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因為是新工業區的緣故,初冬的江都,空氣中帶著一股少有的清新味道。
這個點,路上的行人三三兩兩,大約因為冷的原因,大家都形色匆匆的。蘇九韻改變了坐公交的注意,決定自己走回去。
自從幾個月前,她到江都工作後,便在附近租了個小小的兩室一廳,雖然她一個人一室一廳就夠了,但是考慮到父母可以隨時來住,她還是咬牙租了個兩室一廳的房子。本來蘇父蘇母也想跟著蘇九韻一起過來的,但是蘇九韻的母親,宋雲芝的身體一直都不好,父親堅持工作,所以,在蘇九韻再三承諾,自己會照顧自己,且每兩三天便會同他們聯絡一次之後,他們才作罷沒有要跟過來。
一陣冷吹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氣溫太低的緣故,蘇九韻覺得右邊的太陽穴猛地一跳,隨後,一股熟悉的疼痛感襲來,她立刻站定,小心翼翼地想要等著這股疼痛感過去。
沒事沒事,馬上就好了,她正這樣安慰著自己,但一股有別於以往,更尖銳的疼痛感襲來,蘇九韻蹲在地上,緊緊地抱住自己的頭,她的頭好痛,好像要炸開似的。
似乎有人圍了過來,隨後有聲音遠遠地傳來:「美女,你沒事吧?美女?」
「不要叫我‘美女’,現在是個人都能被叫做‘美女’了……」蘇九韻在心底模模糊糊地吐槽,但隨即,一股更加劇烈的疼痛襲來,她眼前一黑,徹底陷入了昏迷中。
等她再次睜開眼時,眼前是一片熟悉的白色,蘇九韻撫著額頭坐了起來,那股好似要炸裂的疼感已經消失了,不知道是誰送她來醫院的……等等,現在是什麼時候?今天晚上她必須給爸爸媽媽打電話的!
蘇九韻翻身坐了起來,門在此時被推開了,一個身著白大褂的醫生看見她的動作,臉上帶著緊張的神情,向她快步走了過來。
蘇九韻盯著他的嘴,他張嘴了,他準備說話了。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
對方是陌生人,蘇九韻在心中迅速作出判斷。
來人在她面前站定,蘇九韻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他面前的胸牌上:魏來(主任醫師)。
魏來?站在面前的這個陌生男人,她聽不出聲音的這個陌生男人,是魏來伯伯?還是說,他們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這是哪裡?」
魏來愣了一下,隨後眉頭慢慢地聚攏:「江都市,華來醫院。」
華來醫院是一傢俬人醫院,背後的出資人不詳,是近幾年才開的一傢俬人醫院。
白色的床單在蘇九韻纖細的手指下,留下一道道細且窄的痕跡,她睜大眼睛看向站在面前的人,對方大概55歲左右,頭髮花白,全部往後梳成了一個大背頭,戴著一副銀色邊框的眼鏡,留著絡腮鬍,人很清瘦,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
所有的特徵都和魏來的習慣特徵相符合,可是,為什麼她認不出魏來伯伯的聲音。
蘇九韻臉色蒼白,張大嘴看向來人,就連瞳孔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著。
「小九?」魏來不由得有些著急,「小九你怎麼了?」
小九……小九是她的乳名,從來只有很熟的人才會叫她這個名字。
「魏來伯伯?」蘇九韻困難地吞了吞口水,「我好像……聽不出您的聲音了。」
「什麼?」魏來覺得心臟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你必須做一個全身檢查,馬上!」
檢測室外,隔著玻璃的魏來看著蘇九韻被推送到檢測機裡面,眉頭不由得皺得死緊。看樣子,她的病情又嚴重了。
自從半年前開始,每隔七天,蘇九韻腦子裡關於異性面容的記憶就會清零一次——也就是說,當上一個七天結束,下一個第一天到來之時,即便對面站著的是天天見面的異性同事,但僅憑外貌,蘇九韻是絕對認不出他的。但是好在,她的異性朋友本就不多,而且,上蒼還是給她留了一扇窗——她對聲音的敏感度很高,她可以根據每個人聲音的不同,來確定他們的身份。
蘇九韻在發現自己生病後,第一時間打給了魏來,魏來立刻安排她做了全身檢查,可是,所有他能想到的相關檢查他都做了,但是,沒有原因,什麼原因都找不到。
