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節長假結束,頂峰大廈明顯比節前要蕭條一些。只是需要處理的事情並沒有減少,裁員結束,重新分配工作,調整辦公區域集中辦公,空出來的那一層樓馬上開始對外招租……司凌雲正逐一佈置著日常工作,周志超大模大樣推門進來,打了個哈欠,「我剛從美國回來,還在倒時差。這麼早急著找我過來幹什麼,想我了嗎?」
司凌雲瞥他一眼,並不理他,等聞潔走後,繼續對小伍交代棉紡廠兼併的案子,「你跟白婷婷商量一下。我已經約了老侯,叫他下午過來一趟,到時候我會好好敲打他,把利害跟他交代清楚,由不得他在這個時候裝神弄鬼。」
小伍點頭出去,周志超「嘖嘖」兩聲,「這是特意讓我過來參觀你的女強人風采嗎?我可不吃這一套。」
「可可懷了你的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周志超一怔,隨即哈哈大笑出來,「什麼怎麼辦,你現在就端出我爸欽點兒媳婦的架勢來跟我鬧,未免太心急了一點兒吧?」
「你愛造什麼孽、欠什麼債,那都是你的事,我管不著。不過你跟她說,你父親非要你跟我結婚,而我也纏著你不放,所以你不能娶她,這就很關我的事了。」
「我給她錢叫她去把孩子做掉,那傻妞不肯,夢想嫁入豪門,非要跟我結婚。現成有你這麼一個擋箭牌,我不用說不過去嘛。」
「豪門?呵呵,你自我定位還真高。其實你跟她結婚,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當然,你爸爸會發發脾氣,甚至會趕你出來,你們可能會過一段不那麼風光的日子,不過孩子生下來,他也不至於一直跟你過不去,照樣會跟你恢復關係,把你養起來,你也照樣可以繼續逍遙快活。」
周志超駭然失笑,「你以為你是誰啊,司凌雲?你自己都快無路可走了,居然跟我講這個話。這算什麼,故作鎮定,表示你不需要求著我娶你嗎?」
「我確實不需要。你爸爸前天約我吃飯,懇切表示了他的誠意,我可還沒答應他。」
周志超突然警覺了,「你跟他說了什麼?」
司凌雲冷笑,「你看你裝得滿不在乎,到底還是怕你爸爸。」
周志超哼了一聲,有些心神不寧,卻還是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怕他?我怕的是麻煩。可可當然比你可愛得多,可是我還沒玩夠,不打算把自己綁死,更不想為她跟我家老頭子翻臉。你少管閒事,再拖一下,她自然會死心知趣不鬧,乖乖去把孩子拿掉。」
「我說過了,不扯到我,就不關我的事;既然已經扯到我,就由不得你了。」
「你什麼意思?」
「我明天約了豐華的徐總談同仁裡專案,你爸爸很贊成我讓你跟我一起去的提議。」
「我憑什麼要跟你去?」周志超盯著她,冷冷地問,「我不去的話,你就要把可可的事告訴我爸嗎?」
「用不著,你躲到美國去的時候,可可已經去找過你爸爸,你爸爸拿錢砸人的本事可比你強多了。」
周志超的臉色變幻不定,不知道是在慶幸擺脫了一個麻煩,還是多少有些不是滋味,過了一會兒,他再次問:「明天我要不去又會怎麼樣?」
司凌雲一字一字清晰地說:「那我就只好真的跟你結婚了。」
周志超呆了一下,隨即捧腹大笑了,「這可真是我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了。頂峰內外交困,你只剩這條路可走,還偏要拿腔拿調,實在是可笑。想要我娶你嗎?趁早來討好我吧,不過看你的樣子,大概實在不知道怎麼取悅男人,在這一點上,可可能夠好好給你上上課。」
周志超刺耳的笑聲在辦公室裡迴響著,但司凌雲十分平靜,看著他,既沒有一絲不安躲閃,也沒有惱怒,最多隻有一點兒厭煩。在這個目光下,周志超沒法繼續狂笑下去,頓時惱羞成怒起來,「你憑什麼認為我非娶你不可?」
「不用賭氣,你爸爸跟我談得很融洽。我提到你這份調皮頑劣勁兒,他儘管不好意思,可也告訴我,他有治你的方法,百試百靈。所以你看,我只要點點頭,你大概就是非娶我不可了。除非你不想要你爸爸的錢——不過看你連女朋友大肚子都不敢跟家裡講的勁兒,你真沒這個骨氣。」
「你以為我家老頭子有多喜歡你嗎?他大概跟你講了不少動聽的話,讓你產生幻覺了。」周志超惡狠狠地說,「跟我談的時候,他可要坦率得多。他不過是看中頂峰除了同仁裡專案以外,還有一些土地儲備,如果兩家聯姻拿過來,可以花最小的成本進軍房地產市場好好撈上一把。而且你長相漂亮,學歷高,遺傳基因不錯,做事這麼能幹賣命,也很適合娶進門當長工使喚。我想了想,反正他總是要逼著我娶一個老婆的,把你娶回去,既可以為周家賺錢,又可以讓我白玩白睡,其實也蠻划算的。」
司凌雲仍然不動聲色,「那些話你聽著大概很過癮、很刺激,對我可不是什麼秘密。你爸爸在同仁裡專案上推三阻四,扯什麼修改設計的藉口,明擺著就是要進一步拖垮頂峰,然後趁火打劫。想娶我進門,當然就更是企圖順帶多佔些便宜了。倒是你……」她不屑地搖搖頭,「這麼輕易就跟人交心,迫不及待把你爸爸打的如意算盤全端出來。你爸爸嘆氣說你只是不夠成熟,簡直說得太委婉了。」
「我說出來你又能怎麼樣,你現在還有別的選擇不成?少在我面前擺這個臭架子。真嫁過來,你就得乖乖給周家當好媳婦。」
「雖然你沒你爸爸那麼老奸巨猾,不過有一點你跟他還是很像的,都把女人想得那麼簡單傳統,以為我只要答應嫁進周家,收到一個周太太的名分,就會拿老公當天伺候,傳宗接代兼當牛做馬。這想法,真是天真得可愛啊!」
「不然你想怎麼樣,你又能翻得起什麼大浪?」
司凌雲嘴角上挑,笑了,「你怎麼會這麼想?放心,真跟你結了婚,我會做一個賢妻,不辜負你爸爸的期望,好好管理你們周家那份產業,同時也好好管教你。不用這麼瞪我,你爸爸絕對會支援我的,並且已經親口答應把這個管教的權利轉給我。」
周志超冷笑道:「想威脅我,門都沒有。你可真是自視過高到了離譜的程度,居然會認為管得了我。我告訴你,沒人能夠妨礙我過我要過的生活。」
「人做不到的事,錢做得到,這話你肯定能理解,對吧。」
「我家老頭子拿錢卡我這麼多年,又怎麼樣?」
「那是因為他是你爸爸,最終下不了狠手。我可不是你媽,我也沒興趣給你這麼大的孩子當娘。我可以保證,不管管的是什麼,我的手都是不會軟的。」
「我不想打女人,你可別逼著我破例。」
