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朦朧

今年的冬天似乎尤其的冷,尤其在聖誕節快要來臨的日子裡。蘇九韻都已經貼上暖寶寶了,還是覺得涼氣沁骨。

她前兩天在網上買了兩棵聖誕樹,一棵寄給了父母,另外一棵送給自己。她自己的這一棵聖誕樹剛好在平安夜前一晚到了。掛好五彩斑斕的小禮物,繞好色彩鮮豔的綵帶,蘇九韻關上房間的燈,盤腿坐在聖誕樹前,看著它在黑暗的房間裡發出一閃一閃的亮光。

蘇家韻家裡很窮。

在她的記憶中,由於母親常年生病,所以只有父親一個人工作養家。趕在她要交學費,母親又發病需要吃藥看醫生的時候,父親就不得不找需要魏醫生接濟。但是一些具有紀念意義的重大的節日,該有的儀式感,父母卻從未省過,父親總是對她說:「我女兒見識過最溫暖的愛,就不會被隨隨便便地騙走了。」

騙走,蘇九韻嘆了一口氣,現在即便是有人騙走她,她可能都隨時不記得騙子的臉了。

不過,也不是沒有好訊息,這段時間,在智慧手環的幫助下,蘇九韻的日子過得雖然有驚,但是好在無險。至於蘇父蘇母,蘇九韻依舊每隔一到兩天便會給他們打個電話或者發個影片,當然,都是報喜不報憂。

至於工作上,雖只是按部就班,不過也有一些起色,她最近一直都在關注生命科學這一塊的專家。但是,讓蘇九運頭疼的是她和上司周家敏的關係,時間都過去這麼久了,她們之間的問題依然沒有得到解決。

「下雪了!」

上午十點多,有同事在工作群裡發了一張下雪的照片,連帶著三個感嘆號,很有感染力,研究大樓裡立刻就傳來一陣陣的開窗聲。蘇九韻正好就坐在窗戶旁邊,她也馬上轉頭看向窗外,天空陰沉,還能聽到北風穿過走廊的「呼呼」聲,但定眼去看,便能看到有細且透明的雪粒打在玻璃窗欞上,發出了碎碎的「沙沙」聲。

果真下雪了。

半個小時後,等蘇九韻從一大堆實驗資料中再度回過神來時,窗外的雪已經紛紛揚揚,似柳絮般飄著,她頓時高興起來。

這是江都今年的初雪,竟來得這樣早。

江都市地處內陸,雖說冬天也有非常冷的時候,但是比起北方,依舊是溫暖了不少,所以每年冬天,雖然天氣預報時不時地報著有雪,但是白色的雪花卻少有實實在在落到地上的,於是,一到冬天,關於江都人「盼雪」的祈禱和報道便層出不窮。

小心翼翼地將窗戶開啟一個小縫,蘇九韻將手伸了出去,寒風夾雜著點點的冰涼,落在她的掌心。晶瑩的小冰體,在遇上人的溫度後,幾乎立刻便化了,連來過的痕跡都不曾留。

與極寒之下會生成的雪相比,人類真是適應能力超強的生物。大半年前,蘇九韻以為每隔七天,便自動清零一次異性面孔的記憶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然後,兩個月前,她不僅連異性的面孔記不住,甚至連每個人的聲音都無法區分了。

可是現在,蘇九韻手握成拳,感受著掌心的冰涼,她依舊好好地站在這裡。

「阿欠——」不知是誰打了一個噴嚏,蘇九韻立刻傾身欲關窗,等等,樓下那個站在雪地裡的男人是誰?

蘇九韻的辦公室在七樓,不遠不近的距離,讓她既看不清男人的臉,卻又看得清男人的衣服。

寒風凌冽,雪花帶著安靜的力量,紛紛揚揚。

男人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站在雪中,看向自己所在的方向。傘簷正好擋住了他的半張臉,蘇九韻只看得見他的下巴。

是在找人嗎?

