何時謙又道:「姑姑,雖說您這身搭配的確非常有個性,但是您的審美真的太超前了。」
「真的嗎?」一雙杏眼頓時恢復了明亮,隨後又轉向蘇九韻求證。
蘇九韻不由得感嘆語言的神奇力量,尤其是說這句話的男人,真真是生了一幅七竅玲瓏心——既沒有說實話,但也沒有說謊言。
她非常配合地點了點頭:「是。」
周九韻頓時笑了,她正欲轉身去換衣服時,突然,又像想起什麼來似的,圍著蘇九韻前後左右地打量了一圈,同時一邊嘆氣一邊搖頭,最後,她從袋子裡拿出一套衣服和一雙鞋遞給蘇九韻:「幸好你和我身材差不多,去換上這套。」
「啊?」蘇九韻一臉愕然,「教授,我這身衣服挺好的。」
「小九啊,你在剛剛之前,是不是若我生氣了?」
「是……」
「那你知道我之前為什麼特意安排你和時謙相親嗎?」
蘇九韻點了點頭:「您說過,因為您的朋友紛紛在您面前炫耀兒媳婦和孫子孫女們,你有些著急了。」
一聲輕笑從蘇九韻的斜後方傳來。
「你……」周家敏頓時又感覺一陣胸悶,不知道她是真實誠,還是故意這麼「實誠」。但隨後,周家敏又換上一幅笑臉,「總之,小九你今晚得幫我一個忙。」
周家敏笑得格外燦爛,蘇九韻本能地覺得背心有些發涼:「我能說‘不’嗎?」
「當然不可以。聽話,先去試試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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