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退出一場遊戲,加入的可能是另一場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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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建宇和司凌雲兄妹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接到侯主任的通知,去接司霄漢回家。這個時候,他已經被帶走接受調查近四十天了。司凌雲喜出望外,司建宇一怔之下,神情頗為變幻不定。

司霄漢衣著整潔,精神狀態還好,但是稀疏的頭髮長得沒了形狀,看上去足足老了十歲。侯律師已經將張黎黎失蹤的事告訴了他,他問起妻子有沒有下落,司建宇搖搖頭,司凌雲補充說,她通過金亞蘭與他在美國的幼子聯絡了,證實張黎黎並沒有像他們猜測的那樣過去跟兒子碰面。司霄漢沉默一下,再沒說什麼。回到別墅後,他說要洗澡換衣服,吩咐他們在樓下等著。

司凌雲還是頭一次來到司霄漢住的豪華別墅。細心的聞潔特地過來對保姆和清潔工人做了安排,這裡保持著井井有條。不過司凌雲打量了一下沒有了女主人顯得空蕩蕩的大房子,覺得司霄漢剛恢復自由就沒人照料似乎不大妥當,她看向司建宇,他仍舊有些心神不屬,此時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大哥。」

司建宇回過頭來,壓低聲音說:「凌雲,我跟豐華的談判已經有了眉目,這次你一定要站在我這一邊。」

司凌雲有些不以為然,「大哥,你爭取到的條件我覺得相當不錯了,我看不出爸爸有什麼理由反對。」

「他一向並不信任我,很可能因為這是我的主意就不同意。」

「他沒那麼糊塗。」

司建宇並不跟她繼續爭論,可是額角已經有了汗水,呼吸急促,瞳孔收縮得小小的,她意識到這正是他焦慮症發作的前兆,只得提醒他,「大哥,你也去洗個臉,放鬆一下,我去叫保姆買菜做飯,今天肯定要到很晚才能談完公事的。」

司霄漢過了很長時間才出來,保姆也把飯做好了,看上去十分豐盛,但三個人都沒什麼胃口,隨便吃完便開始談工作,兄妹兩人一樣樣詳細彙報公司的情況,司霄漢聽得很認真,就算聽到與豐華的合作談判,他也只是眉毛抽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司建宇情不自禁地與司凌雲交換了一個眼神,十分意外。

談起他在裡面接受調查的情況,他說得十分簡單,「劉邦林的經濟問題很嚴重,我答應了會繼續配合調查,不過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頂峰最大的麻煩還是內幕交易影響太大,借殼上市恐怕沒希望了。」

儘管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兄妹兩人還是默然了。司凌雲心裡尤其不是滋味,她直接參與談判,付出大量時間與心血,一度以為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最後卻落得這樣一個結果。

「我累了,公事留到明天到公司繼續談吧。」兄妹兩人剛站起來要告辭,沒想到司霄漢接著說,「建宇先回去,凌雲,你留一下。」

司凌雲瞥見司建宇暗沉的面色,無可奈何,只得看著他拖著步子走了出去,「爸爸,有什麼事不能當著大哥的面談?這個時候更該齊心協力才對。」

「你太天真了,小云。」

司凌雲一下煩躁了,氣沖沖地說:「你們個個都說我天真,我也聽夠了,麻煩你們這些老謀深算的人去擔負力挽狂瀾的重任,不要再來煩我了。」

她拔腿要走,司霄漢沉聲喝她,「小云。」

回頭看看燈下那張蒼老的面孔,她到底不能任性下去,只得緩緩坐下。

「這次如果不是你跟老侯盡力奔走,我不可能這麼快出來。」

「大哥也……」

「你不必替他辯護,老侯都告訴我了。」

「你聽老侯胡扯些什麼?如果是因為大哥沒批他要的那一筆公關費用,我可以解釋,這段時間公司財務告急,很多費用都沒法批。如果不是大哥拿出私人積蓄解燃眉之急,頂峰肯定亂成一團了。」

「我知道建宇維持公司運作有功。」司霄漢看著女兒,表情顯得十分冷靜,「不過小云,有些事是你不知道的。」

「什麼事?」

「建宇另外請了會計師事務所秘密審計公司賬目,他沒把結果告訴你吧?」

司凌雲只得搖頭。

「他繞開老侯,私下請別的律師幫他處理法律上的問題,同時找了好幾個私人偵探,一方面調查我跟劉邦林的經濟往來,試圖找到足夠讓我定罪的證據;一方面全天候監視張毅,追查到他姐姐跟王軍的下落,直到剛才我問他,他還不肯講出來。這些你肯定也都不知情吧?」

司凌雲張一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她完全沒有想到司建宇會這麼幹,可是吃驚之餘倒毫不意外,只頹喪地想,在外人眼裡,她冷漠尖利,讓人敬而遠之;而父兄異口同聲地說她天真,卻一點兒也沒說錯。

「大哥他……」

「建宇一直有野心,我能理解,不過他選錯了時機。」

「你要怎麼樣?公司已經到了這麼危險的時候,你們還要鬧內訌不成?」

司霄漢搖搖頭,「你把我想成什麼了?他到底是我兒子,只是現在情況危急,我不能再給他任何機會玩弄權術心計了。小云,眼下只剩下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必須站到我這一邊來。」