蘇九韻順著他的目光左右看了看,此刻辦公室裡並未有人站在窗邊。等她再看向男人所在的方向,人已經不見了,只剩地面上,留下一雙薄薄的腳印。

奇怪的人,蘇九韻關上窗戶。

「各位各位,好訊息!」幾分鐘之後,王海洋手上拿著一疊東西,興奮地衝了辦公室,「明天晚上,遠達製藥集團將舉辦答謝宴!因為今年是遠達集團成立四十週年的大慶,而咱們研究所一向和遠達製藥集團有合作,所以各位——今年,我們全都被邀請了!」

辦公室裡立刻一片沸騰:「真的嗎?可以帶家屬嗎?」

王海洋滿臉笑容:「所花說了,可帶家屬!」

「太好了!」

「是啊是啊,行業大boss遠達生物製藥集團啊!哎你們說,明晚會不會有明星出席?」

「那肯定啊,聽說以往年年都有。不行,我這段時間臉上都長痘了,下班我得去買點面膜。」

「那我也得去挑一件禮服!」

……

蘇九韻一下子想起了昨晚魏來打給自己的電話。當時她正在整理資料,手機震動,螢幕上,「魏來」兩個字不停地閃動著。

蘇九韻按下接聽鍵:「魏來伯伯?」

「小九啊,最近怎麼樣?」

「還行,魏伯伯。有事嗎?」

一般沒事,魏來不會和她聯絡的。

「哦,明天遠達生物製藥會舉行一場答謝宴,據我所知,會邀請你們研究所所有員工參加。」

蘇九韻會意:「您不希望我去?」

「你現在這個情況,見到的人越少越好。」

「嗯,我明白。魏叔叔再見。」

突然,王海洋一下子跳坐在蘇九韻的辦公桌上,打斷了她的回憶,「九韻,你去嗎?」

蘇九韻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腦上的資料,因為她是整個研究所公認的最仔細和最認真的員工,所以,部門約定俗成,所有的實驗資料,到最後一關,非得蘇九韻看一遍,不然就不放心。

「不去。」

「為什麼?這麼好的機會,和大家一起去玩玩吧,最近兩個月,你每天都心事重重的,整天不是在實驗室,就是拿著你那個破本子寫寫畫畫——」一伸手,王海洋將蘇九韻壓在鍵盤下的記事本抽走了,「我看看你到底寫的什麼!」

「王海洋!」蘇九韻面上難得帶了一絲慌張,她立刻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

王海洋快步地躲開,隨後將記事本舉到頭頂:「我非得看看你這個腦瓜裡每天都在想啥。」

「還給我!」蘇九韻起身墊腳,拼命地想要夠到自己的筆記本,奈何身高有限,怎麼夠都夠不到。

「不還,我就不還你!」王海洋將記事本舉得更高了。

蘇九韻急得臉都紅了:「王海洋,那是我非常私人的東西,趕快還給我!」

「叫我一聲‘哥’我就還……」

話音未落,一隻手徑直拿下王海洋手中的記事本。

「哎你誰啊?」王海洋怒氣衝衝地回過身,看著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男人,卻不由得愣住了,在他理科生貧瘠的腦海裡只有八個字在無限迴圈中:風流倜儻,英俊小生;風流倜儻,英俊小生……

蘇九韻愣了一下,看穿著,應該是剛剛站在雪地裡的那個男人。

男人走到蘇九韻的面前,將記事本遞給她:「如果是非常私人的東西,建議不要放到外人隨手可以拿到的地方。」

「謝謝。」蘇九韻立刻接過記事本。

有風從樓梯間吹進來,一股淡淡的樹木清香味縈繞鼻尖,蘇九韻一愣,他是……上次在樓梯間遇到的那個同事?

