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大營養源研究所。
七樓,周家敏的辦公室。
何時謙站在窗邊,神色間一片漠然。此時已近正午,冬日的陽光雖然沒有什麼溫度,但卻依舊暖洋洋地灑在窗臺上一排生意盎然的綠植上。他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指碰上一片綠葉,對方卻受驚似的,一下縮了回去。
正好是午飯時間,研究所的工作人員,正三五成群地向食堂所在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今天有什麼重要的人來研究所,即便在如此寒冷的天氣,研究所大院一樓的圓形噴泉依舊歡快地噴著水。
閉上眼,何時謙彷彿能聽到淙淙的流水聲,陽光打在眼瞼上,有一層朦朧恍惚的光亮,他彷彿回到了三歲那年。父親將他帶到研究所,在一樓大廳遇上一個熟人,父親抱著他同熟人講話,他卻非要下來。於是,父親將他放了下來。調皮的他看到什麼都是新鮮的:大廳裡明晃晃的吊燈,能照出人影的白色瓷磚,還有大門口,飄了滿地的黃色樹葉……
一切清晰如昨,甚至連牆上的劃痕,還有自己興奮地奔向父親的氣喘聲,也彷彿在耳邊響起。
真是……不想記得。
手指微微用力,刺激得一整盆含羞草蜷縮成了一團。他再一次無比厭惡起自己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如果能忘掉該多好。
多年前,他經常跟著姑姑到h大研究所玩,但是自從父親過世後……他便再也沒有來過這裡了。
「時謙!」周家敏一收到何時謙的資訊,便第一時間從實驗室趕回到了辦公室,因走得太快,還有些氣喘,「你今天怎麼突然想到過來?」
何時謙轉過身,上次見面是晚上,他還未曾發覺,現在站在陽光下,他這才發現,姑姑似乎憔悴了一點。
他這個姑姑,雖然人長得極美,但性子卻極火爆,為了保持身材,一直都沒有要小孩,好在姑父也不在意。這些年,姑姑一直拿他當自己的兒子在養,自己父母去世得早,姑姑對他而言,幾乎相當於是母親一般的存在。
何時謙的目光落在辦公桌上的打包盒上:「我和衛東正好在附近吃飯,他想著姑姑最愛吃張叔家的梅花酥,就打包了一份讓我給你帶過來。」
「臭小子,算你們有良心,還記得姑姑最愛吃什麼。」
但她的感動還未完,何時謙便對著周家敏欠了欠身:「我先走了。」
「哎——」周家敏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你還住在你小叔哪兒嗎?回家住吧,你爺爺好不容易把你盼回來了,結果還是整天都見不著你的面,你不知道他多傷心。」
「我在衛東那兒住得挺好的,就不勞他老人家費心了。」
在任何人面前都遊刃有餘的周家敏,唯獨面對這個侄子時,從心理到生理上都會產生一股挫敗感:「是,你爺爺裝病將你騙回來,是他的不對,可是爺爺年紀大了,那麼大的遠達製藥集團,你總得接手吧?」
「姑姑,你是新時代的女性。」
「正因為我是新時代的女性,所以我才懂得,舉人不避親,你從人品、學識到能力,明明是最合適的人選……」
何時謙打斷姑姑的話:「您別忘了,還有衛東。」
周家敏看向何時謙:「衛東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周家敏面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欲言又止。
見姑姑不語,何時謙微微一用力,周家敏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不由得鬆開了。他朝背後揮了揮手:「我走了。」
「時謙。」
何時謙站定,微微側頭,完美的側面在陽光下,好似雕刻家手下最經典的作品。
「你實話告訴姑姑,你真的只是來給我送梅花酥嗎?」
憑周家敏自己對這個侄兒多年的瞭解,何時謙目標清晰,而且極度自律,他的人生就像一塊刻度精確的瑞士手錶,什麼時候做什麼事,他向來都有自己嚴格的規劃,比如小學、初中、甚至高中都接連跳級,即便家人和老師都反對他跳級過於頻繁;再比如比如出國留學,可以說,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中,一步不錯……除了這次回國,是被父親何遠達裝病騙回來的除外。