這件事,只有蘇九韻和魏來知道,連蘇父蘇母,因為害怕他們擔心,蘇九韻也一個字都沒有透露。可長時間呆在同一個地方,蘇九韻擔心自己遲早會露餡,同時,她也不想坐以待斃,於是,她偷偷地給h大營養源研究所投了簡歷。
h大營養源研究所在江都,它在全國也頗有名氣,主攻人類營養源的研究,是行業老大,近些年出了好幾個大的研究成果。蘇九韻想要弄清楚自己的記憶為什麼會定期清零異性的面容,h大營養源研究所是最好的選擇。
這件事,除了魏來,蘇九韻誰都沒有告訴,她對父母也只是說江都有一個非常好的工作機會,自己不捨得放棄,同時,在魏來的勸說幫助和再三保證下,父母終於同意讓她去了江都。
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城市重新開始,只要注意不要結交太多的異性朋友,並且記下他們的相關特徵,便會很好區分他們,也會相對安全。
但是沒想到,這才短短的幾個月,她竟連區分聲音的能力也失去了。
「魏教授,這是您要的檢測結果。」
魏來接過下屬楊醫生遞過來的檢測報告,仔細地看著每一項資料。
「不過,魏教授,蘇小姐的父母每年都會帶她來我們醫院做體檢,這次病人也說只是常規的頭痛而已,有必要做全身檢查嗎?」
「她的父母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蘇九韻還在麻醉中,魏來的目光從她精緻的眉眼劃過,落在她纖細的右手手腕上,「也相當於是我的孩子。」
楊醫生感動道:「院長,您真是我們全院的楷模,您……」
魏來已然轉身:「將她推到vip病房。」
「哎?是。」
蘇九韻再次醒來,發現自己被換了一個房間,窗邊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那個人揹著雙手看住窗外,似乎在想著什麼,他的胸前,掛著「魏來」的胸牌。
蘇九韻想要翻身坐起,但因麻醉還未徹底消退的原因,渾身使不上力氣,魏來聽到動靜回身,幫蘇九韻將病床搖到一個剛剛好的高度。
「謝謝。」
魏來詫異地看向蘇九韻,扶了扶眼鏡:「小九從來不對我說‘謝謝’。」
蘇九韻的目光落在他的胸牌上,隨後又轉到他的臉上,這個男人,他的胸牌上雖然寫著「魏來」的名字,他還叫著她的小名「小九」,可是,自己既認不出他的臉,也聽不出他的聲音。剛剛在極度的震驚和軟弱之下,她失去了思考能力,但是現在,她已經冷靜下來了,她需要更多的證據,來證明他就是她的魏來伯伯。
魏來看著蘇九韻,從貼身的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你還記得我們之間的暗號嗎?」
蘇九韻眼中有微弱的火苗升起。
半年前,蘇九韻在第一時間打給魏來求救,在電話最後,蘇九韻問魏來:「魏伯伯,如果,如果有一天,不僅您的臉,連您的聲音我都認不出來怎麼辦?」
沒想到,一語成讖。
此刻,蘇九韻接過魏來手中的照片:「記得。」
蘇九韻的背包就在自己床頭,她從背包夾層內拿出一張一模一樣的照片。
魏來笑了:「那好,我們同時將她認出來——1……」
蘇九韻飛快地在照片上尋找著某個人的身影。
「2……3……4……5……」
不到六秒鐘,兩根手指同時指向同一個年輕的女人。
這是27年前的一張合照,照片上總共有32組家庭,64個人。蘇九韻的父母也在其中,當時他們都還年輕,臉上充滿了希望,站在倒數第二排靠近中間的位置。畢竟隔了27年,他們的面貌也和以前也大不相同,尤其是蘇九韻的母親,病了這麼多年,容貌上的變化更是大,基本上算是變了一個人。此刻他們指向的,正是蘇九韻母親身邊的一個陌生女人。
這就是半年前,當蘇九韻第一次病發後,他們約定的暗號:指認宋雲芝右邊的陌生女人。
魏來繼續道:「你在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因為嘴饞,爬上了隔壁鄰居家的桃子樹,但卻一不小心,從樹上掉了下來,左手手肘摔出了血,你害怕爸爸媽媽罵你,所以哭著打電話給了魏來伯伯,魏來伯伯偷偷將你帶到醫院,給你的傷口處縫了四針,你當時還哭著求魏伯伯,要將你的傷口縫得漂亮一點。這件事,只有魏來伯伯知道是不是?」
蘇九韻緩緩將左手的衣袖挽到了手肘處,一個隱隱的疤痕露了出來。
忍了半天的恐懼一下子鋪天蓋地。
