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很久了。說起來是他最先看出我頂多是個二流學者,當不了一流的科學家,我進入風投行業,還是他建議的。」
這還是他第一次對她談起他轉行的由來,她不免有些好奇,「他也做風投嗎?」
「他是我公司的大股東之一。」
這也是他頭一次談起公司的背景,她回想一下高翔,「他看上去倒確實不像一個酒吧老闆那麼簡單。」
「那麼我看上去像什麼?」
她上下打量一下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不用我評論,所有人都會告訴你答案,你看上去就是會取得成功掌控局面的那種人,做哪一行倒是其次了。我覺得以你的性格,你要真想成為一流科學家,也一定會做到的。」
「謝謝你對我這麼有信心。去美國之前,很多因素都讓我有職業倦怠感了,我想換個環境看看。不過,那也沒能拯救我的職業生涯,倒讓我知道了,沒有人是無所不能的。」
「我很難想象你會覺得無能為力。」
他笑,「凌雲,你這就不是對我有信心,而是覺得我偏執了。」
「有時候偏執與狂妄才是成功的保證嘛,比如我爸……」
他連忙舉手示意她打住,「再拿我跟你爸爸類比,今天晚上的氣氛就完全破壞掉了。」
她也笑,「別害怕,我又沒有戀父情結。」
他放下酒杯,過來抱住她,深深凝視,「那麼你迷戀什麼?」
「我不知道,跟你吵完架還進來,也許我就是迷戀跟你上床也不一定。」
「我倒是越來越覺得,其實你對性這個事並不迷戀。」
「單純迷戀性的女人本來就比男人少得多,更多的時候,我們喜歡的是親密的感覺。」
「可是你其實很逃避跟我過分親密。」
「要不要挖掘我的童年回憶供你做心理分析?」
「你看,你又馬上警覺了,你現在警惕性實在太高,跟我在一起,甚至不肯多喝酒。要知道,當初我就是被你喝龍舌蘭酒的樣子迷住了。」他執起她的左手,吻她的虎口,聲音低低,帶著難以言傳的誘惑,「以後一直覺得,這裡是你身上最性感的部位之一。」
語言是多餘的,他呼吸的熱氣噴到她的皮膚上,帶來的酥麻感似乎順著神經末梢悄然蔓延開。他這份挑動她身體反應的能力,再度讓她起了一絲畏懼,彷彿靈魂雖然築起防禦工事,嚴陣以待,可他的觸控、親吻所到之處,肉身正在節節潰敗。她哪裡是警覺他?所有內心交戰與掙扎,她警覺的是自己而已。
tomwaits粗糙沙啞的歌聲迴盪著,一瞬間,她疲憊得只想丟開所有思緒,忘情沉溺,再沒有明天。
7
入秋之後,房地產市場再度放出回暖訊號,司建宇主持在售的樓盤一片飄紅,銷售勢頭驚人,他與傅軼則合作的地產專案也正式開工。司凌雲毫不驚訝地看到,物流公司換了一位新的職業經理人擔任總經理,貨場置換給地產公司被提上了討論日程。司建宇迅速拿出專案規劃,也得到董事會的認可,同時跟傅軼則開始新一輪合作的談判。
對於地產公司的頻繁大動作,張黎黎保持著超然的態度,絲毫沒有加以任何干涉。司凌雲決定也嚥下所有疑問與憤怒,靜觀其變。
頂峰進入了最繁盛的時期,司霄漢時不時會在各類媒體露面,是各地區政府招商洽談的座上賓,他的社會活動空前增多,同時也加快了尋求上市的努力。他一方面尋求本地政府的支援,另一方面投資部總經理王軍推出的上市計劃卻執行得並不順利,幾個耗資巨大的併購都在集團內部引起爭議,看不到成功的跡象,王軍轉而推出一個借殼上市的初步構想,與司霄漢頻頻飛赴北京、上海、深圳、香港等地出差,而這也當然涉及了更大筆資金的運作。
