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舟和唐殊在福利院走了一圈,遇到的孩子個個精神飽滿,衣著樸素乾淨,有些性格活潑的還主動向他們打招呼,一路下來孩子們都健健康康,陽光向上。
她想了想,走到一個穿著紅色小棉襖,捧著幾本書的小姑娘面前,和和氣氣地先遞去一塊巧克力,看著姑娘毫不認生地收下還道了謝後,才問出口:「喜歡讀書?」
女孩慢吞吞地咀嚼著口中的巧克力,大眼睛忽閃忽閃,她偏頭盯著季青舟,聲音也如巧克力般甜蜜:「不喜歡呀。」
年輕的面孔彷彿盛放的玫瑰,一顰一笑都透著嬌豔與朝氣,她言語時的神態與小動作,甚至有些不同於這個年齡的成熟與刻意。
季青舟打量著她:「不喜歡?那為什麼要帶著這些書?」
女孩輕嗤一聲:「大家都讀書,讀書才有出路。」
季青舟一怔,有些詫異這麼大的孩子就會有這麼高的覺悟,倘若陳冰此刻在這裡也會老臉一紅吧。此時,女孩又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不然那些來挑揀我們的‘爸媽’會想要一個大字不識的廢物嗎?」
女孩說出「挑揀」「廢物」這兩個詞時,彷彿還帶著那麼點咬牙切齒的無奈。
季青舟微微挑眉,再次深深望了女孩一眼,忽然話鋒一轉:「你長得這麼漂亮,不怕沒人帶你走。」
這句話很大程度上取悅到了女孩,她輕輕哼了一聲,總算露出了點孩子該有的笑容。
「不過那些來挑選你們的‘爸媽’看的不只是長相吧?否則你也不會說讀書才有出路。」季青舟繼續輕聲細語地問,「你覺得自己會被怎樣的‘爸媽’帶走?」
女孩似是對這種話題頗有興趣,又偏著頭想了一會兒:「有錢的,之前被那些老總看中資助的都過得特別好,再沒回來過,估計都已經把這裡忘了。」
旁邊的幾個孩子招了招手,姑娘就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和季青舟禮貌地告別,唐殊則結束通話電話走了過來。
「我讓他們去找那幾個孩子的下落了,馮玉的話不對,這幾個孩子既然是通過龔元的資助找到了養父母,她印象一定會很深,為什麼會辨認得那麼模糊……」話沒說完,卻發現季青舟似是看著那幾個孩子的背影出神。
「怎麼了?」唐殊低聲問。
「我有一種感覺。」季青舟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這裡的孩子更像是一種‘貨物’,心甘情願,任人挑選的那種。」
孩子們個個活潑健談,精神飽滿,看向陌生人的目光中抱有一絲毫不掩飾的渴求,那是本該經歷過社會磨礪後的成年人該有的慾望。
他們彷彿都有著自己的明確目標——被有錢的「爸媽」挑選出去,之前有幾個孩子被光鮮亮麗的資助人接走,再也沒有回到這破舊貧窮的福利院中,這就是他們想要實現的最終夢想。
剛剛那個小女孩也說了,只有優秀的人才會被那些有錢人選中,從此杳無音信。
他們到底是真的過上了夢想中公主與王子的生活,還是……
猜疑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不遠處馮玉的房間忽然傳來了一聲讓人寒毛豎立的尖叫,卻又短促地停了下來。
唐殊對此類聲音格外敏感,幾乎是尖叫響起的那一瞬他就已經辨別了方向,拔腿朝著馮玉的房間跑去!
