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捨不得失去你這個朋友的,不過,為了大家好,只能這樣了……你會不會覺得我這人很勢利很無情?」
「你不需要我的評判,琪琪。」司凌雲平靜地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大家都得有所取捨,就這樣吧。」
琪琪點點頭,拎起她的包,「再見,凌雲。」
「再見。」
看著琪琪嫋嫋婷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司凌雲知道,她們以後就算再見,也只可能禮節性地點頭,各自走開,一段友誼儘管輕淺,畢竟持續了十多年,割捨之間難免惆悵,任人做百般設想,千種準備,都無法參透命運的安排。眼下她要憂慮的事情已經太多,與其徒勞地花時間揣測傅軼則有什麼目的,不如不想,反正該來的總歸會來。
7
傅軼則確實沒有給司凌雲任何多想的時間。
當司凌雲與司霄漢走進豐華集團會議室時,發現王豐並沒有露面,在座的除了徐華英、李元中以外,還有傅軼則。
市土地中心負責人正式約談司霄漢,態度嚴肅地正式通知他,有關部門將要集中清理積欠的土地出讓金,逾期不交,土地將會被無條件收回,而已經繳足土地出讓金的地塊,如果超過一定時限沒有開發,也在收回之列。如此嚴厲的措施意味著如果不盡快找到合作伙伴注資,前期繳納的鉅額預付款打了水漂不說,頂峰也將失去最後的資本,再無任何哪怕理論上存在的翻身機會。司霄漢與周紹德做了懇切長談,但周紹德依舊兜來轉去地繼續討論兩家聯姻的可能性,扯到實質性問題便態度曖昧,想捱到司霄漢無路可走再佔盡便宜的企圖越來越明顯,自然讓司霄漢既憤怒又束手無策。
在這種局面之下,司霄漢也不得不妥協,開始與他一直抗拒的豐華商談合作的可能。
他與徐華英、王豐夫婦差不多同期開始做生意,先後涉足房地產,認識已久,也算有一定交情,但他與王豐陷入同一樁調查之中,王豐惹上官司,而他在平安脫身之後,拒絕對豐華施以援手不說,還有落井下石之嫌,雙方斷絕往來已久,待豐華恢復元氣,兩家更是展開激烈競爭,頂峰手頭握有的這些土地,多半是在拍賣時與豐華競價搶到的。
此時形勢逆轉,豐華發展得如日中天,頂峰卻陷入難以為繼的困境,隔著一張談判桌對坐,哪怕王豐並沒有出現,司霄漢也是百般滋味在心頭,無法跟平時一樣揮灑自如。司凌雲面對傅軼則,同樣無法做到若無其事。幸好徐華英盡地主之誼與他們打招呼,態度十分自然鬆弛,「司老,你這女兒實在是能幹,條理清楚,邏輯嚴密,我這邊的法律顧問都對她寫的方案讚許有加。難怪你放心隱身幕後,把事情都交給她打理。」
司霄漢乾笑道:「徐總過獎了,她到底年輕,還需要好好歷練。」
有這樣一個寒暄,氣氛也不至於太僵,談判很快便轉入了正題。
司凌雲經歷過與鉅野重組那一場艱苦而瑣碎的談判,一旦投入工作,便心無旁騖,不再想其他事情。但司霄漢沒過多久便現出疲態,似乎做不到保持注意力集中,應對也遠不像以往那樣敏捷。司凌雲趁著上茶小憩的時候悄悄問他需不需要休息,他搖頭不語,只是不停抽菸。到後來司凌雲注意到他臉色越來越差,不再徵求他的意見,在一個問題討論告一段落時,直接向徐華英提議先談到這裡,改天繼續。
徐華英等人將他們送入電梯。門一合攏,司霄漢便再也保持不了一個正常姿態,靠到電梯壁上,她一手扶他,一手拿手機要打電話叫急救車,司霄漢攔住她,「別在這裡鬧笑話。」
她明白他的意思,只能勉力扶住他。電梯到一樓,她攙著他出來,他突然腳步踉蹌,她被他的體重帶得眼看要一齊摔倒,幸好傅軼則也從另一部電梯下來,搶上來扶住了他們。
「爸爸,爸爸,你怎麼了?」
司霄漢並沒失去意識,勉強對她擺手示意她不要叫嚷。傅軼則扶穩司霄漢,低聲對驚惶變色的司凌雲說:「別急,我們送董事長去醫院。」
司凌雲努力恢復鎮定,知道這個時候憑一己之力不行,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司霄漢被直接送進市中心醫院,司凌雲連續幾個月出入這裡,已經對這裡的佈局方位瞭如指掌,指點傅軼則和司機送父親到檢查的地方,她去辦理各種掛號交費手續,等她上去,司霄漢已經被推進去做ct了。
傅軼則去飲水機那邊接了一杯水遞給她,「別擔心,他的心率沒有大問題,意識清晰,反應能力完好,應該只是一時體力不支。」
「但願如此。」
司建宇此刻仍舊無知無覺躺在這所醫院的住院部內,她實在負擔不起另一個家人倒下,這種心力交瘁的衝擊讓她覺得她離體力不支也不遠了。她坐到椅子上,再不想撐出一個淡定姿態,偏偏她的手機仍舊響得沒完沒了,公司裡各種瑣碎的事情不停找到她頭上,司霄漢的手機也時不時響起,需要她來接聽。她一個接一個地講著電話,傅軼則伸手奪過她的手機關上,「夠了,頂峰就算要關門,也不會是因為你不接聽電話。」
她伸出手,疲憊地說:「謝謝你的提醒。不過父女兩人同時關手機,債主的第一反應肯定就是我們跑路了,馬上會蜂擁去頂峰鬧事,現在哪裡還出得起這種亂子。還給我吧。」
傅軼則惱怒地盯著她,但還是將手機放到她手上。
「你恨我嗎?」
她搖頭,也實在沒力氣多講電話,將司霄漢的手機設定來電轉接到聞潔那裡,然後致電聞潔留意接聽,做好解釋,不要引發騷動。她再一抬頭,發現傅軼則仍舊看著她,她勉強一笑,「軼則,今天謝謝你,不好意思耽擱了你的時間……」
「弄成今天這樣,你完全有理由恨我了。」
「我不是故作大方,或者為了談判合作成功有意討好你。造成今天這個局面的原因太多,怪不得旁人。」
「這麼說,我終於被你劃到旁人裡了。」
「能夠做你的旁人,不做你的敵人,就已經讓我喜出望外了。」
這句話裡透出的些微自嘲與諷刺,讓兩個人都沉默了。這時司建宇的母親收到訊息,從住院部那邊趕了過來,心急火燎地問:「霄漢怎麼了?」
司凌雲不無驚訝地看到,與司母一起過來的居然是米曉嵐,米曉嵐的目光迅速在她與傅軼則身上一轉,低首斂眉,什麼也沒說。
「別擔心,爸爸只是一時不舒服,正在接受檢查,沒有大礙。」
「他這個年紀,哪經得起出什麼事?他要是再有個什麼,我和建宇可怎麼辦?」
司凌雲一籌莫展地看著這個淚眼婆娑的老太太,不知道拿她怎麼辦好。米曉嵐總算開了口:「媽媽,爸爸不會有事的。」
「你懂什麼,他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公司落到……」司母頓了一下,總算沒有直接提及司凌雲的名字,「別人手裡,我們就更沒人管了。」
