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情況特殊,龔元被帶進了審訊室與徐茜暫時「隔離」,徐茜則用言行舉止盡力詮釋了一個合格的「精神病人」,指著龔元破口大罵手舞足蹈,直至看守所那邊傳來了龔元司機審訊的資料——
唐殊默然地掃了一眼資料:「先把龔元放了吧。」
楊拓愣住:「放了?怎麼……」
徐茜也紅著眼睛瞪向他。
唐殊:「他承認龔元與顧河之間的確有矛盾,之前的車禍也不過就是想給顧河一個小教訓,至於其他的,一概不知,他說這也不是自己該知道的事。」
楊拓也沉默了,畢竟這話不無道理,倘若真是所謂的「買兇殺人」,僱主不會多餘地向殺手透露太多訊息。
可楊拓還是猶豫:「要是就這麼放了……」
「就算他不是兇手,也是多少知道內情的,從他剛剛的態度就知道了。」唐殊又重新翻看著資料,「顧河與龔元的矛盾已久,大小都有,而且龔元這樣精明的一個商人,不到迫不得已被逼入絕境是不會動手的。」他朝著楊拓靠近了點,「去查,龔元和顧河這兩個人,到底是誰動了誰的蛋糕。」
楊拓剛應聲,一直沉默的徐茜嘴唇顫了顫,唐殊立刻適時地制止了她即將開口的又一波抱怨:「您先回去,至於顧河的那個情人,我們也會開始著手調查。」
徐茜看著唐殊的神色,只能半屈半就地點了下頭,不情願地離開了。
送走了徐茜和龔元后,辦公室裡總算得到了片刻的安寧,唐殊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受傷的那隻手搭在桌子外面,胡亂纏了一圈的紗布上隱隱滲出血跡來,他卻絲毫不在意,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眼前的電腦上。
他全神貫注地瀏覽著什麼,可整個人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像是已經完全無意識地進入了一種防備的狀態,所以當身後有輕微的聲音響起時,他幾乎是同時關掉了螢幕上的網頁。
「手上的傷口需要處理一下吧?」
是季青舟的聲音。
唐殊不動聲色地轉過身來,季青舟剛從趙局的辦公室走出來,神色看不出什麼,只是手上提著的一個小藥箱有點彆扭。
季青舟徑直走到唐殊的身邊,利落地開啟藥箱,拿出藥水和紗布,語氣平淡地「命令」:「把手給我。」
唐殊下意識一縮:「沒那麼嚴重……」
季青舟有點不耐煩地皺了下眉,乾脆一把扯過他的手開始細緻地拆著帶血的紗布。唐殊的眼中浮現了一絲詫異的神色,也不再推脫,任由她擺弄,卻還是一針見血地問道:「我們好像還沒這麼熟吧?」
「醫者仁心。」季青舟頭也不抬,一句玩笑糊弄過去,「陳冰告訴我你已經接受治療,既然你現在是我的病人,身體和心理方面我都要注意。」
唐殊沒心思和她拉鋸,一手關掉電腦,看她認真地擦去傷口周圍的血跡,又小心翼翼地用棉籤蘸著藥水塗好,隨即一圈圈地纏著紗布。
她不說話的時候的確給人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唐殊審視她半晌,想起二人為數不多卻令他記憶深刻的接觸,還是決定不繞彎子,直接問出口:「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不想季青舟對答如流:「找你們趙局的。」眼見著唐殊又要開口,便繼續說,「我父親和趙局是至交,不過老頭子行蹤不定,有一段時間沒訊息了,今天我們也是聊一點陳年舊事,都不值一提。」
「哦,私事。」唐殊似笑非笑,「在這裡聊?」
季青舟有條不紊地補了一句:「當然還有公事。唐隊,我會以犯罪顧問的身份加入你們,雖然大機率不會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辦公室裡和你們面對面,眼對眼,但頻繁接觸肯定少不了。」