司凌雲心平氣和地說:「我勸你別動這個念頭,我堂叔這人出了名的不講客氣,我挨你一下,他馬上會讓頂峰的保安把你揍個半死再叫停。不過你放心,我會送你去醫院,好好照顧你。到時候你恐怕只能嚥下這個啞巴虧,你爸爸也只會更加認為我懂事識大體。」
「我只需要跟老頭子說你心懷鬼胎,妄想嫁進周家奪取財產控制權,你就休想得逞。」
「你不妨去試試吧,不過你能跟他說什麼?我可是隻表示我會努力當個賢妻,當個好兒媳婦。想想你糟糕的信用記錄和你爸爸對你一向的評價,看他會認為你在胡扯逃避結婚呢,還是妄想狂發作了。」
「惹急了我,我馬上去跟可可結婚。你一開始也說了,大不了就是挨一段日子,等她把孩子生下來,往老頭面前一放,他立馬就得心軟,加上我媽一哭一鬧,他還有什麼氣可生,一樣得認我回去。無非就是多個老婆而已,反正可可也不可能管得了我。你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哈哈哈。」
她莞爾,「晚了。一開始我給過你機會,哪怕你對可可表現出一絲誠意,只是怕你爸爸才不敢娶她,我也會成全你們。可惜你蠢話越說越多,我覺得可可拿你爸爸一筆錢走人,比嫁給你這樣的人要靠譜得多,所以,你基本上已經沒機會去禍害她了。」
周志超氣得面色發青,呼吸粗重,好一會兒才粗著喉嚨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司凌雲端起杯子,不緊不慢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咖啡,「我說過了,明天跟我一起去豐華談同仁裡專案。別再問憑什麼聽我安排這類話了,你不僅要聽我安排,還必須表現得配合,準時到場,不許穿那些奇裝異服。」
「我憑什麼……」接觸到司凌雲嘲笑的神情,他打住,一時有些氣急敗壞。
「少安毋躁,安靜下來聽說說。我們來做個交易,這段時間你聽我安排,以後我就保證給你自由,讓你在未來幾十年裡不必面對一個兇悍的老婆,可以繼續花天酒地為所欲為使勁揮霍你家的錢,而且你父親也不好意思再硬逼著你娶誰。不然的話……」
「不然怎麼樣?」
「不然的話,我們只好綁在一起死磕了。」
她眼神冰冷,臉上沒一絲表情,周志超向來什麼也不怕,此時居然也泛起寒意,他努力掩飾這個不自在的感覺,懷疑地看著她,「你要我去幹什麼?我完全不關心你們談的那些破事,你要想讓我跟你合謀坑我家老頭子,那就更不可能了。」
「你聽好了,我儘量講得簡單清楚。豐華參與同仁裡專案,打的其實是跟你父親一樣的主意,想花最小成本吃掉頂峰。頂峰目前確實很困難,可是沒理由讓任何一方白白吃掉。」
周志超眼睛轉動著,「所以你要帶我去給徐總看,讓她認為你已經決定嫁進周家,頂峰會偏向跟周家合作,這樣她會給你出一個更好的價。」
「沒有那麼容易的事。豐華的實力在你家之上,豐華的徐總更是本地出名的女強人,精明程度恐怕也在你父親之上。你沒你想象的那麼重要,只過去呆坐著就能暗示她出高價。」
「那你要我幹什麼?」
「同仁裡專案現在由三家合作開發,我現在要做的,不過是讓你父親和豐華早下決心注資啟動同仁裡專案,減少頂峰因為停工造成的損失,將來建成收回投資,也符合你家的利益。你在場,既能讓你父親知道你終於對做正經事有興趣了,也能讓豐華知道,他們再作梗沒什麼意義。至於頂峰擁有的那些資源,豐華想要,你父親也想要。」她嫣然一笑,「我只能告訴你,誰都最好別想著佔現成的便宜,你懂了嗎?」
「我不管那些,也就是說,做完這一切,你就不跟我結婚。」
「你們家那個‘豪門’,對我根本沒有吸引力,就算你斷言我無路可走了,你也肯定不是我想走的路。頂峰是我家的公司,我必須為它盡全力。完事之後,我們自然各走各路。誰要壞我的事……」
周志超舉起一隻手,「好了好了,那些話講一次夠了。現在我只問你,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的‘憑什麼’還真不少。動動腦子好好想想,我沒必要騙你,否則我根本不需要費事說這麼多,直接嫁進你家就好了。」
他思索著,她也並不催他,自顧自去處理手頭的檔案,終於他一咧嘴,重新痞氣地笑了,「別的不說,讓我家老頭吃個悶虧以後對我閉嘴這主意聽著還挺有意思的,我答應你。」
2
司凌雲與周志超從徐華英辦公室內出來,向停車場走去。周志超打著連天的哈欠,「這位徐總果然名不虛傳,眼睛一掃,估計沒誰敢在她面前玩花樣,真虧了你家老頭以前敢得罪她。」
談話進行得還算順利,司凌雲心情也不錯,「這又是你爸爸講給你聽的吧?」
「我跟他打聽了一下,你昨天倒真沒哄我,他分析豐華,跟你說得差不多。不過,你利用我的地方比你承認的可多一些,我一說到答應和你一起跟徐總談專案,老頭頓時笑得合不攏嘴,馬上說要快點兒啟動同仁裡專案,還讓我早點兒跟你結婚,一起把這個專案做好。喂,我警告你,你可別玩得弄假成真的。」
她不屑地說:「放心吧,我比你更害怕玩成真的……」周志超的手突然搭到她的肩上,頗為親熱地摟住了她,她一怔,「幹什麼?」
周志超笑嘻嘻地說:「我現在的身份應該是你正牌未婚夫,摟一下不是很正常嗎?」
「你……」她正要發火,突然覺出不對,側頭一看,傅軼則正站在不遠處,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你玩我玩得夠狠,我要不回敬一下你,未免對不住你。」周志超帶著惡意地笑,湊近她一點兒,以近乎耳語的姿勢說,「你的前任未婚夫看起來是個狠角色,你留下來好好對付他吧。這一場就算是我友情奉送的戲份,分文不取。」
司凌雲嫌惡地拂開他的手,淡淡地說:「下次談公事,除了衣服要穿得正式以外,記得別灑這麼多香水。」
周志超哼了一聲,大搖大擺從傅軼則身邊走過,上了那輛賓利,揚長而去。她走向她的甲殼蟲,正要取車鑰匙,傅軼則的聲音冷冷飄了過來,「沒想到你利用起男人來已經這麼得心應手了。」
這個嘲諷來得無比尖刻,她卻沒什麼可辯駁的,只聳聳肩,「你可以感到安慰,你是不一樣的,不可能被我利用。」
「不要以為你找到了退路,更不要以為你可以利用老周改變局面,他一樣心懷叵測。這已經是一場圍獵,頂峰逃脫不了被宰割的命運。你要足夠聰明,就不至於把自己也擺上獻祭臺。」
「那我該怎麼做?轉過來跪倒在你腳下乞求拯救嗎?我猜我要是真這麼做了,你只會加倍鄙視我。」