七天一個輪迴的酷刑已忍了半年,蘇九韻以為自己已足夠淡定和冷靜,但是在更壞的情況來臨時,她還是會不由自主地軟弱。
捂住臉,蘇九韻的聲音裡帶著朦朧的潮意:「魏來伯伯,我的病……是不是越來越嚴重了?」
魏來走到她身旁,輕拍著她的背,目光堅定:「魏來伯伯一定會將你治好。」
「您別騙我了,半年前,我不認識爸爸的臉了,也不認識您的臉了,我不認識所有異性的面孔,每隔七天,你們對我而言就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我記得和你們在一起發生過的每一件事,但是我偏偏不記得你們的臉,可是現在,現在我更是連大家的聲音都區分不了……」
右手腕上一股冰涼,一個黑色的手環被戴在了蘇九韻的右手手腕上,小巧精緻,看上去和和市面上普通的運動手環沒什麼區別。
「這是一個智慧手環,是國內頂尖的技術公司研發的,相當於一個便攜多媒體記事本——即便你今天不在,我過幾天也會找你的。」魏來給蘇九韻演示著手環的用法,「它和你的手機是綁在一起的,上面有一個隱藏的針孔攝像頭,可以用來拍照,同時,也可以用來儲存資訊。我已經將自己的照片和資料存進去了,你來試試。」
魏來站遠一點,蘇九韻抬手,將手環對準他,下一秒,手機一亮,顯示出了魏來的身份資料:魏來,男,55歲,江都市華來醫院主任醫師……
「這個手環每掃描過一個人,便會將他的資料永久性地存入到它的資料庫裡,它會替你記住所有你不認識的人。小九,你千萬不要放棄,你要相信魏叔叔,你要相信我們,一定會找出原因,幫你修正面孔識別和聲音識別的問題。」魏來拍了拍蘇九韻的肩膀,「解決問題——」
「是唯一的現實。」蘇九韻接過魏來的話,這句話,她從小聽他說到大。
「放心,我不會告訴你爸媽的。」
「嗯。」蘇九韻點了點頭。
高高的樓頂,魏來揹著手站在窗邊,樓下,蘇九韻遠走的身影越來越小。他回身看了一眼桌上的筆記本,十幾條類似心電圖的曲線正在規律而強勁地跳動著,正誠實地記錄著蘇九韻每分每秒的身體狀態。
自從半年前,蘇九韻第一次病發,魏來突然意識到,自己原本以為已經絕望的事,竟重新又有了機會。於是,他特意讓人做了那個手環。
一切,都將重回他的掌握之中。
何時謙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接近深夜十一點了。
他邊拿鑰匙開門,邊點開手機資訊,是何衛東發來的:你姑,我姐正在家裡等你,你小子小心點。另:我今晚加班,不回來。
何衛東,35歲,遠達製藥集團ce0何遠達的小兒子,何時謙的叔叔,因為叔侄兩個僅隔三歲,又從小一起長大,感情似兄弟般,所以何時謙一直都是直呼何衛東的名字。
何時謙回國,沒有選擇回家,而是直接住進了何衛東的公寓裡。
資訊剛看完,「咔擦」一聲,門已經從裡面被人拉開了。
周家敏正站在門邊,一臉的怒氣:「你去哪兒了?這麼晚才回?」
周家敏,何遠達的女兒,何時謙和何衛東的姑姑,她自小跟著母親姓,周家敏留著一頭清爽的短髮,一雙杏眼看人時顧盼生輝,再加上高挺的鼻樑,不點而紅的嘴唇,整個人顯得既英氣又嫵媚。
何時謙越過周家敏,往屋內走去:「墓園。」
於是周家敏剛剛滿肚子的氣一下子煙消雲散了,她嘆了一口氣,回身進屋。
何時謙開啟冰箱:「姑姑你喝什麼?」
周家敏在沙發上坐定:「臭小子,你給我過來!」
何時謙拿了兩瓶水,一瓶放在周家敏面前,隨後坐到她對面:「您這麼晚不回家,姑父不會有意見嗎?」
「他敢!」周家敏杏目圓睜,隨後又往前探了探身子,一臉的八卦,同時帶著幾分期待的表情,「蘇九韻,就是姑姑給你介紹的那個女孩子,你們今晚見過面了吧?感覺怎麼樣,快跟姑姑說說?」
感覺?何時謙的眼前浮現出蘇九韻的樣子,身體瘦削,圓臉圓眼,還穿著一身奇形怪狀的衣服,試圖嚇跑自己。
「哎呀,你快說話呀。」
何時謙嘴角帶著一絲被夜色浸染過的笑意:「老樣子。」
「什麼老樣子?你們以前見過面嗎?怎麼可能?」周家敏搖了搖頭,思索了兩秒,又恍然大悟,「你是說以前別人給你介紹過的那些女孩子?我跟你說,蘇九韻不一樣的,她不僅……」
「姑姑。」何時謙看了一眼時間,起身送客,「您早點回家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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