此時此刻,楊拓已經在家裡換了一身襯衫西裝的行頭,又架上了一副小眼鏡,夾著個公文包,直奔著顧河公司樓下的咖啡廳去了。
小白領們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喝咖啡,他從外面落地鏡看了自己一眼,覺得即使親媽在對面都不一定能認出,這是自己懷胎十月的兒子後,終於放心地推門而入。
楊拓的父母都是商人,他雖然做了警察,但從小到大觥籌交錯、紙醉金迷的場景沒少出入,日子久了練就了一副千變萬化的面孔,此刻他就是一位虛心求職的帥哥,眼睛鉤子似的四處瞄著各位小白領脖子上的工牌,迅速鎖定了幾個目標。
他提了提公文包,刻意走到目標附近,揪住路過的服務生,客客氣氣地問道:「您好,我想問下,吉星公司是在附近吧?我來面試的,找不到地方。」
兩個穿著職業裝的姑娘聽到「吉星」,轉過頭來打量他。
服務生忙得暈頭轉向,抬手一指就端著飲料飄走了,楊拓故作苦惱,抓著頭四處張望,活生生演出了一個求職者不知所措的迷茫,加之他今天一身裝扮異常的「嫩」,看得幾個姑娘心跳加速,主動招呼:「你要去吉星面試啊?什麼職位?」
楊拓恰到好處地吃驚了一下,有些拘謹地笑了笑:「銷售,看吉星在招聘,你們……」他望著她們的工牌,「兩位美女前輩是吉星的嗎?」
嘴甜,人帥,到哪兒都好辦事,兩個姑娘相視一笑,其中一位藍衣服的姑娘神色忽然就變得有點微妙:「對,不過勸你另尋出路。」
楊拓招手又點了幾杯咖啡,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坐到了對面:「那個……我挺急著找工作的,不打擾的話,麻煩指點一下?」
藍衣服姑娘笑嘻嘻地說:「估計公司也開不了多久了,做銷售的前期都不太能跑出業績,你在這兒混幾個月,公司倒了,既浪費時間,又拿不到錢。」
「我們都打算過了這個月就辭職。」黑衣服的姑娘補了一句。
楊拓有些吃驚地「啊」了一聲:「不對啊,我來之前在網上查過,吉星不是剛和一名姓龔的企業家談成一筆挺大的合作嗎,合作款已經開始投入使用了。」
話音剛落,兩個姑娘齊刷刷地翻了個白眼:「你啊,還是太嫩,不好的訊息誰能放出去?不都是挑揀好的給外人看?」
楊拓做出一副很上道的表情:「哦……那實際情況是什麼?」
藍衣服姑娘說:「我們公司老總不久前死了,據說是自殺,然後這老總的妻子——來來回回跑來找了四五次,說是要討回那筆合作款,可都是哭哭啼啼跑回去了。」
楊拓繼續揣著明白裝糊塗:「等一下,我不太明白……你們老總死了,公司不是要他妻子來接管嗎?」
「吉星太亂了。」黑衣服姑娘接過話來,「公司還有一副總,姓裴,是前老總的朋友兼合夥人,現在吉星歸他管,最可怕的是,他還是前老總妻子的情人。」
雖然想到此行能得到的訊息並不會簡單,但事到如今從別人口中聽過來,還是讓楊拓覺得十分的不可思議且難以理解。
黑衣服姑娘繼續口若懸河:「裴副總之前就和顧總吵得厲害,好像是顧總對這筆合作不滿意,不過我看啊……現在顧總沒了,裴副總倒是成了一把手當家的,說不定還真能進行下去,簡直就……哎,你去哪兒?」
楊拓彬彬有禮地起身,一手握住了手機,朝著她們兩個微微一笑:「沒事,貴公司太亂,我另尋出路,給你們點了幾杯咖啡,就當作謝禮了。」
說完,楊拓夾起公文包,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直接衝出了咖啡廳,方才那文藝謙遜的氣質蕩然無存,看得身後兩人目瞪口呆。
楊拓出了門就直接把電話打給唐殊,得到的卻是「正在通話中」的回覆,他氣急敗壞地嘆了口氣,又把電話打給潘非,同樣是正在通話中。
