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退出一場遊戲,加入的可能是另一場遊戲

司凌雲不得不把手機拿得離耳朵遠一點兒,「按以前資產重組失敗的案例看,鉅野復牌以後預計會跌停。」

「會跌多少?以後會不會漲回去?」

司凌雲不耐煩地說:「誰也說不清,鉅野的基本面很差,沒題材的話很難重新上漲,你得做好虧損認賠的準備。我這邊還有事,掛了。」

放下手機,她繼續跟侯律師商量如何應對建築公司的起訴。過了大概半個多小時,辦公室門被一下推開,程玥闖了進來。

「媽,你跑來這裡幹什麼?」

程玥面色蒼白,看看侯律師,卻沒有說話。侯律師十分乖覺,馬上站起身,「凌雲,我們也談得差不多了,等白律師出差回來,我馬上讓她按這個方案做準備。」

「謝謝侯主任。」

等侯律師出去,司凌雲無可奈何地看著程玥,「就算我掛了你的電話,也不至於要追殺到辦公室跟我算賬吧?你這樣跑到公司來,別人不知道會怎麼議論了。」

「大不了就是說前妻糾纏不放,還能說什麼?沒錯,我是前妻,你爸爸瞞著我,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可我也是你媽媽,你什麼時候拿我當媽看了?這麼大的訊息,也不提前告訴我,非要讓我看報紙才知道。」

「你講點兒道理好不好?所有的變故都是最近才發生的,而且鉅野一直在停牌,我就算告訴你,你也只能對著股票乾著急,什麼也幹不了。」

程玥跌坐在沙發上,一時說不出話來。

「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投了多少錢買鉅野的股票?」司凌雲直接問她,「肯定不止你之前跟我說的沒多少吧。」

「我……」程玥掙扎片刻,帶著哭腔說,「這一次差不多賠上了我的全副身家。」

司凌雲疑惑地上下打量她,「從小到大,總聽你跟我哭窮,一直說離婚沒拿到多少錢,沒有固定的收入來源,要維持體面的生活,養我和小峰開支巨大,手頭緊得要命,所謂‘全副身家’到底是多少?」

程玥還是欲言又止,終於輕輕說:「將近四百萬。」

司凌雲大吃一驚,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管是做法務還是主管投資部門,她經常直接經手鉅額數字的金錢往來,相比之下四百萬根本不算什麼,可她從來沒想到程玥能拿出這麼多錢投到股票上。母女兩人面面相覷,她知道程玥說的是實話,不得不問:「離婚的時候你只拿到一百萬現金,跟爸爸小打小鬧可要不到這筆錢,你從哪兒弄來的?」

「我的全部積蓄,再加上抵押了濱江花園的房子。要是股票跌停套住可怎麼辦?不行,我要去找你爸爸。」

司凌雲一把拉住她,「不要去。」

「不許攔著我。」程玥使勁甩她的手,「你接著扮清高好了,我又沒讓你去求他。是他告訴我頂峰會買下鉅野上市,這個股票一定會暴漲,我才衝進去的,當然該他來負責。我的錢眼看著就要全賠進去了,現在也不是顧面子的時候,我不找他找誰。」

司凌雲跟她拉扯得不勝其煩,眼看她要奪門而出,不得不厲聲喝道:「別瘋了,你給我坐下。」

程玥被嚇著了,怔怔看著女兒,司凌雲暗自嘆氣,把聲音放柔和一些,「媽媽,你現在上去找爸爸也沒用,坐下,聽我好好給你解釋。」

程玥坐回到沙發上,司凌雲坐到她面前的茶几上,看著她帶著倉皇之色的眼睛,心裡極不好受,但只能直截了當地說:「頂峰這次借殼上市失敗,蒙受了巨大經濟損失,現在公司資金極度緊張,麻煩很大,你去找爸爸,他也不可能彌補你的損失。」

程玥的臉色一下泛青了,「那我怎麼辦?我手頭已經沒什麼現金了,如果股票賠了,沒錢還抵押貸款,房子會被收走,我就差不多一無所有了。」

「爸爸告訴你買殼這件事,大概也只是想讓你賺點兒小錢開心一下,你怎麼居然瘋到抵押房子進股市。」

「我……最開始我只投了十來萬進去,可是這隻股票漲得實在太好,幾個漲停板下來,幾天時間錢就翻了一倍。」程玥一邊說,一邊止不住流下淚來,「我不停追加,先是把所有現金都投了進去,接著把所有定期儲蓄、債券都變現放了進去。後來看你跟你爸爸不停出差,他又說借殼成功在望,最遲秋天頂峰就能上市,股票肯定還會暴漲。我算了算賬,這才一狠心把房子抵押,換了一筆錢,搶在停牌之前全買進了。」

「你還好意思說你算了賬,你算的全是賺錢的賬吧。股市的風險……」

「你不要跟我講什麼大道理。」程玥一下暴躁了,「對,股市有風險,我貪心了。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早就厭倦了一點一點從你爸爸和他現在的老婆手裡摳錢,還要被自己的兒女怨恨瞧不起。我根本沒有別的賺錢門路,好容易聽到內幕訊息,想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一次性賺夠,然後過自由逍遙的日子,我有什麼錯?」

司凌雲久久不語,心想,就算程玥是自取其禍,她也確實不好再苛責了。司霄漢周旋在兩任妻子之間,自以為左右逢源風流得意,終於自食惡果。程玥不過是做了跟張黎黎一樣的事,而張黎黎投機的規模要大得多,惹下的麻煩也遠比程玥損失半生積蓄來得大。

