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司凌雲剛出公司,便接到盧未風打來的電話,「凌雲,告訴你一個不好的訊息。」
她的呼吸一下止住,可是馬上又意識到,她下午才從醫院出來不久,就算仍在接受搶救的司建宇出現不測,也不該由盧未風打電話通知她,她努力鎮定下來,「阿風,什麼事?」
「阿恆的父親剛剛去世了。」
她沒想到聽到的還是一個死亡訊息,只發得出一聲「啊」,喉頭哽住,便再說不出什麼,接下來盧未風說了些什麼,她茫然抓不住重點。
「凌雲,你怎麼了?」
「我……沒事,阿風,我家裡有些事,不能過去了,你幫我送一隻花圈。」她現在實在無力安慰任何人,她更無法去面對一個死別悼亡的場面,顧不得再做什麼解釋,「你好好陪一下阿恆,我回頭再跟你聯絡。」
司凌雲開車回家,她放慢車速正要將車駛入小區,斜剌裡傅軼則的那輛大眾旅行車突然橫過來攔住了她,她急急剎住,驚駭之下,隔了車窗看出去,他也正毫無表情地看著她。
僵持片刻,後面已經有車不耐煩地鳴喇叭催促,她不想在家門口鬧笑話給別人看,拿手機打他的號碼,「軼則,把車道讓開,我們到馬路對面江灘說話。」
傅軼則一言不發,丟下手機,將車倒後一點兒,急打方向盤開走了。她將車停到路邊,穿過馬路走到江灘入口,江風裹挾著刺骨寒意撲面而來,她下意識裹緊外套,抬頭一看,傅軼則正站在高高的臺階上俯視著她,風將他穿著的長風衣下襬吹得飄拂不定,帶著凌厲迫人的氣勢,一瞬間讓她幾乎止步不前。然而她清楚知道,這一場碰面是她根本無法迴避的,她只能一步步走上去。
「軼則,有什麼事?」
「這話問得有趣,你認為我像個傻子一樣守在你家樓下將近兩個小時等你回來是為什麼呢?」
「下午在電話裡我都跟你說清楚了。」
傅軼則冷笑一聲,「是的,一連一個多星期完全不接我電話,突然打一個電話來跟我說分手,表達得確實很清楚。」
司凌雲沉默一下,「我很抱歉,也許應該有更好一點兒的處理方式,可是現在我真的顧不過來,對不起……」
「我不需要什麼對不起。」他打斷她,驀地握住她的手,狠狠一帶,她身不由己跌進他懷裡,「我從來沒向女人要過解釋,不過我願意為你破一個例。」
「我不知道該解釋些什麼。」
兩個人隔得很近,他只見她蒼白的面孔沒有化妝,眼睛下掛著黑眼圈,握在他手內的手指冰涼,身上還有著長時間待在醫院沾上的消毒藥水味道,整個人看上去疲憊憔悴。他的心微微一軟,怒氣消散了一些,「你大哥現在怎麼樣了?」
她遲疑一下,「他還沒有徹底脫離危險。」
「彆著急,現在醫學昌明,一定會有辦法的。」
「我一直想謝謝你,如果不是你在場採取急救措施,也許他連一線生機也沒有,醫生也是這麼說的。」
「不必客氣。」他握著她的手指抬起來放到唇邊吻了一下,「我知道你現在很辛苦,公事家事都壓在身上。但是,你沒必要一個人硬扛,你是我女朋友,我會盡力替你分擔的。」
他的聲音低沉柔和,氣息溫熱地噴在她的手指上,彷彿順著每一個神經末梢與毛細血管悄悄蔓延到全身,一點點蠶食瓦解著她的意志。她一時之間恍惚失神地看著他,他的懷抱堅定而溫暖,他凝視著她的眼睛深邃得似乎足以讓她溺斃。當他的舌尖舔到她的虎口時,她驟然叫道:「不,軼則……」
「你的身體比你誠實,你明明需要我。」
她慘淡地笑了,「千萬別再對我放電了,軼則,我擔不起。」
他停住,目光銳利地看著她,「你仍然覺得我是在跟你調情?」
「我喜歡調情,尤其是跟你調情。你是高手,讓我很享受,很願意藉機忘記一切陶醉其中。可是不行,我們面對的是錯誤的時間,錯誤的人。我再沒法享受這個了,真的對不起。」
「建宇兄發生這樣的事,我也覺得遺憾,可這不是你我的錯。如果你介意曉嵐寫的那些郵件,我可以解釋。」
「不,不需要。」
「你不會不知道你父親那天在醫院裡讓那個秘書當眾講出所謂情書郵件的用意吧?」
「我比你更瞭解我父親這個人,他自私得不可救藥,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當然,他那樣做,就是為了讓我跟你斷絕往來,切斷我所有的退路。」