司凌雲簡直想大笑出來,不過她哪裡還有力氣,吸了一口氣,心平氣和地說:「我已經通知了堂叔,他馬上來,你們留在這裡等檢查結果,我先回公司。」她再轉向傅軼則,「軼則,麻煩你送送我,行嗎?」
兩人走出醫院,司凌雲止住腳步,看著傅軼則,不等她開口,傅軼則冷笑了,「別費力氣找說辭,你根本沒打算讓我送你,只是想把我從醫院支開。」
「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好。我猜多半是你勸說我大嫂出了醫藥費用,不再一味嚷著跟我打官司要錢。我非常感謝你,不過她好容易跟她婆婆和解,你留在那裡實在不方便。」
「那麼你呢?操心操得這麼事無鉅細,得到的又是什麼?」
「你想用這個問題把我問崩潰嗎?那你可要失望了。我知道我什麼都得不到,力挽狂瀾、出手就能拯救一切的英雄,只在電影裡存在。我們都只是棋子,徒然在棋盤上心機百出、奔走衝撞,最終大概難以走出命運這個棋局。像你預言的那樣,頂峰確實已經逃不掉被蠶食、被分割,如果能夠順利跟豐華合作,避免破產清算,就非常幸運了。我哪怕願意像他們要求的那樣賣身,也換不回原本沒有的那些愛與理解,更何況我根本賣不出他們期望的價格。」
「凌雲,別再硬撐下去,這不該由你一個人撐著。」
「總得有人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你在我面前沒必要倔強。」
「我有什麼可倔強的?」她輕輕一笑,「我口口聲聲說我不求饒,其實那天對你講出往事,就已經是在向你乞求諒解支援了,你幫我了很多,謝謝。」
傅軼則彷彿被刺了一下,眼睛裡出現怒意,「無論我做什麼,都不是為了想要你感恩。」
「當然,我知道,你要別人感恩有什麼用。請放心,我不會糾纏著非要讓你在意我這一點兒謝意的。麻煩你跟徐總說一聲,家父身體不適,我會在下週儘快跟她約時間。再見。」
8
司凌雲收到司洪民打來的電話,確定司霄漢沒有大礙,只需留院觀察一晚。她在公司繼續處理公事,一直支撐到下班時間,才開車出來。她沒有回家,而是開車去了forever酒吧。時間尚早,酒吧還沒有開門,服務生跟盧未風正一起做著準備工作。
「阿風,我想多喝一點兒,待到打烊再走,你不會趕我吧?」
盧未風莞爾,「生意這麼清淡的酒吧,你可以待到任何時候。」
她叫了啤酒,坐在角落的桌子邊喝著,只不過大半瓶酒喝下去後,她便開始一手託著頭打盹,阿風過來輕輕拍一下她的肩,「居然累成這樣,去樓上我房間躺一會兒。」
她失眠已久,體力更是嚴重透支,原本想第二天是週末,不用上班,她可以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喝點兒酒放鬆一下高度緊張的神經,難得這時有了睡意,她確實需要一張床,也不跟他客氣,上樓去了他的房間,倒頭躺下,拉過被子蓋住自己,下面的音樂聲經薄薄樓板過濾,雖然變得低微,卻十分清晰。
……ifyouwantalover如果你需要一個愛人i'lldoanythingyouaskmeto我會做你要求的一切andifyouwantanotherkindoflove如果你需要的是另一種愛i'llwearamaskforyou我願意為你戴上面具ifyouwantapartner如果你想要一個夥伴takemyhand挽起我的手……
她隱約記起,很久以前曾經聽傅軼則說起過,他認識的一個女孩子認為這首i'myourman很像一封私人化的情書,永遠不會背叛她。細細分辨那些歌詞,她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心想,這些情話差不多是女人最高的幻想,卻被一個男人以這種方式平緩地吟唱出來。身體的疲憊蔓延開來,leonardcohen滄桑的歌聲聽起來悠遠舒緩,具有催眠的力量,而她根本不需要更多幫助,幾乎馬上沉入了睡眠之中。
等司凌雲醒來時,花了好一會兒才記起自己在什麼地方,摸索出手機看看,已經將近半夜兩點多鐘,她記起已經過了酒吧關門的時間,連忙下床出來下樓,走到一半,只聽下面兩個男人正站在吧檯邊交談著,停住低頭一看,一個是曲恆,一個是盧未風。
「……難怪阿樂說他已經徹底服了你。」
曲恆沒有作聲。
「阿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你叫我過來,凌雲也許會不開心的。」
「胡說,這個時候你還思前想後,你真的是悶騷到家了。別小看凌雲,她已經不是不成熟的小女生了……」
她突然聽到提及自己,一時有些茫然,怔了一會兒,只見盧未風將鑰匙交到曲恆手中,「等會兒她醒了,跟她好好談談,我去朋友那裡了。」
她沒有下樓,而是返回那間臥室,重新坐到床上,雙手捧著頭好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說不清為什麼突然就不願意下去面對曲恆了,幾乎希望這所老房子有另一條通道,可以讓她神不知鬼不覺地悄悄溜走。
燈突然亮了,她抬起頭,只見曲恆面無表情地站到門口,她怔怔看著他。
「醒了的話,我送你回去。」
下樓之後,曲恆鎖好酒吧大門,伸手出來,司凌雲沒頭沒腦地問:「什麼?」
「車鑰匙。」
她回過神來,尷尬地將車鑰匙交到他手裡,跟在他後面走向停車的地方。此時街道上已經空無一人,春夜靜謐,空氣帶著些許沁人的涼意,昏黃的街燈將兩人的身影拖得長長的,兩人的腳步聲在人行道上調整為一致的節奏。她紊亂的心緒慢慢平靜了下來,只是仍然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曲恆一直保持著沉默,完全沒有像盧未風臨走前叮囑的那樣有跟她好好談談的意思。她盯著前方,突然想到,也許她只是睡得迷迷糊糊,半夢半醒之間大腦短路,產生了某種錯覺而已。這個念頭一起,她頓時受不了車內這個靜默了。
「可可現在怎麼樣?」
「你怎麼突然關心起她來?」
她知道這個話題找得實在是無聊,也只能強辯道:「隨便問問不可以嗎?」
他簡單地回答:「她回廣州去了,昨天打電話來,說打算去參加一個選秀節目。」
對話就此中斷,她氣餒地靠到椅背上。深夜交通十分順暢,沒過多久,已經到了濱江花園外,曲恆將車停到路邊,下了車,轉身要走,她也下來,「你肯定也看了報紙,怎麼再也沒有繼續問我會不會跟周志超結婚?」