唐殊一驚,當下就想對她的話提出質疑,但又立刻冷靜下來,畢竟她再沒分寸也不會帶著趙局開玩笑,他思來想去,還是保守地提出了一個問題:「參與這個案子?」
季青舟含糊地「唔」了一聲,像是預設了。可這種不急不緩的態度落在眼中,饒是唐殊都暗中生了些火氣,眼見著季青舟手法詭異眼花繚亂地把紗布打出了一個奇醜無比的蝴蝶結,他最後的一點耐心也隨之耗盡,冷冷地開口:「不管趙局做這個決定是出於什麼原因,但凡你在參與過程中消極怠慢,搞特殊化,我都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這裡不是讓你社會實踐的地方,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季青舟抬起眼來,看著唐殊和他身後牆上的一面錦旗,上面十分應景地寫著「神警雄風,盡職盡責」,配著他那張過分嚴肅的臉,不免多了幾分滑稽的感覺,於是她乾脆也正兒八經地點了點頭:「放心,在您眼皮子底下,誰都不敢造次。」
這嘲諷意味十足,唐殊愣了一瞬,隨即回過味來,一個發怒的表情剛醞釀到一半,關彤和楊拓一眾人就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楊拓急出一腦門的汗,剛要開口,卻被眼前看似親密的兩個人晃了眼。
關彤呆成了個木頭雞,直勾勾地盯著他們兩個看,楊拓則「嗨」了一聲,四處瞄了幾眼:「幹嗎呢?辦公室沒人也不能這麼放肆啊!」
季青舟淡定地重新坐回了原來的位置,彷彿剛剛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唐殊深吸一口氣,憋了一肚子的火再也熄不下去,抄起一個本子直接丟了過去:「有屁快放!」
「得嘞!」向來給臉不要臉的楊公子利落地跑到唐殊身邊,「那個鹿露我們去查了,暫時沒找著人,不過有一件事可以確定——」楊拓微微壓低聲音,「顧河公司的那筆投資款,的確是被她轉走了。」
唐殊看著資料上的照片,是一個年輕水靈的姑娘,大眼睛、高鼻樑、櫻桃嘴,標準又精緻的五官,只不過微挑的眼尾偏偏給她添了幾分算計和狡猾。
「先把鹿露找到,徐茜那邊也找人盯著點。」唐殊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子,「你們沒覺得徐茜這個人有點不對嗎?」
楊拓立刻接過話:「哪兒不對?我看她精神有點不正常。」
唐殊沒理會他的油嘴滑舌:「我讓你們查詢死者身份的時候說過,不要透露過多資訊,就說死因可能是高墜,為什麼徐茜反覆幾次都在強調自殺?」
話一齣口,楊拓愣住了,關彤則仔仔細細地回想了一下,倒吸一口涼氣:「嘿,還真是啊!」
夜晚,在趙局幾番「新同事要熱情相待」「大家團結友愛」的囑咐下,唐殊肩負了送季青舟回家的任務,以楊拓和潘非為首的幾個兄弟恨不得把眼睛都擠飛到天上去。唐殊懶得和這幾個擠眉弄眼的猥瑣男人計較,轉身問趙局:「我能和您單獨聊聊嗎?」
對於季青舟的突然加入,唐殊還是抱有一絲抗拒的態度,有些原因不方便問她,就只能敲開趙局的嘴巴。
趙局眼睛一眯,這老狐狸最會透過皮相看人心,頓時把唐殊裡裡外外看了個透,不過他既然瞭解唐殊,也知道該躲的事情躲不掉,一揚下巴示意他跟上,端著茶杯就走了。
季青舟把一切看在眼裡,摸出口袋裡的煙,不聲不響地走了出去。正到處找打火機時,忽然身後一個聲音響起:「美女,吸菸有害健康啊。」
這風騷的聲音聽一次就忘不了,季青舟也懶得回頭,直接伸出手來:「打火機借我下,謝謝。」
楊拓驚奇地拿出打火機,十分紳士地按下後才遞了過去,卻被季青舟抬手打斷:「我自己來,不麻煩您。」
「不是……你怎麼知道我有打火機?」楊拓也給自己點了一根,透過繚繞的煙霧眯起眼睛打量她,「是不是你們心理醫生都很會觀察人?我身上有什麼地方或某個動作向你傳遞了我是菸民的資訊嗎?」
季青舟也透過煙霧給了他一個不好言明的眼神:「你褲袋裡的煙露出了半盒。」