她無法作答,而司霄漢似乎也不需要一個口頭的保證。在他看來,這根本不算一個需要她做決定的選擇,他信任這個女兒,就已經是最大的肯定了。她苦澀地說:「你還是早點兒休息吧。我先走了。」

「不,小云,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去辦。」

正在這時,司霄漢的堂弟司洪民走了進來,輕聲說:「董事長,我已經安排好了。」

司霄漢點點頭,「小云,你跟他走一趟。」

她疑惑地問:「什麼事?」

「洪民會帶你去一個地方,你去把張總帶出去送到機場,讓她到美國去。」他補充道,「我不方便出面,洪軍口齒不大清楚,跟他堂嫂動粗更不好,你去比較合適。」

她大吃一驚,「她在哪兒?她既然一直留在國內,怎麼可能聽我的話去美國,難道要我去跟她動粗不成?我可不幹這種事。」

「她不走也得走,她跟王軍勾結券商,涉足內幕交易,案值巨大,馬上會被正式立案通緝的。」司霄漢面色陰沉地說,「她當然應該知道,去美國是她唯一的出路。」

司凌雲略一思索也明白了,司霄漢之所以能夠擺脫最要命的內幕交易調查,自然是因為張黎黎與王軍已經被鎖定為主要嫌疑人了。他們並不冤枉,但如果張黎黎跟王軍一起被抓起來,那將是一個大丑聞,頂峰就徹底顏面無存了。司霄漢再怎麼痛恨妻子的背叛,也要把她送走。

2

司洪民開著司霄漢那輛賓利,駛出市區,上了出城的高速。他四十來歲,身材矮壯,是司霄漢的堂弟,因為沒上過什麼學,最初給司霄漢開車,後來管理公司的保安和車隊。雖然他們算是頗近的親戚,但也只是最近為司霄漢奔走忙碌,才開始打交道多起來。

「怎麼找到他們的?」

「真要找,怎麼可能找不到。」

司洪民顯然不願意談細節,司凌雲也明白確實不必追問清楚,只是她還有疑問,「她兒子在美國,她早就有綠卡,我爸爸一接受調查她就消失了,明明有大把時間跑走,怎麼會一直留在本地?」

「王軍的老婆把他的護照什麼的全收走了,他走不了。張總出境去過香港,前幾天才回來,大概是想通過某種渠道把王軍弄出去。」

司凌雲心亂如麻,她學法律,十分清楚張黎黎目前雖然尚未被正式追究法律責任,只是消失逃避調查。但她將要做的事,就算從嚴格意義上來講尚未違法,也已經走到了邊緣地帶。

然而,事已至此,由不得她退卻了。

司洪民並沒有開出太遠,到高速第一個出口便拐下去,駛進了一個遠城區的住宅小區內。他停好車,帶著司凌雲走進其中一個單元,看司凌雲略為遲疑地張望四周,他輕聲說:「放心,我們的人在裡面,已經控制住她了。」

司凌雲一想到所謂「控制」無非是「非法拘禁」的委婉說法,禁不住心底一寒。司洪民疾步上到二樓,拿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簡短地說:「開門。」

門應聲而開,司凌雲走進去,只見眼前是一個陳設簡單的客廳,面積並不大,張黎黎獨自坐在沙發上,表情驚恐,而幾個彪形大漢坐在旁邊。看到她,張黎黎頓時跳了起來,「司凌雲,原來是你搞的鬼。」

只不過四十天不見,張黎黎穿著家居服和拖鞋,沒化妝的面孔現出些許老態不說,更重要的是不復在公司內高視闊步、頤指氣使的模樣,看上去簡直有些陌生。

「你想幹什麼?你們把王軍帶到哪裡去了?」

司洪民回答她,「放心,王軍現在被送到一間賓館裡,很安全。」

「司凌雲,你到底要怎麼樣?」

司凌雲對司洪民使個眼色,司洪民點點頭,囑咐那幾個大漢,「你們出去等著。」

清場之後,司凌雲才開了口:「張總,我通知你兩件事。第一,我父親結束調查回來了;第二,沒人會對王軍動用私刑,鉅野內幕交易正式立案後,他會被第一時間移交給公安機關。至於你,有兩條路給你選,要麼留下來跟王軍一起接受調查、受審,要麼馬上動身去美國,再不要回來。」

張黎黎死死盯著她,彷彿要徹底弄清她的用意,「這麼說,這一切是你爸爸安排的?」

「我沒義務解答你的任何疑問。」

張黎黎只猶豫了片刻,馬上清晰地說:「我去美國。」

這個當斷則斷的態度出乎司凌雲的意料,她點點頭,「給你五分鐘收拾東西,我們馬上去機場。」

張黎黎顯然保持著隨時動身的狀態,馬上進臥室換了衣服,拎出一隻行李箱,隨他們出門上了車。

最近一班直飛香港的航班在一個小時以後,張黎黎接過登機牌晃了晃,對司凌雲露出嘲笑的表情,「這麼放心,不用出動一個人親自押著我上去美國的飛機?」

「沒那個必要。」司凌雲冷冷地說,「你比我們更清楚留下來會有什麼後果。」

「你從小開始就恨我,視我為眼中釘,進公司就是為了跟我作對,現在你終於如願趕走我了,恭喜你。」

司凌雲揚起眉毛,「張總,你欺騙你先生,掏空公司,妄圖玩內幕交易牟取私利,弄砸了頂峰的上市計劃,留下偌大一個爛攤子與情人私奔,居然可以全身而退,不趁早偷笑,還要控訴我迫害你,未免太可笑了吧。」