經白婷婷推薦,她的一名精明肯做事的學弟小伍到頂峰來應聘,成為司凌雲手下的法務助理,只有兩個人的法務部門雖小,但一件件理順積壓的訴訟,應付新產生的法律糾紛,處理各式合同,忙碌運轉得有模有樣,任誰也不能再小視了。
相比之下,傅軼則更加忙碌,他時常加班出差,兩人相處時間有限,反而令司凌雲隱約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將一段關係限定在只享受樂趣以內,需要這種距離感來時時提醒她保持清醒。尤其她經常意識到,傅軼則其實是在不斷突破、挑戰她的防線。
他不在本地時,她偶爾會去阿風的酒吧消遣。
有一點傅軼則並沒說對,就算他不在她身邊,她也不打算買醉,到了酒吧,不過是拿一罐啤酒,獨自坐上天台慢慢喝完而已,這裡最能讓她平靜放鬆下來。
這天她熟門熟路地上去,盧未風與曲恆已經坐到了那裡,一個抱著吉他,一個抱著貝斯在彈。
「凌雲,過來坐。」
盧未風招呼著她,曲恆恢復了那個寡言的模樣,甚至沒有看她。她也懶得介意,坐下開啟啤酒,「你們繼續,不用管我。」
他們也是一邊喝酒,一邊斷續彈著吉他和貝斯,商量一首曲子的和絃搭配,曲恆時不時就著昏暗的燈光用筆做著記錄。
涼風習習而來,音符零散跳躍,恍惚之間,司凌雲彷彿回到當年看深黑樂隊排練的時光,當然那時要熱鬧得多。溫凱和李樂川常常一邊做著練習,一邊插科打諢,不停鬥嘴,盧未風多半與曲恆就這樣商量著給他做好的曲子填上詞,她在旁邊看書,跟他們閒聊,對他們的歌發表尖刻的評論。盧未風的女友琳琳在上學,只能偶爾過來,通常都是不聲不響坐在一邊。溫凱漂亮的女友蘇珊當時在一間咖啡館工作,下班過來時會給他們打包一些老闆烘焙的點心。時間太晚以後,會有鄰居大聲抗議他們影響休息,李樂川則會不顧盧未風的阻攔,敲一輪急驟的鼓點作為回應,美其名曰《催眠曲》……
那的確是她生活中最輕鬆愉快的一段時光,一想起來,她便禁不住嘴角含上笑意。
如果隨手便可將電燈按亮,誰會在意滿天星光?如果輕易就能做到遺忘,誰會在意前路渺茫?從前的日子一天天更為漫長,一段段記憶過去,只剩迷惘。每個人都在為生活奔忙,所有面孔都已悄悄改變模樣。昔日的理想在默默退讓,只有我還想停駐在年少輕狂,繼續為你歌唱。……
盧未風的聲音與過去一般充滿磁性,歌聲傳入司凌雲耳內,她聽得怔住,等他停下來,她禁不住問:「你們又在合作寫新歌嗎?叫什麼名字?」
「這是阿恆幾年前在廣州時寫的,名字是《為你歌唱》,阿樂聽了以後說很適合他劇本的情境,特地打電話來說想要一個小樣,看能不能一起推銷出去。」
司凌雲前天也接到了李樂川的電話。「真好聽,可是完全不像阿恆以前的風格。」
「是啊,我完全想不到這傢伙自己寫的歌詞也這麼厲害,只有失戀的人才寫得出來,我有沒有說錯?」
曲恆總算開口說話了,對盧未風的打趣不置可否,「得了,我只寫了一段而已,一直沒有最後完成,副歌部分還得你來。」
服務生在樓梯口叫盧未風,他站起身,「我等會兒再上來。」
曲恆放下隨手撥弄的貝斯,拿起一罐啤酒,卻沒有開啟,只顧看手裡的筆記本。
她沒話找話地說:「今天不用去接可可嗎?」
他頭也不抬地回答:「她今天在市區酒吧唱歌,交通方便,不用我接。」
「阿樂昨天打電話給我,說劇本的事有眉目了,你會刮鬍子嗎?」
「看吧。」
她不耐煩了,「大哥,前幾天在我辦公室還好好的,怎麼又開始擺張臭臉給我看了,我又得罪你了不成?」
他終於放下筆記本,「你又跟那個男人在一起了嗎?」
司凌雲回過神來,懊悔挑起這個話題,卻沒法否認。
「我沒權利過問你的私生活,不過,我記得五年前那天你從他家出來的樣子。你一向驕傲,如果不是傷心到極點,絕對不會在別人面前示弱。你現在還是跟他在一起,真的愛他愛到願意忘記傷害的地步了?」