雖然遭到了無聲的鄙夷,不過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楊副隊秉著凡事都要往死裡「作」的精神,又笑眯眯地開口:「有男朋友了嗎?」
季青舟眼中的鄙夷好像又更濃了些,可她還是保持著最基本的禮貌:「還沒有。」
楊拓得寸進尺:「你看我們唐兒怎麼樣?」
季青舟收回禮貌的目光,平靜地目視前方,就當旁邊站著一隻英俊貌美的大蒼蠅。
楊拓夾著煙,越說越起勁兒:「我們唐兒,帥氣瀟灑,風流倜儻……不是,沒風流,唐兒其實是個純情小可愛,談過的女朋友兩根手指就能數過來,而且人特別可靠,又體貼,沒任何不良……」
「楊副隊。」季青舟微笑著打斷他,「這樣看來,我們之間對他興趣比較濃的人,好像是你。」
楊拓一口煙嗆在嗓子裡,一邊咳一邊靠著直覺拉開了他與季青舟之間的距離,剛才那股子懟天懟地的德行不知道哪兒去了:「季小姐,話不能亂說。」
季青舟將煙摁滅:「開玩笑的。不過我還是很好奇,無論是你還是關彤……」她刻意放慢了聲音,觀察著楊拓臉上最微妙的表情變化,「就算唐殊是個患有心理疾病的病人,你們對他的關心,也有點太過了吧?」
楊拓一愣,隨即開始裝無辜:「別說我們一起長大的,就是普通朋友,多看幾眼也算正常吧?」
「關彤曾在他深夜狀況最不好的時候把我帶到他的身邊,要我勸說他接受治療,這說明她不論白天黑夜,都在留意著他的狀況。」季青舟目不轉睛地繼續盯著他,「我們今天第一次見面,你開始就在毫無證據的狀況下懷疑我們的關係,趙局要他送我回家時,你和潘……」季青舟對這個平平無奇的男子確實沒什麼印象,「你和某潘姓男子毫不掩飾,歡呼雀躍,行為猥瑣。」
楊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開始對從小英俊到大的五官產生了懷疑。
季青舟張嘴不留情,繼續說:「剛剛你又想做我們兩個的媒人——楊副,唐殊的親媽都沒您這麼著急吧?你們是怕唐殊獨自生活會狀況百出?他一個健全的成年人,應該不至於吧?」
楊拓猛吸幾口煙,乾脆扭過頭去:「就開個玩笑,你別介意啊。」
得,這裡的人裝瘋賣傻都是好手。
季青舟無所謂地笑了笑:「我沒有八卦的潛質,我只是把看到的說了出來,作為唐殊的心理醫生,我知道得越多,就越能對症下藥。」
最後一句話正中死穴,楊拓表情複雜,他左思右想,終於不再掙扎:「我……我們是真怕他再出什麼事。」
季青舟:「類似之前的任務?」
楊拓搖了搖頭,又點燃一根菸:「怕他再獨自行動,真的是連命都會丟掉。」
「還有臉問我?就是怕你再一個人追著林沉滿山跑,半死不活地被抬回來,單獨行動這種事我可不想再多看一遍,死了都沒人給你收屍。」辦公室裡,趙局沉著臉泡茶,把茶杯往唐殊面前一摔,「青舟是你的心理醫生,又是犯罪心理學的碩士,她加入我們難道不是最好的安排?」
「我們這不缺什麼犯罪心理學的碩士博士。」唐殊面無表情,「我來找您是希望聽您說點實話,別用什麼‘她是我的心理醫生’做幌子,就算找犯罪心理的專業人士也輪不到她。」
趙局被他頂嘴頂得心口發慌,額頭青筋暴起,他左右環顧,抄起檔案袋就砸過去。唐殊捱了幾年的揍早就皮糙肉厚,不躲不閃,繼續問:「到底出什麼事了?」
趙局一怔,檔案袋一甩,直接丟在唐殊的旁邊,沒好氣地吹鬍子瞪眼:「能有什麼事兒?」
「顧河的案子不算特殊,更何況現在是調查初期,無端加入這類人員只會引來風言風語。」唐殊硬著頭皮,乾脆槓到底,「如果您沒辦法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趙局瞬間沉下臉來:「唐殊,什麼事都要向你彙報,乾脆你來當家做主算了?」
老傢伙向來雷聲大雨點小,安安靜靜地發火反倒可怕,唐殊早就做好心理準備,索性手一攤:「那您當我沒問,本來就隨口一提,也沒說非要刨根問底。」
趙局被這無賴德行氣得哭笑不得,端起杯子灌了半杯茶,言簡意賅地下令:「滾!」