「如果不是你自恃捏著我的把柄,步步緊逼,早晚有一天會在你父親面前壞我的事,我又怎麼會去刀口舔血做內幕交易?如果不是你父親為了推進上市,不擇手段與劉邦林做利益輸送,劉邦林的經濟問題不會在這個時候暴露出來,又有誰會查什麼內幕交易?本來頂峰可以上市,我也可以拿錢走人,大家各得其所。可是陰差陽錯,成了眼下這個局面,我一樣接近一無所有,憑什麼要我承擔全部責任?」

「我佩服你這股徹底自私的勁頭,不過別對我浪費精力表演這種強詞奪理的邏輯了。貪念人人都有,轉化成貪婪掠奪,就不是人人都負擔得起的了。請願賭服輸,永遠不要再回來。」

司凌雲看著張黎黎進了安檢口,正要轉身離開,卻赫然發現傅軼則拎著簡單的行李,正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顯然已經把剛才的一幕盡收眼底。

「你怎麼在這裡?」

「白天我打電話跟你通報過,我今天晚上要去上海出差。剛才看到你,本來以為你是想給我一個驚喜,沒想到你來送的居然是張總。」

她記起那個電話,接聽時正在去接司霄漢的路上,當然全無心情細聊,更沒放在心上,她岔開話題,「哦,對,你去幾天?」

「大概週末回來。」他漫不經心地說,「董事長回來了嗎?」

她勉強一笑,「訊息傳得真快。」

「很多人在關注他的動向。」他神情十分輕鬆,「他還好吧?」

「還好,謝謝。」

「既然他回來了,你可以輕鬆一點兒,不如你跟我一起去上海吧,我只開一天會,然後轉去海南,就當是休假。」

她確實渴望休假,什麼也不想,躺在海灘上吹風曬太陽,可是眼下她既做不到什麼也不想,也不認為跟傅軼則去休一次假就能彌合兩人之間的關係,她只能嘆一口氣,「現在怎麼走得開?」

「能放下就能走開,不過你放不下的,你就像參加鐵人三項比賽,疲憊、厭倦、持續緊張,看不到終點。可認輸不是你的性格,怎麼也不肯中途退賽。」

「退賽?坐在一邊看比賽一樣累,還要加上一個不甘心。」

他無聲地笑了,「你要求我給你大哥時間,慢慢跟豐華講條件,也許起到反效果了,他的確爭取到了一個相對優厚的合作條件,可是協議還沒有最後簽訂,未必過得了你父親那一關。」

他與司建宇竟然有同樣的擔憂,司凌雲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好一會兒,她才澀然一笑,「你放心出差吧,有什麼變化,我會馬上跟你聯絡的。」

出來上車之後,司洪民跟來時一樣,默默開車,司凌雲將頭靠在椅背上,長久不動,最初接司霄漢回家時的喜悅心情已經蕩然無存。她不知道明天將會發生什麼事,心中充滿了各種不祥的預感,怎麼也無法說服自己輕鬆下來。

這的確像一場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的比賽,她面臨的已經不是輸贏問題,她甚至沒有選擇放棄的權利了。

3

司霄漢在早上上班時間出現在公司樓下,所有看到他的人都先是大吃一驚,然後迅速堆出一臉笑容,畢恭畢敬地跟他打招呼:「董事長早。」

他好像根本沒消失近四十天時間,跟過去十來年一樣,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微微點頭回應,大步走進電梯。

這段時間裡,關於司霄漢、張黎黎夫婦去向的各式流言已經在本地商界慢慢傳開,公司職員更是私下議論紛紛。普通員工表面上按部就班工作,私底下拼命交換來路不明的訊息,中高層員工則各懷心事,惶惶不安,考慮得更多一些。司霄漢突然現身,當然馬上震動了公司上下,目睹他走進頂峰大廈的員工馬上成了同事們注意的焦點,陷入了瘋狂的八卦中心,除了網路以外,安全樓梯、洗手間都有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真的是董事長本人?」

「千真萬確。」

「他怎麼來的?」

「跟往常一樣,司機開賓士送過來的。司小姐的車緊跟在後面,他們一起進的公司。」

「他看上去怎麼樣?」

「還好啊,好像瘦了一點兒,不過精神還不錯。」

「咦,司總怎麼沒陪著董事長,倒是早早一個人來了公司?」

「以前我們看走眼了,看來董事長最信任的還是他女兒。」

「這麼說公司沒事了。」

「可張總還是沒露面啊。」

「也許之前的傳言根本就是胡扯,她真的去美國看兒子了。」

「不見得,張總怎麼可能去美國這麼長時間不回來?」

「你看金主任的表情,她的嘴張那麼大,肯定跟我們一樣不知情。」

「小舅爺毅總那天從公司灰頭土臉走掉就再沒過來,肯定中間有什麼事。」

「別瞎猜了,我看我們都還是想得太多了。難怪這段時間司總跟司小姐看上去若無其事,原來心裡早就有底了。」

沒人敢向司凌雲求證什麼,司凌雲也無暇去理會那些飛短流長。

司霄漢上班的第一天,整個上午全花在與財務人員核對賬務上面,財務部汪經理是張黎黎的嫡系,一向唯她之命是從,自她突然神秘消失後便惶惶不安,擔著老大的心事,被司霄漢盤詰之下,更是語無倫次接近崩潰,終於得到允許從他辦公室出去時,一半因為驚嚇,一半因為疲憊,已經面無人色了。

