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如此,他和身邊每一個人的距離感也保持得很好,不會刻意曖昧,他十分清楚那條被男男女女之間所忌諱的分界線,同樣的事情,其他男人做出來會讓人覺得別有所圖,他卻因為心胸坦蕩,幫忙就是幫忙。
可今天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她為什麼會覺得唐兒變了?他裹衣服、推著車的動作看上去雖然頗有些被動,卻彷彿也還在可以容忍的範圍,甚至有些心甘情願地跨越了心中的那塊一直堅守著的「安全區」?
關彤愣了一會兒,身邊有隻手推了推她:「幹嗎呢?竹筍你吃不吃?我再買點芥末。」
她瞬間回過神,卻答非所問地向這個人丟擲另一個問題:「你看前面那兩個人像是什麼關係?」
顧韓眯起眼睛仔細觀察了一會兒,不確定地開口:「情侶?看上去蠻親密的。」
關彤彷彿感到心臟驟停,她也不知哪兒來的火氣,狠狠瞪了顧韓一眼,隨便撈了一盒芥末丟進推車裡。
顧韓有些摸不著頭腦,緊追幾步:「你最近是不是太忙心情不好啊?要不今晚這頓火鍋改天?」
不久前才剛搬到關彤家對面的顧韓是個整天宅在家裡敲鍵盤的程式設計師,也是個偶爾晚上才出去跑步的夜行生物,加之關彤這些日子經常加班,二人總是會不經意地在門前碰面。
從各方面來看,顧韓都是個好脾氣且熱心的人,水管壞了幫忙修,停電停水老媽子似的提前告知一聲,甚至偶爾會幫關彤留一份夜宵。
兩個人都是整天起早貪黑為生活奔波的單身狗,一來二去也算熟悉了,關彤白天在別人面前向來是個沒什麼女性特徵的男人婆,脫離了工作後,唯一的這點任性不知怎麼就全都釋放在格外好欺負的顧韓身上。
看著顧韓有些期期艾艾的神色,關彤一時也覺得愧疚,又納悶自己這醋吃得實在丟人,連忙搶過推車好言解釋:「吃,怎麼不吃呢,生活再苦也要吃飯啊。」
資訊靈通的龔元已經得知了福利院的訊息,他在辦公室裡無頭蒼蠅般轉著,左思右想,覺得無論如何都不能坐以待斃,便拉開抽屜,拿出了一部小巧的手機,鼓起勇氣撥出了一個電話號碼。
手機裡每「嘟」一聲,龔元的心跳就加快十拍,終於,那邊傳來了男人不緊不慢的聲音:「喂?」
龔元如釋重負,喘了口長氣:「林總!福利院那邊出事了,馮玉現在被送進了醫院,我是不是……」
向來頗有耐心的林沉竟破天荒地打斷了他語無倫次的求助:「你想去找馮玉?脅迫她?你覺得她會繼續站在你這邊?」
龔元被一頓搶白,彷彿一個被扒了衣服從頭到尾都被看光了的落魄戶,尷尬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電話那邊,林沉有些嘲諷地笑了笑:「今天的事歸根究底還是你不夠小心,這種事你也要來找我嗎?」沒等龔元再說話,林沉的語調已經變得有些不耐煩,「做事要走腦子,那些警察不是好糊弄的。」
龔元鬆了口氣,卻聽那邊林沉似是怪腔怪調地輕笑了一聲:「不過我倒是有點期盼,你說事情如果敗露了會是什麼樣子?」
黑漆漆的辦公室裡,龔元瞪大了眼睛,只覺得一股寒意躥上了脊背,林沉的聲音也越發地刺耳起來:「到時候,幫我和唐隊還有季小姐問個好。」
龔元還沒來得及回答,那邊已經掛掉了電話,他在寬大的皮椅中坐了許久,待回過神的時候,汗水已經順著額頭滑落。
瘋了,全都瘋了。
龔元一咬牙,猴急猴急地從椅子上跳起來,飛快地衝出了辦公室。
超市裡的冷氣徹底驅散了季青舟的睡意,她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唐殊已經裝了小半車的東西等著排隊結賬。
她短暫地回憶了下不久前發生的事情,模糊中唐殊無可奈何卻又不得不妥協的神色一閃而過,她垂頭看了下仍然裹在身上的外套,忍不住笑了。