她一口否認,「我說過,我不愛他。」
「你家境優越,可以有很多選擇,可你選擇和一個不愛的男人廝混在一起,又算是什麼?我還以為幾年不見,你應該多少長大,能夠認真對待生活,不再像以前那麼任性無聊了。」
他以前儘管冷淡,偶爾嘲諷她,倒從來沒有用如此嚴厲的口氣跟她講話。可是她卻根本沒有拍案而起,叫他閉嘴少管閒事的力氣。她只將剩下的啤酒喝掉,站了起來,並不看他,漠然地說:「有一點你弄錯了,任性那個詞,早就已經離我很遠了。」
她下樓,碰到盧未風正要上來,「這麼早就走?」
她笑道:「明天還要上班啊,阿風,我很喜歡剛才那首歌,完成以後再唱給我聽,好嗎?」
「好。」
「再見。」
司凌雲坐入停在路旁的甲殼蟲內,搖下車窗,將椅背放倒,隨手按了cd播放鍵,放的是爵士樂專輯,她只在拿到車後,集中買了一次cd,居然沒選一張搖滾歌手。
遠離她的,何止任性,還有她充滿不安定想法、激烈情懷與快意恩仇的青春時光。
關於為什麼要跟傅軼則在一起,她當然可以有很多解釋,不過那些解釋,只夠用來說服她自己。她不能否認,與傅軼則在一起後,她並沒有後悔自己的選擇。她和他共處時,多半是開心的,哪怕她對自己宣稱那只是身體快樂,可如果還要為此去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去說服別人,就未免太虛偽了。
她一向我行我素,本來不希冀旁人理解,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可是她確實被曲恆刺痛了。也許曲恆是唯一見證她那段受傷害的人,他和她一樣不曾忘卻,通過他的問題,她似乎猛然間看清了她行為悖逆可笑的地方。她力圖保持一段看似灑脫輕鬆的關係,不在意他的目的,也不打算去愛他。這樣下來,肉體也許得到了滿足,可是心底那片空虛未能填上,反而更加放大了。被忙碌的工作、淋漓盡致的做愛打發掉的寂寞,不知不覺中變成更為深刻的孤獨感,悄然侵蝕內心。
手機響起,她懶懶拿起來,是司建宇打來的。
「大哥,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小云,我想找你談談,你現在有時間嗎?」
她實在沒心情跟他談公事,「明天上班談行嗎?」
「是我的私事,不大方便在公司談。」司建宇的聲音有幾分壓抑,「小云,我很抱歉要佔用你的時間,可是這件事我只能跟你談了。」
「好,告訴我地點,我馬上過來。」
8
「我跟曉嵐的婚姻出現了問題。」司建宇直截了當地說。
司凌雲本能地不喜歡充當這種事件的聽眾,她甚至一點兒也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才算合適,但又不可能不做出回應,只得硬著頭皮說:「大哥,我不大懂婚姻這件事,可是你們一向很恩愛,如果只是小問題,就不要太介意。」
司建宇表情苦澀,「小云,你看我是介意小節的人嗎?」
她實事求是地評論,「從你在公事上的作風來看,不是。不過人在家庭裡難免會表現得非理性一些。」
「我跟曉嵐結婚五年了,一直很好,甚至沒為什麼事起過爭執。但最近幾個月來,曉嵐的表現越來越反常。從鼕鼕兩歲半起,她就為鼕鼕上幼兒園做了很多準備,可是上個月鼕鼕正式開始入園,一直不太適應,有時無緣無故哭得非常厲害,她倒完全漠不關心了。今天幼兒園老師打電話給她,她也不理,白天你也看到了,我只好中斷會議趕過去。」