司凌雲也參與了對賬,她並不比汪經理好受多少。她原本以為司霄漢被帶走接受調查事出突然,張黎黎倉皇失蹤,未必有時間在財務上動手腳。可是待看過賬目後她才發現,儘管司霄漢在年初已經收回了張黎黎的大額財務審批權,但她居然吩咐張毅在辦理移交之前就私留了公章檔案,在汪經理的配合下,悄悄將物流公司的貨場做了抵押,套取一大筆資金轉移了出去。

她核對日期,張黎黎動這些手腳正是在王軍太太來公司大鬧,王軍被迫辭職,她取代他出任投資部總經理之後不久。也就是說,張黎黎在私情敗露後,表面上對她示好妥協,內心卻根本不信任她會長久保密,馬上便開始動手,悄悄將資金轉出去投入二級市場購進鉅野股票,做好了放手一搏的打算。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劉邦林的意外落馬改變了一切。

她看著司霄漢,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煙霧繚繞之中,他面無表情,保持著鎮定,公司困窘的現狀和背叛出走的妻子似乎並沒有將他壓垮,她不得不再度佩服他的心理素質。

「這個財務形勢可比我跟大哥猜想的還要糟糕。公司賬上現金已經接近枯竭,看似握有大把的土地資源,可是都已經抵押給了銀行,目前唯一還能支配的就只有同仁裡專案了,你應該好好考慮一下大哥做的跟豐華合作的方案。」

「跟豐華合作,只會引狼入室,我不會同意那個方案。」

司凌雲無可奈何地說:「我知道你們有舊怨,可是……」

「商場如戰場,這個時候把豐華引進來,就是給他們吃掉我們的機會。放心,我已經有了更好的解決辦法,一定能夠渡過眼前的難關。不說這個了,你叫聞潔馬上通知高層開會。」

在公司高層會議上,司霄漢首先宣佈借殼鉅野上市的計劃將因為種種原因終止,但頂峰不會放棄上市的努力。在座的高管內心各自翻騰,卻全都強做出一副鎮定的表情。接著,司霄漢斷然否定了司建宇提出的與豐華合作的方案,聲稱他已經有了更好的解決資金問題的途徑,他同時宣佈,鑑於目前情況緊急,他將接手房地產公司的運作,司建宇將「協助他的工作」。

散會之後,大家起立離開了會議室,司建宇叫住了司凌雲。

「這就是你們昨天商量的結果?」

隔著寬大的深色橡木會議桌,司凌雲只見司建宇已經面色慘白,讓她根本無法繼續正視他,「這是董事長的決定。」

「而你並不反對。」

「你們一個是董事長,一個是集團董事、房地產公司總經理,我甚至不持有這家公司的股份,左右不了誰。我並不贊成他的處理,昨晚已經明確跟他講了我的看法,但他已經做了決定,就算我在會議上跳起來反對,對他也沒有任何約束。最重要的是,公司現在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了。」

「明擺著,他非常看重你,很在乎你的意見,對他這麼薄情的人來講,已經是了不起的父愛表現了。我昨天已經對你曉以利害,你真的想清楚任由他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嗎?」

「他說他經歷過更困難的時期,有把握能夠解決資金的問題,而豐華跟他的矛盾太深太久,不可能合作。我只能假設,他已經做了足夠的權衡。」

「所以你就選擇信任他?你到底有沒有腦子?我苦口婆心跟你講了那麼多……」

她被他這個的嚴厲指責的語氣激怒了,冷冷地說:「難道我不該信任他?他再怎麼自私無情,也沒有一而再向我撒謊。」

「你這是什麼意思?」

「非要我從頭一樣樣講出來嗎?那也太沒意思了。」

室內驟然一靜,只聽得到司建宇粗重的呼吸聲。司凌雲不想再忍受這種讓人窒息難耐的氣氛,站了起來,收拾著面前的檔案,挪開椅子準備走,但到了門口,她畢竟還是心有不忍,回頭看向司建宇,他臉上已經滾滿了汗珠,面孔有些扭曲。

「大哥,你沒事吧?」

司建宇搖搖頭,「不用擔心,我沒事。」

「過去的事,我們都不要再提了。你還是好好休息一陣,把身體養好再說。爸爸也說了,你畢竟是他兒子,他不會把你怎麼樣。有些事慢慢會淡下去,你們總是父子,他會給你機會的……」

他啞著嗓子打斷她,「夠了!他什麼時候拿我當兒子看過?」

「在我們這個家庭,沒什麼關係是正常的。他當然不是一個好父親,可這也不是你揹著他搞小動作的理由。」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維護公司的利益。」

「不要說得你毫無私心,大哥。我的標準並不嚴格,能夠接受自私的目的、不夠光明的手段,也不計較別人當我天真好騙。可是要送爸爸去坐牢,就真的太過分了。」

司建宇霍地站起身,「誰說的?是老侯那個馬屁精嗎?」

「請你坦白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另外找律師和私家偵探調查爸爸跟劉邦林之間的往來情況?你是不是已經找到了張黎黎的下落,存心隱瞞不說?」