一肚子的訊息無處釋放,他三兩步跑向車子,一把扯掉領帶,轉而又給徐小夏撥了個電話。
「之前有沒有調查過死者顧河的合夥人——就是說出差正趕回來的那個?」電話一通,楊拓蹦豆子似的問了一連串問題,「他現在回來了嗎?」
楊拓向來和藹可親,裡裡外外都是副不正經的德行,徐小夏被他這異常的行為弄得一愣,反應了半天才回答:「有……有的,之前聯絡他還說事情已經處理完了,馬上就回來,好像叫裴子肖?」
楊拓:「對!就這個姓裴的!現在馬上把他老底給我挖乾淨!」
另一邊,潘非也掛掉了唐殊的電話,前者來不及聽趕來彙報的徐小夏多說一個字,一下摔下手裡的盒飯,帶上幾個人,腳踩風火輪一般朝著愛悅福利院趕去。
方才還算整潔的屋子此刻一團糟,馮玉一張蠟黃的臉被打得滿是鮮血,幾乎沒了人樣,只能從胸腔細微的起伏看出她還活著。
她手中緊緊攥著一張照片,指甲都崩裂了也沒有鬆開。
唐殊擋在季青舟的身前,他收起手機,抬頭看著站在馮玉身邊那個拳頭帶血,狗熊一樣高大的男孩,心中雖然詫異,卻還是嚴厲地質問:「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以為自己未成年就不用負法律責任?」
男孩嘻嘻哈哈地看著唐殊,先是眯著眼睛認真聽了一會兒他的話,隨即乖巧地向他走近了幾步:「媽媽……我和媽媽玩呢!」
被「玩」得只剩一口氣的馮玉聽到這樣的話,又斷斷續續地嗚咽了起來,季青舟在唐殊耳邊輕聲道:「這孩子應該是智力有問題。」
唐殊看著男孩純潔又詭異的笑容,只覺得現在自己正身處某個恐怖電影的拍攝現場,他剛想囑咐季青舟找機會帶馮玉出去,卻見那孩子忽然舉起拳頭,直接朝著他們的方向撲了過來!
活了近三十年的唐殊從未見過這麼靈活的大塊頭,他先是下意識抬手去擋,雖然格住了男孩的拳頭,手臂卻被巨大的衝擊力砸得生疼。卻也是在這一瞬間,他反手一把推開了身後的季青舟,和男孩一起撞到了身後的屋門上!
原本就不太結實的木門被撞得四分五裂,唐殊用手飛快護住了著地的後腦,又一腳踢在男孩的肚子上,想給自己找點反擊的空間,可渾身的力氣都用上了,男孩竟然紋絲不動。
那邊季青舟剛扶起馮玉,在傷口嚴重的地方給她簡單止了血,抬頭就見男孩又是一記猛拳落下。
唐殊身高腿長的,一眼看上去也不是那種弱不禁風的竹竿子,反而是肉眼可見的修長有力,面前這孩子雖然在身高和重量上佔優勢,可他那讓人瞠目結舌的速度和位置準確的攻擊卻讓人覺得事情越發不是那麼簡單,而此刻他更像是認準了唐殊一般,緊追不捨。
季青舟乾脆一把捏住馮玉的手腕,讓幾乎就要陷入暈厥的她稍稍清醒,追問道:「這孩子到底怎麼回事?」
馮玉眯著腫起的眼睛,也不知是不會說話還是不能說話了,只含糊地嗚咽了幾下,隨即拼命搖頭。
季青舟刻意避開馮玉手腕處的傷,面無表情地加大力氣,捏得馮玉「哎喲」一聲。她垂下眼,冷冰冰地看著馮玉:「你現在不說還想什麼時候說?面對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我們能怎麼辦?」
馮玉大哭出聲,她恐懼地看著孩子那壯碩而靈活的身影,終於模糊地開口:「他……他是專門培養……培養來監視我的,偶爾還會負責清理‘障礙’……」
季青舟沉下臉:「障礙是什麼?警察嗎?」
馮玉握緊手中的照片,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一顆又一顆砸了下來,和臉上的鮮血混成一片:「是、是。可、可他也只是個孩子,他連自己在做什麼都……都不知道啊……作孽……作孽啊……」
季青舟無視馮玉的鬼叫,環視四周,隨即起身在馮玉淚眼矇矓卻掩不住震驚的注視下,一把拖起栽在地上的木椅朝著男孩的方向,三兩步繞到了他的後面。