她的手機響起,一看是司建宇打來的,他近來已經絕足不來公司了,她連忙接聽,「大哥,什麼事?」

「凌雲,我想跟你談談,有時間嗎?」司建宇的聲音十分疲憊。

她看看沙發上的程玥,有些為難,「大哥,現在不行,我晚點兒打給你。」手機那頭一陣沉默,她追問,「是有要緊事嗎?」

司建宇總算說話了,「你忙的話就算了,再見。」

程玥在怒氣迸發後,得不到回應,再也提不起精神,委頓在那裡,頭髮凌亂,眼淚衝得妝容不整,毫無平時的豔麗耀眼。母親這個前所未有的憔悴模樣落在司凌雲眼內,她甚至頭一次希望自己足夠有錢,可以二話不說補上這個損失。然而想想公司的現狀,她只能感嘆這個想法來得幼稚可笑。

她拿了紙巾盒過來,抽紙巾給程玥,「別哭了,事已至此,說什麼也沒用,我以後賺錢了,會慢慢給你補回來。」

程玥一邊拭淚,一邊抽抽搭搭地說:「我可不想落到攤手問女兒要錢的地步。」

司凌雲哭笑不得,「問前夫要錢比較理直氣壯,對吧?」她見程玥豎起了眉毛又待發作,連忙舉手投降,「好了,好了,我不說了,你把房子抵押到哪家銀行?」

程玥有些吞吞吐吐,「銀行……我問過,他們要審查這啊那的,放款太慢,我押給了一家擔保公司。」

「到底貸了多少?」

「他們只肯按房子評估價值的一半貸給我,兩百萬。」

司凌雲暗自嗟嘆,可也懶得再說她什麼,「行了,回頭你把房子的抵押檔案給我看看,總不至於弄到被收走的地步。」

「就算保得住房子,我辛辛苦苦存的錢怎麼辦?」程玥再度悲從中來,「那些對你爸爸只是一個小數字而已,頂峰再困難也不至於缺這點兒錢,也許我去跟他說說,他能夠……」

「我說了半天,你到底聽進去一句半句沒有?」

「你是怕張黎黎作梗嗎?我覺得你爸現在跟她的關係肯定不怎麼樣。他昨天、前天晚上都過來過夜,今天早上走的時候還囑咐我今天晚上給他準備晚飯,以前他可從來沒連續……」

司凌雲一把按住程玥的手,打斷她的嘮叨,「我不想聽你說這個。」

「你又來了,我是他兩個孩子的媽媽,他現在又這麼器重你……」

既然司霄漢不打算公開張黎黎的去向,她也不願意多加解釋,讓程玥生出更多非分之想,「我說得很清楚了,我才跟他一起稽核了公司的賬目,他現在肯定沒錢給你。等公司渡過這個關口,你再去提要求,他再怎麼滿足你,那是你跟他的事,我不會干涉。拜託你進去洗洗臉補一下妝,這個樣子可太狼狽了。」

程玥進了辦公室附設的洗手間,司凌雲坐回辦公桌前,雙手託著頭想,又多了一件讓她發愁的事。她升職之後,薪水不算少了,而且專注工作,消費有限,跟從前比算得上略有節餘,可是想用這點兒錢為她媽媽保住濱江花園的房子談何容易。一件件麻煩如同無形的重擔累加壓上肩頭,她有不勝負荷的感覺。她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之中,聽到手機響起,順手拿起來,是傅軼則打來的,「凌雲,我回來了。」

「你不是說這個週末才回嗎?」

「聽這口氣,好像不大歡迎我提前回來啊。」

她苦笑,「怎麼會呢?」

「現在有時間嗎?我想見見你。」

「不行。」她想想還在洗手間裡的程玥,「我現在很忙,走不開……」

「在忙著給同仁裡專案找新的合作伙伴?」

要對傅軼則解釋司霄漢已經決意拒絕與豐華合作,另找投資渠道,也是她的一樁心事,在電話裡還真是沒法講清楚,「軼則,專案合作的事情有一些變化,我本來是想等你回來跟你好好解釋的。」

「解釋吧,我聽著。」

司凌雲覺得他的口氣未免有些反常的咄咄逼人,可是想一想,他站在出資方的角度,力主與豐華合作,並且在她的力爭之下給了時間寬限,現在難免會生氣,只得說:「對不起,軼則,我有我的苦衷。」

他輕輕一笑,「你一向的風格是越有苦衷,越會裝得若無其事,現在願意跟我訴苦了嗎?」

她被堵住,「現在不大方便,我晚上去你公寓吧。」

傅軼則沉默了一會兒,「好,晚上見。」

司凌雲才結束通話電話,手機馬上又一次響起,她剛說一聲「喂」,便聽到一個怒衝衝的男人聲音說道:「司凌雲,我是不會跟你結婚的,你趁早別打這個主意了。」

她一時回不過神來,看看號碼,並不熟悉,「你是哪位?」

「別裝傻,我是周志超。」

她又是驚訝,又是厭惡地說:「周志超,我念你智商有限,不跟你計較,不管你做了什麼夢,都麻煩你睜開眼睛看看現在天光大亮了。」

周志超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還在嘴硬,你爸爸找我家老頭融資借錢,居然打主意想把你嫁給我,兩家聯姻,這算盤可打得真精。」

司凌雲這一氣非同小可,正要破口大罵,可是心裡突然掠過一個念頭,一瞬間,整個人如同掉進冰窖一般全身涼透,她努力穩住心神,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周志超,你聽好了,沒人要跟你結婚,你要再敢來跟我囉唆這件事,我就直接打電話問候令尊。」

她將手機扔到桌上,程玥從衛生間出來,「這個周志超是周紹德的兒子嗎?」

「你怎麼知道周紹德?」

程玥有些支吾,「他那麼有錢,我當然聽說過。」

司凌雲越發起疑,盯牢她,「媽,你要有什麼瞞著我,可別怪我再不管你的事。」

「你爸爸昨天在我那裡給周紹德打電話,他們提到了他兒子和你,我才特別留意,不過也只聽了一句半句而已。」程玥攤一攤手,「我問他,他什麼也不肯明說,還叫我別跟你多嘴,他真的想兩家聯姻嗎?」