「沒錯。本來我還尊重你眷念舊情,投入不了新的感情,雖然有點兒傻,也算情有可原。現在看起來,你看問題很透徹了,犧牲起感情來更不在話下。一個當園藝公司小老闆的前男友,除了可以提供肩頭讓你靠著哭以外,沒有其他利用價值,當然可以毫不猶豫甩掉。」
她怔了一下,才意識到他說的是曲恆,這個時候想起他的名字,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同時馬上意識到,她已經徹底厭倦了再去掩飾。
「他只是我的朋友,請不要用這種口氣說他。」
他挑起眉毛,似笑非笑,「你二十一歲的時候可要誠實得多,現在居然用朋友來描述你準備丟棄的那段感情了。」
殘冬將盡未盡的時節,寒意依舊,空曠的停車場內風呼呼地颳著,積雪半融,有異樣的蕭瑟之意。司凌雲靜靜看著傅軼則,這個男人挺拔如松,眉目英俊,不算明朗的斜陽照在他雜著銀絲的頭髮,襯得周圍一切都變得黯淡。隔著如此近的距離,他顯得異常遙遠,一瞬間她想到了他們的初次相逢,在那間酒店、在那個湖邊、在他家……也許直到現在,對她而言,他仍是一個陌生人。
「我唯一主動放棄掉的感情,是對你。」
「這又算什麼?試著讓我理解你所有的情非得已,體諒你做出的選擇?」
她並不理會他的嘲諷,「記得我說不需要你對大嫂寫的那些郵件做解釋嗎?我並不是漠然,那些郵件對我來講,根本不是秘密。我早就看過。六七年前,在你父母家裡,我大嫂度完蜜月過來找你,我醒得比我下樓要早一些,聽到了一段你們之間的對話。」
傅軼則皺眉回憶,「我們應該沒說什麼……」
他猛然停住,記起那天米曉嵐突然沒打招呼來了他家,他下樓去,她情緒激動質問他,「你跟我的小姑子在一起,是報復我在結婚前一週才通知你嗎?」
他盯著司凌雲,她的記憶顯然與他停留在同一時刻,面無表情地繼續說:「聽了大嫂的話,我神經再粗,也被勾起了疑心。我返回書房,看了你筆記型電腦裡的郵件,得出了跟大嫂一樣的結論。那個時候我太年輕、太……容易受傷害,當然不喜歡自己成為一件報復的工具被人利用。」
「於是你叫來了你所謂的男朋友。」
「是的,阿恆很無辜,我只是借他來保全自己的自尊而已。」
他久久看著她,彷彿要將所發生的一切重新串聯起來,「那麼後來你應該明白,我跟曉嵐之間沒有發生過什麼。曉嵐突然告訴我她要結婚,這件事確實讓我很驚訝,不過再一想,我也就無所謂了。她家境不大好,對自己要求很高,不再對我寄予希望以後,跟建宇兄結婚,是很明智的選擇。」
「真的嗎?我大哥可不這麼想。」她乾澀地一笑,「而且你們之間不能說什麼也沒有吧?你喜歡自由的生活,負擔不起她的感情,更不打算早早束縛住自己,所以拒絕了她;她也沒閒著,一邊給你寫情書,一邊和我大哥談婚論嫁。再怎麼不在乎的男人,在聽到聲稱會一直愛他的女人突然釣到金龜婿,多少都會有幾分不是滋味吧?剛好有一個現成的傻姑娘送上門來,讓你證實你的魅力依舊沒人能夠抵擋……」
「你居然沒想過,你當時那麼美,表面倔強,又那麼脆弱迷茫,男人對你產生慾望是十分自然的事情。」
「對,‘慾望’這個詞非常恰當。不過我當時很幼稚,不夠理解男人的慾望,受不了被人利用,不管拿我來證實魅力也好,還是打發去外地工作之前的那一點兒空當也好,其實都一樣——我不會站在別人的立場上去想問題。要到後來,我才慢慢想清楚,我過分看重自己單方面的感受了,你不應該因為我愛你就對我負有什麼責任,任何人都沒有義務用愛回報愛,如果在某個時候一廂情願愛了,就得願賭服輸。」
「所以你決定不再愛了。」
「我不是我大嫂,不會執著於得不到的愛不肯放手。當年我不過是不願意認輸,那個幼稚的舉動能讓你在五年以後還記得我,我完全沒有想到。你看,我曾經愛過你,在最短的時間裡被你征服過,就這麼簡單。別再把我看成瀟灑任性需要你繼續研究、征服的女人,我不是。」
「你既然隱瞞了這麼久,怎麼突然一下坦白了?」
「我沒有刻意隱瞞,只是不願意再去回想。不過,一個謊言綿延下去,總是需要更多謊言去彌補;建立在謊言之上的一切,再怎麼看似完美,也有一天會轟然坍塌,比如我大哥的婚姻,比如我跟你之間的關係。」
「所以從跟我重新在一起開始,你就決定了,你不會動感情。」
「有那樣一個開頭,我永遠不可能放任自己再愛上你。我以為不動感情是個好主意,既避免傷害,又可以享受到遊戲的樂趣。不過我還是錯誤地估計了自己,跟你這樣的高手玩遊戲,實在太危險。我們有很多開心的時刻,可是更多時候,我們之間的相處是一種沒有止境的較量,加上各種利益牽扯,我受不了,累了。到大哥出事,我……」
提到司建宇,她一下哽住,一時說不下去了,風從他們中間浩蕩呼嘯而過,彷彿可以抹去一切,帶走一切,然而又只是徑自而去,留下了一切。她攏緊被吹開的大衣,調整好呼吸,笑了。
「我確實不是當年那個驕傲的、什麼都不願意解釋的女孩子了,不過我也不會扮可憐玩悲情。希望我的坦白能得到你的體諒,我不要求任何超乎商業準則之上的憐憫,只要求用一個平和的心態對待同仁裡專案的合作,就這麼簡單。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3
「可可說她打算去把孩子打掉。」
接到曲恆打來的這個電話時,司凌雲正在開車送司凌峰去機場的路上,她並不想當著弟弟的面談這件事,「阿恆,那是她自己的決定,誰也管不著。」
曲恆的聲音有幾分氣惱,「如果不是你指點她去見周志超的父親,她怎麼可能做出收錢打掉孩子的決定。」
「不然你覺得她應該怎麼做?」司凌雲反問。
曲恆停了一下,輕聲問她,「凌雲,你是不是真的想嫁進周家,所以讓可可拿錢走人,給你讓出路來?」
這句話甚至比那天他在阿風的酒吧裡對她直接的責難來得更剌心,她直視著前方,疲憊地說:「我沒什麼可解釋的,每個人都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責,你要指責就指責吧。我在開車,掛了。」
她摘下藍牙耳機,丟到中控臺上,坐在副駕座上的司凌峰不安地看著她,「姐,出了什麼事?」
「沒事啊。」
「我是說,你和曲恒大哥……」
「他是我的朋友,是善良的好人,所以免不了會看不習慣我的一些做法。沒人可以得到所有人的讚許和認可,這沒什麼。」
司凌峰默然,司凌雲瞥了他一眼,笑道:「我真不喜歡你這個憂心忡忡的表情,你可是陽光美少年,來,給我笑一個。」