必須先讓這個大塊頭冷靜下來。
此刻唐殊剛扣住了男孩的一隻胳膊,卻又被他一股蠻力給掙脫開來,真是打不過,躲不開,唐殊一咬牙,抄起手邊一根半長的木棍就要動手,季青舟卻先發制人,抄起凳子砸了男孩滿頭。
那一刻,世界彷彿都靜止了。
季青舟的呼吸有點急促,估計是一路拖著椅子過來著實費了不少力氣,可她砸人的動作卻毫不拖泥帶水。唐殊驚得冒了一身的冷汗,死死盯住男孩,生怕他一怒之下直朝著季青舟撲去。
男孩先是有些茫然地摸了下後腦,隨即轉身看著季青舟,嘟囔了一句:「疼。」
季青舟屏住呼吸抬眼打量著他,內心多少還是有點絕望——這孩子莫不是吃鐵塊長大的,椅子都砸碎了就只能感到疼?
男孩不停地摸著後腦,卻也的確被這一下子轉移了目標,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季青舟走去。唐殊撐起身子,神經緊繃得快要斷掉,卻見季青舟變魔術似的不知從哪兒摸出一隻花皮球。
看著眼前的「龐然大物」,季青舟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將皮球遞到男孩的面前:「想玩嗎?」
男孩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一邊咧嘴笑著一邊伸出手來,在季青舟與唐殊緊張的注視下,竟然異常溫柔地接下了那個皮球。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鬆了口氣。
潘非和救護車趕到的時候,男孩正自己蹲在角落裡拍球玩,腳邊的地上還有一堆零零散散的巧克力和糖果。
他玩得很專注,彷彿整個世界裡就只有他和皮球,偶爾被什麼聲音吸引了注意,轉過頭時就會立刻看到那些好吃好看的玩意兒,摸起一塊塞進嘴裡,繼續拍著球。
「把福利院的孩子保護好,馮玉先送去醫院。」唐殊齜牙咧嘴地揉著一身的瘀青,看了那大個兒男孩一眼,「先把他也帶去醫院吧。」
狼藉一片的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季青舟卻木頭似的站在一個角落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和剛剛那個抄起凳子砸人的勇武女英雄簡直大相徑庭。唐殊走近了才發現,她的神色有些木然。
他又多看了兩眼,她額頭一片冷汗,臉色蒼白,肩膀微微顫抖,頗有些心有餘悸的樣子。
到底還是怕了。
唐殊覺得有點好笑,卻又打心眼裡佩服她,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換作別人估計早嚇得站都站不起來。
身邊的人來來往往,沒人注意到這麼一個努力掩飾著自己失魂落魄的姑娘,唐殊嘆了口氣,把外衣脫下來直接丟給季青舟,又不怎麼溫柔地推了把她的肩膀:「你也上車吧,今天我欠你個人情。」
季青舟正發愣,冷不丁被這麼一推,加之衣服上尚存的溫暖,一點難得的感動剛剛湧上心頭,就聽這個有智商沒情商的男人又抱怨了一句:「一個姑娘家的,做事不考慮後果,平時看著挺聰明,關鍵時刻還挺虎。」
眼看著唐殊一邊揉著腦袋一邊走遠,季青舟面無表情地披上外套,想著下次治療的時候給唐殊的牛奶裡是不是要添那麼點瀉藥。
馮玉躺在擔架上,整個人仍然抖得像是篩子,一張臉不知是被打的還是被眼淚泡的,腫得像個豬頭,可看見路過的季青舟時還是不顧身邊醫護人員的阻攔,掙扎著支起身子:「那孩子哪兒去了?受沒受傷?」
季青舟冷眼看著馮玉,也不知這人是朵光潔璀璨的白蓮花,還是另有什麼隱情,她也懶得繞圈子:「他為什麼會突然對你出手?」