「你先回去吧。」

程玥怎麼可能被輕易打發走,「我跟你一起上去找你爸爸,你也是我的女兒,我必須知道他在打什麼算盤。」

「你別給我添亂行不行,我現在頭疼著呢。」

程玥頓時眉頭深鎖,現出一副深受傷害的痛苦表情,「你怎麼能這樣說?就算你不關心我,我總是關心你的。你到底拿不拿我當媽媽看待?」

司凌雲好不煩惱,定定看住程玥,「媽媽,我們母女之間就別耍花槍了。爸爸打什麼算盤,我會去弄清楚;你打什麼算盤,我可是清楚得很。你要真關心我,就好好回家去,不要再攪和了。」

6

司凌雲上樓,聞潔悄聲告訴她,「董事長心情不大好,一早上來了兩撥要錢的,好容易打發走,剛剛跟房地產公司的幾個高管開完會,又發了很大脾氣,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她敲門進去,司霄漢果然沉著臉在抽菸,室內煙霧繚繞。

「怎麼了?」

「房地產公司現在完全養了一群廢物。」

「李元中走了以後,他的位置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人頂上去,大哥現在又完全不來公司,高管突然必須直接面對你,壓力可想而知。」這也是司凌雲的一件心事,「董事長,你負責整個集團運作,不可能對地產公司事事親力親為,還是請李元中回來吧,他畢竟為頂峰工作了十多年,熟悉情況,而且有管理能力,對於開發和銷售確實都有一套辦法。」

司霄漢搖搖頭,「小云,你的想法太簡單了,我告訴你一件事,不管是什麼原因,收留吃回頭草的人都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可是你現在需要能做事的人,讓他回來,也可以順便化解恩怨……」

「我不可能讓一個我不信任的人回來的。知道我為什麼生氣嗎?房地產公司的管理人員做事不得力還在其次,居然還有人吃裡爬外。」

「吃裡爬外?這話怎麼講?」

「你看了今天的報紙沒有?」

「鉅野釋出的公告嗎?我看了。」

「不是,是這個。」

他指著桌上放的一份《漢江晚報》,她匆匆看去,地產版刊登著豐華董事長徐華英接受記者採訪的報道。徐華英指出受美國次貸危機和國內相關調控政策影響,當前市場形勢不容樂觀,本地樓市迎來了一個拐點,成交驟然下降,購房者持幣觀望氣氛濃厚,房地產的投資增幅已經大幅放緩,她認為在接下來的半年時間裡會繼續下滑達到一個低谷,同時本地地產開發商將要面對一段艱難時期。

「你看看這段——」

他手指點住的是記者引用的徐華英的原話:某些被表面繁榮掩蓋住的問題會暴露出來,某些喜歡投機、尋租圈地的人會死掉,而且死得很難看,市場需要這樣的洗牌。這段話十分犀利,而且明顯意有所指。司凌雲心想,耗費心力的合作談判已經到了簽字階段,卻被司霄漢一口否決,徐華英發怒也是可想而知的。她只得勸父親,「據說這位徐總言談一向十分犀利大膽。日子難過的開發商也不止我們一家,不必對號入座。」

司霄漢氣沖沖地說:「我剛佈置地產公司做一個降價銷售的計劃,囑咐他們要嚴格保密,等方案完全安排好以後再公佈。這女人突然跳出來接受採訪,絕對不是巧合,肯定是有人把訊息洩露給她了。她仗著自己在本地有幾分影響,借題發揮,分明是想整垮我們。」

司凌雲知道,現在外面關於頂峰的小道訊息本來就不少,徐華英這個採訪見報後,確實對頂峰更加不利,她皺眉說:「徐總提到目前大家都繃住勁觀望,看誰先邁出第一步,我覺得是有道理的。頂峰如果率先降價,肯定會引起媒體的注意,到時候做文章的肯定就不止這一家報紙了。」

「所以我要求他們做出的方案必須搶佔先機,搶在價格戰開始以前儘快吸引購房者的注意力,快速回籠一部分資金。」

「我們現在具備銷售條件的樓盤也不多了,就算降價策略奏效,能夠收回的現金也有限,恐怕還是得抓緊時間找好合作夥伴,啟動同仁裡專案。」

司霄漢看上去胸有成竹,「這個你放心,已經有人對同仁裡專案表示了濃厚的興趣,應該很快能達成合作意向。」

司凌雲盯牢父親,「這個人是誰?我認識嗎?」

在女兒的注視下,司霄漢的目光破天荒地閃爍了一下,似乎要回避這個問題,然而他馬上意識到司凌雲不可能被隨便打發走,「你見過,做建材生意的老周,他的資金非常充裕,一直在找投資方向。」

「他之前一直做市場,並沒有房地產開發的經驗,怎麼會突然對同仁裡產生興趣?這個合作有沒有什麼附加條件?」

辦公室裡一陣沉寂,司霄漢沉吟一下,從煙盒裡抖出一支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隨手將打火機扔到辦公桌上,「你媽媽對你說了什麼?」

司凌雲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關鍵是你打算跟我說什麼,幾時說?」

「老周確實提到還是希望我們兩家聯姻。」

司凌雲的心重重一沉,嘴角浮起冷笑,「原來我還有這麼一個價值,所以你才特別強調,需要我站在你這一邊。」

司霄漢沉下臉來,將手裡剛點燃的香菸重重按進菸灰缸內,厲聲說:「我並沒有山窮水盡到需要用女兒換資金的地步。」

「那為什麼周紹德的兒子周志超敢打電話來羞辱我,說你找他父親融資借錢,想把我嫁給他?」

司霄漢勃然大怒,「我這就給老周打電話,讓他好好管教他這個不成材的兒子。」

「不必急著打電話。不先告訴我聯姻是怎麼一回事,不然怎麼折騰都不過是自取其辱。」

司霄漢面對毫不退讓的女兒,倒無可奈何了,「不管是在家裡還是在公司,也只有你敢這麼頂撞我,從小到大都不怕我發火。」

「已經有整整一個公司的人怕你了,你不至於還需要你的兒女也這樣吧?」

「算了,建宇倒是從小敬畏我,又怎麼樣呢?我跟老周商談合作的事情,老周確實是舊話重提,又說起想撮合你跟他兒子結婚。我可還什麼也沒有答應他,只跟他說,這個女兒個性很強,由不得我隨口做主。」