司建宇張一張嘴,說不出話來。

「看來老侯並沒有誣陷你。他在法律上也許能力有限,可是人脈廣,訊息靈通,你能瞞得過我,可未必瞞得過他。」

「更何況他還想把他的女兒嫁給你弟弟,跟爸爸做親家,當然就更不遺餘力地對付我了。」

司凌雲生氣地說:「這跟我弟弟有什麼關係?他遠在加拿大,從來都對頂峰沒有任何興趣,請你不要把他拉扯進來。」

「你有沒有想過,我如果認真搞了小動作,董事長怎麼可能這麼快從審查中脫身出來,回到公司指手畫腳?」

「算了,如果你堅持認為你做得對,我不想再說什麼了。」

司建宇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我確實找到了王軍藏身的地方,也知道張黎黎從香港潛回來與他會合。更重要的是,我手頭還有爸爸賄賂劉邦林和另一個官員的證據,足以坐實對他的指控。」

她一怔,馬上明白他並不是虛言恫嚇,頓時嚇得倒吸一口冷氣,「大哥,你……」

「是的,我請的律師和調查人員拿到了證據,我矛盾了很久,也沒有交出去。我到底狠不下心來送他去坐牢,只想他再在那裡待上一段時間,讓我順利完成同仁裡這個專案。他看穿了這一點,才這麼肆無忌憚地對待我,把我踢出公司。」

話一說完,司建宇頹然靠到椅背上,大口喘息著,彷彿缺氧一般,臉色透出死灰。

司凌雲拿紙杯倒了水,放到司建宇面前,「大哥,記住醫生的囑咐,不要激動。」

司建宇手指哆嗦著從口袋裡取出一個藥瓶,倒出兩粒藥,就著水喝了下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稍微平靜一點兒,「你不用陪著我了,凌雲,我沒事。」

司凌雲沒法放下心來,「我找司機過來送你回家休息吧。」

他搖搖頭,「不必,我坐一下就走。」

兄妹兩人無言地坐著,各自想著心事,司建宇突然問:「凌雲,你會恨我嗎?」

她一怔,也搖頭,「不,大哥,我說過,我們這個家庭就是這樣,我們沒法苛求彼此,只能接受這樣的關係。」

「你比我豁達。我還記得第一次在爸爸的辦公室見到你的時候,你才十來歲,是個很叛逆很尖銳的小姑娘。」

司凌雲憶及她因為逃學、不服媽媽的管教,被爸爸叫去教訓,又被他完全忘到了一邊的往事,苦笑了一下,「那一年我十四歲,其實是一個犟得離譜的傻姑娘,如果不是你不計較我的來歷,把我帶出去吃飯,我不知道會跟爸爸賭那種沒用的氣賭多久。」

司建宇呆呆看著前方,彷彿沉浸在回憶之中,但司凌雲知道,他回憶的恐怕是他從大學畢業便在父親公司工作,一路走到這個位置的職業生涯,而不是跟異母妹妹的首次交集。

「當時我跟你說過,我討厭他這麼自私的父親。你勸我說,他就是那樣冷漠的一個人,用不著妄想去向他索要永遠要不到的東西。我一直很感激你的這句話,讓我解脫出來,不再去跟他較真,一直不停地為難自己。現在我也要拿這句話勸一下你,不要再恨他了。」

「我只恨自己恨他恨得並不夠深刻,否則怎麼可能是現在這個結果。」

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心裡有深深的無能為力之感,「我會勸勸爸爸,你並沒有真正做出損害他的事情,他沒必要這樣對你。」

「不必,我哪怕只存了要挾他的念頭,他就不會原諒我了。就算你講給他聽,他也只會認為我是婦人之仁,不會感激我。昨天從他家裡出來後,我開車去了同仁裡專案現場,一個人待了很久。我已經有了預感,他肯定會下決心讓我永遠出局。你看,我猜得一點兒也沒錯,這一切跟我再沒關係了。」

「大哥,別這麼悲觀。」

「我沒法不悲觀,不僅僅是對自己,我對你、對他、對頂峰的前途都覺得悲觀。不要以為他會真心疼愛你,凌雲。他不愛任何人,也不信任誰,他只是想利用你,如果必要,他一樣會犧牲你。他最愛的人始終是他自己。」

她沒法再找到合適有力的說辭來安慰他的憤怒與絕望了,她內心深處也有著濃重的難以驅散的疑雲,只能澀然一笑,「我們是他的兒女,都學會好好愛自己吧,大哥。不要擔心我,我不會為了讓他滿意而犧牲自己。你趁這段時間好好休息,多陪陪大嫂和鼕鼕,以後的時間還很長。」

4

司凌雲的心情完全無法放鬆下來,她不知道該把滿心的煩躁歸結於公司讓人擔憂的現狀,還是她與家人、與傅軼則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

下班之後,她開車回家,將車駛入地下車庫的固定車位,卻赫然發現司霄漢那輛黑色賓士就停在前方不遠處。她低落的情緒越發跌到谷底,頓時沒有了下車上樓的想法,重新插入鑰匙發動汽車出來,漫無目的地開了一陣,想不起來有什麼地方可以不受打擾地消磨一個晚上,突然記起司建宇臨離開時說到的同仁裡專案,打方向盤拐過兩條街道,遠遠便看到頂峰同仁裡廣場的大型廣告牌,她駛過去,在工地旁邊停下了車。