馮玉哽住,原本還有些猶豫的她因動作牽扯到了傷口,疼痛讓她回想起這多年的噩夢,不敢再隱瞞,只能含混不清地哭訴:「因為……因為他和龔總通話的時候就在小屋子裡,你們正好趕到,那時候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為了避免馮玉又一番怨婦似的腔調說話永遠找不到重點,季青舟適時打斷她的話:「不該說的——是指什麼?」
馮玉死死咬著牙,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才將這句話說出口:「龔元之前給我們統一的口供是,經由他送出去的孩子都沒辦法聯絡到,可我……」她深吸一口氣,又失聲痛哭起來,「我也想找到他們,我也……」
隨著車子漸漸遠去,福利院又歸於平靜,而剛剛季青舟與馮玉的對話也被唐殊聽了個清楚,他略一思索,扯住了一個善後的工作人員:「屋子裡我們帶去的幾張照片和資料都收回來了嗎?」
季青舟也蹙著眉看過去。
工作人員翻了下手裡的東西,爽快地遞了過去:「這些吧?」
季青舟只瞟了一眼:「我們都沒看錯,的確少了一張,那張被馮玉握在了手裡。」
「龔元和福利院合作也有一些時間了,既然他安排周全,指使個智商不健全攻擊力滿分的孩子做打手,又統一了口徑,那麼馮玉為什麼偏偏選擇在這個時候想要找回那幾個孩子?」
兩個人對視一眼,心中似是有了相同的想法,唐殊立刻給潘非打去電話:「潘兒,你現在立刻查一下,失聯的那四個孩子裡——有個大眼睛的小光頭男孩,他和愛悅福利院的院長馮玉是什麼關係。」沒等潘非回答,他又想了想,「找人去醫院盯著馮玉,保證她的安全,記得在病房裡放好監聽裝置,一旦龔元出現,立刻通知我。」
唐殊和季青舟拖著一身疲憊剛回到局裡,就看見楊拓正難得地沉著一張臉,同一位西裝革履的男人交談。
男人長相頗為普通,看得出他也在努力剋制自己的怒意,可偶爾抬起頭時,與楊拓對視的目光還是表達出了一種想將此人生吞活剝了的厭惡與不耐煩。
旁聽的徐小夏見狀連忙走了過來和二人交代狀況:「唐隊,青舟姐,楊隊都和這男人拉鋸戰半小時了——他叫裴子肖,是死者顧河公司的合夥人,就是說自己出差在外,儘快趕回來的那個。」
季青舟不遠不近地觀察著男人的動作和表情,發現他坐姿雖然還算端正,可一隻腳尖很沒節奏地點著地面,似乎對楊拓的問題並未太過在意,倒像是一種十分焦躁的狀態。
季青舟目光下移,發現裴子肖的一隻手握著手機轉來轉去,經常不經意似的瞥一眼,又像是在等著什麼電話。
「他們倆怎麼了?氣氛不太好?」季青舟問。
徐小夏繼續放低聲音:「楊隊去顧河的公司查到了點事,就是這個裴子肖,和顧河的妻子是情人關係!還是公司盡人皆知的那種!之前這個姓裴的不是還在電話裡說自己和顧河如何親如兄弟,可楊隊調查後才知道,裴子肖一直和龔元合作得很順利!自從顧河死後,他們之間的合作好像也再沒了終止的意思。」
一段話倒是不長,資訊量卻十分爆炸,唐殊眉頭微挑:「情人關係?那徐茜當初的悲痛欲絕倒是演得十分到位。」
徐小夏對這個男人也沒什麼好感,聽了唐殊的話又想起徐茜那天在局裡的一系列賣力表演,不由得翻了個白眼。
楊拓對付女性向來有一套,可面對這麼個男性,而且還是極不配合的男性,他便有了那麼點黔驢技窮。唐殊又向徐小夏簡單瞭解了資訊,正準備加入戰鬥,卻被季青舟輕輕攔住。
她平日裡總是一副懶得和人講話,懶得和人接觸的態度,可一旦細心觀察某人某物的時候,死氣沉沉的眼睛就會多幾分神采,整個人也顯得精神了不少,像只雪地裡覓食,豎著耳朵的機警狐狸。
幾天相處下來,唐殊倒是覺得季青舟還算比較容易看透的那一類人——雖然歸根究底是她實在懶得裝模作樣地掩飾自己。