唐殊站在人群中,頗有鶴立雞群之感,因為衣服給了季青舟,他穿在裡面的上衣只是一件還沒來得及換下的警服半袖,修長有力的小臂撐著身前的推車,彷彿一個靜止在那裡身高腿長的模特,不知是累是冷,他的面孔有些蒼白,也給英俊的五官蒙上了一層冷冰冰的距離感,可當面前一位顫顫巍巍的老大媽擠過去的時候,他又眼睛一彎,扶著人家從旁邊的人堆裡走了過去,笑得陽光親切。
季青舟靜靜地看著他。
雖然心裡有點小愧疚,但更多的卻是意外,從開始對唐殊的瞭解僅限於名字與事故,到現在二人近距離的接觸,她倒是開始發現這個男人與眾不同的一面了。
相較於審訊犯人,與惡徒鬥智鬥勇的那個不苟言笑的唐隊,私下裡他更多地給人一種舒適的距離感,日久天長,這種無形中的溫暖已經融進了空氣中,他驟然離開,定會讓人覺得寒冷刺骨。
這真是個平凡又獨特的人。
眼見著已經排到了唐殊,季青舟摸出手機就要趕去結賬,目光卻在經過超市中的共用電視螢幕時定格了。
上面是很熟悉的面孔——裴子肖和龔元。
兩個衣冠楚楚的禽獸面對記者的採訪大談慈善心得,看樣子合作進展十分順利,然而就在裴子肖伸出手與龔元相握的時候,她的目光卻定格在裴子肖左手的無名指上。
雖然一閃而過,季青舟卻看得十分清楚,那一瞬,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腦海中被喚醒,無數的記憶與片段被逐個放大,篩選,最終定格在徐茜捂著臉哭泣的面孔上。
她無名指上的鑽戒,和裴子肖此刻佩戴的,都是三年前某奢侈珠寶品牌的經典款對戒。
季青舟愣了一瞬,隨即飛快跑向唐殊的身邊。結完賬的他正把東西逐個裝進袋子裡,盒盒罐罐安排得明明白白,絲毫不遮掩自己強迫症的狀態,抬起頭時卻碰到季青舟一張格外嚴肅的臉。
「你是睡醒了還是又困了?」唐殊驚疑不定地問道。
季青舟顯然是睡醒了,那種給個衣角就跟著到處走的乖巧模樣蕩然無存:「兩個問題,第一,死者顧河的手上有沒有找到鑽戒?第二,今天下午裴子肖來局裡的時候,手上有沒有戴著鑽戒?」
唐殊聽到這兩個名字,臉色一沉:「都沒有,怎麼了?」
「剛剛我看見的採訪是今天早上的,裴子肖手上的鑽戒是三年前的款式,和徐茜手上的是一對。」季青舟說,「如果那是婚戒,未婚的裴子肖手上的婚戒從哪裡來的?為什麼已婚的顧河手上卻找不到?」
唐殊也朝著電視的方向瞟了一眼,恰巧看到採訪的結尾,裴子肖與龔元向記者鞠躬道別。
「你確定自己沒看錯?」
季青舟點頭。
唐殊二話不說,立刻拿出手機,好巧不巧的是,螢幕在這時亮了起來,上面正是潘非的名字。
唐殊接下電話,還沒來得及說清自己這邊的事兒,就聽潘非似乎刻意壓低嗓子,小心翼翼地說道:「唐隊,龔元來醫院探望馮玉了,還拿著個果籃,我們要不要在旁邊看著?」
「他還真是沉不住氣。」唐殊輕嗤一聲,一邊提起東西一邊示意季青舟跟上,「不用,我之前不是告訴你要在病房裡放監聽器嗎?你們離遠點,注意下別有大動靜就行,我馬上趕到。」
這邊剛掛掉電話,唐殊又飛快撥下了楊拓的號碼:「下班了嗎?下班了現在立刻回去加班,多留意查詢下那個裴子肖在顧河死前出入的一些場合,他無名指上有沒有戴著一枚和徐茜同款的鑽戒,順便查一下顧河死前坐電梯的資料,看他手上是不是也戴著鑽戒。」
剛回到家連沙發都沒坐熱的楊拓一頭霧水,可聽著唐殊那刻不容緩的語氣,只能活動了一下老胳膊老腿,再次跑回局裡找監控資料出來看了。
說好的豐盛晚餐泡了湯,兩個人都沒抱怨,而是默契滿分地從袋子裡摸出兩瓶牛奶,一前一後地跑出了超市。
而在他們的身後,一個雙眼通紅的年輕姑娘則死盯著已經消失在螢幕上的裴子肖的位置,緊緊地握起了拳頭。