他勉強一笑,顯然心神不寧。
「別再為頂峰擔心了,昨天我們談了那麼久,我都跟你說清楚了,頂峰沒有渡過危險,可是同仁裡專案有望馬上重新啟動,有豐華合作的招牌打出去,供應商會一步步恢復信心。慢慢來,會好起來的。」
「我更擔心你,姐,你完全不肯跟我談你感情上的事,我一問你,你就扯開話題。」
「你也絕口沒有提起小藝。」
「因為沒什麼可說的,我們已經分手了,是我提出來的。」
司凌峰的語氣平淡,司凌雲卻十分懊悔,「對不起,我不該提這件事。」
「沒什麼,姐姐。她說她想跟我在一起,甚至願意偷偷跑出去結婚,可是她父母給了她很大壓力。她搖擺不定的時候,我非常難受,覺得這個世界真是沒有一點兒意思。那天給你打完電話之後,我總算知道,我過了快二十年安逸日子,是時候面對現實了。」
她回想她失敗的戀愛,知道最初付出全部熱情卻要面對幻滅的滋味,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弟弟才好,只得騰一隻手拍拍他的腿,他握一下她那隻手,「我沒事的,姐姐。」
「別硬撐著。」
「在你面前,我用不著撐。出國之前你跟我說,成人世界有種種討厭的地方,做好準備面對很重要。我沒把你的話聽進去,根本沒有準備,而小藝一直生活在她媽媽的保護下,更不可能有準備,再拖下去,只會讓她更加痛苦。」
「這個決定是對的。」
「我不知道,我想也許沒有對錯可言,不管做什麼決定,我將來都有可能後悔。」
「不要這麼想,小峰。姐有體會,後悔是最折磨人,也最於事無補的情緒。大哥剛出事的那一個月,我不停問自己,如果當初我在任何一步上做過不同的決定,也許就不會有這樣一個結果。」
「姐,這件事你沒有責任,你可千萬別這麼折磨自己。」
「是啊,再怎麼樣也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了。任何決定一經做出,人生就已經翻開新的一頁,你既不可能踏進同一條河流,也不可能讓時間倒流。不管做了什麼決定,我們都得盡力為自己的決定負責,好好過接下來的生活。」
司凌峰看著前方,停了好一會兒,才說:「姐,我會記住你說的這些話。」
姐弟兩人一時都沉默了,這時車子已經駛進機場,司凌雲停好車,和司凌峰一起進航站樓。司凌峰換登機牌,托執行李,一轉頭,沒有看到司凌雲,他正不安地四下張望著,她提了一大袋東西跑了過來,微微喘息著,「居然忘了買一些你最愛吃的東西讓你帶過去,好在機場有特產商店。咦,行李已經託運了嗎?」
「我拎著是一樣的。」他接過來,眼圈已經微微泛紅,掩飾地笑著,「姐,我讀中學的時候,你每次都是提一大袋食物過去看我,弄得門衛都記住了你,隔多幾天沒看到你,就會問我,你那個漂亮姐姐怎麼還不來?」
司凌雲也忍不住笑,「好像就是昨天發生的事一樣,多快,你都已經去國外讀書了。」
「你偏要趕我走,我要能留下來多好,我至少可以幫你……」
「不,小峰,你回加拿大以後好好上學,就是幫到我了。記住,你是去唸書,不是去享受,不要有負罪感。我們都做自己該做的事,生活才能回到正軌。」
「可是,我不放心你。這次回來,我覺得你真的變了很多。」
她撫一下面孔,苦笑道:「我老了吧。」
「不,姐,你以前那麼驕傲,那麼意氣飛揚,從來不肯受任何委屈。可是這幾天媽媽冷著個臉唉聲嘆氣也好,旁敲側擊冷嘲熱諷也好,你都不跟她爭吵,甚至大哥的母親打電話過來罵那麼難聽的話,非要說是你斷了大哥的醫藥費,你也不辯解不反駁。我不想看到你承擔這麼大的壓力,還要委曲求全壓抑自己;更不想看到你因為揹負他們的期望,就覺得必須滿足他們的所有要求。」
司凌雲沒想到司凌峰留意到了這些細節,她呆了一呆,「不是你想的那樣,小峰。媽媽這個人,一向把錢看得很重,股票賠了之後,她跟爸爸吵鬧不休,我不想管他們之間的那本爛賬,所以她說什麼,我都懶得介面;至於大哥的媽媽……」她搖搖頭,「她只是個糊塗老太太,不敢跟爸爸鬧,就來和我扯皮,我犯不著花力氣跟她計較。」
司凌峰固執地說:「你從前不是這樣的,我要你永遠保留從前的樣子。」
「嘿,你這傻孩子。」她強忍著心酸,抬手摸摸他的臉,「放心吧,我只是懶得理他們罷了。至於他們有什麼要求,那是他們的事,唯一能讓我無條件滿足要求的人,只有你。過去以後,不許節省刻薄自己,平時打打工可以,但別超時工作,家裡經濟再緊張,也不會斷你的學費跟生活費的。」
「你總把我當成小孩子,我都說了,這次回來的機票錢是我打工賺的,以後不用給我寄那麼多錢,而且我打算暑期去申請一份全職工作,做得好的話,可以賺到一年的學費,錢的事情你不用為我擔心。」
她點點頭,「我知道,時間差不多了,進去吧。」
她送他到安檢口,突然不想繼續看著他消失在視線裡,她輕聲說:「小峰,這次你回來,家裡總算過了一個像樣的年,我真的很開心。我還要回公司,先走了。」
她只走出幾步,他便追上來,從後面抱住了她。在他小時候,她做作業或者看書,他時常躡手躡腳走過來,而她也佯裝沒有察覺他的小動作,等他用胖乎乎的小手矇住她的眼睛,或者抱住她的肩膀跟她搗亂,她才做出嚇了一跳的樣子。等他長大之後,姐弟倆親密歸親密,卻再沒有這樣擁抱。
她看看此刻繞著自己的那兩條胳膊強健有力,已經屬於成年男人,她的眼淚悄然滑落下來。
「姐姐,我會好好回去上學,不用擔心我。我對你的唯一要求就是照顧好你自己,不要為公司、為任何人犧牲你自己,不值得。」
她怕哽咽出來,只能點點頭。他的胳膊再緊緊抱她一下,猛地鬆開。她感覺到他已經走遠了,可是她沒有回頭去看,而是向外面走去。
不管是這個人來人往、行色匆匆的機場,還是那個大到被重洋分隔開的世界裡,至少有一個親人把她看得如此重要,她想,這就足以構成讓她堅持下去的理由了。
4
司凌雲回到公司,發現曲恆正等在樓下大堂中,她無可奈何地說:「我還有很多事要做,沒心情管別人的事,更沒力氣和誰吵架。」
「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
她反而更加警覺,「也別因為那天我伏在你肩上哭,就覺得不放心我,我只是一時情緒化了而已。」
曲恆悶悶地說:「我知道,認識你這麼多年,你總共也就靠我肩上哭了兩次罷了。」
她多少有些尷尬,「那你過來有什麼事?」
「你真要嫁給周志超?」
她煩惱地說:「阿恆,我一向覺得你是最不愛刨根問底管閒事的人,為什麼抓著這件事不放?」