傅軼則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她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等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帶著凜冽寒意,「這麼說你明知道他的心思,還是願意順從他的安排?」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跟他沒關係。我不介意別人議論我,可是司家出的事情已經太多,如果再出姑嫂兩人為一個男人爭風吃醋、弄得大哥自殺的醜聞,沒人承受得了。」
「所以你毫不猶豫決定斷掉跟我這段已經成為雞肋的關係,既可以避免成為醜聞的主角,惹來各種議論,又能讓你順利開始跟周總那邊談論進一步的合作。」他的眼神鋒銳如刀地逼視著她,「你永遠能重新整理我對你的認識,我承認,我還是低估了你。」
她張了張嘴,想到的卻是,又有什麼可辯解的?就算她此時表白她根本沒打算同意嫁給周志超,也不可能平息傅軼則的怒氣,「軼則,跟你在一起,有很開心的時候,如果沒什麼變故,我們在一起享受快樂是可行的;可是現在我們之間的關係太複雜、太尷尬了,就算自己不在乎,也得對抗各種反對的聲音,那需要足夠相愛才行,我們……沒有到那一步。這一場遊戲是時候結束了。」
他猛然鬆開她。失去他懷抱的溫度,她頓時冷得全身一緊。
「司凌雲,你居然也能講出這麼委婉的理由,真讓我刮目相看。好吧,我接受分手。」他轉過身,丟下冷冷的一句話,「我希望你永遠不要為此而後悔。」
天空飄起了小雨,夾雜著細碎不易察覺的雪花,這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朔風如刀,呼嘯著從司凌雲耳邊刮過。如此嚴寒的冬夜,平素熱鬧的江灘上再沒有什麼人,暗沉的江面上有一輛拖輪緩緩航行著,江對岸的巨幅霓虹燈廣告醒目地印入她眼內,那份視覺上的喧囂如此盛大,襯得她身邊的寂靜越發顯得壓抑而沉重。
她會後悔嗎?
她不知道,但已經發生了足夠多的事情讓她追悔莫及,她想她留不出空間給一個無法繼續下去的戀愛了。
她不知道僵立了多久,手機響起,看一下來電顯示,是司凌峰從加拿大打來的,她坐到臺階上,按了接聽。
「姐,大哥他怎麼樣了?」
「別擔心,他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哦,那就好。姐,我想回來一趟。」
「不,小峰,你就好好待在加拿大,趁著假期帶小藝出去……」
一向性格溫和的司凌峰打斷了她的話,「姐,如果你不想讓我回來,至少坦白告訴我,除了大哥,家裡到底還出了什麼事,嚴重到了什麼程度?」
「沒什麼事啊。」
「不要總拿我當小孩子哄。小藝的爸爸前幾天過來探親,突然改了口,說我跟小藝都還小,不適合這麼早訂婚。」
侯主任會這麼做,司凌雲並不意外,她只能安慰弟弟,「我也一直是這麼說的,你們確實都還小,沒必要太早做決定。」
「可是他之前一直是支援我們在一起的,現在他甚至還跟小藝的媽媽商量,想把小藝轉到別的學校去,分明是想把我們分開。」
她疲憊地說:「小峰,你讓姐別拿你當小孩子哄,那我只能說,生活中總有讓你措手不及的各種變化,沒人能保證一份感情永遠不發生波折。」
「姐姐,我跟小藝的問題我會想法子解決,我更關心的是家裡的情況。她爸爸這個人一向很現實,很討好我們的爸爸,他會這麼做,只有一個解釋,他認為我家裡出的事很嚴重,小藝跟我在一起沒有前途。我問媽媽,她也說不清楚,只會唉聲嘆氣。請別再瞞著我了,姐姐,家裡到底怎麼了?」
司凌雲原本並不打算把家裡的情況告訴遠在加拿大的弟弟,然而一想到司凌峰也許會在全然不知情的狀態下受到猝不及防的打擊,她決定還不如讓他先做好一點兒心理準備。
「小峰,我不瞞你,你聽好了。頂峰上市失敗,損失很大,爸爸也因此接受了調查。目前公司資金困難,能不能安然渡過這一關,誰也說不清。侯主任那個人一向跟紅頂白,最擅長見風轉舵,他這個時候反對他女兒跟你在一起,當然就是對爸爸失去了信心。」
「姐,我還是回來一趟吧。」
「不,小峰,你現在回來也幫不上忙,公司有爸爸跟姐姐,會支撐過去的。你馬上滿二十歲,是大人了,要堅強一點兒。」
「可你在為公司拼命,我怎麼能繼續花家裡的錢在這邊若無其事地上學?」