唐殊與季青舟剛趕到醫院,就碰上了已經起身準備離開,正關切地囑咐著馮玉注意身體的龔元。
馮玉仍是滿臉的傷,面對龔元的關切,她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十分勉強地開口道謝:「感謝您今天來看我了,都是我不小心,以後會注意的。」
「監聽器我們都守著呢,龔元沒說什麼太過露骨的威脅話,不過明裡暗裡那一套傻子都能聽明白。」潘非湊過去小聲解釋著,「他說什麼福利院裡的孩子也都是馮玉的孩子,她不想讓自己的孩子無家可歸,再無音信吧?」潘非說著,又悄悄把手機上的一張照片找出來,「這是剛查到的,馮玉的確有過一個兒子,不過到底去了哪兒誰也不知道,就只有一張母子小時候的合照,看起來倒是和那個失蹤的孩子挺像的。」
唐殊仔細看了下照片,上面的女人雖然輪廓看得出是馮玉,可神色和眼神都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如今病床上的女人除了滄桑和痛苦,已經再也無法露出往日那種發自內心的笑意了。
就在這時,龔元也走了出來,看到唐殊的那一瞬他明顯驚怒交加地抿起了嘴唇,卻又憑著鋼鐵般的意志力忍住了,只是微微一笑以示友好,隨即揚長而去。
看著病房裡正盯著果籃發呆的馮玉,季青舟心裡忽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唐殊眉頭一皺,正要走進去,季青舟卻輕聲問道:「先讓我和她談談,好嗎?」
因為有龔元的安排,馮玉住的是單人間的高階病房,床單雪白,燈光明亮,位置也極佳,放眼望去窗外是一片俯瞰城市的好景色,燈紅酒綠盡收眼底。
季青舟輕輕走到馮玉的身邊,在果籃裡挑揀了一會兒:「想吃點什麼,我給你洗?」
像是長年累月的壓迫將恐懼的因素融在了血液與細胞裡,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馮玉總是會不自覺地表現出一驚一乍的樣子,彷彿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會想方設法地迫害她,置她於死地一樣。
或許是對這個年齡不大的姑娘有點好感,馮玉臉上那副怯怯的神色消失了,她靦腆地笑了笑:「啥也不吃,謝謝姑娘了。」說著,她又瞟了眼門外,「外面的警察也都是你安排的吧?我沒事了,你們回去吧。」
季青舟裝作沒聽見她送客的意思,自顧自地拿起一隻蘋果來:「你應該知道,我們派人來守著,並不只是為了保護你吧?」
馮玉的笑容僵在嘴角,好半天都沒有緩過來。
季青舟繼續說:「剛從福利院被救下的時候你好像就有很多話要說,現在機會正好,你不想說給我們聽嗎?」
馮玉沒吭聲,只是有些訕訕地垂下眼,盯著季青舟手裡的那個蘋果。
蘋果鮮紅髮亮,未入口都能感受到它的鮮甜,可馮玉的思緒卻有些恍惚,不知為何想起了那些孩子的笑臉。
季青舟不依不饒地追問:「馮院長?」
「我沒啥想說的。」馮玉回過神,倉促地轉過頭,「我、我那時候是被打得神志不清了才胡亂說話,其實我也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了……」
靠在門口的唐殊不禁皺起眉來。
龔元這趟果真沒有白來,一個果籃,明裡暗裡的幾句威脅,眼前這個不久前還被打得痛苦求饒恨不得把龔元祖宗十八代都供出來的女人就反了口。
季青舟卻彷彿早就料到了這樣的情形,她不緊不慢地削好了水果,將一小塊遞給馮玉,見她不吃,乾脆自己吃了起來,二人這種暗潮流動的對峙之中,越是輕鬆的那一方反而越佔上風。
果然,沒過多久,馮玉的神經越發緊繃,她像是被晾到陽光下的吸血鬼,不知所措,如坐針氈,只能催促著季青舟:「你們還有事嗎,沒事我要休息了。」