何時謙當然不好騙。
何遠達對外是個言出必行的商場大佬,沉默寡言,看不出深淺,但在唯一的孫子面前,卻頗有幾分老頑童的樣子,為了騙過這個聰明絕頂的孫子,首先,他偽造了全套的病例和記錄、甚至在「病發」前的幾個月,嚴格且準時地去看醫生,最後還硬是在醫院裡躺了整整一個月。最關鍵的是,何遠達的病情是讓何時謙在「不經意」間,自己發現的。
即便如此,何時謙還是在第一時間親自打給何遠達的主治醫生,詳細詢問了爺爺的病情,並且調取了醫院裡的相關記錄,最後,還囑託自己在中國區的同事,去「探望」過爺爺幾次,在確定事情的真實性之後,這才辭職回國。
總之,何時謙從來不做無用功,最重要的是……周家敏神色間有一絲淒涼和懷念,自從哥哥去世之後,她這個侄兒已經多年都不踏進h大研究所一步了,這次特意過來,只為給自己送一盒自己愛吃的梅花酥,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
何時謙的目光從牆上的時鐘上劃過:「梅花酥趁熱吃。」
隨後轉身離去。
「哎,哎,你……」
門已經被帶上了,周家敏轉身開啟食盒,半天才咬了一口梅花酥,一股溫熱而又熟悉的香甜直擊味蕾,真甜。
因為是午飯時間,此刻研究所裡並沒有什麼人。
電梯正好停在七樓,何時謙卻視若無睹,徑直向樓梯口走去,途中,他經過一個個辦公室,安全部、監測部……樓梯口正對著一個部門:營養源部。
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何時謙目不斜視地從營養監測部走過,余光中,辦公室裡只有一個戴著眼睛的年輕男人,正著埋頭不知道在搗鼓著什麼東西。
大約是因為冬天天氣寒冷的原因,樓梯間的門只虛虛地敞開了一點點,何時謙的手剛握在冰冷的門把手上,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媽,我都說了,我前兩天一直都和魏醫生在一起,不信您給魏醫生打電話啊……媽,我肚子好餓,您再和我多說兩句,食堂的粉蒸排骨就要被搶光了。」
何時謙手頓住了,是她?
電話終於掛了,蘇九韻鬆了一口氣,和天底下大部分的小孩一樣,她最怕母親的囉嗦了。掛完電話,蘇九韻轉身便去拉門,不想,門外正好有人想推門進來,於是,一個更大的推力反推回來。
「啊——」蘇九韻一時重心不穩,不由得往後退了兩步,但身後便是陡峭的樓梯,她嚇得臉色發白,雙眼緊閉,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後倒去!
還未等她叫出聲,一隻大掌適時地拉住了她的。
一個男人正傾身拉著蘇九韻,因為突然傾身的動作,他脖子上的圍巾散落下來,純羊毛的質感輕擦過蘇她的臉,同時,一股樹木的清香味傳到蘇九韻的鼻中,很特別,也很好聞。
蘇九韻這才睜開眼,在看到對方的同時,她不由得愣住了,單眼皮,高鼻樑,薄嘴唇,好漂亮的一張臉!唯一可稱之為缺點的,大約是他此刻表情嚴肅,整個人看起來有些陰沉。
何時謙目光微閃,還是那張圓圓的臉和那雙圓圓的眼,但是她眼中驚豔的神情,卻好似他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拉著蘇九韻的手不自主地用力,她是真的不記得他了?還是假裝不認識他?
從小到大,何時謙見過很多女人,尤其是見過何衛東身邊很多的女人,其中有些女人是飛蛾撲火,她們眼裡的深情和執著,像火焰一樣燃燒著,點亮了整張臉。還有一些女人卻喜歡欲擒故縱,眼角眉梢下,藏著似有若無的算計,她們算計金錢,算計身份,算計一張長期飯票。
見得多,自然便懂得多。
而此刻,蘇九韻閃動的瞳孔中,倒映著自己最初的樣子,眼前的這個女人,不是假裝忘記他,而是……真的忘記他了,在如此短的時間內。
不可能。
手掌用力,何時謙右腿往後猛退了一步,蘇九韻一時不防,整個人被拉起,隨後向前撲去,險險地在距離對方胸膛不到五釐米的地方停住了,下一秒,她便被那股樹木的清香味覆蓋住,鋪天蓋地。
雖然沒有真的摔下去,但是蘇九韻還是一陣後怕,她抬頭:「謝……」
另外一個「謝」字還未出口,卻有一股柔軟的觸感擦過她的額頭,稍縱即逝。
時間彷彿在瞬間停住了,那是……對方的唇?