於是,他饒有興趣地看著她:「什麼?」
季青舟一門心思全在裴子肖身上,壓根沒在意唐殊那若有所思的打量:「說話的時候注意點,裴子肖既然和龔元合作順利,聯絡密切,想必福利院的事他也早就知道了,應該一直在等電話或訊息。」
唐殊一點頭表示贊同:「那你覺得,裴子肖在這件案子中可能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季青舟沒吭聲,沉思了幾秒後,她看著裴子肖越發煩躁的神色,忽然抬手從唐殊兜裡摸出一包煙,把裡面十幾根全都倒了出來,只留下一根在裡面。
「如果他早有準備,我們就算有一百種方法旁敲側擊也會露出破綻。」季青舟把僅剩的一根菸塞回給唐殊,又轉向徐小夏,「這個裴子肖是什麼時候出差的?顧河死前,還是在顧河死後?」
徐小夏忽然被問得愣住了,而接過煙的唐殊卻瞬間會意,沒什麼表情地揣起煙,在徐小夏疑惑的目光中走向裴子肖。
楊拓一見唐殊來,剛要開口,卻被他打斷:「我來吧,你們也別把氣氛搞得這麼嚴肅,畢竟只是找人家來了解狀況的,該問的都問,問完了沒問題就放人家走不行嗎?」
兩個人紅白臉唱了挺多年,楊拓瞬間心領神會,收起平日裡相處時那副嬉皮笑臉的德行,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唐隊。」
裴子肖一聽這個稱呼,眉頭一皺,先是打量唐殊一番,看他似乎很是和藹可親,這才鬆了口氣:「還是您明事理,配合調查我是義不容辭的,但人身攻擊就沒必要了吧?」
楊拓一張臉發青:「你和徐茜是情人關係不是真的?我這也叫人身攻擊?」
「這是你們私事,只要不過界,我們當然沒權管束,也沒權過問,我是想向你瞭解一下其他的狀況。」唐殊示意楊拓閉嘴,和氣地看著裴子肖,「貴公司與龔元龔老闆最近的一項合作涉及福利院資助吧?」
「有,這都是公開透明的,愛悅福利院,我們負責修建裡面的一些建築和設施,還有做一些宣傳,幫助孩子們尋找新的領養家庭。」裴子肖四平八穩地回答。
唐殊一聲輕笑,微翻的白眼非常到位地表現出了欲言又止的嘲諷與不屑:「專搞慈善?現在的商人都這麼佛系嗎?」
這表情實實在在惹人發怒,裴子肖一口氣湧了上來,又生生吞了下去,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解釋:「我也不和您賣關子,不賺錢是不可能的,弄這些慈善當然是為了造勢,龔總也不是傻子,要做自然就做名利雙收的事兒。」
唐殊「哦」了一聲,又隨機切換了一副笑臉:「那抱歉,這種事我實在是不瞭解,可據我們調查,龔總所謂的慈善,其實是打著慈善的幌子,背地裡做一些違法的買賣勾當,這個——你知道嗎?」
話音剛落,裴子肖表情驟變,一直在旁默默觀察的季青舟發現他先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機,隨即唰地站了起來,擲地有聲地反駁:「請您別胡說八道!您知道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嗎?」
「你先坐下,我只是在問你知不知道,沒必要這麼激動。」唐殊瞟他一眼,摸出煙來點上一根,「因為你和龔總近期合作密切,顧河又死了……」他說到一半,看著臉色難看的裴子肖眼巴巴地盯著自己手裡的煙,立刻了然,抬手一摸兜卻只摸出了個空殼,他剛要起身取煙,裴子肖連忙阻止:「那個什麼,不麻煩警官,我自己帶了。」
唐殊點頭:「那你隨意。」
裴子肖鬆了口氣,摸出煙點上,猛吸一口後像是整個人都放鬆下來,完全換了一張誠懇委屈的臉:「警官,我們都是做小生意的,您說的這些事,我們沾都不敢沾啊?」
