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衛東一直都住在樓上,何時謙則沒什麼意見地住在了一樓。
此時客廳裡沒有人,只見何衛東的外套隨意地丟在沙發上,原木色的地板上還散落著幾張紙。
何時謙彎腰撿起,不由得皺眉,這像是一份合同,何衛東怎麼會亂扔。
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傳來。
何時謙抬頭:「你今天怎麼……」
頭要抬卻還未完全抬起時,一樣東西已經迎面飛來,何時謙後退一步,險險地接住了,竟是放在他床頭最新一期的《nature》。
何時謙有些訝異:「這是最新的一期,我剛拿到,還沒有開始看。」
何衛東站在客廳正中央,上身穿一件白色的修身襯衣,越發顯得他寬肩窄腰,下身是一件深藍色的修身長褲,袖子捲到了手肘處,露出精壯的小手臂,笑得格外燦爛:「是嗎?那豈不是正好。」
有別於何時謙的內斂,僅僅只比他大三歲的何衛東,看起來成熟而張揚,皮膚呈健康的小麥色,濃眉下那一雙桃花眼,看人的時候似乎永遠都帶著三分笑意,就連在硝煙瀰漫的談判桌上也不例外。陰溝鼻,唇紅齒白,再加上常年有健身的習慣,身材保持非常好,是那種典型的「脫衣有肉,穿衣顯瘦」的型別,所以非常受女人們的歡迎。
何時謙的目光落在何衛東的身側,他身旁放了一個可移動的架子,不用想了,上面那堆得亂七八糟的東西,全是自己的。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得罪這位小叔了。
何衛又拿起一樣東西。
「喂,等等……」
來不及了!何時謙一個躍身,又是一把接住,那竟是他珍藏多年的,有霍金親筆簽名的7號球衣!何時謙的面上帶了幾分薄薄的認真:「何衛東,你在幹什麼?」
「扔垃圾啊,你不是看到了嗎?」何衛東說著,又隨手拿過一件東西,這次是一個相框。何衛東掃了相框一眼,是何時謙和他的初戀女友——顧嫣然的合照。他有些意外:「剛剛從你房間裡隨意扒拉出來的,我都沒注意。你小子這麼長情啊,這麼久的照片你還留著?」
「只是忘了扔。」燈光下,何時謙面白如玉,「何衛東,放下我的東西。」
何衛東單手解開頸項間的紐扣,露出鎖骨:「我若不放呢?」
「不放?」何時謙的目光一轉,落在身側的跑步機上。
何衛東頓時有了一股不好的預感:「你想幹什麼?」
何時謙笑了笑,一臉地無害:「我還能幹什麼?」他不疾不徐地走到跑步機邊,「聽說你這臺跑步機是超智慧的,能自動地記下你每天的體能資料,話說,這裡面有你多長時間的健身數值?一年?兩年?還是三年?不對,你在這兒住了有快十年了吧?」
何衛東急了:「何時謙,你敢亂動!」
何時謙舉起右手,笑了,隨後,骨節分明的手指按了上去。
滴——
滴——
滴——
「喂!」
「這最後一個鍵按下去,你這多年的健身資料可就都沒了。」
何衛東憤怒:「你威脅我是吧?」
何時謙笑得溫潤如玉:「怎麼會?我這是在和你講道理。」
何衛東把相框往旁邊的沙發上一拋,挽著袖子衝了過來:「我看你小子是皮癢了!」
……
何衛東一拳過去:「你我讓你老是拿錯我的剃鬚膏!」
何時謙一拳回過去:「誰讓你老是和我買一樣的剃鬚膏!你還不是老下樓來蹭我的洗手間!」
何衛東再一拳過去:「那樓上的洗手間不是壞了我一直懶得修嗎?再說這裡是我家,所有的洗手間都是我的!」
何時謙再一拳回過去:「你還上廁所不關門!」
何衛東又一腳踢過去:「我那是為了治好你的破潔癖,我都犧牲我的肉體了你知道嗎?哎哎哎,何時謙,咱們從小可就約法三章打人不打臉……我去,你來真的是吧……」
……
十幾分鍾之後。
客廳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散落的書和玻璃碎片,沙發抱枕的白色內芯也飛得到處都是。掃地機器人正歡快且忙碌地工作著,發出「嗡嗡嗡」的聲音——要知道平時在這個家,它是沒多少活兒可以乾的。
吧檯前。
何衛東和何時謙並排著著,兩個人的頭髮都亂得像雞窩一樣,臉上也都掛了彩,尤其是何衛東,嘴角處青了好大一塊。
何衛東拿過一瓶酒,倒了兩杯,然後將其中一杯推到何時謙面前。
何時謙拿起酒杯。一口氣喝完。
何衛東笑了,也喝了一口酒,卻忍不住「嗤」了一下,捂住嘴角道:「你小子下手夠狠的啊。」
「彼此彼此。」
何時謙看了何衛東一眼,放下酒杯,轉身向廚房走去,不一會兒再出來時,將一個白水雞蛋放到何衛東的面前。
何衛東一幅嫌棄:「你留著自己吃吧。」
何時謙沒有理他,將雞蛋拿過來,剝乾淨了,在自己額頭上的傷處上下滾動著:「活血消腫。」
何衛東差點被自己一口酒嗆住了。
玻璃材質的酒杯在光滑的檯面上發出「呲——」的聲音,燈光下,何時謙的表情柔和了幾分:「爺爺……找你了?」
何衛東今天這麼反常,也只有這一個原因。
何衛東動作停了零點幾秒,隨後咧著嘴再喝了一杯酒:「嗯。」
「為我?」
「你說呢?」何衛東一肚子氣。
何時謙拿起自己的酒杯碰了碰何衛東的,仰頭,一飲而盡。猜也猜得到,爺爺無非是想讓自己回家,剛開始可能是溫和地讓何衛東勸自己,之後大概是強硬地要求何衛東趕自己離開,在都被拒絕後……
何時謙的目光落在剛剛的那一紙合同上:「他老人家幹什麼了?」
「他總不是那一套。」何衛東看向何時謙,「哎,我就納了悶,你又不是十幾歲的小孩,就算長得男人妒女人愛,你也是一成年人吧?老爺子居然給我設門禁,門禁啊,我從十幾歲開始,就沒有按時回過家,他居然現在給我設門禁,怎麼著,合著你住我這兒,我就成了大家長了是吧?我得守著你,得時刻看著你?