「轟」的一下,蘇九韻感覺自己從脖子到臉,升起一股薄薄熱氣,想來臉上應該紅了,她立刻低頭,後退兩步,同時右手快速地擦過額頭,向對方道歉道:「那個,對不起。」
目光所及處,蘇九韻只看到他光潔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還有,剛剛謝謝你。」
對方抬起右手,米色的布料在手肘處扯出細細的褶皺,骨節分明的手指貌似無意地擦過自己的唇:「不客氣。」
他這是……蘇九韻愣了一下。
對方卻已從她身邊經過,肩頭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她的,向樓下走去。
「不過。」對方剛下了一個臺階,背對著她道,「蘇小姐下次走路,注意一點。」
蘇小姐!
蘇九韻猛地抬頭,對方認識她,可是,自己卻對他沒有絲毫的印象。她在江都根本沒有朋友,是同事吧?這個時間,在研究所裡,能遇到的熟人很大機率是別的部門同事。
蘇九韻一向非常擅長「認錯」:「先生也是。」
背對著蘇九韻,何時謙的嘴角挑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她這四個字的意思是,剛剛一推一拉的開門事件,他也有責任嗎?她果然,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無害。
對方沒有再回答了,只剩一陣不緩不急的腳步聲在樓梯間緩緩響起,最後越來越遠。
蘇九韻這才回頭,卻已經看不見對方的身影了。這裡是七樓,為什麼他不坐電梯,卻偏偏要走樓梯?奇怪的男人。
經過這一場事故,蘇九韻的午餐也吃得味同嚼蠟。更讓她抑鬱的是,今天周家敏到食堂也很晚,王海洋知道最近蘇九韻和周家敏教授不對付,於是特意拉著蘇九韻坐到了所花身邊,豈料蘇九韻從頭到尾都忽視了王海洋的眼神暗示,只知道默默地坐在一邊,安安靜靜地吃完了自己的午飯。
吃完飯回到辦公室。
王海洋看著蘇九韻,百思不得其解:「我說你到底怎麼著所花了?她前段時間不是還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怎麼著突然就對你不理不睬了?」
「你也發現了?」蘇九韻皺眉。
王海洋一撥牛海:「廢話,像我這種聰明伶俐的陽光美男子,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雖然在工作上和實驗中,所花對蘇九韻的態度和以前並無二至,但就是平白地多了幾分客氣:和蘇九韻沒有私下接觸,哪怕是眼神接觸,以前她可是經常找九韻幫她做這個幹那個的,另外,在工作時間裡,對九韻的禮貌和官方,已經超出了正常的上下級關係……總之,不正常,很不正常。
王海洋跳坐到蘇九韻的桌子上,咬了一口蘋果:「哎,你到底怎麼著她老人家了?說出來聽聽,我好幫你出出主意。」
「我和她侄子相親,沒成……」
蘋果掉到地上,王海洋張大嘴,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相、相親?九韻,你想找男朋友了嗎?為什麼?」
「沒有。」
王海洋滿臉的不信:「你沒有這個想法所花為什麼給你介紹男朋友?」
蘇九韻撿起地上的蘋果,用溼紙巾擦過之後遞給王海洋:「誰知道呢?大約是她侄子奇貨可居,而我聰明伶俐,正好配對吧。」
「你……」
「開玩笑的。」蘇九韻轉過身,不再理睬王海洋了。
王海洋看著蘇九韻的背影,憤憤地咬了一口手中的蘋果。
何時謙一臉疲憊地推開門,迎接他的不是習慣中的黑暗,而是滿室的燈火通明。
他看了一下手腕間的表,時針才剛剛指向晚上十點,這個只大他三歲的親叔叔,向來都是工作狂人,拿遠達集團當自己的第二個家,經常加班到半夜三更才回來,就算夜不歸宿住在公司也是常有的事,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反常。
「衛東?」何時謙一邊在玄關處換鞋一邊喊道。
沒人回答。
他放下包,又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這才向客廳走去。
何衛東的公寓是複式的,上下兩層共150多平米,房子裝修雖然輕奢低調,但是看得出品質品味都是一流。
一進門便是一面兩米高的全身鏡,玄關往左是廚房和小陽臺,往右便是客廳了。一眼看過去,客廳空空蕩蕩的,除了日常的家用電器,最顯眼的,便是呈幾何圖案的大吊燈,個性又有特色。整個房子以黑、白、灰三色為主,乾淨利落,唯一的軟裝飾便是白色牆面上掛著幾幅畫作——張大千先生畫的蝦,寥寥數筆,卻野趣動人。
雖然何衛東每週都去健身房,但還是在沙發旁放了一臺跑步機。通向二樓的樓梯在隱藏在客廳盡頭,懸空設計的白色樓梯蜿蜒向上,優雅又別緻。
作者「夏艾」的其他小說
《漠上顧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