「哎,大哥,不是我說你,別把這事看得太嚴重。」司凌雲鬆了一口氣,「小孩子這樣太正常了,我記得以前我弟弟小峰上幼兒園,有至少兩週的時間天天從早哭到晚,揪著我的衣服不肯撒手,那個悽慘相誰看了都不忍心。我天天逃學去陪他,被我媽吼走拖回學校,我就跟她吵,還罵她簡直是後媽,把她氣得半死。可她說得沒錯,我不去攪和,小峰後來也適應了。大嫂的表現沒什麼不合理,你可不能為這個指責她。」
「那麼,她這幾個月停了鋼琴課,不再修剪花草,不再學插花,不再烤點心,不再做菜。只要一出去,就是胡亂購物,買回東西,連包裝都懶得開啟。我跟她講什麼,她都只是敷衍,你也覺得這些事通通沒什麼不正常嗎?」
「這個……」司凌雲一下詞窮了,「是不是家裡發生了什麼事?」
「問題就在這裡,家裡一切正常,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不瞞你說,年初我們還說起,等鼕鼕上幼兒園後,我們可以再要一個女兒,當時她談起這個話題興致勃勃,只是突然之間,一切都不對勁了。我從來不在外面亂來,發現她情緒不對後,還特意減少工作和應酬,多回去陪她,可是沒用,我越這樣,她表現得越不耐煩。」
「我只能猜猜啊,大哥,也許大嫂是情緒週期,或者心情抑鬱什麼的,可以試著看心理醫生調節。」
「我也想到了這一點,我甚至找了本地最有名的心理醫生,約好時間,想讓她去做一下心理諮詢,她冷笑,說完全沒有必要,她正常得很。她以前從來沒用這種口氣跟我講過話。」
司凌雲不安地注視著面前的茶杯,再度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
「本來我想自己解決自己的家庭問題,但有些事和你有關,所以我不能不來找你。」
她嚇了一跳,「大哥,我跟大嫂不算熟,見面次數都很有限,怎麼會跟我有關?」
「她第一次跟我吵架,就是那天跟你和軼則吃完飯後。我好歹哄好了她,她對我道歉,又說第二天要約你當面道歉。」
「嗯,大嫂的確約我喝咖啡來著,我也跟她說了,小事情,不足掛齒,不用放在心上,我覺得當時氣氛很融洽啊。」
「可是她回家以後,再度跟我吵架了,哭得非常厲害。」
司凌雲心裡叫苦不迭,苦笑道:「大哥,我對大嫂是很尊重的,請你相信我,我可真沒欺負她。」
「別誤會,小云,我沒這個想法。但她確實是從那個時候起性情大變的,所以我找你一起分析一下,到底是什麼事被我忽略了。」
司凌雲張口結舌,她想,唯一被司建宇忽略的事情可能就是,他的太太從小開始便長久地愛慕著另外一個男人。
從米曉嵐發給傅軼則的郵件可以推斷出,米曉嵐甚至一邊跟司建宇交往,一邊給傅軼則寫情書;跟司建宇確定婚期前一週,才告訴傅軼則這個訊息,字裡行間,分明仍舊情意綿綿。兩人蜜月歸來的第二天,她便急著過去看他。傅軼則有長達五年的時間不在本地便也罷了,一旦回來,她心情波動,似乎也可以理解。
可是面對司建宇誠懇探詢的目光,司凌雲認為自己既沒權利拿這些往事傷害別人,也沒義務當那個逞口舌之快講實話的人。她咬著嘴唇想了想,「大哥,我真的想不出跟她吃飯、喝咖啡時有什麼異樣,我只覺得……她好像在家裡待久了有些煩悶,僅此而已。」
「小云,我不是沒有考慮這個可能,我跟她談,願意支援她找一份工作,或者開一間小店打發時間,她都一口拒絕了。」
她委婉地說:「大哥,也許你該多聽聽她的想法,而不是急著拿出你認為合理的解決辦法。」
「現在的問題是她什麼都不說,我只能靠自己推斷。剛認識她時,我覺得她非常單純,簡直近乎透明。後來跟她交往了一年多,我才發現,她性格還有另一面,好像習慣於把一部分想法藏得很深,當然這也不算什麼缺點,只是一種自我保護罷了。只是這一次,我完全沒辦法瞭解她在想些什麼。」