這並不是一個明確的拒絕,仍然留著餘地,但司凌雲想,至少父親認識到她不可能由著他擺佈,總歸是件好事,她的神態稍微緩和下來,「你最好把話跟他講清楚,不然他那個蠢兒子傳揚出去,說頂峰困難到需要靠聯姻來解決資金問題,不只是我,大家都臉上無光。」

司霄漢哈哈一笑,「要一味在乎別人的看法,我早就混不下去了。沒錯,我現在碰上了麻煩,不光上市短期內基本沒戲,老婆還失蹤了。不過我以前碰到過比這還要命的情況,你知道我是怎麼挺過來的嗎?」

「無非就是你有遠見、有能力、從不認輸,終於笑到了最後。」

他對她帶著點兒挖苦的口氣無可奈何,「我碰到最困難的時期是剛做地產那一陣子,經驗不足,資金吃緊,賬上只有不到一千塊錢,建築商、供應商、購房業主一起把我堵在公司辦公室裡,恨不得動手。最後他們還是被我說服了,我最大的兩個債主反而聯手又給我提供了一筆額外的資金,讓我撐了過來,發展到今天的規模。」

「這倒是挺神奇的。」

「其實說穿了沒什麼出奇的,不過就是我能夠說服他們認識到,只有把利益跟我綁在一起,全力支援我,才能最大程度保障他們的利益。老周跟我認識了快二十年,最清楚這一點。而且,同仁裡地塊的價值擺在那裡,豐華處心積慮想插手進來的事實擺在那裡。老周是生意人,急於找投資專案,怎麼可能不動心?」

他看上去樂觀而泰然自若,然而她並不能就此釋然,「所謂利益綁在一起,應該不是特指聯姻吧?老周也是精明透頂的生意人,沒譜的事不會亂講,如果你沒答應他,為什麼他會跟他的兒子提起這事?」

「你別急著擺出這麼一副興師問罪的表情,好好坐下聽我說。」

她坐下,「行,你說,我聽著。」

「我拒絕了跟豐華的合作方案,你跟傅軼則之間恐怕也會出現問題。」

「這個你不用操心了,我的問題我自己會解決。」

「上次我問你,你說你還沒有跟他結婚的打算。開年之後,你就二十八歲了,再不嫁人,這麼不明不白混下去,就成了別人眼裡的剩女老姑娘。」

「按你這說法,如果我不打算跟傅軼則結婚,就得嫁給老周的兒子,哪怕那個男人是不成材的花花公子?」

「他兒子確實有很多缺點,但老周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他創下的偌大一份家業,肯定要傳給兒子。年輕人沒結婚,玩心重了就難免做荒唐事。所以他滿心指望娶一個能幹而且門當戶對的兒媳婦進門,管住他兒子,輔佐他的事業。無論相貌、學識、能力,他都不可能找到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

她的心越來越涼,「那是他的看法,我不關心,你是怎麼想的?」

「我的想法很簡單。首先,婚姻講究門當戶對是必需的;其次,你到了應該認真考慮這個問題的年齡了。」

「怎麼個考慮法?看誰出的條件最優厚就嫁給誰嗎?」司凌雲微微冷笑,「你這個口氣,可不像剛才宣稱不需要用女兒換資金那麼硬氣。」

司霄漢現出慍色,「小云,不要再使性子,我說得很清楚了,這只是老周的一個提議,不是我跟他合作的前提條件。不要扯什麼拿女兒換資金,在商言商,老周本人都不敢有這個念頭,你倒來跟我說這些話。」

「我沒法不這樣想。」

「現在根本不是父母做主的年代了,我只建議你,認真考慮一下,好好權衡利弊,不要一聽說聯姻就馬上起了反感,一口回絕,畢竟是合作關係,要給他幾分面子。就算不喜歡,也不能像跟我說話一樣直接。」

他看看臉繃得緊緊的女兒,補充道:「至於老周的兒子,我會提醒老周好好修理他,不許他再胡說八道。」

7

司凌雲開車去了傅軼則的公寓,拿鑰匙開啟房門,客廳燈開著,但沒有人,倒是浴室傳來音響正在播放著小野麗莎的allofme,這不是傅軼則的品位,她平素也並不愛這種過於柔軟甜媚、明淨得單純的音樂,此時更覺得彷彿面對著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溫柔鄉,再怎麼想沉溺其間也是遙不可及。

她走到浴室門邊,發現傅軼則腰間圍著浴巾,裸著上身,正對著鏡子刮鬍子,他從鏡子裡看到她,轉過身來,「這麼晚才下班?」

他拿起搭在肩頭的毛巾擦去臉上的泡沫,舉手之間,比例完美的身材在柔和的燈光下看上去充滿張力與誘惑,然而面對如此性感的場景,掠過她心頭的卻是上一次在這間浴室發生的那一幕。她努力拂去這個聯想,匆匆轉身,「我去煮點兒咖啡。」

咖啡的香氣很快便瀰漫在廚房裡,司凌雲給自己倒了一杯,剛在操作檯邊的高腳凳上坐下,傅軼則就走過來,手搭到她肩上,她本能地微微一縮,他的手僵住了。兩人注視著彼此,那種萬語千言無從說起的感覺,來得陌生而惆悵,終於,他隨手撥了一下她的頭髮。