隔著甲殼蟲,他默然不語,她暗恨她的大腦大概是被長期緊張弄得失去了某一部分思考能力,這個問題來得甚至比上一個問題更無聊,然而他突然開了口,語氣十分認真,「你會嗎?」
她沒來由地鬆一口氣,搖搖頭,「不會。」
曲恆繞過車頭走過來,黯淡的路燈光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像剛才在阿風的房間一樣,她突然沒來由地緊張。這時,後邊一個聲音叫她的名字,「小云。」
她嚇了一跳,回頭一看,一輛計程車停在那裡,程玥剛從車上下來。
「你在這裡幹什麼?」程玥走過來,用質問的口氣問司凌雲,同時毫不客氣地審視曲恆。司凌雲沒來得及說話,曲恆先說:「我走了,你早點兒上去休息。」
母女兩人上樓,程玥一進門便問:「他是那個玩樂隊的吧,你怎麼又跟他混在一起了?」
司凌雲納悶她的記憶力居然這麼好,反問她:「你去哪裡了,怎麼不開車出去,這麼晚才回來?」
程玥一愣,看著女兒的表情,突然醒悟過來,冷冷地說:「不用拿這話來堵我的嘴。我是你媽媽,該提醒你的,還是要提醒你,你現在沒有家境做靠山,沒有青春可以揮霍,更不應該跟那種人待在一起了。」
司凌雲毫不生氣,笑了,「別操心太多,媽媽,操心多了會老得快的。去睡吧,明天早點兒去醫院,把爸爸接回來,醫生說他沒什麼大問題,這段時間需要好好休息。」
程玥斷然搖頭,「我只是一個前妻,再巴巴跑去醫院跟他的第一個老婆爭著照顧他,就太過分了。」
「大哥的母親還要照顧大哥,現在顧不過來爸爸的,你……」
程玥不為所動,「那個老太太本來就一心盼著他回去,她住著別墅,有足夠的地方收留他,正好接他過去。」
司凌雲連吃驚的力氣都沒有了,盯著程玥看看,「難怪白天叫你去醫院,你都推了,好吧,隨便你。」
她正打算回房間,程玥叫住了她,「小云,我知道這些天你很操勞,可是我得問一下,這套房子還有沒有辦法保住。」
「對不起,媽媽,恐怕你得做好換一套小點兒的房子住的準備。」
「你和周志超……」
她也斷然搖頭,「大半夜的,我們不要反覆吵這種無聊的架,行不行?我快累死了,要去睡了。」
9
第二天,司凌雲被程玥叫醒,她看看時間,才早上七點。她氣得一下翻身坐起,怒視著母親,「你夠了吧,後媽也沒你這麼狠的,你不去接爸爸隨你的便,我懶得管你們的事。幾個月來我頭一次能多睡一會兒,你到底要怎麼樣啊?」
「起床,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哪裡,幹什麼?」
「去了你就知道了。」
程玥的神情嚴肅,不像是存心來找她吵架,她殘存的一點兒睡意全沒了,只得氣咻咻地起來洗漱,隨便套了件套頭運動上裝加牛仔褲,跟著程玥下樓,開著那輛凱美瑞出去了。
程玥將車開到市區一個公園前停下,司凌雲隨她向裡面走著,煩躁地問:「到底要幹什麼啊?」
程玥突然止步,不遠處是一群跳拉丁舞的中老年男女,她指了一下前方領舞的一個男人,「你昨晚不是問我為什麼回那麼晚嗎,我跟他在一起。」
司凌雲頓時目瞪口呆,盯著程玥,「大清早的別來嚇我好不好,我不需要這種坦白,跟誰待在一起都是你的自由。」
「好好看看他,他以前是我在歌舞劇團的同事,我的初戀情人,年齡大了不能跳舞,他被調到一個企業搞工會工作,後來企業破產,他下崗,就靠早晚在公園、廣場教人跳舞混生活費了。」
司凌雲只得看過去,那是一個大概四十來歲的男人,身材保持得不錯,頭髮梳得油光光的,穿著全套廉價的白色西裝,笑容滿面,戴著耳麥,一邊領舞,一邊喊著口令,同時抽空糾正那群人的動作。學舞的人以四五十歲的中年女性居多,放在小推車上的音響播放著喧鬧歡快的音樂,他們跳得十分投入忘我。
司凌雲記起當年偶爾看到這男人與母親相偕開房的情景,一陣煩躁,「你叫我來看這個幹什麼?我從來沒幹涉過你的生活,昨天晚上也只是順口堵你嘴罷了。」
程玥自顧自說著:「他們住不到三十平方米的舊宿舍,他老婆同樣是下崗女工,現在在給人做家政,他們有一個女兒,讀完大學後就跑去北京工作,根本不願意回家。」
「跟我講這些有什麼意思?」
「你總認為我催你嫁給周志超是因為我貪財,想借你的婚事謀利,保住自己住的房子。沒錯,我是愛錢,因為我從小過得是窮日子,拼命練功跳舞也好,嫁給你爸爸也好,都是不想回到那種生活裡,我更不想我的兒女有那種經歷。我帶你過來,自揭瘡疤給你看,只是要你看清楚,如果我沒嫁給你父親,而是跟他結了婚,你就會出生在一個你想象不到的環境裡;如果你現在任性,將來等著你的命運不會比他們好多少。」
司凌雲再看向那邊,這時音樂停止,他們開始休息,學舞的女人們將那個男人團團圍住說著什麼,幾個妝化得過分濃的半老徐娘拍著他的肩,笑得十分放縱,分明有打情罵俏的意味,而那男人也甘之如飴,同樣笑得十分開心。
「這個樣子,真是不堪入目對嗎?可是,我們也年輕過,也美過,也單純過,也愛過。不管當初放棄他的時候有多少不甘心,也不管你父親的生意現在是不是一敗塗地,我都不會後悔我的選擇。」
「你拿別人一段失敗的人生跟自己做對比可並不公平。」
「我為你父親生了兩個孩子之後,被他一腳踢開,一樣還是得苦苦討好他。」她指了指那個男人,「他被我甩了,本來恨我恨得咬牙切齒,後來我勾勾手指,他一樣會丟開老婆出來跟我約會;他老婆明明知道他有外遇,可是隻要他拿錢回家,就一樣裝聾作啞,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麼公平可言?有的只是誰能吃定誰,誰能掌握誰。你如果不早點兒看透這一點,再怎麼聰明能幹,以後也有得苦頭吃。」
司凌雲空空的胃裡猛然一陣翻騰,忍不住蹲下去幹嘔,程玥大驚失色,「你怎麼了?你是不是……」
她站起身,有氣無力地擺擺手,「麻煩你別瞎猜了,我忙成這樣,都好長時間沒跟哪個男人在一起了,又不是聖母可以感應懷孕。」
程玥放下心來,「你少跟我胡說八道。」
「你跟我講話這麼生冷不忌的,怪不得我胡說吧?結婚不是女人唯一的出路,我也沒覺得非要嫁個有錢的男人才能活。頂峰實在不行了,我可以去參加司法考試,做得好的律師收入也不錯的。」
「工薪階層收入不錯,又能多到哪裡去?你馬上二十八歲了,現在起步,要熬幾年才會到一個不錯的地步?」程玥冷笑,一連串問她,「你那個前男友韓啟明,當了好幾年律師,也算幹得可以了,一樣決定跟你的朋友琪琪閃電結婚,你覺得他是因為愛琪琪呢,還是愛琪琪家的錢?」