「你現在該做的事就是繼續上學。不要再跟我爭了,小峰,聽姐姐的話,別回來,好好讀書,有什麼訊息,我會馬上告訴你。還有,好好對待小藝,但是不要逼她做決定。如果她跟你一樣珍惜這段感情,就算侯主任反對,你們也能撐過來;如果撐不過來……」
電話兩端同時靜默,她停頓一下,決心把這個世界冷酷的一面全講出來,「那也沒什麼可惜的。你要記住我說過的話,她不是你的全部,你還有父母,最重要的是,你還有我,你不可以因為失去一段經不起考驗的感情就放棄我們。」
放下手機,司凌雲已經精疲力竭,全身凍得麻木。她將手指放到嘴邊哈氣,但根本溫暖不了冰涼的指尖,更重要的是,她的心也彷彿結了冰一樣,感受不到一絲暖意。
有人轉身走開,有人在苦苦掙扎羈延……她做出一個分手的決定之後,又必須教會最疼愛的弟弟怎麼去面對他年輕而脆弱的愛情。世間所有感情,無論是否純真美好,在此刻都顯得如此不堪一擊,比她呼吸的熱氣還要微弱,迅速消散在冬日的寒風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雪花飛舞之中,遠去的拖輪在黑暗中只剩下一個隱約的輪廓,汽笛聲低沉而悠遠地傳來。她告訴自己,在這個冬夜,在江邊自虐凍一下也得適可而止,眼下這種情況,生病躺倒對她來講都成了一種奢望。她搓著手,站起身,慢慢向家裡走去。
2
2007年到2008年的這個冬天在司凌雲的記憶中最為漫長。從第一場讓人歡呼的瑞雪,到後來經久不停地降雪成災,接近江南的漢江市突然陷入罕見的嚴寒之中。比天氣更冷更嚴峻的則是頂峰集團面臨的形勢。
按照司霄漢的佈置,在新年的第一天,頂峰地產旗下一個去年漲勢最為驚人的新區樓盤突然宣佈降價,降幅高達驚人的50%,一時在本地業內外都掀起了軒然大波。降價行動如願吸引了消費者的注意,也引來媒體的興趣。僅僅事隔幾天,本地晚報刊在醒目版面登出兩名記者合寫的報道,標題是觸目驚心的加粗字型:《一個樓盤突然降價的背後》。
報道首先羅列了頂峰地產降價訊息的另一面:令人瞠目的降價50%屬實,但這個樓盤只能接受一次性付款,不能辦理任何銀行的按揭;就算在如此巨大的降幅面前,購房者態度不明朗,圍觀遠遠多於出手;業內人士和新區其他開發商保持謹慎觀望態度,無人表示會跟進。而記者的調查顯示,這個地塊的土地權幾經抵押轉讓,權屬不清,且牽扯進兩起官司裡;某律師主動聯絡記者,指出其中一起兼併官司開打已久,一審的判決對頂峰相當不利,頂峰面臨鉅額賠償。
報道最後提到,頂峰某位離職高層員工披露,頂峰內部管理混亂,負債奇高,跟隨司霄漢多年的老臣子與他反目。而頂峰近一年間轟動一時的幾個大手筆商業行為都存在這樣那樣的疑點,有待進一步調查。
這篇報道理所當然地引起了司霄漢的震怒,他將司凌雲叫到辦公室,指著報紙,「裡面提到的所謂離職員工,分明就是李元中,只有他知道這麼詳細的內情。這個混賬東西。」
司凌雲也在看報紙的第一時間便判斷出爆料人是李元中。
她在一次去醫院探望司建宇時,碰到了李元中,李元中憤怒地指責司霄漢,「虎毒尚且不食子,董事長怎麼對我也就算了,可司總是他兒子,他竟然可以把他逼到自殺的份兒上。」
她無力自揭家醜,去對一個外人解釋司建宇自殺的原因不僅僅是被父親放逐出頂峰。李元中恨恨而去,除了加緊讓律師追討報酬之外,竟然向記者大揭內幕,實在出乎她的意料。
她同時還知道,那個某律師,應該就是她昔日的男友韓啟明。種種內外交困,已經沒必要一一提起。
她只能漠然地說:「事已至此,知道是他又怎麼樣?看得出這兩個記者肯定調查了相當長一段時間,這篇報道還有不少地方影射去年不成功的上市行動,如果他們要寫後續報道,沒完沒了繼續深挖下去,那才真叫要命。」
司霄漢點點頭,「我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我叫你上來。老侯馬上也會過來,你們一起起草律師信發給晚報社,就說報道嚴重不實,干擾了頂峰集團的正常經營,如果不正式道歉撤銷不良影響,將起訴報社和兩名記者,務必要阻止他們的進一步報道。」
「可是萬一報社方面要較真,列舉他們的採訪都有訊息來源怎麼辦,真打這種官司,我們沒有勝算,到時候出的醜就更大了。」