「你的頭髮長了。」

她很高興終於有一個話題可以打破僵局,「我已經好久沒去修頭髮了。我媽挖苦我說,我不光買的衣服樣式保守,而且終於在外形上也接近事業型女人了。」

「試著把頭髮重新留起來好了,我喜歡你以前長頭髮的樣子。」

「男人好像都愛長髮。」

「知道女人說什麼話最讓男人掃興嗎?那就是男人都怎麼怎麼樣。」

她點頭受教,「嗯,我錯了,你是不一樣的。」

他笑著問:「從什麼時候開始留短髮的?」

她悵然笑,「忘了,有幾年了吧。」

其實她當然記得,而且記憶異樣深刻。就在那次酒精中毒出院之後,她徑直去髮型屋剪了短髮。那些濃密捲曲的長髮隨著髮型師的動作紛然落了一地,髮型師在不停說著什麼,她聽而不聞,只是彷彿不認識自己一樣,長久地凝視著鏡子。現在回頭看,居然會以為一生之中在那一刻傷心到了極致,不免有些悲哀,又有些好笑,幾乎想穿越時空去搖著那個女孩子的肩膀說:那能算什麼。

算什麼呢?司凌雲看著傅軼則那張英俊的、若有所思的面孔,畢竟不可能什麼也不算。他的手指正纏繞著她頭髮,有一下沒一下,動作輕柔,意態悠閒,看樣子是打算看她怎樣開口。

「不出你的預料,跟豐華合作的事,我爸爸不同意。」

他點點頭,平靜地說:「可惜了建宇兄這段時間的苦心經營,徐總對他的談判能力很是讚賞。」

「你是不是已經聽到了什麼?」

「我更想聽聽你想對我說什麼。」

兩人對視著彼此,她嘆了一口氣,「軼則,我們這樣打啞謎,我是真的累了。如果你有疑問,為什麼不直接問我?一定要我在你面前主動坦白,你才開心?」

然而,他給她的是一個反問:「你希望看到我淪落到氣急敗壞闖進你辦公室要解釋的地步,才開心嗎?」

「你怎麼可能讓自己到那一步。」她只能苦笑,「好吧,我坦白。我爸爸找的新合作伙伴是周紹德。今天下午我突然接到他兒子的電話,他聲稱絕對不會跟我結婚,我才知道原來他爸爸跟我爸爸提出了聯姻這麼回事。」

他審視著她,彷彿在評估她講話的真實程度,好一會兒,他嘴角微微一挑,笑了,「現在的情況很微妙,你大哥已經基本出局,不管你父親如何重男輕女,他現在能倚仗、要籠絡的也只有你了。當整個頂峰擺到你面前時,我就不那麼確定你下一步會怎麼做了。」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同意把自己當成合作的籌碼?」

「從跟我在一起開始,你對你父親、你哥哥、你家公司的付出和忠誠程度就一次次讓我驚訝了。你當然不會喜歡別人拿你當籌碼使用、安排你的生活,可是如果情勢發展下去,聯姻是唯一挽救頂峰的辦法,你還會抗拒嗎?」

他的分析跟往常一樣,冷靜地擊中了她甚至不願意細想的那一部分心事,她坐了起來,強打精神說:「你多慮了,頂峰沒有到那麼危險的地步,我也不會走到那一步。」

他審視她,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意,「這個回答並不堅決。」

「你需要我指天誓日嗎?」

他搖頭,「不必了,我不會像你父親那樣逼你。」

司凌雲想辯解說她父親並沒有逼她,也沒有人能夠逼她做不願意做的事。可是她突然缺乏底氣了,同時猛地意識到,她其實完全可以有另一個簡單直接的回答:她已經跟他訂婚了,不會再有其他選擇——傅軼則不滿意她的回答簡直是必然的。

兩人都長久地沉默,浴室那邊小野麗莎的歌聲傳過來,輕柔到幾不可聞的地步,突然他好像放棄了那個話題,「要不要喝點兒酒?」

「不要。軼則,我一直想問你,你是怎麼看我的?」

「你是想問我究竟喜歡你哪一點吧?女人都愛問這種問題,在不同的時間,用不同的方式,帶著不同的表情。可是,你是否確定,你想得到的是事實,還是自己想要的答案而已?」

她呵呵笑了,「是啊,說到底,我跟別的女人又有什麼不同。」

「你還是不一樣的。你把一句明明可以說得很性感、很誘惑的話表達得這麼沉重,可見你對我們的關係有多不確定。」

他儘管帶著取笑的意味,但口氣溫和,來得並不尖刻,她心中百味雜陳,也已經沒力氣再爭辯下去了,剛要伸手去拿咖啡杯,他拉她站起來,將她摟入懷中。不知道為什麼,她身體繃得緊緊的,彷彿面對的是一個陌生人,他們之間所有的纏綿時刻突然變得遙遠。他輕輕撫她的背,「放鬆,你只是太累了,壓力太大了。」

他的聲音溫和,她將臉埋在他的肩窩,過了好久才輕聲說:「我們之間以後會一直都是這樣嗎?」

「什麼樣?」

「不管對方有什麼舉動,都一定要分析出原因跟理由,再也不可能隨性所至了。你也許喜歡這個遊戲,我可真是……累了。」

「就算我不分析你,你也會分析我;就算你把這看成一場你玩累了的遊戲,也得想一想,退出一場遊戲,加入的可能是另一場遊戲。人生苦短,累比乏味要好得多。」

他的聲音裡帶著調侃,還有讓她不安的情緒。她剛要抬起頭來,他卻伸手按住她的腦袋,讓她停留在原處,「別動。」

司凌雲想,像他這樣驕傲的男人怎麼可能甘心成為別人生活中的選擇之一。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的關係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沒來得及修復,已經面臨一個個新的問題,也許再沒辦法回到一個相對正常的狀態了。