司凌雲苦笑,「這個……太複雜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我很早就下了決心,要找性格安靜、人品善良純潔的女孩子結婚,同時我自己要潔身自好,給孩子最穩定的生活環境。曉嵐完全符合我的理想,所以儘管爸爸給我很大壓力,我還是決定娶她。小云,你跟我一樣出生在我們這樣混亂的家庭裡,應該能理解我的這個想法。」
她對婚姻沒向往,卻完全理解司建宇的心情,鄭重地點點頭。
「我自問我對家庭付出了很大誠意,可是現在……」司建宇頹然撫住額頭,講不下去了。
「大哥,你不需要這樣悲觀,要一起生活一輩子,夫妻雙方都有誠意,小的摩擦碰撞總會過去。」
「今天是我們結婚五週年紀念日,她一向非常重視各種紀念日,我提前做好了安排,想帶她去吃晚餐看電影,可是她說沒有心情,徑直回了臥室,再也不肯出來。」
司凌雲由他們的結婚紀念日想到的卻是另一件事,心不由自主抽緊了一下。
「我是真的覺得無能為力了。這些事不能跟朋友講,不能跟父母講,特別不能在鼕鼕面前流露出來。這孩子很聰明,我覺得他在幼兒園裡表現失常,其實也是對家裡的氣氛感覺不對勁,一下失去安全感造成的。」
司凌雲非常喜歡鼕鼕,同時一下想起小時候和弟弟的那段經歷,「小孩子有些方面確實比大人想象的要敏感,大哥,你一定要留意。」
「我明白。小云,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我……該怎麼幫?」
「跟曉嵐談談。她很喜歡你,經常跟我提起你,而且現在你的男友軼則又是她從小到大的朋友,也許她會跟你講她的真實想法。」
司凌雲想,繞來繞去,終於還是繞到她身上,躲也躲不過。她隱約有些疑心,司建宇在她面前坦然表現出頹唐無力,也許就是誘她蹚這渾水的手段,可她馬上又責備自己,他肯講這樣的家事,總歸是信任她的,如果時時處處尋找陰謀的痕跡,杯弓蛇影,未免活得太累。
「大哥,我真的覺得我跟大嫂交情有限。不過你既然開了口,我待會兒就打電話約大嫂明天出來吃個飯,能談到什麼程度,我不敢保證。」
9
司凌雲回到家時,程玥正敷著面膜在看電視,連忙問她,「吃過飯沒有?」
「吃過了。」
「還有紅豆蓮子粥,很清淡,想不想吃點兒?」
她連日不是應酬,便是吃盒飯,真有些餓了,點了點頭,程玥揭掉面膜,去幫她盛了一碗,「看你累成這個樣子,就坐這裡吃,吃完了早點休息。」
她嘀咕著,「我還真不習慣你當這麼體貼入微的慈母。」
程玥瞪她一眼,「我是看你工作辛苦,你別這麼不領情。小峰剛才跟我影片,還問你怎麼老是回來這麼晚。」
司凌峰已經順利進入大學預科就讀,時常藉助網路跟媽媽和姐姐交流。司凌雲嘆了一口氣,「他還好吧?」
「他今天說他長胖了兩公斤,我警告他千萬別把自己吃成個胖子。」
「你這當媽的可真是,他以前太瘦,才長點兒肉你就這麼說他。」
「我告訴他了,你現在升了職,工作很忙。」
「你倒是很久沒細細盤問我的工作情況了,我居然有點兒不適應。」
司凌雲與程玥的關係現在似乎到了最緩和的時期,她毫不隱瞞地告訴女兒,「我看著你這麼努力工作,就已經大喜過望了,不用多問什麼來煩你了。」
司凌雲哭笑不得,吃了一口粥,說:「我離你的目標還遠得很,天知道什麼時候到那一步,你別高興得太早。」
「哪怕你跟我對著幹的時候,我也是一直對你有信心的。」
「別說得你好像耐心守候到浪子回頭終成正果一樣好不好?」