「小云,你只懂法律,對公關了解得太少。這篇報道最值得追究的地方就是李元中講的那些話,我們一方面發律師信,另一方面一定要搞定李元中。」
怎麼搞定?這個問題到了嘴邊,司凌雲又咽了回去,不用問,司霄漢想到的也不會是什麼擺得上臺面的手段。李元中這次向記者爆料,可以說是激於義憤,為司建宇鳴不平,可同時多少留了餘地,顯然是為他自己不走煩瑣複雜的法律程式討要到報酬增加砝碼。
「你叫聞潔打電話約他過來一趟,滿足他討要報酬的要求,讓他收回他說的那些話,就此閉嘴,不要節外生枝招惹麻煩。」她不看父親,站起了身,「給報社的律師信讓老侯寫就可以了。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出去了。」
然而司霄漢叫住了她,「下午同仁裡專案出資合作的三方開會,商量主體工程的修改方案,你也過來。」
「房地產公司的運作跟我沒關係。今天下午醫院那邊有個會診,我必須過去看看。」
「建宇的母親會打電話把會診結果告訴我,你不用去。我知道你是想避開傅軼則,但是這次老周特意提到你,你必須在場。」
司凌雲終於正視著父親,突然問:「董事長,這個世界上有你真正關心的人嗎?」
司霄漢皺眉,「什麼意思?」
「你的兩個前妻肯定不在名單範圍內。至於現任太太,你表現的唯一好意不過是在把王軍的下落告訴警方前,先把她打發去了美國。這也不是關心她,只是不想出醜聞罷了。」
司霄漢沉下臉來,「小云,不要太放肆。」
她根本不理會,繼續說:「我弟弟在加拿大讀書,你從來沒有主動給他打過電話,從來沒想起過問他的生活、學業;你的小兒子在美國,你關心他嗎?我看也不會關心多少。從這一點看,你倒也是很公平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的大兒子現在……這麼一個狀況,這一個多月裡,你去看他的次數屈指可數,還覺得我去看望很多餘。」
「我已經給他找了國內最好的專家、教授,告訴醫院不計成本搶救,讓他接受最先進的治療。」
「這就夠了?你有沒有過哪怕一絲後悔?」
「後悔什麼?要後悔也應該是他後悔,當初他就不該不聽我的話,非要娶那個女人。一個男人為這種事情想不開,傳出去是笑話。你今天是存心想來氣我不成?同仁裡專案有多重要,你應該很清楚。」
面對如此坦然的父親,司凌雲已經沒有再說下去的心情了,她一邊向門口走,一邊說:「好吧,我就不用問你關不關心我了,你至少現在是很關心我,我懂。我跟傅軼則已經分手,他根本不會介意在什麼場合看到我,我也無所謂回不迴避他。老周這麼想見我嗎?那好,下午我會先去醫院,然後再回公司參加這個會議,如果到時候我讓他掃興了,那可不能怪我。」
3
「最新的ct結果顯示,病人的腦細胞已經出現壞死,身體內器官有不同程度的衰竭現象。」
「從影像學角度來講,這種狀態是不可逆的。」
「當然,現在下結論還早,還是可以繼續進行高壓氧艙治療。」
「要經常給病人的全身做按摩,防止肌肉萎縮。」
「一定要注意防止肺部感染,每隔一小時幫他翻一次身。」
「但是你們要有心理準備,通俗地講,他目前處於淺昏迷邊緣,接近於植物人狀態,恢復的可能性並不高,而且,肯定需要長期的專業護理和治療。」
……
哪怕專家們的語氣再溫和婉轉,講出來的也是一個嚴酷的宣判,司建宇的母親頓時痛哭失聲。司凌雲努力保持鎮定,送幾位醫生離開,回來時司母仍倒在沙發上繼續哭泣著,她的一個侄女正勸慰著她,「姑媽,醫生說的話也不見得準,他們就喜歡把情況講嚴重,把人嚇個半死。我的一個鄰居,早被醫生說活不過三個月,到現在還不是一樣活得好好的……」
司凌雲的心頭如同壓著巨石,有透不過氣來的感覺,找不到言辭可以去細細安慰別人,她只能徑直走到窗邊。司母的侄女顯然很不滿意她這個沒有表情的樣子,瞟她一眼,對司母小聲嘀咕道:「她還在這裡幹什麼?」
司母倒講了句公道話,「這段時間她經常過來,幫著處理住院費用、找護工,還聯絡專家會診的事情。」
這時一個護工進來說:「老太太,那個女人又來了,非要進來。」
一腔鬱積的司母霍地站起身,咬牙切齒地說:「這個賤人,居然還敢過來。」
她身材粗壯的侄女也如同打了興奮劑一般,幫腔道:「走,我們出去好好罵她一頓出氣。」
司凌雲知道,米曉嵐來探望丈夫又被擋在門外,而且馬上面臨一場羞辱,她委婉地說:「實在不想讓她進來,叫她走就是,不要在醫院裡鬧事。」