眼下這樣不帶目的的擁抱,聽得到彼此心跳的聲音,有著奇妙的接近與融化的感覺。她惆悵地想,也許他們同樣驕傲,把相處當成了較量,不肯落在下風。可是,他們之間如此多的利益糾葛,再去談論感情,未免奢侈。

她的手機突然響起,她只得不情不願地起身拿出來接聽。

「司小姐,對不起,打擾你了,我是王亦佳。」司凌雲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好在對方馬上加了解釋,「我以前是司總的秘書。」

司凌雲這才記起那個瘦小不起眼的女孩子,冷冷地說:「如果是公事找我,可以在上班時間打過來。」

「不不不,不是我要找你,我……司小姐,能不能麻煩你跟司總聯絡一下,我打他的電話,沒有人接聽,已經好幾個小時了。」

「照我看,如果對方不接聽你的電話,你就不必再打。王小姐,你多拿了六個月薪水辭職,應該接受我的勸告別再苦苦糾纏了。」

王亦佳急得似乎要哭出來了,「不,我沒有糾纏司總,我另外找了工作,再沒跟司總聯絡,可是司總今天中午突然來找我閒聊,沒頭沒腦說了很多話,情緒看上去非常……頹喪。我趕著要上班,沒辦法陪他聊下去。下班以後,我實在不放心他,再打他的手機,從六點到現在,就一直沒人接聽了。他一向非常在意看手機的,不可能一連幾個小時沒注意到未接電話。我真的沒別的意思,只是不放心,怕他出事。」

「好,我會跟他聯絡,謝謝你。」

掛了王亦佳的電話,她想起下午接到司建宇的那個電話,後來一忙碌便忘了回覆,心中有些歉疚,連忙撥打他的號碼,果然響了很久也沒有應答。她想了想,撥打了米曉嵐的手機,米曉嵐馬上便接聽了,客氣而冷漠地問:「有什麼事?」

「大哥有沒有跟你在一起?」

「今天我到幼兒園接了鼕鼕就回我媽媽家了,說好了住一晚上,他應該在家裡。」

「下午他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我當時正忙,沒來得及跟他說什麼。後來我打他的手機,他一直沒接,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等一下,我打家裡電話看看。」

她心神不寧放下手機,過了好一會兒,米曉嵐才打了回來,聲音中也透著幾分不知所措,「我打家裡電話也沒人接,再打給保姆陳姐,她說建宇中午出去一趟回來,就給她放了假,讓她明天再回去上班。我又給他媽媽那邊打了電話,他媽媽說他只下午過去坐了幾分鐘就走了,他到底會去哪裡呢?」

「我馬上去你家,你也回去,不過不要帶鼕鼕。」

「嗯,我把小文留在這裡照看他。」

8

傅軼則開車帶著司凌雲到了司建宇的別墅門口,院門緊鎖,花園內的照明燈亮著,別墅房間沒有光亮透出來,一片靜謐之中,只有司凌雲送給鼕鼕的那隻小狗皮皮被拴在院內的狗屋邊,在不安地來回跑動吠叫著。他們等了一會兒,米曉嵐開著她的寶馬趕了回來,馬上開門一起進去,「燈沒開,建宇好像不在家。」

傅軼則沉聲說:「先樓上樓下找找看。」

他們分頭看遍了所有房間,都空無一人,米曉嵐反而有些放心了,「說不定他開車出去了,沒留意到手機響。」

司凌雲畢竟不能講出王亦佳注意到的疑點,「但願如此。」

她再度打司建宇電話,還是無人接聽,外面皮皮吠叫得十分狂躁,他們走出來,米曉嵐心煩意亂地說:「這狗真煩人,沒完沒了叫什麼?要不是鼕鼕喜歡它,我早就不想養了。」

「大概是需要牽出去放放風。」

司凌雲走出去解開拴狗的皮帶,皮皮飛快地跑到車庫那裡,對著緊閉的卷閘門繼續狂叫,同時又抓又撓,十分暴躁不安。

「對了,大嫂,看看大哥的車在不在車庫裡。」

「等一下,我得去找遙控器。」

司凌雲一邊繼續重撥司建宇的號碼,一邊蹲下來試圖安撫皮皮,米曉嵐拿來遙控,厚重的卷閘門徐徐向上升起。

這時他們都清楚聽到,車庫裡面傳出了沉悶的重金屬搖滾樂聲,米曉嵐有些疑惑,「建宇的車在裡面,那他是怎麼出去的……」

司凌雲離得最近,站起身正要進去,傅軼則搶先一步過來攔住她,衝了進去,那輛賓士越野車發動機仍在轉動,車內音響開著,正在放齊柏林飛艇樂隊的cd,司建宇坐在副駕座上,將椅背放倒,一動不動地半躺著,嘴角有嘔吐物痕跡,顯然已經失去知覺。傅軼則來不及多想,從車頭繞過去拉開了車門,車庫狹小,車子又停得偏靠右邊,沒有多少活動餘地,他用力去拉司建宇,那個沉重的身體一下歪到他身上。傅軼則被砸得險些跌倒,咬著牙半拖半抱,將司建宇拉出來,司凌雲和米曉嵐要進去幫忙,他粗聲說:「你們別進來,裡面一氧化碳濃度太高了,很危險。」

米曉嵐止住腳步,司凌雲還是衝了進去,幫著架住司建宇,一直走到院子中間,傅軼則才將他放下來,推開驚叫著撲上來的米曉嵐,「閃開,我給他做人工呼吸。凌雲,馬上打急救電話,告訴他們有人吸入汽車尾氣,已經昏迷了。」