唐殊卻沒回應,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手上那似曾相識的煙,眼中最後的一點和氣也蕩然無存,像是完全變了個人似的,鋒芒畢露,冰冷而銳利。
裴子肖雖然不清楚自己說錯了什麼,可看著他這副神色,只覺得腦子像是被捶了一拳,嗡嗡作響:「警官?」
「裴子肖。」唐殊一字一句地問道,「你知道自己在顧河墜落的那個天台上,留下了菸頭了嗎?」
裴子肖頓時大腦空白了似的,吸進去的煙都忘了吐出來,愣愣地看著唐殊。
唐殊面無表情地繼續問道:「顧河是個傻子嗎?既然你們和龔元的合作名利雙收,他會因為一點小事就與龔元大打出手企圖毀掉這一單能救自己公司於水深火熱的合作?」
入口的煙嗆得裴子肖連連咳嗽,他像是藉此找回了一點神智,幾乎是搶著回答:「他就是這麼個花天酒地的……」
「懂得花天酒地就更應該懂得金錢往來上的利弊,裴先生,看來現在是你把我們當傻子了?」說完,他不等裴子肖反駁,立刻吩咐道,「立刻把天台上的菸頭和裴先生的唾液做下對比,哦,還有——」他像是刻意一頓,譏諷地看著裴子肖,「裴先生出差的時間也查一下,還有他這次出差的目的,到底是真有工作,還是為了洗清嫌疑呢?」
裴子肖當場呆立在原地,一直旁觀的徐小夏應聲後則是非常解恨地出了口氣,剛要轉身離開,卻見裴子肖鼻子滑稽地噴出一股煙,焦急地吼道:「我的確去過天台,煙也是我抽的,但又能證明什麼?我只是……只是找顧河聊天罷了!」
「這人真是太噁心了。」徐小夏氣得幾個字翻來覆去地嘟囔,「他不就是仗著咱們沒有確切的人證、物證嗎?他是怎麼厚著臉皮說出顧河是憂鬱症自殺的話的?」
楊拓的腦袋也被自己揉成了雞窩,他想起裴子肖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看向唐殊:「唐兒,咱們想查的他都招了,一邊招一邊給自己洗嫌疑,雖說大半夜的去天台聊天有點不正常,但裴子肖要是堅持這種說法,除了dna相符能證明他的確去過,其他的還真不行。」
唐殊詫異地看他一眼:「你們怎麼回事?這種人以前又不是沒碰著過,今天他差點就狗急跳牆了,就算彌補過來,可看他那反應態度,還是有破綻,而且現在回想起來,徐茜當初會下意識咬定顧河是‘自殺’這件事,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既然兩個人有這種關係,事情揭露到這一步,裴子肖也不否認,還情急之下說出顧河「憂鬱症」「自殺」做擋箭牌,想必也早已和徐茜達成共識,徐茜那所謂的「自殺定論」極有可能是已經成形的心理暗示,連她自己脫口而出都不自知。
就連那個顧河的情人鹿露,或許也是她為了轉移警方視線而放出的煙幕彈罷了。
想起徐茜那副美麗的面孔,楊拓不由得嘖嘖幾聲:「最毒婦人心啊!」
外面已經天黑,該下班的下班,該吃飯的吃飯,局裡除了徐小夏這麼一個年輕小姑娘還偶爾會安排豐富的夜生活,其餘的要麼家中妻管嚴,早早夾著包走人,要麼黃金單身漢一枚,隨便點些盒飯囫圇,也省了回家洗碗刷鍋。
唐殊剛要加入楊拓的「盒飯小隊」,卻忽然瞄見挺久都沒說話的季青舟,原來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她睡得很沉,周遭來往的吵鬧聲似乎都無法入耳,身上裹著之前唐殊丟給她的黑衣裳,蜷在那裡瘦瘦小小一團,讓人心中忍不住生出了那麼點憐惜來,連她之前那些說話不留情的毒舌行徑一時也被忘得乾乾淨淨。
何必呢,唐殊想,一個長得漂亮又有本事,不愁吃不愁穿的姑娘,幹嗎想不開跑來這兒自討苦吃呢?