唐殊一把拉開椅子,滾得圓潤利索,心中卻打著另一副算盤。他走出辦公室恰巧撞見一臉菜色的楊拓,立刻將楊拓拉過來,低聲囑咐:「幫我查下季青舟。」
楊拓以為自己耳朵出錯:「趙局把你打傻了?你好端端查人家一大姑娘幹嗎?」
唐殊遠遠看著等在門前的季青舟,飛快地解釋道:「她不對,一是巧合太多,二是趙局的態度古怪,三是……」他腦海中浮現了在她電腦中發現的當年案件的資料,欲言又止,「總之幫我查就行了。」
說完,他一陣風似的跑遠了。
楊拓不是滿腦袋糨糊的傻子,他仔細回想趙局的態度,和季青舟加入的時期,前後的確有股難言的違和感。
正想著,關彤搖頭晃腦地走過來:「唐兒呢?等他一起下班呢。」
楊拓順口回答:「送季小姐回家去了。」
關彤一愣,憑直覺朝著門前一看,兩個人肩並肩的身影正巧走遠,不知是不是錯覺,竟讓她覺得有幾分親密,不經意間一句抱怨溜出口:「怎麼不和我說一聲呢?」
「怎麼著,送美女回家也要和你通報,你這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楊拓看似無意地吐槽一句,隨即話鋒一轉,「對了,問你個事,那個季青舟,你們怎麼認識的?」
關彤瞬間警惕起來:「大少爺,你幹嗎?」
「不幹嗎,問問。」楊拓露出標準的八顆牙笑了,「有個侄子叛逆期,整天上房揭瓦,皮都揍厚了三層也不頂用,我想著也給找個心理醫生看看。」
關彤鬆了口氣:「沒動歪心思就行。我幫你和青舟說一聲,不過其實我們接觸也不深,她是之前一個案子受害人的心理醫生。」
楊拓垂下眼,「唔」了一聲,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龔元滿臉鐵青地走進一家高階會所的包間,雖然被盤問了近一下午的他已經筋疲力盡到了極點,可面對眼前包間裡這個安靜地玩著手機的男人,他仍然不敢有一點失態。
男人戴著口罩和帽子,雖看不出年齡,狀態卻十分有活力,衛衣、牛仔褲、運動鞋,露出的一雙眼睛明亮斯文,倒像是個初入社會的懵懂大學生。
到哪兒都巴不得橫著走的龔元下意識挺起腰板:「林總,不好意思,久等了。」
林沉眼睛一彎,看得出他是在笑,隨即忙招呼他坐下:「客氣了,我今天也沒什麼事兒……你臉色不太好啊,身體不舒服嗎?」
龔元一口灌了半杯咖啡,醇厚正宗的香氣終於衝散了在公安局囤了半肚子的劣質茶包。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被折騰了一下午,那個唐殊真是個難纏的角兒。」
林沉也嘆了口氣:「這段時間可能要辛苦你了,他的確是個……」說到這裡,他像想起了什麼極有趣的事情一般,眼睛都亮了幾分,「挺特殊的人,不過也不用太有負擔,畢竟你的手又沒沾血。」
龔元被折騰得大腦混亂,根本沒留意林沉的話中話,最後一句倒給了他幾分安慰:「哎,您放心,咱們這邊的事絕不耽誤。」
林沉微笑:「有什麼進展嗎?」
龔元咧開嘴巴,點上一支雪茄:「福利院那邊配合著呢,出了的那兩批‘貨’,現在估計已經完事兒了。」
包間內溫暖舒適,林沉透過蒙蒙的煙霧,看著龔元那張寫著得意揚揚的面孔,又適時地給他添了一把「柴」,鼓舞道:「是,你做事我向來放心的。」
龔元眉毛幾乎都要飛到天上去,腦子裡最後一點理智也被誇得找不到東南西北,他幾近討好地湊近林沉:「能跟著您做事,我可真是祖墳上冒青煙,您也不用跟我客氣,有什麼直接吩咐。對了,我聽說您還有個妹妹來著,哪天見面讓我好好招待一下唄?」
林沉的手一頓,他沒有很快回答龔元,只是靜靜盯著龔元,這目光彷彿帶著血氣,直看得人頭皮發麻。
「你調查我?」他緩緩問道。
龔元一口煙卡在嗓子裡,心臟差點驟停,被這眼神嚇得理智重回大腦,忙結巴著解釋:「聽說,就聽說而已。」
「專心做你的事,其他不勞你費心。」林沉嘴角一彎,這笑容明顯不同平常,龔元手心開始冒冷汗,「我還有事,先走了。」
龔元顫抖著站了起來:「不一起吃個飯?」
林沉禮貌地收好東西,笑聲像是帶著那麼點期待:「不了,今晚我要搬家。」