這裡不復昔日熱鬧的街市排檔,也沒有拆遷時塵土飛揚的喧譁,只是一個巨大而過分安靜的工地。一陣秋風吹來,帶著寒意,枯黃的樹葉簌簌作響,她裹緊風衣,凝視圍牆上的宣傳廣告,高聳的大廈下是西裝革履、精英模樣的男人躊躇滿志地對著嬌媚的女孩子指點江山,「城市中心」「核心價值」「可以傳世的財富」「至尊首選」……這些喧囂浮誇的字樣撞入她的眼簾,幾乎全都帶著嘲諷的意味。廣告牌上方投射下來的燈光明亮炫目,將她的身影拖得長長的,映照得這條街道異樣安靜冷落。往來車輛從她身後的馬路上飛快駛過,她聽不到工地裡面有任何聲音,不遠處施工活動房內也看不到燈光,高高的樁機蟄伏在夜色之中,投下巨大的陰影,一陣帶著寒意的秋風刮過,卷得人行道上枯黃的落葉盤旋飛舞,帶著幾分蠻荒蕭條感。

上一次她站在這裡看著拆遷進行,還是明朗的春天,現在已經進入初冬。這裡與她見過的施工中的建築工地完全不同,更重要的是,幾乎不像是地處繁華鬧市,讓人不由自主生出悲涼。她完全能想象司建宇昨晚帶著什麼心情佇立在此。拒絕與豐華的合作,該怎麼樣向傅軼則交代?司霄漢真能像他保證的那樣解決迫在眉睫的資金問題嗎?這些問題如同飄飛的落葉一樣,在她腦海中糾結起伏。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感到發冷,才攏緊風衣,順著圍牆慢慢走著,轉過一個拐角,眼前是一條狹窄卻熱鬧得多的小街,對面是一片尚未被拆遷波及的老居民區,街口有幾家排檔開著,熱氣騰騰,人來人往,依稀有點兒當日同仁裡的光景。她正要往回走,卻一眼看到幾步開外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動不動地站著,看著對面出神。

「阿恆。」

曲恆回過頭來,露出意外的表情,「你怎麼在這裡?」

「我……看看工地。」

「裡面好像停工了。」他皺眉,「這麼晚,你一個人跑來看什麼?」

她沒辦法解釋,反問他:「你又在這裡發什麼呆?」

他同樣遲疑了一下,「我……來找我父親。」

「他還住在這裡嗎?我告訴過你嘛,上次我在這兒碰到他,他說他很快就去外地,不再回來了。」

「他根本就沒走,更要命的是,他得了肺癌,已經擴散轉移,到晚期了。」曲恆聲音平淡地說。

司凌雲大吃一驚,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正在猶豫,要不要進去看他。」

「他……情況怎麼樣?」

「不怎麼好,醫生說,他大概沒有太多時間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既然這樣,還是去看看他吧。」

「我真不知道怎麼去面對他。」

「他生病不是你造成的,你們關係不親密,你看上去也不喜歡他,現在突然負的什麼疚?」

曲恆苦笑,「話是這麼說,不過……」

「不過什麼?」她揚了一下眉毛,「在這裡徘徊可沒什麼意義,實在不想看他,根本不用找藉口,別人也不能怪你。」

曲恆黯然不語,她自知未免太過簡單武斷,沮喪地擺了一下手,「算了,當我什麼也沒說,我自己家裡的事一團糟,哪有資格說別人。」

「出了什麼事?」

她悶悶地說:「很多事,亂成一團,不過……算了,也沒什麼。」

「別硬撐著,你的樣子可不像沒什麼。」

如果說還有人是司凌雲願意傾訴的物件,那麼他恰好就是此時站在她面前的曲恆。他用關切的眼神注視著她,她也急需講出來減輕一點兒壓力。私事家事公事紛亂一團,她只能揀眼前的煩惱講起,「其實我才是找藉口的那個人,我沒地方可去,只好在這裡閒蕩。」

他保持著一個聆聽的姿勢,並不打斷她。

「今天晚上我爸又到我家來了,他跟我媽在我十二歲那年就離婚了,可這十多年時間裡,我媽還任由他時不時出入我家。他們根本不覺得他們在一起是一種很尷尬的狀態,也完全不會考慮那不是我想看到的團圓場面。」

「這種心情,我倒是能理解。」

「當然,道理我全都懂。就算他們是我父母,也完全有權利按自己的想法生活;我是孩子的時候,他們都沒理會過我的感受,現在我成年了,他們更沒義務在意我想什麼。可是我越來越發現,我就是做不到不在乎。」

「為什麼一定要強求自己不在乎?」

「在乎就意味著動不必要的感情。在我的家庭,愛動感情的人就意味著是天真的傻瓜,只會被利用,可沒有什麼別的出路。」

「不想被人利用,我能理解,可你不可能區分開哪種感情是必要的、你願意保留的,哪種感情是可以丟到一邊不必在意的。」

她一時無言以對。

「以前你帶你弟弟去看我們排練,我就發現,平時你看起來十分冷漠,可在你弟弟面前,活脫脫像一個小母親一樣。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你在意的東西,比你願意承認的要多得多。」

提起弟弟,司凌雲的表情不由自主柔和下來,「是的,我弟弟是我最在乎的人,他性格單純心地善良,所以我才堅持送他出國讀書。我有時候羨慕他,他可以專心享受生活的樂趣,談甜蜜的戀愛,不需要面對這麼複雜的家庭,不需要管公司那些破事,更不需要跟親人鉤心鬥角。」