楊拓端著新買的紫砂茶壺在辦公室溜達,扯著嗓子到處喊著「最後一遍了啊有沒有入夥的」。唐殊沒再吭聲,而是走向季青舟,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肩,眼見著她半夢半醒地睜開眼,才垂頭問道:「走嗎?送你回家?」
向來日夜顛倒,大門不出的季青舟被折騰了一整天,著實已經疲憊到了近乎神志不清,她乖乖跟著唐殊上了車後,竟又靠著窗子閉上眼睛,眼見著即將再次進入深度睡眠的狀態。
唐殊本來想著就近帶她去吃點好的,見此情形連忙趁她睡著前問道:「想吃點什麼?」
季青舟強撐著睜開眼,不知在想些什麼,竟回想起之前在自己家出自唐殊之手的那一頓晚餐,加之此刻腦子清空了大半,唐殊的語氣聽上去格外的自然隨意,她幾乎是脫口而出:「上次做的那些,都挺好。」
唐殊大腦靜止了幾秒,才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車子不疾不徐地在路上行駛著,唐殊餘光瞄了身邊的姑娘一眼,發現她此刻真的是除了睡覺什麼都不在乎,剛剛那句話,應該也是發自內心,毫不掩飾。
一時間,唐殊不知是高興自己的廚藝得到了認可,還是愁苦接下來的日子可能要隨時隨地被當個廚子使喚了。
「你家裡還有菜嗎?」唐殊有點無奈,生怕她又睡著,連忙問了一句。
季青舟閉著眼睛搖了搖頭,輕車熟路地指揮:「前面有個超市。」
這下是徹底躲不過了。
唐殊一打方向盤,一邊開車一邊想,我這是圖什麼啊?
或許是夜晚人群密集處的煙火氣讓季青舟終於清醒了一點,她身上仍裹著唐殊的那件衣服,睜著一雙矇矓的睡眼走下了車。
唐殊絞盡腦汁地回憶自己那天到底都做了些什麼東西,竟然惹得季大小姐如此日思夜想,他拉出一隻手推車,試探地問:「你平時真的不做飯?要不要我教你?」
此時此刻的季青舟就是個對話機器,你問什麼她答什麼,走起路來都有點一搖三晃,她誠懇地搖了搖頭:「不做,不會,太麻煩。」
三連否認,徹底澆熄了唐殊希望的火苗,他冷眼看著季青舟披在身上的衣服也跟著走路的動作搖搖晃晃,終於忍不住上前扯著衣角幫她裹了個嚴實,最終邁著老父親般沉重的步伐走進超市。
唐殊從胸腔里長長出了口氣,真覺得自己是帶了女兒出來瞎溜達。
兩個人一個滿頭問號,一個沉睡細胞佔據了大腦,誰都沒注意到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表情複雜地看著他們。
關彤抬起頭的時候,正巧看見唐殊一臉苦大仇深的模樣給季青舟裹衣服,只是不知怎麼在她看來,還多了那麼點無可奈何的寵溺。
因為從小一起長大,關彤實在太瞭解唐殊這個人,工作中他雖然屬於扮豬吃老虎的那類,生活中其實算是半個男版的熱心馬大姐,兒時幾個人在院子裡玩鬧,誰家出了點什麼事來找他,他都會二話不說,幫人家解決得利利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