提起韓啟明,司凌雲苦笑了,「你是不是一晚上沒睡,儘想著跟我怎麼辯論了?我還沒謝謝你以前特意花三萬塊錢讓我的室友去勾引他跟我分手呢。」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程玥頗為驚訝,「你這個脾氣,居然沒來跟我鬧,真是奇怪了。」
「鬧有什麼用?你幹出什麼事都不能讓我吃驚了,不過,你的控制慾比我以前想象得更嚴重了。」
「我知道我的人生也並不成功,被男人拋棄,現在又沒了錢,可是這世上哪有公平可言。我賭了,享受過,就不算輸家。凌雲,我不能眼看你押錯你的人生。」
「得了,你不適合表現得像無私忘我的慈母。不如對我更坦誠一點兒吧,我做你認為正確的選擇,也能幫你挽救你的生活,對嗎?」
「沒錯,我承認我有私心的。你爸爸自身難保,我已經到了這個年紀,沒什麼機會撈回在股票上的損失了,再怎麼不情願,以後也多少得指望你和小峰。可是最主要的,我還是為你好。就算周志超不合你的意,那個傅軼則也不錯,又有經濟實力,又有品位,他向你求過婚,應該還是喜歡你的。你跟一個苦哈哈開小園藝公司,得自己親自送貨澆花挖坑種樹,成天一身泥土,胸無大志的男人混在一起,有什麼未來可言?」
「你怎麼又扯上了曲恆,這關他什麼事?」
「不關他的事最好。」
那邊音樂響起,跳舞的人重新排好隊,開始隨著老師做動作。程玥催司凌雲跟她出去,司凌雲說:「你先回去吧,我想隨便走走。」
司凌雲向裡面走去,這所公園很大,到後面遊人相對少得多。掙脫那個漫長酷寒的冬天之後,春來遲遲,人工湖畔柳樹剛染上淺淺的綠意,黃色的連翹、粉色的早櫻怯怯綻放,早晨的空氣涼而清新,太陽緩緩升起,陽光照在身上,多少有一點兒暖意。她長久沒有這樣出來散步了,連續幾個月積壓的重負並沒有稍微減輕,未來前景也說不上光明,她腦袋裡依舊充塞著各式資料、各種報表、各類待辦事項。可她並不為之煩惱,反而有一個奇怪的感覺:她已經扛過了最艱難的那段日子。
也許情況畢竟不可能更糟糕了,也許司霄漢的身體沒有大礙讓她稍微放了心,也許與豐華的談判開端還算順利,也許昨天在盧未風家裡睡的那一個沉酣好覺幫了她,也許春日吹面不寒的風讓人不由自主心情愉悅,也許久違的陽光確實可以驅除抑鬱……她不想分析太多破壞難得的輕鬆感,只邁著懶散的步子,漫無目的地走著。
手機響起,她拿出來一看,上面顯示的號碼是傅軼則,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接聽了,「早上好。」
「早上好,凌雲,今天天氣很好,我在你家樓下,方便下來嗎?」
她對這個若無其事的邀請有些驚訝,「天氣確實不錯,我正在外面散步。」
「你在哪裡,我過來找你。」
「軼則,我……」
他打斷她:「我帶你去看看鼕鼕。」
她張了張嘴,意識到這是她沒法拒絕的提議。
10
傅軼則開車帶司凌雲去司建宇家的別墅,米曉嵐過來開門,禮貌地跟他們打招呼,對司凌雲沒流露出一絲敵意,「我這就去醫院看看建宇,過一會兒回來,謝謝你們過來陪鼕鼕。」
她揚聲叫鼕鼕出來,一連串地叮囑他聽話,鼕鼕看上去無精打采,眨巴著眼睛看著她上車,什麼也不說。司凌雲想摸一下他的頭,他躲開她的手,卻牽住了傅軼則的衣角,小聲說:「傅叔叔,我也想去看爸爸。媽媽不肯答應我。」
傅軼則想了想,叫住已經發動車子的米曉嵐,兩人不知道說了些什麼,他回來,「鼕鼕,上車吧,要聽媽媽的話。我跟你姑姑先帶皮皮出去散散步,等你回來再帶你去看電影。」
鼕鼕一下喜笑顏開,使勁點頭,來不及說再見,馬上跑出去,米曉嵐將他抱上去,開車走了。
傅軼則解開皮皮的拴繩,皮皮蹦蹦跳跳圍著他們打轉,司凌雲蹲下來摸它背上直而硬的毛,它疑惑地偏頭嗅一嗅她的手,彷彿記起了她的味道,輕輕哼著,任由她撫摸著。
「總算它還沒忘了我。」
傅軼則微微一笑,「這兩個月我每週都過來帶鼕鼕出去轉轉,小孩子記得的當然是出現得比較多的那個人。」
「謝謝你過來陪鼕鼕玩。」她站起身,「如果大嫂不介意,我以後會抽時間過來陪陪他。」
「不用跟我客氣,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曉嵐會在最近提出跟你大哥離婚。」她一怔,隨即苦笑了,「難怪她肯付這筆醫藥費,看來是料定大哥沒法恢復,準備略盡人事,然後抽身走人。」
「別責怪她,她有她的……」
「理由?苦衷?」她淡淡地說,「算了,幸好大哥沒意識,感覺不到什麼。」
傅軼則看來也不想談這個話題,「我們出去走走吧。」
這片別墅區內一棟棟獨棟別墅低調地掩映在綠色植物之中,高大的喬木與低矮的灌木都修剪有致,草坪整齊得沒有一根雜草,環境景觀維護得如同明信片一般精緻。他們沿木質步道走到中央人工湖邊,在長椅上坐下,傅軼則解開皮皮的拴繩,它在他們周圍活潑地奔跑著。她擔心它一下就跑不見了,眼睛追隨著它小小身影,「這裡太開闊了,還是得把它拴著吧。」
「我和鼕鼕經常帶它出來散步,放心,它很懂事黏人,不會跑遠的。」
「哦。」
「你父親怎麼樣了?」
「他還好,觀察一夜,今天可以出院了。」
「這段時間很累吧?」
「還好。」她突然發現看不到皮皮了,四下張望著,叫它的名字,「糟了,還是跑丟了,我去找它——」
她正要站起來,傅軼則伸手圈住她,她身不由己被拉入他懷裡,氣惱地叫:「你幹什麼?」
他摟著她,「行了,你現在太緊張,不僅對我有防備之心,一條小狗也非要在視線範圍以內才肯放心。放鬆,它馬上會回來的。」
「你放開我。」
他沒有理會,她正要掙扎,他突然稍稍放開她,吹了一聲口哨,皮皮果然應聲跑了回來,撒著歡繞著他們轉。
他揚揚眉毛,嘴角微含笑意,「你看,沒事吧。」
他似乎重又變成了一年多前他們重逢時的那個風趣男人,具有難以抗拒的魅力,可是她有種說不出的陌生感,撐住他的胸口,阻止兩人再度貼近,「別跟我調情了,軼則,我說過,我消受不起。」
傅軼則深深地看著她,鬆開手,將她放回到身邊,「不必反覆強調這一點,如果我只是單純想跟你調調情,我早該膩了,用不著在這種時候還來糾纏你。」
「要是那天我說的話讓你感到不安,我很抱歉,要不是頂峰的形勢太危急,我不會放棄自尊用一段陳年舊事來做感情訛詐。其實你根本不欠我什麼,完全不需要再做什麼彌補了。」
「你把理性客觀表現得太充分,更接近於一種刻意偽裝。你不斷強調我不欠你什麼,可你的某一部分一直停留在過去,一直生著我的氣,所以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無論我怎麼對你,你都不肯卸掉戒備。到了我真的該讓你憤怒的時候,你就更不肯坦白表達了。」