「你也可以不管公司的事情的,如果你想逃避,你同樣能做到。不過你選擇的是留下來面對,我想,你應該還是覺得,這是你的責任。」

「我躲不掉的,這是換我媽同意弟弟出國的前提。」

曲恆一怔,「你媽可真有手腕,居然拿這個跟你講條件。」

「在她眼裡,一切都是有條件的。焦頭爛額的時候,我免不了要想,憑什麼這些責任得由我來擔?我把自己弄得人模鬼樣,哥哥不拿我當妹妹看,父母不拿我當女兒看,男朋友不拿我當愛人看……」一股酸楚直衝上來,她猛然咬住嘴唇,扭過頭去,不肯讓曲恆看到眼中泛起的淚光。

曲恆伸手過來握住她的手,久久不說話,他的手掌溫暖乾燥,手指帶著做園藝和彈吉他磨出來的薄繭,握的力道不輕不重,不帶任何侵略性,非常具有讓人鎮定下來的力量。她的心緒不由自主平靜下來,自嘲地笑,「唉,你又要覺得我無聊了,其實就算我媽當初逼迫了我,但選擇還是我自己做的。最開始也許被動,後來居然有些樂在其中了,現在碰到了麻煩,也沒什麼可抱怨的。」

「你當然有權利抱怨。」曲恆簡單地說,遞給她紙巾。她拭著眼角的淚水,有些難為情,可畢竟感覺輕鬆了一些。

「我以前說過你任性,現在我覺得,你長大得未免太快。當得體的大人不是不好,但那也不意味著你必須承擔起所有的事情。」

「要是我承擔就能解決所有問題,我倒是願意的。可是眼下,公司一團糟,爸爸跟大哥失和,大哥覺得我關鍵時候不夠支援他,大嫂跟大哥婚姻有問題,離婚的父母不清不白攪在一起,男朋友……」

她驟然打住,幾乎有些侷促地抽回手,心想,抱怨父母也就算了,如果只圖卸下心頭包袱,便這樣對著曲恆控訴傅軼則,未免帶了某種說不清的意味。

曲恆並不追問,只是等司凌雲恢復平靜之後才開了口:「跟你相比,我需要面對的問題就簡單得多了。可是坦白講,我昨天就已經來過這裡,繞著這條街走了好久,沒有進去,今天又在這裡站了大半個小時,還是不能決定要不要過去看他。」

「他以前對你不好嗎?」

「恰恰相反,他人很隨和開朗,對我非常好,從小教我吹口琴、彈吉他、拉手風琴,我喜歡音樂,多半是受他影響的。」

司凌雲好不驚訝,「哎,就這樣你還恨他?他跟我爸一比,簡直稱得上完美了。我那個爸爸,別的不說,有一點我完全肯定,他沒跟我媽媽離婚的時候,也從來沒有陪我和我弟弟玩過。」

「那只是他在家的時候而已,那種時候可不多。」曲恆嘆了一口氣,「他本來跟我母親是同事,在一個郊區林場裡工作。不過他愛唱歌,愛熱鬧,討厭單調的工作,經常曠工跑出去參加各種演出活動。在我六七歲的時候,他終於還是不顧我媽媽的反對,辭職去當歌手,幾乎跑遍了大半個中國,偶爾神出鬼沒地回一趟家,待不了幾天就又走了。以前聯絡沒現在方便,多半情況下,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在哪裡。」

「他不是在同仁裡演唱嗎?」

「幾年前,他跟我媽媽大吵一次,就再沒回家了,他是什麼時候開始回本地演唱的,我們都不清楚。」

「沒有女人忍得了這種丈夫,他跟你媽吵翻了倒不奇怪,可是他難道也不跟你聯絡?」

「他們那次大吵,跟我有關。」

曲恆神情複雜,聲音沉重,司凌雲猜想那一定不是夫妻之間尋常的口角,停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說:「我母親雖然對父親有很多不滿,經常跟他爭吵,但她是個很傳統、很認命的女人,再怎麼辛苦,也一個人扛著,並沒想過跟他離婚決裂。她對他不抱任何指望以後,把所有希望寄託在我身上,一直想讓我好好唸書,找一份踏實的工作。我從小喜歡音樂,已經讓她很不開心了。後來我又加入樂隊去酒吧唱歌,她沒法接受我也走這條路,認為我是受了父親的影響。當時我很固執,她說什麼我都聽不進去,照樣玩音樂,最讓她無法忍受的是,我也跟著樂隊去外地演出。剛好我父親回家,她積壓的怒火一下爆發出來,兩個人爭吵起來,到最後,她拿剪刀刺傷了他……」

司凌雲從前經常看樂隊排練演出,可跟曲恆並不熟絡,不瞭解他的家庭,只知道他在音樂上的才華出眾,高傲沉默,永遠跟別人保持著距離,對她的任性張揚更是敬而遠之。哪怕她曾經拖過他為自己失敗的戀愛救場,兩人也並沒有就此走近。一直到兩人認識十多年後的今天,她才知道,在他冷漠的外表下,也隱藏著傷痛。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我不知道不奇怪,怎麼阿樂、阿風也完全沒提起過。」