「你是……」

男人挑眉,眼裡有一抹亮光閃過:「你想起來了?」

看來真是他,自從上次樓梯間相見之後,這期間已經經過好幾個記憶清零的週期了,蘇九韻早就不記得那個男人的樣子了,但是他身上的味道她還記得。

「謝謝你。」蘇九韻衝他伸出手,手腕針孔攝像頭的方向正對著對方,「上次在樓梯間也是。不知道你是哪個部門的?改天我還親自道謝。」

對方似乎愣了一下,並未伸回手。她居然,還沒有記起自己。

王海洋本想和蘇九韻開個玩笑,但被這個男人一囑咐,好似自己存了心想偷窺蘇九韻的隱私一樣,他又惱又氣,臉也不受控制的一下漲紅了。

王海洋正欲和對方爭辯時,蘇九韻卻已經先他一步,拉住他的衣袖道:「你剛剛只是開玩笑,我知道。」她又看向何時謙,「謝謝。」

男人的目光從蘇九韻的手上劃過,最後才落回到她的臉上,笑得溫文爾雅:「那是我多管閒事了。」

「不……」

沒等她說完,對方已經轉身離開,隨後,「哐」的一聲,門便被不輕不重地帶上了。

大家都在熱火朝天地討論著明天晚上遠達生物製藥集團的答謝宴,沒有人注意到這邊的小小風波。

王海洋氣還沒有消失:「這人打哪兒冒出來的?莫名其妙!」

「好像是其他部門的新同事。」

「你認識?」

蘇九韻搖了搖頭:「不認識。」

「其他部門的新同事……突然衝出來幫你……」王海洋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著蘇九韻,面色不愉,「他會不會是……喜歡你?」

蘇九韻卻早已拿著自己的筆記本,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沒有理睬王海洋。

「哎,你真的不認識他嗎?你……」

蘇九韻塞上耳塞,對王海洋做了一個「噓」的動作,然後又一心一意地看著螢幕上的實驗資料。

王海洋這才無奈地轉過身。

在無人看到的地方,蘇九韻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著,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深褐色的筆記本上,她太不小心了,剛剛如果不是那個陌生人,再或者,王海洋如果以為那只是一本尋常的筆記本,真的翻看了會怎麼樣?

他會不會以為自己朝夕相處的同事是一個怪物?居然會仔仔細細地記下每一個人的穿著打扮,以及他們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個細小的動作,就像一個會呼吸的監視器一樣。

幸好。

蘇九韻看向後門的方向,再次在心裡說了一聲「謝謝」。

周家敏辦公室。

周家敏很意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竟又在研究所了看到了自己的侄子。自從哥哥去世之後,他多年都不曾踏進這裡一步的,最近這是吹的什麼風?隔山差五便能見到自己親愛的侄子。

何時謙披著一身冷風進來,就連臉上的表情也都是冷冷的。

周家敏不由得有些好奇:「這個時間不早不晚的,你過來找我有事嗎?」

何時謙「嗯」了一聲:「我鑰匙落在房間裡了,衛東在外地出差,明天上午才能回來,他說您這裡有一把公寓的備用鑰匙。」

「哦對。」周家敏立刻開啟抽屜,翻找起來,「你搬進去的時候,衛東給了一把備用鑰匙給我。我早就讓他換一把指紋鎖,他非不換……」

現在大部分人家用的都是指紋鎖,但是何衛東守舊,什麼東西都秉持著老派的好,更別說保護自己私人領地的鎖了。

終於找到了。

周家敏遞給何時謙:「給。」

何時謙接過鑰匙,衝著姑姑晃了晃,轉身離開:「謝了,我先回去了。」

「哎,你賠姑姑吃個夜宵吧。」

何時謙已經右拐消失了,只剩聲音傳來:「明天答謝宴上吃。」

也是。

明天便是答謝宴了,周家敏哈了一口氣,有些期待。

照舊是沒有坐電梯,經過營養源部辦公室時,何時謙目不斜視,只是兩串一模一樣的鑰匙,在他的背包裡發出細微的、清脆的碰撞聲聲。

第二天便是聖誕節了,一整天,研究所裡的大部分人都無心工作,只默默倒計時著距離晚上答謝宴的時間。

遠達生物製藥不愧是大手筆,竟然派專車來接。h大營養研究源的各位,也都紛紛盛裝出席,尤其是平日裡端莊樸素的女同事,今天都花大力氣收拾了一番,一個個打扮得光彩照人,頗有幾分相互爭輝的味道。

傍晚五點,寒風微雪,一排黑色的寶馬停在研究所門前,低調而又顯眼。

前面其他部們的人已經走了,只剩下許家明他們這組人落在了最後。

作者「夏艾」的其他小說

漠上顧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