「要對別人憤怒,先得覺得自己完全無辜,我可沒辦法把發生的一切都怪到別人頭上。」她有點兒厭倦地說,「麻煩你別再花時間分析我了,不然我只能把這理解成你對於分析我這件事確實有些上癮了。」
傅軼則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上癮’這個詞很準確,你贏了,凌雲,我們重新開始吧。」
她陡然被這句話嚇了一跳,疑惑地看著他,他的表情十分平靜,彷彿剛剛講出來的不過是「天氣真的很好」「氣溫看起來還會上升」。
「可是……」
「我們經歷了很多事情,相互之間有很多誤解,我還傷害了你,我知道,我會好好彌補的。」
他講得如此順理成章,她簡直有些哭笑不得,「我不想跟你有什麼爭執,可是我確實覺得,我們之間……已經不可能了。」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換作以前,這話出自你口,我就算覺得你實在自負,也還是會相信的。但是現在,我更相信世界上存在很多不可能,有些事情就是無法逆轉不能重來的。」
「你會有這麼灰暗的情緒,只是因為這段時間你背了太多責任在身上,明明已經累了,又卸不下來,你需要釋放。」
她終於壓制不住心底隱隱的怒意了,「看來我的情況已經可憐到讓你看不下去的地步,以至於你終於打算出手幫我了,先是不動聲色給我解決掉周志超,接下來,是不是會幫我搞定跟豐華的談判?」
「別跟我賭氣,凌雲,我沒有任何貶低你能力的意思,你做得很好,甚至好到讓我意外的地步,你自己搞定了專案的開工,爭取來跟徐總的談判,我不過是不想看著你一個人繼續硬撐下去了。」
他的聲音溫和低沉,跟過去一樣,具有讓人折服的力量,然而司凌雲苦笑了。
「軼則,難得你決定不再恨我,我也不想跟你吵架或者賭氣。可是,你分明是在向我顯示,你做得到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只要你願意,既可以輕易把我打到惶惶不安日夜擔心將來的地步,也可以突然決定赦免我,讓我不用再有任何憂慮。請問,我真的該為你這句話就高興得跳起來嗎?」
「不是你想的這樣。」
「你認為我該怎麼想?」
一陣長長的沉默之後,傅軼則開了口:「凌雲,你有沒有想過,我還想跟你在一起,也許只是因為我愛你?」
她一時呆住,這幾乎是他頭一次在她面前說到愛她,而且用的是平實直接的語氣,完全沒有過去那些半真半假的調侃與試探。
「是的,我應該是愛你的,所以我不能原諒你在你大哥出事之後那樣決絕地跟我說分手,就像你當年不肯要任何解釋就從我家走掉一樣。你對我的坦白,只是讓我突然明白了,人一旦認真,就容不下一點兒敷衍、傷害。」
她努力擺脫驚愕狀態,「你讓我猜測,也許你是愛我的,可我怎麼可能確認一份連你自己都不確認的感情呢?我認為,也許你只是對過去有一點兒遺憾,對繼續征服我有一點兒癮頭而已。」
他嘴角那個微笑的紋路多少有了點兒苦澀意味,「我知道你會這麼說的,我們確實很早就陷進了一個相互懷疑的怪圈。」
這是她沒法否認的事實,她只能沉默。
「我們之間最大的問題,是你把感情這件事想得太複雜,堅持認定我對你的感情並不純粹。其實每個人都向往自己得不到的東西,一旦嚮往得足夠迫切,堅持得足夠久,為之付出不計代價,誰能準確定義那是未遂的慾望,還是愛情。」
她為之啞然,停了好久,才重新開口:「對不起,現在需要我處理的事情已經太多了,感情是我最不願意細想的問題。我必須誠實告訴你,如果我答應重新跟你在一起,那我的動機肯定是值得懷疑的——也許我只是為了抓住一個讓頂峰擺脫困難的機會而已。」
「我並不介意。我們需要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一切都會不一樣的。」
「會嗎?我很懷疑。軼則,以你對人對事的要求之高,不可能接受任何敷衍。我二十八歲了,對我來講,你不再是那個危險的陌生人,我絕對沒辦法像剛開始那樣無理由迷戀你。」
他皺眉,「我要的不是那種迷戀。」
「當然,幼稚女孩子的迷戀沒什麼意義,你也從來不缺乏被人迷戀的體驗。」她嗒然聳了聳肩,「只是,我有自知之明,以我現在的狀態,沒有能力再跟你繼續……周旋。不管你要的是什麼,我恐怕都給不了。」
「你不必急著猜測我的用意,也不必急於回答我,我們慢慢來。」
「軼則,我不想玩曖昧,更不想利用曖昧狀態謀利……」
「你會那樣做才怪。」
「我……」
「放鬆,至少我們等會兒還要帶鼕鼕出去,下週還要繼續談判合作,先別急著下結論。曬曬太陽吧,天氣真好。」
司凌雲有幾分說不清的焦躁,可是接觸到傅軼則的目光,也沒再說什麼了。天氣確實非常好,陽光暖融融地照射著兩人,皮皮跑得歡快依舊,四周靜謐可人,坐在她身邊的男人神態沉靜,她心底卻無端生出一點兒悲涼的感覺,彷彿眼睜睜看著某樣東西走遠,又不能確切知道那是什麼。
11
上午的影城顯得冷冷清清,司凌雲疑惑地看看售票處上方的顯示屏,問李樂川,「不會吧,只十點這一場,又不是週末,這個時間哪會有很多觀眾?」
「不然我為什麼特意從北京跑回來,硬把你從辦公室拖到電影院?錯過這一場,就再也看不到了。」李樂川晃了晃手裡的電影票,笑了,「如果裡面除了我跟你以外還有哪怕一個觀眾,我肯定會高興得跳起來,哪裡敢指望有很多觀眾。」
「阿樂,我是不懂你們電影怎麼運作,可是一個電影上映,難道不應該搞個首映式,搞點兒宣傳活動,弄點兒明星站臺造造勢嗎?這樣悄沒聲放上一場,觀眾甚至不可能有印象就過去了,怎麼可能有票房?」
「道理人人都懂,不過國內每年差不多會拍出四百部電影,只有不到二分之一能夠在院線公映,真正能夠和觀眾見面並留下印象的,可能連四分之一都不到。安排這個場次,叫‘影院一場遊’,也是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比我們更慘的,就是全國一場不放,直接被院線拒之門外了。」
司凌雲好不驚訝,「喂,你們這電影就算小成本,也至少投資了好幾百萬進去,難道就這麼打了水漂?」
「這個電影開拍不久就矛盾重重,導演對演員不滿意,演員對劇本有意見,最要命是製片方跟導演思路不統一,從拍攝到發行都資金不到位,我好說歹說,恨不能放棄遺產繼承權,才算找家裡籌了一部分錢投進去,能夠支撐到拍完上映已經是奇蹟,早就沒人對票房抱有期待了。」