一時間,曲恆似乎也有些尷尬,兩人僵持了一會兒,司凌雲手機響起,她看一看,是小伍打來的,只得嘆了口氣,「好了,上去坐坐吧。」
一進辦公室,就聽到桌上電話鈴響個不停,她的秘書也在年前辭退之列,她只能自己接聽不斷打進來的電話,同時還不停有人找她談工作。她處理的間隙抽空看看坐在一邊沙發上的曲恆,發現他看著前方某個地方,彷彿神遊天外,既沒留意她在幹什麼,也沒有任何等得不耐煩的意思。
好容易打發走所有人,她過來坐到曲恆對面,打了一個哈欠,「你都看到了,我確實忙。」
「好吧,你就當我閒得發慌好了。上午我跟可可長談了一次。」
「不用跟我講你們都談了什麼。前幾天她找不著周志超,跑來找我開談判。我覺得我跟她既沒什麼可談的,也幫不了她。所以我直接告訴她,她認為我擋著她的路,完全是個誤會。與其找我,不如直接找當事人的父親,我看不出這個處理有什麼問題。」
「她說周志超的爸爸告訴她,你們兩家聯姻已經成了定局,就算她把孩子留下來,也休想嫁進他家。所以,她決定……不要孩子了。」
「不然你想要她怎麼樣?苦苦等一個不負責任、不肯娶她的男人回頭是岸,還是把孩子生下來當單親媽媽,期待有一天認祖歸宗?」
曲恆盯著她,沒有吭聲,她攤攤手,「阿恆,我自己的事情還忙不過來,而且我一向不夠善良,缺少你那樣的同情心,沒法關心她打算怎麼做。我只能保證,我沒說任何足以影響她做出決定的話。至於她收不收周家的錢,留不留那個孩子,都不至於擋我的路,我管不著。」
「我打斷你們促膝談心了嗎?」
敞開的辦公室門被叩響了兩下,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了過來,司凌雲回頭,只見米曉嵐站在門口。
「大嫂,你怎麼來了?」
她一臉的冷漠,「我畢竟還是司建宇的太太,沒資格進頂峰的門嗎?」
如此來意不善,令司凌雲皺眉,「請進來坐。」
米曉嵐走了進來,曲恆站起身說:「你們談吧,我先出去。」
「不用,我只說幾句話就走。」米曉嵐掃了他一眼,轉向司凌雲,「你憑什麼斷掉建宇的醫藥費?」
司凌雲沒想到繼司建宇的母親打電話跟她大吵大鬧之後,米曉嵐居然上門來向她興師問罪,「我已經告訴了大哥的母親,這段時間公司比較困難,請她先墊付費用,等賬務情況緩過來,會把錢退給她。」
米曉嵐冷笑道:「這麼大一個頂峰,會突然困難到付不出董事長兒子醫藥費的地步,你哄哄老太太也就罷了,還想來騙我不成?」
司凌雲實在不願意當著曲恆的面談這件事,可是又不能不回答,「我沒必要騙任何人。」
「說得真好聽,我婆婆不讓我探視建宇已經夠狠,你比她有過之而無不及,為了報復我,居然用這個方法變相唆使她來跟我鬧,逼著我來付醫療費用。實在是太卑鄙了。」
「你作為妻子,確實對大哥有探視權、監護權,但是你也知道我跟大哥不同母,干涉不了她的決定。至於醫療費用,對不起,現在頂峰確實無法解決。你要實在不相信我的話,去找董事長求證也行。」
「用不著抬董事長出來壓我,建宇到現在還躺在醫院裡,你沒有責任嗎?你但凡還有一點兒良心,對你大哥感到負疚,就不應該這樣對他。」
司凌雲的臉一下變得慘白,一時說不出話來。米曉嵐頭一次能說得她無言以對,倒有些意外,「我這次來,是正式通知你,如果你不馬上付清醫療費用,我就準備請一個律師,走法律途徑解決問題,我不僅會要回我對丈夫的監護權、探視權,還會要求你們付足醫療費用和賠償費用。你是學法律的,應該知道我提的都是合理要求。你們既然逼我到這一步,我還會怕出醜聞嗎?」
「準確地講,醜聞已經出了,還怕更多嗎?」司凌雲指了指辦公室門,「隨便你。不必再為這件事找我,出去。」
米曉嵐走了,司凌雲雙手捧住頭,久久不肯說話。
「你大哥怎麼了?」
她不回答。
「你們一家人,為什麼要鬧到這個地步?」
她放下手,「我不知道,阿恆,別問了,我不想再對著你哭了。你走吧。」
「我知道商場上的事我根本幫不到你,我也並不想惹你哭,可是我不會就這麼走掉,讓你一個人去承擔所有事情。」
「我要承擔得了,倒也好辦了。」
「你又說這種話,我告訴過你,你一個人解決不了所有問題。告訴我,你大哥是怎麼回事?他病了嗎?」
她遲疑,終於還是開了口:「他把自己關在車庫裡,吸入汽車尾氣自殺,經過搶救,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醫生診斷他是一氧化碳中毒性腦癱,一直處於接近植物人的狀態,醫生不能保證他能夠恢復過來。」
曲恆震驚地看著她,「什麼時候發生的事,為什麼你沒告訴我?」
「我該怎麼去把這件事講給別人聽?再說,那個時候你父親正好去世了,我也不可能再拿自己的事去煩你。」
「不,你應該告訴我。」
「沒有用,阿恆,誰都沒法安慰我。」她面無表情地繼續說,「我大嫂說我應該感到負疚,沒錯,我確實負疚。如果我接聽了他自殺前給我打的電話,也許一切都不一樣了,可是我只顧著處理自己的事情,沒顧得上管他。」
曲恆伸手過來,緊緊握住她的一隻手,她沒有掙扎收回,靜靜地坐著,想讓心頭沉重的感覺慢慢稀釋過去,可從司建宇自殺獲救那天開始,這種感覺便一直籠罩著她,她不止一次絕望地想,如果那麼多專家會診後得出的結論就是司建宇的未來,那麼她也許永遠都不可能從這種情緒裡釋放出來了。米曉嵐的指責,不過是進一步讓她直面內心的罪惡感而已。
「這不是你的責任……」
「小峰也是這麼跟我說的,道理我全都明白,我只是……」她搖搖頭,「過不了這個坎。」
「凌雲,我沒打算講空話安慰你,你必須弄清楚,你不是超人,你不可能不犯錯,更不可能做到一齣手就能解決所有人的問題,你再怎麼追悔也幫不了你大哥,現在你能做的是儘量補救。」
「我還敢奢望解決所有問題嗎?連事後補救我都做不到,你剛才也看到了,我甚至到了連醫藥費用都付不出來的地步。」
「你大嫂住著豪華別墅,憑什麼把這個擔子全部甩到你身上?」
「要是接了這個擔子就能讓我解脫,我是願意的,可惜……」
「就因為這個原因,你打算嫁給周志超?」
她有些煩躁地抽回自己的手,「現在出於各種原因關心這個問題的人可太多了,你何必非要湊這個熱鬧?」
「我問這個問題,跟他們的出發點是不一樣的。不管你怎麼想,我都要阻止你做這個選擇。」
「如果我確實只這一條路可走,你是不是要來鄙視、譴責我?」「胡說。」
「得了,不用否認,你這樣有潔癖的人,當然會鄙視這種選擇。」