他躊躇了一下,「記得那次在阿風家裡吃散夥飯嗎?」

她當然記得,點了點頭。

「那天我的手機沒電了,從醫院回去,才知道家裡也出了事。幸好我媽媽那一剪刀沒有扎中要害,否則……」他搖搖頭,不願意再回想下去,「後來大家都各奔前程,我對誰也沒提起這件事。」

六年前秋天的那個中午,她從傅軼則家裡出來,和曲恆一起去了阿風家,參加最後的聚會,把自己灌得酒精中毒,被曲恆送去醫院搶救,撿回了一條命。她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憤怒與失意之中,全然沒有注意到曲恆的經歷遠比她慘痛。想到這裡,她只覺得喉嚨間哽著一點兒什麼,視線模糊,呼吸都變得艱難了。

「你說得沒錯,我真是一個既無聊任性又自私的人。」

「這又不關你的事,純粹是一個巧合。任性的那個人其實是我,當時我不想面對很多事,安頓好家裡後,選擇了一走了之,去廣州工作。」

「這也不能怪你……」

「不用為我辯護。我以為寄錢回家,給媽媽買了房子就算盡了心。她很要強,身體不舒服也不跟我說,如果我不是因為……另外一件事回家,甚至不會發現她得了擴張型心肌病。」

「所以你為了照顧她,放棄了在廣州的工作,不再做音樂,回來開園藝公司。」

「我沒為她放棄什麼,她倒是為我放棄了很多。她這一生過得太辛苦了,我父親和我相繼讓她失望,我只能盡力把欠她的彌補上。」

「她現在動了手術,情況不錯,你就不用自責了。」

「可是,我也許又耽誤了父親的病情。他要求賣房子分錢的時候,就已經確診是肺癌了,要錢應該是想治病,我當時正為媽媽的身體擔心,沒聽他講理由就過來揍了他,結果……」

司凌雲沒好氣地瞪著他,「那個時候是他不講明理由就開口要錢,聽到你母親也生病了,他選擇了離開。癌症的轉移發展誰都左右不了,你又不是萬能的上帝,何必這樣把什麼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

曲恆默然。

「你父親這個人,不是我批評他,他才是真正任性。像他那樣任性,也是對自我的一種堅持,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生活,可是他既然放棄了他該負的責任,就不能指望你像對你母親那樣,一步不遲、一點兒不欠缺地盡你的責任。他自己應該也清楚這一點,而且他肯定知道他對不起你媽媽,所以才會在聽說她生病後就聲稱去了外地,不肯再提賣房子要錢的事,也沒有把病情告訴你。你現在怪自己,未免就是自虐了,有什麼意義?」

曲恆長久地沉默著,司凌雲無可奈何地說:「我總忘了我沒資格教訓別人。」

「不,你說得沒錯,只是我對他的感覺太矛盾了,有時候我恨他,有時候我又很迷惑。他選擇當流浪歌手,看著自由自在,實際上非常艱苦,你看看同仁裡就知道,他演出的環境很雜,報酬很低,年紀越大越潦倒,簡直沒有一點兒成名的機會。我一直在想,他一走快二十年,是什麼支撐他放棄相對安逸的生活走這條路?難道我和我母親對他來講根本沒有意義?」

「不,別的我不敢說,但你對他來說是有意義的。那天在同仁裡,你來之前,我聽到他閒坐在一邊彈吉他,彈的是你跟阿風合寫的那首《蔑視這個世界是我們最好的偽裝》。那不是他那個年齡的人會喜歡的歌,可是他彈得非常嫻熟,唱得很不錯。」

曲恆一下怔住,停了好一會兒,才聲音低啞地說:「他以前曾經去酒吧,聽過深黑樂隊演出,我送過一張唱片給他。就算我跟他說,那不過是我們湊錢自費出的,沒什麼影響,更沒賺到什麼錢,他看上去也很高興。」

「我知道勸別人放下總是容易一些,還是去看看他吧,不然你也沒法安心。」

「謝謝你這麼耐心勸我。」

「我們之間要每件事都謝來謝去,就得追溯得太遠了。」

「是啊,我們居然認識了這麼長時間。」

「可是我怎麼覺得,我們好像剛認識,才對彼此有了一點兒瞭解。」

「瞭解別人,永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一本正經地點頭,「完全同意,所以以後千萬別再說我任性無聊了。」

他看著她,嘴角帶著微笑,「你記恨我這麼久,不知道怎麼誇你才彌補得回來。」

她也笑,「算了,我心靈強大,早就已經自我修復了。」

「那就好,我現在過去看他。你呢?」

「哎,不用擔心。好冷,我也累了,明天還要上班,沒力氣再跟誰鬧彆扭,這就回家睡覺。」

「我送你上車。」

5

程玥打來電話時,司凌雲正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跟侯律師商議頂峰面臨的幾起官司。

「媽,等會兒我給你打過去。」

「不行。」程玥氣急敗壞地說,「你現在就得告訴我,報紙上說的是不是真的?」

司凌雲當然知道她指的是什麼。今天各大報紙的金融證券版面都報道了鉅野集團釋出公告,宣佈由於政策調整及其他原因,與頂峰集團的資產重組事項已經不具備實施的基礎,經董事會研究決定,將向中國證監會撤回本次重大資產重組的申請檔案,三個月內將不再進行重大資產重組。

「是真的。」

程玥的聲音一下提高到了尖厲的程度,「那鉅野的股票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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