何時謙的移回目光,不怎麼誠心地道:「抱歉。」
何衛東湊近他,一雙桃花眼裡帶著三分調七分認真:「真覺得抱歉?」
何時謙往後躲開他的靠近:「你想幹什麼?」
何衛東退後,早已經習慣了他的不喜歡與人親近:「作為讓你住在這裡的交換,老爺子讓你下週一去遠達報到。」
何時謙側身:「職位呢?」
「新藥研發中心主任,負責遠達集團所有的新藥開發。」
新藥研發中心主任……這麼重要的職務。
何衛東話音剛落,連燈光都好似一下安靜了下來。
新藥研發是遠達生物製藥的核心部門,遠達製藥算上今年,已經成立了四十週年,伊始,新藥研發由何遠達自己負責,後來由何松山負責,在何松山過世以後,這個部門的負責權又回到了何遠達的手上。
因此,很多人都將新藥研發部的負責人,看作是遠達製藥的接班人。
何時謙不甚在意:「我回來不是因為遠達。」
何衛東喝了一口酒:「但是所有人都會這麼以為。」
何時謙看向何衛東,目光微閃:「這個所有人裡……包不包括你?」
一針見血。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之後,何衛東愣了一下,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你認不認為這麼想的人裡面包括我?」
何時謙也笑:「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
何衛東「哈哈」一笑,虛虛的一掌拍在何時謙的肩上:「你小子怎麼說話呢?我可是你親叔叔。」
「親叔叔?」何時謙轉過身,晃動著面前的酒杯,「也不知道我七歲那年,是誰非哭著喊著非逼著我歃血為盟,與我結拜成了同性兄弟。
「咳咳咳咳咳——」又是一口酒嗆得何衛東胃疼,「這都過去多久的事了,你還記住它幹什麼?」
「你以為我想記?」
「得得得,知道你過目不忘行了吧?」
……
窗外,細密的雨聲打在窗臺屋簷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兩人無聲對飲。
何衛東的頭有些沉,他今天喝多了。最近一個多月,他帶著團隊加班加點,只為啃下魏氏這塊難啃的骨頭,不想只剩臨門一腳時,老爺子輕飄飄一句話,就讓他將專案交了出來,也不管他花了多少的時間和力氣在這個專案上,更不管他該怎麼和底下的人交代……有什麼好委屈的,老爺子對他,不向來都是如此嗎?在老人家和姐姐心中,向來何時謙才是遠達根正苗紅的接班人。
「明早我還有一個會,就不陪你了。」何衛東起身,看向客廳裡一片狼藉,「正好,你這個潔癖狂魔收拾一下。」
他朝何時謙擺了擺手,然後搖搖晃晃地向樓上走去。
「衛東。」身後,何時謙突然喊道。
「嗯?」何衛東站在樓梯上回頭,吧檯的燈光有些暗,何時謙的眉眼在細雨燈光下,如浩瀚夜空中的明星,又亮又清。
「你還記得你的上一任女朋友嗎?」
不想他竟問出了這樣一個問題,何衛東愣了一下,然後眼前恍惚閃過一個非常胖的女生的身影,胖到對方的五官都擠到了一起,看不太分明。
何時謙原本就不太在乎何衛東的回答,又道:「如果我老是時不時地想起一個女孩,這說明什麼?」
何衛東的嘴角慢慢地揚起,最後形成一個大大的笑容:「恭喜你。」
「哦?」
「恭喜你,終於從冷酷無情的機器人,變成有血有肉的真實人類了。」
何衛東往上走了兩步,好似又想到什麼,回身趴在扶梯上,眼底帶著幾分調侃,「我說何時謙,這些年,老爺子為了誆你回來,裝病也不止一次兩次了,除了第一次沒經驗,你哪次回來過?而且以你的嚴謹,老爺子真病還是假病能偏過你?你提前回來的真正原因,是因為這個女孩?」
「睡你的覺去。」
何時謙回身,收拾起了吧檯上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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