司凌雲撥打急救電話,一時卻講不清別墅的方位,只得狠命搖嚇得呆呆站在一邊的米曉嵐,「地址,快告訴我準確地址。」

好容易將這個電話打完,她回頭,只見傅軼則半跪在地上,將昏迷不醒的司建宇的襯衫領口解開,一邊給他做人工呼吸,一邊有節奏地按壓著他的胸部,但司建宇似乎沒有任何反應。昏黃的燈光下,一切都帶著不真實感,她恍如墮入了一個怎麼也想不到的噩夢之中,直到米曉嵐反過來用力搖她,她才從這種恍惚狀態中恢復過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早上我走的時候還是好好的。」

司凌雲沒辦法給她一個回答。

確定妻子帶著兒子當天不會回家,中午去跟有過曖昧關係的前秘書聊天,去母親那裡小坐,下午給異母妹妹打電話,讓保姆放假離開,把自己關進密閉的車庫,發動車子,開啟空調……這一切行為都明確指向了自殺。可是司建宇怎麼會突然有這個念頭?難道僅僅是焦慮症發作的表現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120急救車呼嘯著趕來,醫護人員衝了進來,將司建宇抬上急救車,米曉嵐拉住已經累得滿頭大汗的傅軼則的手,哀哀地說:「軼則,陪我一起過去,我害怕。」

傅軼則點點頭,將自己的車鑰匙交給司凌雲,「別擔心,他還有心跳,應該來得及。我們在醫院碰面,你通知該通知的人。」

急救車呼嘯而去,穿著各式家居服過來圍觀的鄰居也相繼散去,別墅重新陷入寂靜。司凌雲拿起手機打電話通知了司霄漢,司霄漢大為震驚,說他會馬上趕往醫院。

「那……大哥的母親?」

「我讓洪民接她一起過去。」

一陣寒風吹過,她才發現自己的衣服已經緊張得汗溼,貼在背上,又冷又黏膩,十分難受,突然又記起方才一直緊跟在她腳邊轉來轉去、吠叫不休的皮皮不見了。她怕它跑進車庫,一邊叫著它的名字,一邊進去,它並不在裡面,她將司建宇那輛發動機仍在工作的賓士熄了火,這時他放在中控臺上的手機無聲地閃爍起來,她下意識拿起來,螢幕上顯示是王亦佳打來的,這已經是同一號碼打來的第二十一個未接電話。她走出來,按了接聽,只聽裡面傳來那個女孩子的聲音,「謝天謝地,司總,你沒事吧。」

「是我。他……你不要再打過來了。」

王亦佳明顯畏懼她,停了一下,卻還硬挺著追問:「司小姐,請你告訴我,司總現在怎麼樣了?」

「他現在正送去市中心醫院搶救。」

「是心臟病又犯了嗎?為什麼不送去心臟病醫院?那邊有他的病歷和治療記錄。」

「不,他……試圖自殺。」

王亦佳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你告訴我,中午他找你時都說了些什麼。」

「都是我的錯,如果我不在乎扣工資,就該一直陪著他,都是我的錯……」

電話驟然結束通話,她頹然看看手機,下意識地叫:「皮皮,皮皮。」她的聲音在一片寧靜中有詭異的回聲,把她自己都嚇到了,停了一會兒,沒有聽到任何應答,她繞著別墅轉了一圈,也沒有看到皮皮的蹤影,陡然止步,猛地意識到,這個時候她忙著找皮皮,哪裡是顧得上它,她其實是在迴避去醫院。

王亦佳的聲音尖厲地迴響在她耳邊:「都是我的錯。」

聽到司建宇自殺,王亦佳馬上便懺悔沒有放下工作,在最關鍵的時候陪他。那麼她呢?司建宇那張慘白的、毫無意識的面孔在她眼前放大。他同樣給她打了電話,當時她在應付母親,情有可原,過後便去跟父親理論那樁傳說中的聯姻,接著小伍馬上又找她研究另一個案子,她忙完工作,直接去找傅軼則,完全將司建宇拋在了腦後。如果他這次無法救治過來,她永遠不可能知道他是在怎樣絕望的心境下給她打的電話,她又怎麼能原諒自己?

她的腿一軟,癱坐到院中那株桂花樹下。不知過了多久,皮皮不知從哪兒跑了過來,毛茸茸的身體靠到她手上,發出不安的咻咻聲。她下意識地撫摸著它頸上有些扎手的短毛,記起將它抱來送給鼕鼕時的情景,那個時候,那個小男孩似乎擁有一切,而現在,他也許將失去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人,而她也許是造成悲劇的原因之一。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這個念頭徒勞閃過,不管怎麼樣,都得去面對,只希望一切都還來得及。

她終於恢復了行動能力,爬起來將皮皮重新拴到狗屋邊,關好別墅的門,發動車子開往醫院。

9

司霄漢、司建宇的母親、米曉嵐、傅軼則都在急救室的門外等著。

司霄漢並沒閒著,他不停打電話找各路關係,試圖動用更多資源,瞭解更多資訊。各路人士領著專家過來,做著解釋,發表著搶救意見。

「根據描述來看,應該是汽車尾氣中毒,尾氣中的有害物質很多,最主要還是一氧化碳中毒。一氧化碳和人體紅細胞中的血紅蛋白親和後,生成碳氧血紅蛋白,從而削弱了血液供氧功能,造成感覺、反應、理解、記憶力等機能障礙,重者危害血液迴圈系統,導致生命危險。當然了,那只是最壞的情況。」

「時間確實很關鍵,現在的急救就是要儘快恢復生命體徵,之後必須進行高壓氧治療,減少後遺症。」

「說不好,後遺症可能包括腦水腫、中毒性腦病,對腦部功能會有一定影響,出現精神意識障礙,有時候錐體系神經會受到損害。哦,通俗地講,就是出現偏癱等症狀。不不不,你不必太擔心,這些都只是可能,也有很多搶救及時,沒有什麼明顯後遺症的例子。」