程玥一笑,正要說話,這時電視上放本地新聞,出現司霄漢接受採訪的鏡頭,她馬上看得專注,「最近他好像出席了好多活動。」
司凌雲便有些不耐煩了,「你守著看這麼枯燥的新聞幹什麼?」
「消遣。」
「這是什麼消遣?為什麼你不試一下別再關注他,過自己的生活?你看起來還年輕……」
「而且還算有幾分姿色,對吧?你就完全不想想男人的心理,跟我同齡甚至五十多歲的男人,只要條件略好一點兒,恨不能找二十來歲的小姑娘。叫我找個年過六十、條件平平的男人,倒也不難。」程玥瞥了她一眼,靠到沙發上,「可既沒有經濟能力,又沒有賞心悅目的身體,我看不出來能得到什麼。」
「你可真直白。」司凌雲只得表示歎服,「除了身體跟經濟實力以外,你也可以考慮一下其他嘛。有人關心你、照顧你,讓你不至於孤單,還是有吸引力的吧。」
「幸好你沒叫我去考慮愛情。拉倒吧,我還沒到需要人照顧的時候,經歷過出眾的男人、精彩的生活,再去將就一個不怎麼樣的男人,一起過摳摳巴巴的日子,還不如就這麼一個人來得自在呢。」
「我看不出爸爸怎麼就能算男人的標本了,他冷酷、花心,又自私,又自我中心,難道有一點錢就能增加這麼多魅力值,值得你把其他男人都不放在眼裡?」
程玥哈哈大笑,「你爸爸的缺點哪隻這些?我剛認識他的時候,他活脫脫是個土財主、暴發戶,頭髮染得黑亮,穿袖口縫著商標的西裝,領帶花哨,跟襯衫完全不搭,白襪子配黑皮鞋,成天挽一個手包,口袋裡永遠別著一厚沓現金,講話粗聲大氣,吃完飯就當著別人面剔牙。你知道我為什麼會看上他嗎?」
司凌雲無可奈何地說:「重點是土歸土,可是有錢。」
「你錯了,有錢人多得是。我當時在歌舞劇團當演員,不是我吹牛,追求的人實在不少,也算見過世面。你爸爸的優點是土歸土,可是自信,有讓人忽略他那些缺點的氣勢。這可不是簡單的拜金主義,看看他現在的成就,就知道我看人的眼光是不錯的。」
「可是他的成就最終跟你沒什麼關係了,你慧眼識人又有什麼意義?老糾結於他,反而白白耽誤了自己的生活。」
「我還有什麼可耽誤的?該享受的,我已經享受過了。保養得再好,我現在能吸引到的也不過是些不可能讓我看得上眼的男人,我不想降低生活品質,找個老伴相依為命什麼的,對我可沒有吸引力。你不用把我老了以後想得太淒涼,將來我不會賴著非要跟你或者小峰過的。」
「又來了又來了,我還真怕你跟我說這個。」
她放下碗便要站起來,程玥按住她,「哎哎哎,別走,我們母女倆好容易坐著好好說會兒話。」
「我可不好意思在這兒跟你表忠心,說我一定會是個孝順女兒,將來不會嫌棄你。可是不說吧,又顯得我特別冷血。」
「得了,不用說,我知道你嘴硬心軟,我倒巴不得你心也硬起來才好。」
「非要我變得跟爸爸一樣你才開心嗎?」
「當然。那樣別人就傷害不到你了。」
程玥輕描淡寫講出的這句話,司凌雲竟有說不出的感觸,她一時默然。
「聽你爸爸說,你那個男朋友傅軼則做風險投資,能力很不錯,他難得肯這樣誇一個人,我就知道我的女兒眼界是有的。」
司凌雲想,媽媽到底是媽媽,偶爾感動她一下,馬上便會回到現實的話題,她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別怪我給你掃興,媽媽,我沒有跟他結婚的打算。」
「我沒那麼容易被你掃興。你跟平庸沒背景的男人在一起,被他拉低你的各種底線,跟著他一起變得平庸,才會讓我著急。女人只有經歷過強大的男人,才會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等你徹底想通了,婚總歸是要結的,我不發愁這個。」