季青舟也不生氣,她不緊不慢地吃完那一小塊蘋果,只是靜靜地望著馮玉:「所以你不想找到自己的孩子了嗎?」
那一瞬間,季青舟清楚地看到這個中年女人眼中的痛苦幾乎滿得要溢位來,她拼命剋制著自己,緩緩閉上眼睛,咬著牙根回答:「聽不懂你的話。」
「那龔元的話你就能聽懂了嗎?」季青舟看著她胳膊上那青紅交錯的傷痕,「你為什麼情願去相信一個害了你,又害了你所愛的孩子們的罪犯,也不願意相信我們——他說不讓你的孩子無家可歸,馮玉,要不是我們找到你,提供了這幾個孩子的失聯資訊,恐怕你現在還被矇在鼓裡,覺得自己的兒子在某處過著家庭圓滿、幸福快樂的生活吧?」
一個順從了多年,忍辱負重地在龔元的操控下進行不法勾當的女人,她的未來沒有其他的出路,只能藤蔓一樣附和著笑面虎一樣的商人,毫無尊嚴、無自我地活著。
唯一能讓她不顧一切冒著生命危險去反抗的理由,只能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肉。
而能讓她再次吞落混著血被打落的牙齒,將一切醜惡不堪的罪惡悉數掩蓋,獨自繼續承受這痛苦的理由,還是因為她的孩子。
馮玉閉著眼睛,眼淚卻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她慌忙用袖子抹著,聲音是帶著哭腔的哀求:「你們走吧,我真的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無論是生是死,我們都會盡力去幫你找到孩子的下落,可你覺得龔元會嗎?你難道還不夠了解他嗎?」季青舟毫無停頓,像是根本沒有看到馮玉的眼淚,「換句話說,你怎麼知道龔元不是在騙你?你的兒子到底是死是活?」
恐懼與無奈將女人緊緊包裹,這麼多年來,她瘦弱的肩膀承載了太多,此刻那些不堪重負的牆壁在這一言一語中崩塌,她捂著臉痛哭出聲,上氣不接下氣,彷彿馬上就會哭死過去:「我能怎麼辦?我能怎麼辦啊?作孽啊!我這一輩作的孽我自己受著就行了,別落到我兒子身上,他乾乾淨淨,啥也不懂,龔元答應會給他好的生活,他臨走的時候就知道叫媽……」
季青舟冷冷地看著她:「你也清楚自己作孽?龔元有告訴過你那些所謂被‘資助’的孩子都送到哪兒去了嗎?」
馮玉抽噎著,淚眼矇矓地看著季青舟:「你們真能找到我兒子?」
「我們一定會幫你找,無論他在哪裡,是死是活,我們一定會去找,可龔元呢?他只會花言巧語地欺騙你、威脅你,用‘會幫你找到兒子的謊言’讓你痛苦一輩子。」
唐殊站在門外一聲不吭地看著,他忽然發現,季青舟雖然言語和神色都很冷靜,可垂在膝上的手卻死死地攢住衣角,微微顫抖。
他眉頭一挑,覺得對這個姑娘又瞭解了幾分。
最後一句話像是真真正正刺激到了馮玉,她哆嗦著一把掐住季青舟的肩膀:「我不知道那些孩子去哪兒了,但我知道,龔元每次來福利院都會帶著不同的人來‘驗貨’,有時還會帶孩子去做配型……」
屋內的季青舟和屋外的唐殊都臉色大變,唐殊幾步跨進病房,幾乎是質問的語氣:「配型?你難道不清楚配型是要做什麼?」
「無知」兩個大字寫在了馮玉的臉上,她茫然而恐懼地看著唐殊:「不是輸血嗎?」
唐殊很是無語,季青舟的臉色更是冷了幾分:「配型很有可能是要做器官移植,你覺得那些被帶走的孩子還能活著嗎?」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馮玉有些費力地理解著季青舟的話,在反應過來後,整張臉像撲了半盆石灰似的慘白,豆大的淚水再次擠了出來,她語無倫次地看著面前這兩個人:「這是、是殺人的勾當?」
無知到了某種程度就是真的愚蠢,季青舟長出一口氣,剋制著自己的語氣:「是,你能記清龔元一共‘資助’了福利院多少名孩子嗎?」