司母的侄女橫她一眼,「這是我家的事,輪不到別人插嘴。」
她哪有心情理會,冷冷地說:「隨便你們,不過大哥還在這裡接受治療,你們弄得動靜太大,對他沒有任何好處。」
她的警告多少提醒了司母,她緩緩坐下,但那個侄女卻顯得義憤填膺,不肯干休,「姑媽,你別管,我去攆她走。」
爭吵從門外隱約傳來,司凌雲強迫自己將視線掃落到病床上。
司建宇面色蒼白,毫無知覺地躺著,他的頸部氣管切開插管,靠呼吸機維持呼吸。不管她來多少次醫院,眼前這個場景,每次都會讓她不忍多看,眼睛如同被強光照射一般有灼痛感。
跟每一次一樣,她無法堅持細看下去,只能扭頭看向窗外。
外面天色陰沉,大團大團的雪花飛舞得彷彿無邊無際,視線所到之處,迷茫一片。所有曾經看見雪花會驚喜歡呼的本地人都陷入了麻木之中,再無任何喜悅,並開始預測如此惡劣的天氣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司凌雲站在暖氣過分充足的單人病房內,仍能感覺到那份嚴寒。
「你跟你爸爸說,醫院的費用要交了。」司母突然沒頭沒腦地說。
她點點頭,「我明天叫會計送支票過來。」
「我侄女說她認識一個老中醫,擅長治各種疑難雜症,我需要司機去接他過來。」
「我會安排司機跟您聯絡。」
「建宇以前的那個秘書王小姐,我已經跟她說了,讓她辭掉工作過來幫著照顧建宇,由頂峰按原來的待遇給她發薪水。」
司母所說的一個通知接著另一個通知,沒有任何商量的意味。到最後一條,司凌雲覺得簡直荒謬可笑,可是她無心與這個老太太理論什麼,只簡短地說:「人事不歸我負責,你跟爸爸商量吧。」
司母的侄女進來,得意揚揚地彙報戰果,「我把那個女人罵跑了。她居然還放狠話,說以後再也不讓你見孫子了,我倒要看看,她有沒有這個膽量。」
她不想再待下去,拿起了包,「我還要回公司開會,先走一步。」
司凌雲頂著雪花走到停車場,卻發現米曉嵐並沒有走,正站在她的紅色甲殼蟲邊。
「大嫂,有什麼事?」
米曉嵐穿著一件黑色長貂皮大衣,肩頭已經披了薄薄一層積雪,一雙美目略微紅腫,緊盯著她,沒有一絲溫度,「你倒還叫我大嫂,剛才可是躲在裡面聽熱鬧聽得很開心吧。」
「難道大嫂喜歡我在場目睹所有尷尬場面?」
米曉嵐語塞,司凌雲取車鑰匙按遙控,拉開車門,正要上車,只聽米曉嵐氣急敗壞地叫嚷出來:「你們到底要怎麼樣?想逼得我也去尋死才會稱心嗎?」
司凌雲搖頭,「別拿這話來威脅我,你怎麼樣,跟我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你明明早就知道你大哥有焦慮症,這種病的表現就是狂躁和抑鬱情緒交替出現;你心裡也清楚,是他爸爸絲毫不念父子之情,把他趕出公司,才把他逼到了這一步。為什麼要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我頭上去?就因為我給軼則寫過情書?那是我結婚前的事了,我有什麼罪?」說到後來,米曉嵐已經聲嘶力竭。
「大嫂,我一直想請問一下,你出於什麼心理,非要把那些情書儲存下來,並且時時翻看?回憶一段沒結果的愛情,意淫一個得不到的男人真的這麼有趣嗎?」
「這關你什麼事,誰心裡沒有一點兒秘密?」
「有秘密沒關係,保守不好秘密就只好承擔後果了。」
「你憑什麼來審判我?」
「留著這個勁頭跟你婆婆去理論吧。」司凌雲並不為所動,冷冷地說,「我沒權力審判你,大嫂,可是也不要指望我安慰你。」
她坐進車內,還沒來得及繫上安全帶,米曉嵐一把拉開車門,彎下腰來,換了一個懇求的語氣,「請你告訴我,建宇……他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兩人隔的距離很近,米曉嵐沒有化妝的面孔消瘦了許多,下巴尖削,兩頰凹陷進去,頭髮上掛著細碎的雪花,看上去楚楚可憐的樣子,她到底不忍心,「大嫂,對不起,我進去探視大哥是有條件的,他母親要求我不許跟任何人透露他的情況。我只能告訴你,他目前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情況……還算穩定。