車子停在工作室前,季青舟剛解開安全帶,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不一起嗎?」
唐殊看著車外的工作室,立刻反應過來:「你給人看病不分時間?」
此時天已經徹底黑透,工作室位置僻靜,人影不見幾個,燈光都豆子似的,零零散散,四散開來。
季青舟反而不急著下車:「你是失眠,不是嗜睡,我必須讓你在合適的時間找到入睡的最佳感覺,不過如果你想白天睡覺晚上辦公就另當別論了,明早來找我,我奉陪到底。」
唐殊估計真是太久沒睡,腦子沒辦法轉彎,把這段話消化了許久後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該如何反駁,最後決定在這個女人面前自己實在不必顧忌尊嚴,破罐破摔對誰都有好處。
於是,他也開啟車門,乖乖跟在了季青舟的身後。
季青舟向來給人的感覺都是「不好接近」,或她根本不屑於主動與誰親近,日久天長,她更是習慣了私人生活的空白,多餘的交流與關懷對她來說反而是一種負擔。
可唯一不好的一點就是,她實在是太懶。
雖然剛多了陳冰這樣一個免費的苦勞力,可季青舟的戰鬥力實在不容小覷,工作室裡書籍資料亂七八糟堆得到處都是,向來不開火的廚房倒是乾乾淨淨。唐殊沉默地盯著自己不小心踩在腳下的一個本子,又眼見著季青舟從櫃子裡翻出兩桶泡麵,非常自然地問道:「餓了嗎?先吃點東西?」
唐殊小心地移開腳,猶豫再三後還是開口:「你挑食嗎?」
半個小時後,唐殊提著兩大袋子的瓜果蔬菜重新歸來,季青舟裝模作樣地收拾了幾本書就累得渾身抽筋,她非常不情願地抬手接過東西:「要我幫忙打下手嗎?」
唐殊雖然不說,可不久前他看著滿地狼藉時臉上浮現的神色就是嫌棄無疑,季青舟雖然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可兩個人以後相處的時日還多,做做樣子也沒什麼。
不想唐殊一擼袖子,委婉地拒絕:「不必,我一個人夠了。」
潛臺詞很清楚:別給我添亂了。
季青舟樂得自在,雙手一攤,又在電腦前紮根了。
唐殊說話做事向來利落,洗了菜煮了小米粥,趁著鍋還沒開就開始打掃房間,季青舟只要開始工作就會是旁若無人的狀態,這邊她看完了幾個患者的病例,只聽料理臺那邊「刺啦」一聲,是油熱下菜的聲音,頃刻間香氣飄了滿屋,引得人饞蟲大動。
季青舟一愣,緩緩起身,這才發現房間已經被收拾得一塵不染,地上的瓷磚亮得幾乎能映出人影來,原本堆在茶几上的資料和書也被分類好摞到了書櫃旁,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平日裡根本沒拿出來的果盤,上面放著幾隻洗好的蘋果和橙。
她環顧四周,只覺得屋子的擺設沒有什麼大的變化,除了比以往乾淨了不知多少倍,還多了一絲溫暖的煙火味道,偌大的工作室此時此刻反而更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家。
強烈的反差讓她略感不適,彷彿在冰窟窿裡活了千百年的妖精忽然被兜頭潑了一桶溫水,常人都習慣的溫度,於她來說卻足以活生生燙掉一層皮。
正當她發呆的時候,那邊的唐殊已經把菜裝盤,找出碗筷,探頭瞟了眼客廳:「幹嗎呢?開飯了。」
關彤拖著嘎巴亂響的疲憊身子回到家,一個人孤零零吃完路邊攤的她站在漆黑的走廊裡罵罵咧咧地掏了半天的鑰匙。
她住的是老小區,停水斷電是家常便飯,走廊裡的聲控燈上週壞了一次,剛好沒三天,又殘了,不過好在一眾住戶也早已習慣,摸黑掏鑰匙找鎖孔可以說是信手拈來。
深夜的走廊安靜到詭異,一舉一動的聲響都被這種安靜無限擴大,不過被工作折磨到生無可戀、又被「革命兄弟」唐殊拋棄的可憐人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她咬牙切齒把鑰匙甩出了最大的動靜,又亂七八糟地朝著鎖孔上懟,好不容易插了進去,「咔噠」一聲。