馮玉的一張面孔擰得幾乎沒了人形:「我記得!全都記得!一年前因為咱市裡好像發生過一起什麼器官走私的命案,一個姑娘被掏空了肚子丟在花園裡,這事兒鬧得挺大,龔元那時候打算出手幾個孩子,卻被影響一直拖到了現在……」
唐殊一愣,臉上的表情逐漸消失,他輕輕垂下眼,沒有說話。
關鍵時刻,季青舟只能看了唐殊一眼,繼續追問:「然後呢?」
「今年和裴老闆的那筆合作,是最大的一單,有七八個孩子。」馮玉完全沒在意唐殊的神色,繼續驚恐地嘟囔著,「可聽說裴老闆的大上司不想做違法的事兒,三番五次想取消合作息事寧人,裴老闆親自來看過孩子了,覺得都可靠,能賺一筆是一筆,所以這次還沒出手的不算,之前的大概一共有十四個孩子……」
十四個!
季青舟冒了一身冷汗,她看著眼前這個深感懊悔,幾乎都已經有些神經質了的女人,心中不知是同情還是唾棄。
唐殊的情緒似乎有所緩和,他冷靜地看著馮玉:「跟著龔元做了這麼久,你手上有證據嗎?」
馮玉剛要開口,唐殊就打斷她:「我這不是在問你,你把自己兒子看得和命一樣重要,他被強行帶走,你會這麼心甘情願地受制於人?」
馮玉幾乎不敢去直視唐殊,她垂著腦袋,風中落葉似的又哆嗦了半晌,這才小心翼翼、左顧右盼地扒開病號服,從自己的內衣裡拿出了一部手機,近乎虔誠地遞給唐殊。
季青舟輕咳一聲,二話不說接過手機:「裡面有什麼?」
「龔元來挑選孩子時的錄影,還有他和那些買家的談話,談到配型的那次我正好有錄下來。」馮玉的聲音小得幾乎像蚊子,「最後一次錄影,裡面應該有裴老闆……」
季青舟握著手機,和唐殊對視一眼,這次才真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h市是個入了春就很會變臉的城市,早晚寒冷刺骨,風吹得人痛不欲生,午後卻陽光明媚,猶如人間天堂,而此時此刻的季青舟已經顧不得那點涼意,站在醫院的樓下點起一根菸,深吸了幾口才稍稍平靜下來。
從後面走來也叼著根菸的唐殊看到眼前的情形不由得一怔。
不知為什麼,現在親眼看著季青舟站在自己面前吞雲吐霧,總有種想上去一把掐了煙的衝動。
大概是這姑娘實在太讓人操心,病了不懂吃藥,餓了靠外賣續命,表面上看起來毒舌又冷冰冰的,實際上敏感衝動,反而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孩子怎麼能抽菸呢,唐殊想。
唐殊大多時候都是個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的人,他先是以身作則地把自己的煙收了起來,隨即不動聲色地走到季青舟身旁,先來了個一次警告:「掐了吧。」
季青舟被嚇了一跳,煙霧繚繞後的一張面孔是少見的疑惑。
唐殊乾脆抬手果斷又不失溫柔地把她嘴裡的煙直接抽了出來,碾碎丟進垃圾桶:「吸菸有害健康,咱們就近吃點東西吧。」
季青舟一臉呆愣。
她莫名其妙看著唐殊的背影,實在不懂他此行此舉到底為何,只能懷疑他是不是被醫院裡的藥水味給燻傻了。
在公安局生死線中游走了一圈的裴子肖此刻正坐在顧河的辦公室中,一臉凝重地打著電話。
在聽到對面龔元依舊操著他那副財大氣粗的嗓子,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保證「馮玉絕對和咱們一夥,有他兒子做人質你有什麼好怕的時候」,裴子肖氣得青筋暴起,恨不得順著訊號爬到手機對面一棒子打死這個沒腦子的胖子。
他真的很想問一句,要是我不由分說綁了你的親媽,逼你整天給我捏肩捶腿端茶倒水,還找了一個近兩米的打手二十四小時監控,稍不滿意便拳腳相加,東窗事發的時候,你是向著警察還是向著我?