「你錯了,凌雲。我並沒有什麼潔癖,更無權指責你。我只想告訴你,在意你的人,不需要你做這種犧牲;不在意你的人,為什麼要為他們做這種犧牲?這不是你應該走的路,更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她想起剛才在機場內司凌峰對她說過的話,百感交集,無力地靠到沙發上,一時說不出話來。
「別的事我沒能力幫你,這張卡上有一點兒錢……」
她吃驚地攔住他的手,「阿恆,你的園藝公司賺得又不多,還要負擔母親的醫藥費。你居然好意思說我試圖扮超人解決所有問題,你這個人……」她一時想不起該說什麼才好,嘆了一口氣,「唉,明明比我更喜歡把別人的事情攬上身。可可你也要管,我的事你也要管,你顧得過來嗎?」
曲恆的手停留在原處,悶悶地說:「我說‘一點兒錢’,確實真的不多,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
這時小伍敲響辦公室的門,遲疑地站在門口,「司小姐,要不我等會兒再過來。」
曲恆將那張卡放到茶几上,站起身,並不看她,「密碼就是卡號後六位數字,你們忙,我先走了。」
5
同仁裡專案終於在一片流言之中重新啟動,第一個舉措是主辦一個盛大的儀式,請來兩個最近走紅的明星做專案代言人,其中之一是新晉人氣偶像溫令愷,另一個是最近與他合演電視劇不斷傳出戲假情真緋聞的某當紅玉女明星。
這個十分招搖的點子是周志超提出來的。開會討論時,司霄漢明確表示反對,司凌雲也說,她認為一個商業地產專案請明星代言純粹是畫蛇添足。然而周志超顯然有備而來,居然拿出一份厚厚的策劃方案,煞有介事地講解活動背景、目的、創意、具體實施步驟、日程安排、費用預算、能夠達到的效果……周紹德頭一次看到兒子認真做事,先是吃驚,然後開心得嘴都合不攏,當然大力支援。李元中的態度中立,不過也說同仁裡專案停頓的時間太久,確實需要在宣傳上下一點兒功夫。
司凌雲並不想在這個專案啟動的關鍵時刻跟興致勃勃的周家人翻臉,她給一臉不以為然的父親使個眼色,不再說什麼。這個方案便算定了下來,由周志超全權負責,李元中協助。司凌雲記得上次在盧未風酒吧鬧出的意外,只囑咐一定要加強安保,李元中點頭答應下來。
到了儀式這一天,正是乍暖還寒的時節,同仁裡專案臨時搭起舞臺,粉絲們早早從四面八方趕來,將活動現場圍得水洩不通。司凌雲與司霄漢一起過來,發現這邊交通已經有些擁堵了。
司霄漢面色陰鬱,他本來既不願意跟王豐、徐華英夫婦碰面,更不願意來這種原本是他的主場,他卻淪為配角的場合。司凌雲勸告他,本地報紙暫時沒有負面報道見報,但是王軍因為鉅野股票內幕交易案已經被正式逮捕,相關報道雖然簡單,也多少提到頂峰因此受到的影響,他非常有必要公開露面,遏制種種不利的傳言,緩解債務危機。他想了想,還是聽從了她的意見。
不過他們到這裡一看,王豐夫婦根本沒有出現,司霄漢頓時又不悅起來,「他們明明就是擺架子,沒有一點兒合作誠意。下次再談土地合作的事情,我也不會去的。」
司凌雲勸他,「這活動本來就是周志超的主意,徐總他們來不來,跟我們不相干,何必為這種事賭氣?」
這時兩位明星登上舞臺,底下頓時歡呼雷動,在主持人的盤問下,玉女明星嬌羞地聲稱,謝謝各位的關心,不過,她與溫令愷先生目前只是「非常非常知心的好朋友,彼此都很珍惜這份純潔的友情」,而溫令愷微笑著並不說話,一雙電眼緩緩掃視著底下的觀眾,頓時激起一片歇斯底里的尖叫。
司霄漢厭煩地指著這個過分喧鬧的場面對女兒說:「這有什麼意義?那兩個人擺明了是半真半假調情博眼球,過幾天再鬧一鬧分手,他們的錢也賺到了,人氣也混到了,這個代言就成了不折不扣的笑話。」
司凌雲承認這個可能性非常大,不過並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有人埋單,管他們呢。」
「你以為老周打的什麼算盤,他就是想借機公開宣佈他開始進軍地產市場,而且一齣手就從我這裡拿到了重量級專案。」司霄漢近來的抱怨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瑣碎,司凌雲最初不解,後來已經疲於應付,只能避重就輕地說:「反正請明星代言也不過是博眼球罷了,好歹他們兩個價碼還不算高,同仁裡專案藉此上個報紙版面,也確實起到了宣傳作用,過幾天誰會記得這件事。萬一他們宣佈分手,也很簡單——」她隨手一指前方兩個明星相依站在樓盤下做滿懷憧憬情侶狀的大幅海報,「換掉就是了。」
周紹德滿面紅光地走過來跟司霄漢打招呼,拖著他去見另一個人,司凌雲正要走開,只聽身邊傳來一個不冷不熱的聲音,「處理這種分分合合的狀況,你倒是很有心得。」
司凌雲回頭,只見傅軼則不知什麼時候過來了,她止住掉頭便走的衝動,強迫自己站在原處。旁邊的禮儀小姐捧上胸花要為傅軼則別上,他卻伸手拿過來,遞到司凌雲手裡,彬彬有禮地問:「可以嗎?」
她只得接過來,遲疑地看著他,他已經踏前一步,兩人不可避免地離得很近,他挺拔地站在她面前,她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鬚後水味道,他呼吸的氣息噴到她的額頭上。她低下頭,找著他深色西裝左邊衣領上那個別花的小釦眼,小心地將花梗插進去,順手撫平衣領,退後一步,「好了。」
「謝謝。」
這是那次在豐華的停車場之後兩人首次碰面,經歷那個場面之後,司凌雲覺得這樣面面相覷,實在非常尷尬。
傅軼則彷彿看出她的心思,微微一笑,「我得承認,你推動同仁裡專案的啟動做得很成功。」
他這個突如其來的溫和讚許讓她有些意外,「我也得謝謝你……」
她努力尋找著合適的措辭,他接上去,帶著一點兒揶揄,「謝謝我沒有對專案啟動作梗?」
她勉強一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畢竟專案啟動符合大家的利益。」
這時站在那邊的司霄漢不知聽老周說了什麼,似乎又開心了起來,舉手大聲招呼她去跟下來換裝的兩位明星合影,她笑著擺擺手,並沒有過去。
「你父親居然會以為你還有這個興致。」
「起碼在他眼裡,我能夠沒有長大也不錯。」
「做父親的如果真認為女兒還沒有長大,是不會把擔子全壓到她身上的。」