關彤愣了,後背唰地涼了個徹底。
因為她還沒來得及轉動鑰匙,開門的聲音就從屋子裡面傳來了。
她是本地人,房子是爸媽老早買下來的,在這住了十幾年了一直都沒發生什麼事,鑰匙和鎖頭也都是老舊的——
不過到底是見慣了生死的,關彤一把抽回了鑰匙,剛目測了一下樓梯口到出口的距離後退了幾步,沒想到自家的房門,竟然真的開了。
伴隨著一小束刺眼的銀色燈光,在黑暗中彷彿一顆驚悚的炸彈,刺得人眼膜生疼。
在危險的刺激下,身體中的疲憊煙消雲散,關彤清了清嗓子,冷靜地問了一句:「誰?」
沒有回答。
門縫大敞,走出來一個人,光源被舉得高了些,因太過突然看不清臉,只能分辨出個子高……關彤深吸一口氣,也不管那麼多了,她眼疾手快地掄起包砸到了對方大概是臉的位置,在其發出慘叫的同時,又抬腿用膝蓋狠狠頂上了對方的肚子。
第二聲慘叫比第一聲更加振奮人心,與此同時,幾分鐘前還殘廢著的走廊燈忽然詐屍般亮了起來。
關彤滿頭冷汗,她定睛一看,一個男人痛苦地跪在地上,捂著肚子哼唧,那束光源——也就是他的手機碎在了地上,旁邊是一副眼鏡。
男人一隻耳朵上掛著耳機,半天才能說出話來:「等會兒……先別……別動手,我緩緩。」
關彤那一腿著實用了十成的力氣,被打成這樣還能說出話,是條漢子。
有了光心裡就踏實不少,關彤抱著雙臂給了他一點喘息的時間才開口問:「你誰啊?大半夜的你腦子沒事吧?」
男人喘了半天的氣才能勉強起身,他先摸到眼鏡戴上,又抬起頭來,很清秀溫和的一張面孔,只不過剛剛被包砸破了一塊皮,所以表情不是那麼好看。
「你一小姑娘,我就不和你計較了。」他扯下耳機,一瘸一拐地後退倚著身後的門,「我是新搬來的。」
關彤不肯放鬆警惕,指著他,疾言厲色地開口:「你別動!就站那兒別動……你騙誰呢?你搬家能搬到我家裡去?」
男人艱難地笑了一下:「自己看,你剛才開的是哪個門?」
關彤猛地抬起頭來,瞳孔劇烈地顫抖了幾下。
她開錯門了。
不僅開錯門,還打錯人了。
關彤嘴唇顫了顫,又看了看眼前男人一副慘兮兮的模樣,氣焰頓時消得乾乾淨淨,她忙上前想要扶著男人,對方卻條件反射似的又向後擠了擠。
關彤一時有點尷尬。
男人捂著肚子又喘了一會兒,像是徹底緩過來了,才對著關彤露出了一個還算寬容大度的微笑:「不怪你,你一個人住吧?挺不容易的,就下次……看準了再出手。」
縱使臉皮再厚,此刻也繃不住了,關彤連聲道歉:「您沒傷著哪兒吧?要不帶您去看看?」
男人忍俊不禁地搖了搖頭:「沒事,太晚了,去歇著吧。」
關彤思來想去,從包裡掏出一把糖來塞進男人手裡,又反反覆覆道了幾次歉才縮著腦袋回了家,餘光發現男人一直哭笑不得地看著她,目光柔和,看得她臉有點發熱。
家裡有點冷,沒人氣。
關彤抵著門,疲憊地摸開燈,卻忽然發現地上有一張字條,像是從外面門縫塞進來的:
明天晚上七點小區停電,望知。
新鄰居,顧韓。
關彤看著字條半晌,忍不住輕聲笑了。
桌上是唐殊做好的兩菜一湯,雖然菜式簡單,可色香味俱全,挑剔如季青舟也找不出一絲一毫的毛病。而且顧慮到眼前的人是個小病初愈的柔弱姑娘,菜裡少油少鹽,卻鮮得幾乎能讓人咬掉舌頭。
季青舟慢條斯理地吃著,心中開始琢磨著要是陳冰那小子有唐殊一半的本事,自己日子肯定舒坦得上了天。
可她膽子再肥也實在不敢指使眼前這位刑偵隊的隊長整天給自己洗衣做飯,乾脆聊起正經事來:「顧河那個案子,你有什麼想法嗎?」
唐殊埋頭吃飯,聞言有些詫異地抬起頭來:「正吃著呢,你沒聽說過一心不可二用嗎?」
「我吃飯慢,權當是閒聊了,趁著這個機會把你腦子裡那些負擔清空,一會兒也好入睡。」季青舟難得好脾氣地解釋,「失眠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心理壓力,試想你忙了一整天,大腦裡都是七七八八的案件和嫌疑人,能睡著才叫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