別的就不要問我了,你們的家事,我也無意過問,請照顧好鼕鼕,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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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曉嵐穿著黑色貂皮大衣站在雪地裡的身影、市中心醫院灰色的住院部大樓都陸續消失在後視鏡裡,可是醫院特有的氣味和灰敗的情緒混雜在一起,依舊揮之不散地糾纏著司凌雲,無數念頭在她腦海中打著轉,比車窗外紛飛的飄雪還要來得零亂,讓她無法擺脫。
她回公司後,先去財務部,吩咐汪經理給醫院開支票送過去,然而汪經理遲疑著,嘴唇動了動,卻欲言又止。她皺眉,「怎麼了?」
汪經理被留用的唯一理由是司霄漢不想在這個多事之秋讓頂峰的財務狀況被洩露出去,他也清楚這一點,比以前更謹小慎微,小眼睛在鏡片後緊張地閃爍了一下,終於還是小聲說:「司小姐,賬上已經沒有多少現金了,不要說開支票給醫院,明天給員工發薪水都有困難。董事長已經吩咐,停止支付一切費用。」
她知道公司資金緊張,可是沒料到已經到了現金接近枯竭的程度。醫院那邊每天的開銷高得驚人,根本不可能停。她只能點點頭,看看時間,馬上上樓去會議室。
兩個建築設計師打來電話,他們因為下雪堵在路上,要稍遲一點兒過來。會議室內除了司霄漢、周紹德以外,還坐了一個在司凌雲預計以外的人:周紹德的兒子周志超,他穿著與隆冬季節完全不符的米白色薄西裝外套,一條印著卡通熊的綠色領帶打得鬆鬆的,粉紅色條紋襯衫解開了一粒紐扣,下面配一條暗綠與咖啡夾雜的格子長褲,整個人看上去花哨無比,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他正在無聊地東張西望,看到她進來,臉上頓時現出狡黠的表情。
司凌雲剛與他們打招呼坐下,傅軼則就帶著一個人走了進來,她驚訝地發現,跟在他身後的竟是她上午才跟父親提到的李元中。她與父親互看一眼,發現司霄漢眉頭緊皺,顯然也十分意外。
傅軼則若無其事地做著介紹,「司董事長,周總,這位李元中先生是豐華集團新上任的房地產公司副總經理,主管商業地產開發,以後代表我負責跟進同仁裡專案。」
連周紹德也吃驚了,「老司,這是怎麼回事?」
司凌雲也不得不說:「能否請傅總解釋一下這中間的關係?」
「同仁裡專案中斷時間太長,作為投資方,我們覺得有必要引進專業人士直接參與專案的運作。」
「以豐華集團副總的身份,代表紀元投資公司參與頂峰房地產專案的運作,真是一個不尋常的安排。傅總,我必須提醒你,合作協議裡明確規定,不經我方同意,你們這一方是無權向任何人轉讓專案股份和相關權益的。」
「司小姐起草的協議,我當然看得很仔細。不,我沒做任何違背協議的轉讓,只不過豐華的王豐先生名下也有一個投資公司,剛與鄙公司結成戰略合作關係,交叉持有了部分股份。我們一致同意由李元中跟進專案,我公司律師已經準備好了相關法律檔案,歡迎司小姐對這項安排提出合理的質疑。」
司霄漢煞費苦心引進周紹德,就是為了將豐華拒之門外,但傅軼則居然用這個方法讓豐華輕而易舉便介入了同仁裡專案,對司霄漢的打擊可想而知。司凌雲的心重重一沉,她不用再看父親,也知道他的臉色必然不好看。
一片死寂中,周紹德打個哈哈,「老司,你真沒說錯,豐華的王總和徐總對同仁裡專案確實相當看好啊。正好我對同仁裡廣場的設計有一些新的設想,資金充足的情況下,這裡完全可以建成中部地區的地標建築。」
傅軼則彬彬有禮地說:「李總留下來開會,我馬上趕去機場出差,各位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
司凌雲趕了出去,「傅總,請留步。」
傅軼則轉身,「司小姐,還有什麼指教?」
隔著空而長的走廊,他聲音清冷,神態淡漠,將距離劃得清楚明白,然而司凌雲不得不追問:「軼則,你明知道我父親的立場還這麼做,就為了讓我後悔嗎?」
「你居然會對一個分了手的男人問出這麼具有感情色彩的問題,真讓人意外。我給你一個正式回答:生意就是生意。說到後悔……」傅軼則嘲弄地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會議室方向,「我什麼也不用做,裡面那個穿得像鸚鵡的小丑,就足夠讓你開始後悔了。」