司凌雲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不用安慰我,我也認了。」李樂川看起來絲毫也不覺得沮喪,笑嘻嘻地補充說,「我爸爸知道這事,更加確定我是敗家子,以後我大概再也別想從他那裡弄到錢了。」
「你還真是樂觀。」
離進場還有一點兒時間,他們坐到售票廳休息區的高腳凳上喝著汽水,李樂川突然問她,「琪琪後天跟韓啟明結婚的事……你不介意吧?」
「這有什麼可介意的?」
「我猜你也不會介意。那你現在跟傅軼則是怎麼回事?按琪琪的說法,你還時不時跟他會面,出雙入對啊。」
「她不操心自己的婚禮,倒這麼關心我幹什麼?」
「她原本就愛八卦你的一舉一動,現在更不用說了。」
「我跟軼則只是工作關係,我們……」她本來想說他們見面不多,更沒有約會,可是突然沒法光明磊落地說下去了。畢竟在過去一個來月裡,傅軼則跟她為土地轉讓合作談判時常見面,他還不止一次打著帶鼕鼕出去玩的旗號約過她,落在別人眼裡,當然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
「你們會複合嗎?」她鬱悶地瞪他,他壞笑著,不依不饒地盤問她,「來吧,別跟我保密。複合我也能理解的,畢竟傅先生看上去確實是很有魅力的男人。」
「阿樂,我沒必要對你隱瞞什麼。沒錯,他提出跟我重新在一起,甚至提出……跟我按原計劃結婚。可是……」她頓住,看向前方,那裡掛著一幅幅電影海報,定格著各種濃縮的悲歡離合故事,「他以前吸引我的那些地方,現在突然變得不重要了,對著他,我再沒有以前我們在一起時的感覺。他表現得越強勢越篤定,我越覺得累,想遠離他,你懂我的意思嗎?」
李樂川放棄了追問,安撫地拍她的肩,「我不敢說我全弄懂了,可是我明白,人最難說服的其實始終是自己的心,你不必解釋。」
進了放映廳,裡面果然空空蕩蕩的,司凌雲與李樂川坐在正中的位置,李樂川笑道:「想想看,只出這麼點兒票價,我們兩個可以享受包場的待遇,太爽了。」
司凌雲不得不再次對他的樂觀開朗表示佩服,還沒說話,她的手機又響了,等她接聽完,燈光暗下來,開始播放各種貼片廣告,李樂川瞪著她,她關了手機,「好了好了,我保證好好看電影,再不接電話了。」
李樂川拍拍她的肩,「凌雲,你家的事,我沒辦法給你什麼幫助,只能拉你出來放鬆一下。」
「別傻了,不是非要幫得上忙才算朋友的,我們都認識了這麼多年,還需要講這些嗎?」
說話之間,又進來兩個觀眾,藉助微弱的光線找著座位,商議兩句,隨後決定坐到後面角落的位置去。司凌雲悄聲對李樂川說:「看吧,還是有觀眾的。」
李樂川已經樂開了花,「好像是曠課早戀的中學生,還揹著書包穿著校服。記不記得我們以前是怎麼逃學的?」
她禁不住也笑了,「怎麼可能忘記,那真是最開心的時光了。」
「你看,我們需要時不時逃離一下,以前是從學校,現在是從公司。工作反正是永遠都做不完的,現在放空,不許再想別的事,跟我一起好好看電影。我很容易滿足,有人看到了,有人觸動了,這個電影就不是全無意義。」
儘管《我們的歌》這部電影拍得風格不夠統一,有些部分過於文藝,主題有些曖昧游移,剪輯跳躍,敘事算不上清晰,節奏偏於緩慢拖沓,可是看下去並不困難,裡面有司凌雲熟悉的場景、有他們共同的青春情懷、回憶的小細節小片段,甚至還有熟悉人物的影子。當最後主題曲響起,旋律彷彿直接進入她的心底。
如果隨手便可將電燈按亮,誰會在意滿天星光?如果輕易就能做到遺忘,誰會在意前路渺茫?從前的日子一天天更為漫長,一段段記憶過去,只剩迷惘,每個人都在為生活奔忙,所有面孔都已悄悄改變模樣,昔日的理想在默默退讓,只有我還想停駐在年少輕狂,繼續為你歌唱。我記得你飛揚青春的模樣,你的笑容那麼明朗。我記得對你所有隱秘的期盼,我曾與你有共同記憶分享。那些想念過於真切,只能深藏,沒法輕易用言語表白。你在我無法觸及的遠方,任時光流逝,你在我心底保持原樣。就算未來你去往另一個方向,就算我們的青春已經散場,我也願意用安靜的音符,為你繼續歌唱,為你寫下再不會提起的詩行,紀念你的身影曾充滿我的心房。……
放映廳內燈光亮起,那兩個中學生手牽手,一邊輕聲交談著一邊走了出去。司凌雲只覺得心亂如麻,腦袋裡充滿各種亂紛紛的意念,一時竟然抓不住一個明確清晰的想法,視線突然有些模糊。在主題曲的餘音之中,李樂川回頭看著她,伸手指輕輕替她擦去眼角那一點兒淚水,「阿恆沒有白寫這首歌,我也沒有白費力氣勸他把歌放到這部電影裡,你終於聽到了,也多少聽明白了吧?」
她怔怔看著李樂川,李樂川長長嘆氣,「凌雲,你白長了個聰明面孔,真不知道阿恆一直喜歡你?」
她沒底氣地抗議,「什麼一直?他以前是討厭我的。」
「討厭你的男人會一直幫你扛各種場面沒有怨言?」李樂川反問她,「會一直襬一張冷臉對你,可還是一直關心你的一舉一動?」
司凌雲張口結舌,這時工作人員進來清場,他們起身走出影城。坐進李樂川的車內,她發了一會兒呆,開啟手機處理著郵件和簡訊,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他沒有將她送回公司,而是開向了郊區。
「喂,我得回去上班了。」
他不理她,繼續朝前開,她意識到這是通往曲恆那個園藝公司的路,一下急了,「阿樂,別鬧了,他不想見我的,我……也不想見他。」
「這話怎麼講?」
「我們兩個多月沒聯絡了,上次見面,他丟了一張銀行卡給我就跑掉了。」
李樂川笑出了聲,「也只有阿恆做得出這種事來。」
司凌雲可笑不出來,「老實告訴你,我已經好長時間沒拿一分錢工資,要不是有這張卡救急,我狼狽到連應付日常開支、給車子加油的錢都成問題。現在頂峰情況也只是從破產清算的邊緣逃了回來,稍微好轉了一點兒,從下個月起,我應該能拿到工資。我是打算把花掉的錢全存回卡里,再跟他聯絡,把卡還給他的。」
李樂川一怔,「我只聽說頂峰有困難,沒想到困難到這一步,難怪阿恆那天接到電話就匆匆從北京跑回來,再不肯過去了。」
「他是聽說可可懷孕了才回來的。」她嘀咕著,被李樂川狠狠瞪一眼,只得住嘴。
「凌雲,你們兩個都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著你們一個悶騷,一個茫然,繼續這樣沒完沒了錯過下去了。」
「阿樂,也許你弄錯了,他只是心地善良,關心朋友……」