裴子肖深吸幾口氣,到底還是忍住了。
畢竟對面這個男人是自己合作的大老闆,二是在龔元看來,自己親媽可能真的沒那麼重要。
裴子肖只能陰沉沉地說了句:「那我自己解決。」
以為後顧無憂的龔大財主正在紙醉金迷,完全沒聽清裴子肖的話,他更不知潘非一眾人也正趕往他那裡。
裴子肖掛掉電話,一咬牙,下樓打了車,直奔醫院去了。
唐殊和季青舟四處轉了一圈,最後還是選擇了醫院裡即將關閉的食堂,不知是不是餓過了頭,油膩的飯菜味道竟格外誘人,季青舟胃口少見地好了起來,可飯吃到一半,她卻發現自己手機忘在了馮玉的病房。
於是,她心生一計,裝模作樣地起身表示自己要去取手機,實則想順路去外面抽根菸的時候,唐殊頭也不抬地伸出手:「煙給我。」
季青舟險些被氣笑,真不知道唐大隊長吃錯了什麼藥,一時間心中也來了股邪火,一把掏出煙來摔在桌子上:「那你也別抽啊?」
唐殊撂下筷子,動作行雲流水似的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煙數了一遍,拿過季青舟的數了一遍:「我的十四根,你的八根,說不抽就不抽。」
說完,唐隊故作沒有看到季青舟怒意中摻雜著彷彿遇見了白痴一樣的目光,繼續埋頭扒飯。
季青舟頂著一張鐵青的臉去取手機,單人間的走廊極其安靜,裴子肖不辭辛苦避開電梯一路爬上了七樓,帽子一遮,直奔馮玉的房間而去。
屋子已經關了燈,馮玉掛著滿臉的淚水睡著了,季青舟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剛剛取到手機,就聽見身後響起「啪嗒」一聲。
是門被關上的聲音。
黑暗中,另一個人的喘息格外明顯,讓人覺得毛骨悚然,季青舟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實則被驚得寒毛倒立,對面一個戴著帽子的男人同樣一臉震驚地看著她。
藉著月光,季青舟從正面看清了這個男人的面孔以及他似是藏在袖子裡的什麼東西。
季青舟緩緩地開口:「裴子肖?」
裴子肖的眼睛瞪得像兩個鈴鐺,乍一看他好像才是那個被嚇到的人。沒等他開口,季青舟連忙補了一句:「你來探望馮院長?」
裴子肖嘴唇一動,他狐疑地打量著季青舟,見她神色自然,不由得鬆了口氣:「是、是……我來看看她。」
「睡著了,傷得很重,改天再來吧。」季青舟雖然語氣輕鬆,卻仍站在原地不敢動,聚精會神地注視著裴子肖的一舉一動。
可言語和表情能作假,氣氛卻不能。
兩個人的警惕都已經到達了巔峰,屋子裡的緊張氣氛一觸即發,季青舟甚至能聽見裴子肖咬牙的聲音。
這時候還不能走,季青舟想,否則馮玉一定會沒命。
馮玉睡得很沉,幾乎沒聽到兩個人的交談,否則她此刻醒來看見裴子肖,保不住嚇得失聲尖叫,眼前的裴子肖完全是驚弓之鳥的狀態,輕易得罪不得。
忽然,季青舟想到了房間裡的監聽器。
心中稍穩,她索性長嘆一口氣:「你到底走不走?要不把燈開啟,叫醒馮院長說幾句話,在這兒等什麼呢?」
裴子肖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季青舟,似是在試探她的虛實:「我有點事情和她說,要不你先走?」
季青舟一頓:「我還要在這兒守夜。」
話音剛落,裴子肖的臉色卻變了。