司凌雲嚥下這個羞辱,保持著鎮定,「既然如此,我這邊只有一個疑問。今天的晚報登出了一篇關於頂峰的報道,我們有充分的理由認為是李元中向記者提供了訊息。就算你們跟豐華的合作從法律來講是成立的,但是李元中身份特殊,曾經在頂峰工作多年,突然加入豐華,又在如此敏感的時刻向晚報提供頂峰的負面訊息,我們完全有理由拒絕這個間接的合作關係。」
「那篇報道我看了,也問過李元中,他的解釋是晚報記者上個月就採訪了他,當時他還沒有加入豐華集團。不管是我還是豐華的老闆,都沒必要指使他用這種方法打擊頂峰。」
「但是負面影響已經造成了,這種解釋沒多大意思。如果傅總還想繼續讓李元中跟進專案,請他先把這個問題解決好再說。」
傅軼則盯著她,突然笑了,「沒問題,我會讓他找記者收回他講的那些話——你要的無非就是這個吧?」
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她反而無話可說了。
「容我恭維你一句,司小姐,你腦筋動得真快,而且比以前更會講條件了,照這樣進步下去,你會是一個讓很多人頭痛的對手。」
她盯著他嘴角那條她熟悉的紋路,「已經逼到籤城下之盟的地步,哪裡還有條件可講?請問傅總,還有別的驚喜給我嗎?」
傅軼則收斂了笑意,「全看你期待什麼,害怕什麼。這個世界有一條魔鬼定律,害怕的東西總會比期待的來得更快。」
他聲音平和如故,可是話裡透出的森然寒意讓她背後一涼。
「我沒有打攪你們敘舊吧?」周志超走了出來,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陰陽怪氣地說。
傅軼則的視線帶著嘲弄從他身上劃過,眉毛一揚,「完全沒有。我跟司小姐討論一樁不算愉快的公事,不過好在司小姐通情達理,跟我達成了諒解。」他抬腕看看手錶,「現在我真得趕去機場了,兩位失陪。」
傅軼則進了電梯,司凌雲正要回會議室,周志超卻攔住了她,「別走啊,我們聊一會兒,裡頭多乏味沒勁。」
司凌雲哪有心情理會他,煩躁地說:「那你幹嗎要來開會?」
他打個哈欠,「這種沉悶的工作會議完全是浪費生命。不過,我要不來,我爸就要停我的信用卡了,沒辦法。」
「所以你特意穿得這麼鬧鬨鬨地過來。」
他哈哈大笑,「我是存心穿成這樣氣我家老頭,順帶也讓你爸爸見識一下。」
「我已經明確跟你父親講了,我對你沒興趣。他參與合作開發同仁裡專案,做的是一門有利可圖的生意。至於要把你推銷給我……」司凌雲冷冷地說,「投資這麼點兒錢可遠遠不夠。你可以不必再為這事來煩我了,現在請讓開,我還有工作要做。」
周志超根本不動,只聳一聳肩,「可惜我家老頭並沒被你說服。另外,你爸爸可不是你這麼想的。」
「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事情很簡單,專案合作是一回事,你爸爸各方面缺錢缺得厲害就是另一回事了。知道我今天開什麼車過來的嗎?賓利,牌照尾數777,聽著耳熟吧。你爸爸的座駕,賣給我家了,我爸爸剛給他開了支票。」
司凌雲一下怔住,他顯然滿意這個效果,故意壓低聲音,「放心,我是不會講出去的。不過我決定不嫌這車老氣橫秋,最近就開它了。外面人看到,肯定會認為你爸爸出手豪闊,相中了女婿,馬上給了大手筆見面禮,不會傷及他的臉面的。」
司凌雲氣得微微哆嗦,「你馬上給我滾出去。」
周志超再度哈哈大笑,故作瀟灑地向她揮手行了一個禮,「我還真想滾出去逍遙快活呢,不過這事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我這會兒可是你爸爸的座上賓,好好招待我吧,司小姐。」
司凌雲等周志超走進會議室,才頹然地靠到牆上,用手指使勁按住左邊太陽穴那裡激烈跳動的血管,試圖止住突如其來的疼痛感,可卻完全無濟於事。這時建築設計院的兩個設計師趕了過來,她強自鎮定下來,請他們進去就座。眼看司霄漢鐵青著臉只顧抽菸,完全無心盡地主之誼主持會議,司凌雲只得打起精神招呼開會,迅速進入會議的主題,請設計師介紹設計方案的修改計劃。