「他確實心地善良,可是他不是濫施博愛的聖人。」李樂川一下將車停到了路邊,「別的我不說了,他在廣州待了一年多後,回來了一次,特意去學校找你,結果看到你跟那個小律師出雙入對,當天晚上他在阿風酒吧裡喝醉了,打越洋電話跟我和阿風說了很長時間,第二天他就回了廣州,你知道這回事嗎?」
司凌雲張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不想幹擾你的生活,堅決不讓我跟阿風透露任何風聲。我不知道是該說他傻,還是佩服他的執著才好。可你不許跟我裝傻,說你對此一無所知,再不敏感的女人,也不會遲鈍成這樣的。」
「阿樂,我們認識這麼久,我有必要對你隱瞞什麼嗎?我確實覺得我跟阿恆的關係跟你還有阿風有些不一樣,具體哪裡不同,我也說不清。只是每次他出現的時候,我都是有男朋友的,我又一向會把感情這件事搞砸,就算意識到什麼,我也不願意多想,更不願意失去他這個朋友,這樣……起碼們可以保住一份友情,不至於尷尬吧。」
「胡說,這真是我聽過你說的最自欺欺人的一句話。向前一步,也許會有傷害,有失望,可是坦然面對才是對彼此感情的最大尊重;退後一步,你們才會一直猜測下去,才會尷尬,哪裡還有什麼純粹的友情可言。」
她再度無話可說了。
李樂川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絲毫沒有平素的玩笑意味,「凌雲,如果你跟那位傅先生決定在一起,我也不會提的,活該阿恆那個傢伙把心事爛在肚子裡好了。可是現在,你說跟傅先生不會複合。要是你和阿恆為一張銀行卡相互躲著不見面,就實在太蠢了,我看不下去。」
12
李樂川把司凌雲放到園藝公司門口,「我不等你了,你們兩個成年人,用不著我來手把手教你們怎麼開始吧。」
他一溜煙將車開走,司凌雲哭笑不得,站了一會兒,向裡面走去,正看到曲恆在那一排活動房前手池邊一邊洗手,一邊頭也不回揚聲說:「小蓉,打電話問一下老趙他們把貨送到沒有。」
沒人有作答,他甩著手上的水,轉過身來看到是她,一下怔住了。兩人面對面站著,她完全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這時那個叫小蓉的會計從辦公室內探出來頭,「老趙說……」她停住,好奇地打量他們兩個人。司凌雲滿心的不自在,好在這時曲恆開了口:「我們去那邊走走。」
曲恆帶著司凌雲出了園藝公司,進林場後一直往裡走。跟市區公園不同,這裡幾乎看不到任何遊客,正值四月,連日天晴,氣溫上升得很快,高大的水杉成排挺立,將陽光篩得斑斑點點,空氣中洋溢著暮春特有的輕快甜蜜氣氛,除著頭頂小鳥叫得啁啾婉轉,只有兩個人的腳步沙沙響著,襯得四周越發安靜。
她決定打破沉默,問他:「今天《我們的歌》上映,你怎麼沒去看?」
他的回答照例來得簡潔,「我在北京時看過樣片了。」
對話無法進行下去,換個時間,換個心境,這份靜謐應該是十分宜人的,但是司凌雲心底卻充滿了煩亂,越來越覺得李樂川這個安排十分尷尬。她停住腳步,「公司還有事,我先……」
然而曲恆打斷了她,「快到了。」
「到哪裡?」
他並不回答,她只得跟上他,再走一會兒,他們走出了那片水杉樹,面前是一個面積不大的池塘,他站住腳步,說:「這裡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地方。」
司凌雲打量四周,幽暗發綠的水面泛著波光,四周雜亂的青草蔓延生長,並沒有特別的風景。他指了一下另一側兩排兩層樓的舊式宿舍,看上去已經無人居住,十分破敗,「我家以前住那邊,我時常瞞著我媽媽到這裡釣蝦,我爸爸也在這裡教過我識譜彈琴。現在林場已經規劃改建成公園,宿舍開始拆除,以後還會修建各種景觀,會有遊人進來,再不可能保持原樣了,我一直想讓你過來看看,今天正好。」
她冷不丁問:「如果今天我不來,你會不會開口約我過來?」
「我是打算去找你的。」
「什麼時候?你這麼清高的人,既然出手幫了我,大概會怕我誤會你是去要債的,就一直躲著我吧?」
曲恆默然,司凌雲輕輕一笑,「我真沒猜錯。」
「不,我並不怕你誤會我,凌雲。」
「可你還是決定躲著我,好吧,我不怪你,我知道我說話尖刻,不留餘地,還是離遠一點兒比較安全。可是我真受不了這樣玩高深微妙,阿恆,也許我們還是講清楚做朋友比較好。」
「我們一直是朋友,只不過——」她的心不自覺怦怦加快跳動,他凝視著她,清晰地說,「凌雲,我一直是愛你的。」
她一怔,反而突然被這句話觸怒了,「你們所謂的一直的愛,就是讓我一直去猜吧。我不想猜,我也不需要這樣的愛。」
她拔腿要走,他伸手攔住,她煩躁地撥開他的手,然而他將她的手握得緊緊的。
「我並不打算讓你猜,凌雲,你一定不知道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你的。」他並沒有看她,而是看著池塘對面,「其實我也忘了。我們在哪一天認識,你跟我第一句話說的什麼,我從什麼時候開始強迫自己不再注意你……這些我都記不清了。可我記得我確認這份感情存在,是因為你吻了我,那只是你跟一個男生賭氣而已,你可能沒留任何印象,沒關係,我知道就好。」
她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怔怔看著他,他恰好也低下頭來,他的眼神清朗溫柔,她的心狂跳起來。她突然不敢與他對視下去,有些惶惑,有些茫然,也看向池塘,模糊地意識到,她聞到了草木的味道,這味道似乎來自站在旁邊的他,又似乎來自一個久遠得已經不夠清晰的記憶。
「我一直沒說,因為你並不愛我,我沒理由用我的感情去打擾你。」
「你怎麼會愛我?你一直是討厭我這樣任性的人的。」
「阿樂說得沒錯,我只是一直悶騷而已。」
「可是。」她被這個簡潔的回答打敗了,微弱地說,「你應該告訴我的,我……」
「年輕的時候,自尊心好像強過一切,我不希望你因為任何別的因素跟我在一起,不希望你在迷茫的時候有困擾。所以那年在醫院裡,你媽媽叫我不要糾纏你,我馬上就做了去廣州的決定。我以為我在做正確的事情,但是,我還是很想你。」
「於是你回來,看到了我跟韓啟明在一起。」
「是的,當時你看上去跟過去不大一樣,可是神態很平靜。我想,也許你終於長大了,找到了你想要的那個人。」
她想起她與韓啟明之間的那段過往,一時無話可說。
「再後來,我回來照顧媽媽,你又有了新男朋友……」
她一下又煩躁了,沒好氣地說:「我沒有獨身的打算,以後也許還會交男朋友,你就準備永遠這樣保持高貴的沉默嗎?」