她啞然,同時又覺得以兩人現在的關係,再談下去難免會更尷尬,「失陪,我去……」
然而傅軼則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她驚愕地看著他,「軼則,請不要這樣。」
他深深地凝視著她,然後若無其事地放開手,「不用擔心,這件事很快能結束,我不會讓你為難的。」
她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隱隱感覺到危險的訊號,卻無法追問,恰好手機響起,她說聲「對不起」,快步走開了。
同仁裡恢復動工的新聞在第二天見報,並沒有多少人關注,僅僅只隔了一天,報紙娛樂版便被一條勁爆的八卦新聞佔據了:來漢參加活動的玉女明星與代言專案開發商之子周某相偕進入五星級酒店開房,兩人舉止親暱,關係顯然非同一般。這篇報道圖文並茂,詳細列明兩人共進晚餐的地點、出入酒店的具體時間,更附有兩人舉杯相碰、親熱相擁的一系列照片,同時指出,傳說該富商之子已經訂婚,而玉女明星與當紅小生溫令愷也一直被視為因戲生情發展成了地下戀人,此次情變來得讓人大跌眼鏡。
司凌雲頭一次接到娛樂記者打來的採訪電話,驚詫之餘,只能嚴正宣告,她並未與周志超訂婚。
那記者不肯鬆口:「但我們有可靠訊息,你們兩家已經準備聯姻。」
「傳聞並不可信,周家與司家是生意合作伙伴關係,僅此而已。」
「那麼你對這樁緋聞有什麼看法?」
「跟我不相干的事情,我不發表任何看法。」
然而這樁八卦並沒有就此平息下去,反而來勢洶洶,有愈演愈烈之勢。先是玉女明星被記者攔截追問,哭得梨花帶雨,她的經紀人發宣告嚴斥狗仔無良;然後記者發表後續報道,挖玉女明星的過往情史,兼有對溫令愷、周紹德、周志超、司凌雲以及若干「不願意透露姓名人士」的採訪。溫令愷頗有風度地聲稱,他從來不理會捕風捉影的流言,相信他的好朋友是無辜的,願意無條件支援她,並呼籲媒體尊重藝人的隱私;周紹德聲稱周家家教嚴格,堅決否認兒子跟明星交往;周志超在接到電話後一言不發結束通話,此後手機便處於來電轉接狀態;司凌雲則被記者描述為「未婚妻心情沉重,不願意發表任何看法」……
司凌雲被迫關注這條娛樂新聞的進展,眼看自己被冠以未婚妻的頭銜生生牽扯進去,甚至連說的話都被有意歪曲,既有些惱怒,又有些哭笑不得。不過,她聽之任之,根本沒打算去闢謠更正。周紹德打來電話,一迭連聲地說這純粹是一個誤會,想約她一起吃飯,讓周志超向她道歉解釋,她也以「現在不大合適」這種空泛的理由婉拒了。
司霄漢正處於各種鬱悶之中,原本十分惱怒,甚至想當面向周氏父子興師問罪,看到女兒這種平靜的態度,先是奇怪,冷靜下來後若有所悟,「你是不是根本就沒打算跟周志超結婚?」
司凌雲反問他:「你覺得這種情況下我還適合跟他結婚嗎?」
「他確實很不像話,可是你得從另一方面看,他暴露出的弱點越多,你越好掌控他。出了這種事,老周更迫切希望娶你過去管住他,到時候會給你更多的控制權。」
儘管對父親早就沒有什麼幻想,司凌雲還是被這種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純實用主義刺痛了,她笑了,「你這腔調跟我媽如出一轍,她也竭力勸我做出正牌未婚妻的淡定大度姿態出去表態,幫周家搞定這樁緋聞,一定能受到未來公婆的喜歡。這麼多年,你們的認識終於在我身上得到了統一。」
「我知道外面有些人講難聽的話……」
「原來你也知道我承受了流言。」
「流言算得了什麼?這是一個以成敗論英雄的世界,最後結果才是最重要的,誰會在意中間發生過什麼事。那些閒言碎語,跟報紙上的八卦新聞一樣沒有價值,轉眼就會成為過去。」
「流言確實不算什麼,因為我確實根本沒打算嫁給周志超,他們愛說什麼隨便他們。」
「這個時候回絕周家可並不明智。」
「爭取來同仁裡專案的啟動,你就應該知足了。至於土地儲備跟誰合作,要看誰出的條件更合適,你不能再一味指望周紹德,排斥跟豐華接觸了。」
「豐華要求的是頂峰所有的土地儲備,這個胃口太大。我要是跟他們合作,頂峰以後就再沒有在房地產市場上跟他們分庭抗禮的機會了。」
司凌雲無可奈何地說:「現在必須渡過眼前的危機,才有可能談以後。再說了,老周開出那種荒唐的價碼,試圖零打碎敲蠶食我們的土地儲備,難道他的胃口就不算大嗎?」
這個時候,司霄漢也沒有剛開始那樣自認為控制得住周紹德的底氣了,好一會兒沒有作聲。
「這份檔案我已經稽核過了,你再看一下,沒什麼問題的話可以簽字了。」
司霄漢接過檔案,卻沒有開啟,只是看著她,她疑惑地問:「怎麼了?」
「周志超這件荒唐事曝光的時間未免太湊巧,不是你安排的吧?」
司凌雲沒想到父親做出這麼一個判斷,不禁失笑,「你可真有想象力,我怎麼可能……」一個念頭驀地掠過她腦海,她一時說不下去了。
司霄漢嘆了一口氣,不再盯著她,一邊開啟檔案簽字,一邊說:「你既然下了決心,那我也不多說什麼了。不過,老周再打電話來,你最好多少表現出一點兒憤怒不滿,不然他那個老狐狸難免會起疑心的。」
6
司凌雲不得不承認,司霄漢就算處於困境之中,但仍保持著敏銳的判斷能力,一眼看到了被她忽略的問題癥結。他說得沒錯,周志超一向行事荒唐,無所顧忌,搭上小明星並不出奇。然而,這件緋聞曝光的時間就未免來得太巧了。
她確實曾經向周志超許諾,只要專案啟動,她就會還他自由,各走各路。分手的理由並不難找,難的無非是要顧及大家的面子,維持合作繼續進行,不讓周紹德起疑心。
她還沒來得及計劃到這一步來,就算她認真計劃,恐怕也不會比此刻周志超鬧出緋聞來對她更有利。同仁裡專案已經正式啟動,關於其他土地儲備的合作列上了談判日程,她有一個絕對名正言順的理由可以推掉婚事,周紹德除了怪他兒子不爭氣以外,根本無話可說。
一切來得如此順利、及時,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進行精確操縱,她不得不聯想到傅軼則在同仁裡活動現場對她說的那句話。
「不用擔心,這件事很快能結束,我不會讓你為難的。」
從周志超拿出那份嚴謹的活動策劃方案起,她就應該起疑了。可是她竟然在父親指出來之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一切只可能是出於傅軼則的安排。
他布這樣一個局,到底有什麼目的?