除了周紹德以外,所有人都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司霄漢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煙霧將他籠罩得完全看不清表情;李元中眼神飄忽,一直保持沉默,並不發表任何意見。最游離在外的當屬周志超,他從頭到尾百無聊賴,一時打哈欠,一時擺弄手機,不停變換著坐姿,顯然很不習慣這樣一本正經地開會。
司凌雲同樣無法將注意力放在會議上。
她當然清楚頂峰現金短缺,財務困難。鉅野股票復牌之後,股價跟她預計的一樣,一路急跌,幾個交易下來,基本上打回原形,頂峰當初通過二級市場買入的那部分股票已經蒸發了大半市值;房地產公司出臺的降價措施招來各方猜測與媒體調查,卻沒能如願收回多少資金;銀行方面完全斷絕了提供貸款的可能性,土地儲備中心接連發函追討積欠的土地出讓金;各路供應商頻繁出沒於頂峰大廈,並且有越來越沒有耐心的趨勢……
但是,她完全沒想到,看上去仍然保持著樂觀的司霄漢已經困難到了賣車套現的地步,而傅軼則這個出人意料的舉動,無異於雪上加霜。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事情,實在更加難以預料——想到這裡,她腦海中盤桓的全是傅軼則的那句話:害怕的東西總會比期待的來得更快。
她還能期待什麼?
5
轉眼接近農曆新年,頂峰集團內沒有任何節日氣氛,所有員工都人心惶惶,謠言再度四起。司凌雲完全清楚這種情況,不過她只能視而不見,保持一個表面的不動聲色。
各種公事之中,最讓她揪心還是豐華曲線參與同仁裡開發專案後發生的事情。她問司霄漢,「董事長,老周以前根本沒做過商業地產開發,為什麼現在堅持對設計做這麼大的修改?」
「門外漢第一次接觸新領域都是這樣的,當年我做第一個住宅專案,恨不得自己動手參與設計房型,他說他來承擔修改的費用。」
「修改費用只是一個方面的問題,他答應注入的資金遲遲不到位,我們可沒有時間陪他玩。」
「他現在是重要出資人,不好太駁他的面子,放心,我會催他快點兒定下來的。」
她點點頭,遞上一份檔案,「這是我讓人事部門制訂的裁員計劃,你看一下。」
司霄漢看得眉頭緊鎖,「這樣大幅度的裁員計劃,最好還是留到春節以後再執行。」
「董事長,我的意見是快刀斬亂麻,馬上執行,不然我們會面臨更嚴重的資金問題。」
「這個時候裁員,會讓外界對頂峰的猜測議論更多。」
「上次薪水拖了三天才發下去,各種抱怨流言已經滿天飛了。關鍵是李元中收回了他講的那些話,晚報社方面已經口頭道歉,並承諾處理那兩個記者,我們這邊不接受任何媒體採訪,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公開的報道出來,這就足夠了。」
司霄漢餘怒未消,「不行,一定要開除那兩個記者。」
「得饒人處且饒人,沒必要逼得這麼狠。」
「這你就想錯了,不這樣做,根本就沒法警告其他記者。」
「關鍵還是得儘快恢復頂峰的正常經營,不然總會有題材被記者注意到。」
「等開年之後,市場應該會慢慢回暖,我們只需要堅持過這一段時間就行。」他又看了一眼那個裁員方案,「你讓人事部門執行吧,注意儘量處理得低調一些。」
裁員本來就是敏感問題,怎麼可能低調進行?不過司凌雲並不打算再說什麼了。她原本預料會有一場據理力爭,卻發現司霄漢沒有以前那樣固執己見,一言既出便不容任何質疑反對,倒是她反而越來越強硬,對什麼都不肯讓步。意識到這個變化,她有些說不出的滋味。她點點頭,正要出去,司霄漢叫住了她:「小云——」他欲言又止,終於還是說,「你試著跟傅軼則溝通一下。」
儘管司霄漢的姿態放得前所未有的低,她還是苦笑了,「我早試過了,他不接聽我的電話,他的秘書聲稱他很忙,不是出差,就是在開會。董事長,不要以為你女兒有那麼大魅力,可以為了公司利益左右逢源同時搞定一切。」
司霄漢默然,揮了揮手,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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