他像是極力壓低自己的聲音,卻無法控制情緒中的驚恐與憤怒,沙啞而低沉地問:「要你一個女人守夜?不對,你拖延時間!是不是有人要來了?」
季青舟心中微驚,她沒想到裴子肖的腦袋還算好用,只能強作鎮定:「我真的要守夜。」
裴子肖瞳孔劇烈地顫抖,他神經質地打量著四周,忽然發現角落裡閃爍著米粒大小的紅光,頓時頭皮都要炸了,他一下晃出手裡的刀子,直指著季青舟:「你們玩陰的?」
季青舟屏住呼吸,一點點向後面退去:「裴子肖,我勸你冷靜,現在我們所查到的一切都和龔元有關,馮玉也只是個證人,她為龔元服務,掌握的也是與他相關的東西,你為什麼要把自己捲入其中?實在是得不償失。」
裴子肖惡狠狠地舉著刀子:「你在騙我?」
「我沒有,看你怎麼考慮自己的將來。」季青舟直視他的眼,「如果你今天真的動了手,就會是完全不同的後果,孰重孰輕,自己考慮。」
極度激動的人都會暫時性失去部分智力與思考能力,或許是季青舟的聲音很平靜,或許是沒有做好準備的裴子肖真的慌了神,他粗重的呼吸漸漸緩和下來,舉著刀子的手也開始下落,卻忽然聽到身後一陣巨大的響動!
房門被一腳踢開,病床上的馮玉也被嚇得聞聲而起。裴子肖第一反應是想撲向季青舟或馮玉做人質,距離卻是個大問題,他只能把刀子面向來者,可手腕剛拐了個彎,就被對方一把擰住,隨即就是一陣直衝大腦的疼痛。
裴子肖叫得像是殺豬,唐殊一手按住他的後肩,擰著胳膊將他按在了地上。季青舟那邊剛鬆了口氣,卻見裴子肖眉頭一擰,像是徹底得了失心瘋一樣,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另一隻手飛快握起刀子反手向後一劃!
人的本能被激發時尤為恐怖,這一下唐殊也沒料到,胳膊霎時被劃出一道口子,他卻一聲沒吭,更是沒躲,又使了一股力氣將裴子肖的胳膊一掰,隨著又一聲尖叫,刀子再次落地,被唐殊踢出老遠。
裴子肖估計打死也沒想到,唐殊比自己有骨氣得多,捱了刀子竟能不聲不響,連手都沒松。
鮮血打溼了衣服,唐殊輕輕抽氣,剛抬起頭就看見一手拿著花瓶舉到半空的季青舟僵在原地。
他愣了一會兒,慢條斯理地問:「請問你要做什麼?」
季青舟可能也覺得有點丟人,她在唐殊的注視下將花瓶放回原位,還畫蛇添足地解釋了一句:「我覺得這次應該可以砸暈。」
馮玉看著眼前的一切徹底驚呆了,她一扭頭,唐殊那條有點血淋淋效果的胳膊衝擊著她脆弱的大腦,她又開始失聲大叫:「啊……」
唐殊崩潰地看著她:「受傷的是我,你喊什麼?」
警方帶人逮捕了裴子肖,潘非那邊也傳來訊息,在夜總會里左擁右抱喝得滿臉通紅的龔元也被帶了回去。
季青舟和唐殊兩個人並排坐在公安局的臺階上,聽著還沒醒酒的龔元在裡面罵罵咧咧,也不知是笑還是無奈。
沉默了一會兒,季青舟忍不住先開口:「抽根菸行嗎?」
唐殊嘴角一抖,覺得她這夾雜著哀求的語氣實在少見,恰逢經歷過一場「戰鬥」後的他神經十分跳躍,也的確需要尼古丁的神秘力量,只能退一步海闊天空:「抽吧,我也抽,最後一次。」
季青舟鬆了口氣,自己點上一根,又為病號點上了一根,兩個向來言語上不太對付的人此刻倒多出了那麼點難兄難弟的惺惺相惜之感。這被碰巧走出來的楊拓撞見,他難以置信地伸出手指:「你看看你們倆,像個什麼樣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