「臨床的話,以綜合治療為主,給予血管擴張劑、低分子右旋糖酐及大量維生素b族、能量合劑,如果有精神症狀,會給予抗精神病藥物,還可以配合中藥治療,手段還是很多的……」

各種莫衷一是的意見和大量醫學術語撲面而來,司家幾個人全都茫然無措,傅軼則以前讀神經生物學,也有同學在做醫學方面的相關研究,他打電話諮詢的結果大致相同,用更通俗的語言給他們做著解釋,告訴他們:「現在無法確定他吸入了多長時間的尾氣,還是得等醫生的檢查結果。」

專家們總算都走了,司建宇的母親焦灼害怕,已經淚流滿面,突然抓住米曉嵐,聲音嘶啞地追問她:「為什麼會這樣?」

米曉嵐措手不及,完全回答不出來。司凌雲剛剛進來,卻和傅軼則一樣不便上去解勸,只得看向司霄漢。司霄漢咳嗽一聲,「素珍,別在這裡鬧……」

司母聽而不聞,只氣急敗壞地撕扯著米曉嵐,「如果我們還住在一起,絕對不會出這種事,都是你作古作怪吵著要搬出去住,都是你把我兒子逼成這樣的。」

司凌雲再也看不下去了,過去攙住司母,「您別這樣,大嫂她也不想的。」

「建宇今天看上去很正常,我上午出門,他還好好的。他最近一直心情不好,沒去上班,這事爸爸也知道,跟我沒關係啊。」米曉嵐接觸到司霄漢鋒銳如刀的目光,倉皇失措,解釋得越發凌亂瑣碎,不得要領,「我是說,他要煩惱也是為了公事,家裡我都打理得好好的,根本不用他操心……」

這時王亦佳急匆匆跑了過來,司凌雲嚇了一跳,搶先上去攔住她,壓低聲音說:「你瘋了嗎?怎麼跑來這裡?快回去,有什麼事我會打電話給你。」

王亦佳面色慘白,儘管嚇得微微發抖,卻不肯走,追問著她,「司小姐,司總現在怎麼了?」

米曉嵐已經看到了她,一怔之下,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爸爸,媽媽,這個女孩子是建宇以前的女秘書,勾引建宇,被開除了。司凌雲這個時候叫她過來,就是想羞辱我。」

司凌雲好不煩惱,「我沒有叫她過來……」

然而米曉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伸手指住司凌雲,轉頭對其他人說:「你們問她,你們問她。建宇下午給她打過電話,是她發現建宇後來不接電話的,到底建宇為什麼突然要找她?還有,她跟這個秘書一直有聯絡,她巴不得我跟建宇的婚姻出問題,她使手段讓建宇在公司裡沒有立足之地被爸爸趕出來。這中間到底還發生了什麼事,弄得建宇要自殺,只有她最清楚。」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司凌雲,尤其是司建宇的母親,幾乎要撲過來一樣,她又驚又怒,卻無從說起。這時王亦佳開了口:「司太太,你不要胡說八道。司總中午找過我,他的情緒很不好,後來是我先發現司總長時間不接電話,才求司小姐去找司總的。這一切明明都是你造成的。」

司霄漢看著這個混亂不堪的場面,現出煩躁之色,「都給我住嘴,不許胡說八道了。」

然而只有司母已經處於癲狂狀態,不理會他,衝過來抓住王亦佳,「我是建宇的媽媽,你告訴我,建宇中午去見你的時候到底說了什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王亦佳嚇得微微發抖,卻毫不遲疑地說:「司總告訴我,他上午在家,無意中看到電腦裡他太太的很多郵件,都是寫給一個姓傅的男人……」

司凌雲大吃一驚,馬上厲聲打斷她,「王亦佳,住嘴,你馬上給我離開這裡。」

王亦佳頓時不敢作聲,然而司霄漢卻突然沉聲說道:「你繼續說。」

在他的鼓勵下,王亦佳避開司凌雲的眼睛,壯著膽子重新開口:「電腦裡那些郵件全是情書,還有他太太寫的一個部落格。他發現他太太完全不愛他,嫁給他只是因為他家庭條件好,足夠富有。他……非常難過,我怎麼勸他也沒用,他說奮鬥了這麼多年,本來以為自己擁有一切,其實不過是自欺欺人,親情、愛情、事業全都失敗了,他的人生一點兒意義也沒有……」

這條走廊突然之間安靜得可怕,司凌雲定在原處,下意識看向傅軼則,傅軼則恰好也正看向她,兩人目光碰在一起,她痛苦地合上眼睛。這時,司母尖叫一聲,「你這個賤人,我跟你拼了。」

她一頭撞向呆若木雞的米曉嵐,兩人撕扯到了一起。

司凌雲一直繃得緊緊的心絃在被無限拉長之後,似乎在突然之間失去了彈性,懈怠耷拉下來,再也不能恢復原狀。她疲憊地靠牆壁站著,沒有任何力氣去解救這個混亂不堪的場面。

司霄漢似乎也對此束手無策,直到醫院的保安出動,過來和護士配合,兩個糾纏在一起的女人終於被拉開了。司母不肯干休,指著米曉嵐,「你還有什麼臉待在這裡,你馬上給我滾。」

而司霄漢也開口下了逐客令,「傅先生,你最好還是立刻離開這裡。」

作者「青衫落拓」的其他小說

燈火闌珊處》《荏苒年華》《和你一起住下去》《一路繁花相送》《被遺忘的時光》《那些細碎而堅固的美好》《亦舞之城(誰在時間的彼岸)》《誰在時間的彼岸》《誰在時間的彼岸(亦舞之城)》《下一次愛情來的時候》《你的青梅,她的竹馬》《我的名字,你的姓氏》《若離於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