「這個沉默並不高貴,我只是約束自己,感情如果不是雙方都意識到的事,貿然講出來,也許就是一種打擾、訛詐。」
「這算什麼邏輯?」
「我也知道,這聽起來太像是為自己找理由了。可是,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特別的才華,沒有太大抱負跟野心,給不了你過習慣的生活,你家裡出事,我也沒法對你有幫助。我不確定我能夠讓你幸福,追求你的男人看起來都比我有前途。想得越多,我越難以開口。」
她澀然笑了,「沒想到你跟我母親想法一樣,她也覺得我只有嫁給一個有錢的男人,才能保證以後的幸福。」
「對我自己來說,錢從來不是衡量標準,可是涉及你,我不能不多考慮一些。」
「考慮得再多又怎麼樣?我父親花了大半生心血,建成一個小型王國,他以為一切盡在掌握,只差一點點就能上市,賺得數不盡的財富,誰能料到不過半年多時間,就接近化為烏有;我母親一向目標明確,不惜一切代價積攢錢財,可是一時貪婪投機,所有積蓄全沒有了不說,連住的房子都說不好保不保得住;我哥哥現在還躺在醫院,我沒法挽回他的健康;我努力想讓我弟弟不受任何傷害,遠離家庭內的鉤心鬥角,可是我也失敗了……」她突然不知道她到底想表達什麼觀點,頹然打住。
「凌雲,你已經為你的家人做了很多。」
「那又怎麼樣,我給不了別人保證,也不需要誰給我保證。我,算了……」
她一想到這話來得既賭氣又傲慢,就再也說不下去了,轉身要走,然而曲恆的手掌一緊,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幾乎讓她有些疼痛,「你說得沒錯,你這麼獨立的女孩子,我給不了你什麼。我唯一能給你的,只有愛。」
她再度心神震盪,努力定神,張張嘴,「我不知道,阿恆,我……」
他卻輕輕放開了她的手,「愛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必覺得虧欠我什麼。」
「可是我確實欠你。我一向自私,忽略別人的感受,處理不好感情。阿恆,我甚至不知道我給過你什麼傷害……」
「我不認為那些是傷害,那是我選擇的生活。從過去到將來,關於你的一切,我都願意接受,這就足夠了。」
司凌雲正要說話,她的手機不適時地響起,鈴聲在這個安靜的地方來得近乎突兀。她拿出來看,是傅軼則打來的,只得說聲抱歉,一邊走開,一邊接聽電話。
「凌雲,晚上我過來接你一起去參加豐華的晚宴。」
豐華在與頂峰達成土地專案合作協議後,定於今晚舉行招待晚宴,正式對外宣佈開始ipo爭取年內上市。司霄漢收到了請柬,眼見老對手將要達成他曾近在咫尺,現在差不多再無可能實現的目標,自然大受刺激,把自己關在辦公室內不停抽菸。基於對合作方的尊重,司凌雲本來打算代替父親出席,這時她有些心神恍惚,「哦」了一聲,沒說什麼。傅軼則誤會了她的沉默,「如果你不想去,也沒關係,我們可以找個地方吃飯。」
她回過神來,「不,那樣太不禮貌,我應該去當面向徐總道賀。」
「你現在不在辦公室嗎?旁邊好像有鳥叫的聲音。」
「我在郊外。」
他有些意外,輕輕笑了,「你繃得太緊,我那麼勸你出去度假,你都不答應,肯在工作時間溜出去,是個好現象。」
「軼則,我現在跟曲恆在一起。」
那邊一個短暫的沉默,他的聲音重新響起,「沒關係,晚上我們好好談談。」
她想,這確實是電話沒法說清楚的事情,「好吧,晚上見。」
她收起手機,走回池塘邊,站在曲恆旁邊,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他保持著平靜。
「公司還是很忙吧?」
「已經告一段落了,土地轉讓出去,公司收縮經營,只有一個小開發專案,爸爸說由他直接負責,我會清閒下來。」
「那就好,你需要好好休息一陣子。」
「沒時間休息啊,我打算準備司法考試。」
「別把自己逼得太狠。」
她有一千個理由證實自己必須保持一個有準備的狀態,可是又覺得,在他面前,她根本不需要提起精神說那麼擲地有聲的話。這個放鬆得近乎懈怠的心情來得如此陌生,讓她幾乎有些措手不及。她側頭看他,他正好也看著她,兩人再次不約而同地移開了視線。
……所有面孔都已悄悄改變模樣,昔日的理想在默默退讓,只有我還想停駐在年少輕狂,繼續為你歌唱。我記得你飛揚青春的模樣,你的笑容那麼明朗。我記得對你所有隱秘的期盼,我曾與你有共同記憶分享。那些想念過於真切,只能深藏,沒法輕易用言語表白。你在我無法觸及的遠方,任時光流逝,你在我心底保持原樣。就算未來你去住另一個方向,就算我們的青春已經散場,我也願意用安靜的音符,為你繼續歌唱,為你寫下再不會提起的詩行,紀念你的身影曾充滿我的心房。
「那首歌,真的是為我寫的嗎?」司凌雲輕聲問。
曲恆的回答簡單而直接,「是的。」
她想說她喜歡,然而她的感受分明遠遠多於一個簡單的喜歡,喜悅與安寧充盈在她的心底,再悄然流溢於四周,與春天的氣息融為一體,將她緊密包圍。他們並肩站著,靜靜看著這個小小的池塘。天空雲捲雲舒,四周草長鶯飛,花開花落,屬於他們的歌在心底吟唱。似乎有一些因時間累積而成的東西,微妙地橫亙在他們之間,阻撓他們做出行動,用一個緊緊的擁抱、一個纏綿的熱吻作為開始,迅速消除言辭難以解答的障礙,走得更近。然而,他們內心有著同樣的滿足感,這些障礙在此時此刻又顯得微不足道,無須介懷。最重要的是,經歷過所有峰迴路轉之後,他們放棄所有偽裝與遲疑,他仍然站在她的身邊,帶著初次袒露的感情,安靜,堅定。
再厚的積雪也會融化,再漫長的嚴冬也會終結,四季週而復始一直輪迴;時光慢慢走遠,他們見證了彼此的青春,那些青澀的感情,那些點滴的往事,都隨著歲月沉積為豐富的回憶。
她曾經認為,她已經放棄對愛情的憧憬,並沒有什麼怨言。可是命運的玄妙在於,不曾對任何人有特別眷顧與放棄,誰在原地等候,誰在陌路相逢,沒人能夠預知下一個安排是什麼。坦然迎接所有未知的痛與樂,他們有足夠多的時間去付出、去接受、去感知、去體驗。
這是他們選擇的生活。
作者「青衫落拓」的其他小說
《燈火闌珊處》《荏苒年華》《和你一起住下去》《一路繁花相送》《被遺忘的時光》《那些細碎而堅固的美好》《亦舞之城(誰在時間的彼岸)》《誰在時間的彼岸》《誰在時間的彼岸(亦舞之城)》《下一次愛情來的時候》《你的青梅,她的竹馬》《我的名字,你的姓氏》《若離於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