司凌雲一想到這裡,輕鬆擺脫周志超的那一點兒隱約喜悅頓時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無以名狀的憂慮感。她焦躁地在辦公室走來走去,完全靜不下心來繼續處理公事。
「你怎麼了?」
她抬頭一看,來的人竟是久違的琪琪。琪琪頭髮修得短短的,染成了深栗色,照例衣著光鮮靚麗,提著一個miumiu的包走進來,四下張望著。
「你怎麼來了?」
「哎,你這辦公室還真氣派。」琪琪順手將包丟到沙發上,過來挽住她,跟過去一樣,親熱而嬌滴滴地膩聲說,「親愛的,好久不見了,你一點兒都不想我嗎?」
她實在提不起精神應酬,「找我有什麼事?」
琪琪毫不理會她的冷淡,「我們一起去吃飯吧,可以好好聊聊。」
「我沒時間。」
「再忙也得吃飯吧,我們去吃日本料理,新開的那家……」
「我真沒時間,琪琪,有什麼事就在這裡說好了。」
「你是不是怪我好久沒跟你聯絡,連我開生日派對都沒邀請你參加,生我的氣了?我只是覺得,你也許心情不好,不會想來參加這種聚會,真的不是故意要冷落疏遠你。」
司凌雲哭笑不得,她知道她家的情況早已經悄然傳開,表面上看,以往與司家過從甚密的那些人對他們都還保持著客氣尊重,但她父母在各自的社交圈子裡都感受到了微妙的變化,司霄漢的應酬遠遠少於過去,他也大大減少了去會所的次數,只偶爾去露個面證明他的存在。程玥更是動不動就抱怨世態炎涼,某些人狗眼看人低,打個麻將都要說些不鹹不淡的話刺激她。司凌雲倒要慶幸,她從讀大三開始,便將自己放逐出了過去的社交圈子,上班之後更是忙於工作,沒空交際玩樂,對於被排斥疏遠沒特別感覺。說起來琪琪的生日與她侄子鼕鼕捱得很近,各種變故之下,她陷入焦頭爛額的狀態之中,甚至忘了給這孩子一份禮物,哪有閒情記得琪琪每年必做的生日聚會沒有邀請她。
「我至於為這種事生氣?有事快說,別費力氣做這種委屈小女人狀了。」
琪琪呵呵笑了兩聲,「我看了這幾天的報紙,周志超這傢伙真太不是東西了,你得好好教訓一下他。」
「你不是特意上來跟我講八卦的吧?那你得失望了,我沒時間跟你討論這事,也沒新料報給你消遣。」
「你還會不會跟他結婚?」
她有一點兒慍怒,抽出自己的胳膊,走到辦公桌前,「這個不關你的事,你現在可比過去更閒得發慌了,居然特意跑過來跟我打聽。」
琪琪不像以前那樣憊懶,任她怎麼說都會滿不在乎繼續糾纏,倒多少有幾分尷尬表情,她嘆了一口氣,放緩和語氣,「我真的很忙,琪琪,還要準備資料去豐華那邊開會,你要沒什麼事的話就先回去吧。」
「凌雲,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你先答應我,不許生我的氣。」
「麻煩你有話快說。」
「我……快要結婚了,就在這個月月底。」
司凌雲有些意外,又覺得不耐煩,「結婚至於又羞澀又吞吞吐吐嗎?恭喜你,如果給我發請柬,我會包紅包去捧場的。」
琪琪的神態更加古怪,隔了好一會兒,她低聲說:「新郎你認識,是韓啟明。」
司凌雲這才真正大吃一驚,停下收拾檔案的手,回頭盯著琪琪,只見她並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樣子,顯然並不是像過去那樣玩無聊的惡作劇。
「你們……」她定一定神,乾乾地笑了,「好吧,我猜我不會收到請柬了。」
辦公室內一陣難堪的沉默,司凌雲問:「還有什麼事,琪琪?」
「你不問我跟他什麼時候開始,我為什麼會決定嫁給他嗎?」
「關注八卦需要足夠的時間跟閒心,這兩點我都不具備。」
「你還是生我的氣了。」
她生生地被氣樂了,「你不意淫會死啊。我承認這個訊息讓我很意外,不過分手那麼久的前男友,我哪有閒氣好生。謝謝你特地上來通知我,再次祝賀你們,可以了吧。」
琪琪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咬著嘴唇,卻仍然沒有要走的意思。司凌雲無可奈何,「琪琪,我真沒心情打聽你們的羅曼史。我只知道,你瘋歸瘋,可並不傻,不管要和誰結婚,都自然有你的理由,不需要跟我報告。」
琪琪認真地盯著她,「你有沒有想過,我做出嫁給韓啟明的決定,多少跟你有關。」
「當過我的男友會在你眼裡加分這件事,我以為只是以前小時候胡鬧而已。」
「我一直是羨慕你的,我們出身差不多,生長的環境差不多,讀同一所學校,認識相同的人,甚至都有些任性,可你一直活得比我酷。我以前攆在你後面去看樂隊演出,挑逗那些追求你的男生,其實就是想跟你一樣。」
「你明明一直都過得比我開心,跟我一樣有什麼好?」
「你一直不開心嗎?為什麼?」
「一直不開心跟不是一直開心是兩個概念好不好。」
「好吧,我承認我一直過得算開心,只是我做不到像你一樣生活,多少總覺得遺憾。現在一看,我算是徹底死了心,我永遠不可能成為你。你家出了事,你能頂起來,我父母、哥哥嫂子還有那些親戚說起你來都有幾分佩服。我除了吃喝玩樂,別的什麼也不會。如果我家生意垮了,我肯定會徹底傻掉,誰都指望不上我,到時候有沒有一個周志超那樣的爛人等著娶我,把我養起來,可真說不好。」
司凌雲怔了怔,苦笑了,「我倒沒想到我家的情況會讓你產生這種危機意識。」
「我再沒心沒肺,也不可能什麼都不想,一直胡混下去。再說,我到底已經二十七歲了,吃喝玩樂這種事,我也多少膩了,家裡一直催我定下心來找個靠譜的男人結婚,我看來看去,圈子裡的那些人,真不比我靠譜到哪裡去。」
「於是你選中了……韓律師。」
「我倒沒特意去選他,只是偶爾碰到他,發現他給人的感覺跟過去完全不一樣。那種變化很微妙,我一時也說不清。」
司凌雲不需要她細細解釋,也知道她指的是什麼,韓啟明的變化確實很大,以至於現在琪琪提到他,她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真正認識這個人了。
琪琪微微出了一下神,繼續說:「他跟我認識的那些男生全不一樣,準確講,他不是男生,是成年的男人,處事認真,嚴肅,不苟言笑,不卑不亢,在踏實工作的時候,特別有魅力。再加上你那麼高傲的人,也曾經跟他在一起快三年……」
「停停停,不要扯上我。」
「好吧好吧,簡單地說,我覺得我這樣的寄生蟲,沒有嫁進比我家更闊氣更有權勢家庭的野心,只想一直過舒服日子,跟一個有上進心的男人結婚是不錯的選擇。我父母先是反對,後來也同意我說得多少有些道理。你說呢?」
「這種事情,用不著我發表看法。」
琪琪重新調皮地笑,「不管你認不認,我們也是這麼多年的朋友了,別推得這麼一乾二淨嘛。」
司凌雲看著她,也微微一笑,「你並不需要我的意見,琪琪。你來這一趟,無非就是要避免以後可能的尷尬。我看我們都別浪費時間兜圈子,你傳達的資訊我收到了,我跟韓律師可能還會因為一起官司打一些交道,除此以外,我和你們生活交集的可能性不大,你完全可以放心,這應該足夠了吧。」
「我多少知道你為什麼不會跟我一樣開心了,凌雲,你把事情看得太透,不痛快的機會自然會遠遠高過糊塗過日子的人。說到那起官司,也不是問題,我已經要求啟明轉交給他的同事處理,再不要插手任何與你或者你家有關係的法律事務。他會從那家律師事務所辭職,我家出資給他辦一個律師事務所,由我持股,他來打理。」
「這個安排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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