司凌雲大笑,站了起來,「你可真不是個傳統的媽媽。好了,今天談心時間到此為止,明天還要上班,我去洗洗睡了。」
洗完澡躺到床上,司凌雲拿起手機準備關機睡覺,發現有傅軼則打來的未接電話,她撥回去。
「我現在在你家小區外面。」
「不是說明天才辦完事回來嗎?」
「我想你,所以提前回了。你想我嗎?」
她承認被他這個聲音一下撩撥得心頭盪漾,「想過。」
他顯然不滿意她這個回答,「下來。」
她笑道:「可是我都已經換了睡衣。」
他也輕聲笑,「有什麼關係?你以前可是會翻牆逃出學校的孩子。」
她被問住了,想了一想,還真是循規蹈矩得太久,沒有破壞規矩的興致,也幾乎忘記那樣肆意的感覺了。她起床開衣櫥,拿了一件風衣披上,繫好腰帶出來,正碰上程玥關燈回房,詫異地問她,「這麼晚還要出去嗎?」
她並不隱瞞,「軼則出差回來了,在樓下想見我。」
程玥揮揮手,「年輕真好,再怎麼肉麻一點兒都不要緊,去吧去吧。」
她想,有一個非傳統的媽媽,好處在這種時刻便體現出來了。
傅軼則的車停在路邊,司凌雲坐上去,一下嗅到了花香,回頭一看,車子後座上放著大束玫瑰與百合。
傅軼則發動車子,「送你的。」
她從座位中間探身過去,深吸一口氣,「怎麼突然送花?」
「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一天內被第二次提醒這一天,司凌雲猶如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所有的情緒都沒了,坐回座椅,呵呵乾笑兩聲,「有什麼特別?」
「五年前的今天,我從美國回來;也是這一天,參加了你大哥和曉嵐的婚禮,然後遇見了你,所以也是我們的紀念日。」
「你特意為這一天提前趕回來的嗎?」
「對。我一向以為女人對紀念日這類事情要比男人重視得多,可是你好像根本不驚喜。」
「看來你以前認識的某位女友給你留下不少關於女人的推論。」她懶洋洋地說,「對不起,你回來我很高興,可是我確實不怎麼記日子,今年的生日要不是媽媽和阿樂提起,都差點兒忘了過。」
「沒關係,我們可以重溫,從那個湖邊開始。」
司凌雲已經後悔沒有直接睡覺,而是下來赴這個約會了,看來翻牆逃學註定只是孩子的專利,過了那個年齡再做,簡直是自尋煩惱。她無話可說,只得靠到椅背上不吭聲了。
夜晚道路通暢,車子很快駛到司凌雲母校寄宿中學的湖邊,她下車,環顧四周。五年過去了,城市半徑進一步擴大,湖邊建築更顯得密集,哪怕是偏遠的對岸都新出現了星星點點的高樓燈火,四周合圍下來,襯得湖面似乎比從前小了不少。而且湖邊砌起欄杆,大理石鋪就的小道工整蜿蜒,儼然已經成了公園模樣,更加找不到她當年與同學席地坐著抽菸閒聊,眼前除了暗紅菸頭一閃一閃,間或還會飛過螢火蟲時的感覺。她倒噓了一口氣,景物與人既然都面目全非,哪裡還有什麼傷感。
「大哥去年在湖的那邊還拿了一塊地,今年年初已經動工,前幾天我在他辦公室看策劃公司給他想案名,什麼湖光山色、湖景帝苑、香湖名園,來來去去都是這幾個字,俗得要死。」
「別談那些掃興的公事。」
「講情話你比較在行,你先來。」
一陣風吹拂過來,掀開她風衣,露出黑色真絲吊帶睡衣和下面修長的腿,他摟住她,吻向她的鎖骨,「我喜歡這件睡衣。」
「喂——」她阻攔住他不老實的手,「這裡現在可不算荒無人煙,不適合玩野合的。」
「你真的跟五年前完全不一樣了,現在對哪裡適合做什麼哪裡不適合做什麼,簡直跟清教徒一樣嚴謹。」
「我以前聽到過一個說法,年輕時放縱過的人,到老了都會是最嚴格的道德家,也許我只是提前衰老了。」
他被她氣得笑,狠狠掐住她的腰,再度吻下來,這次落在她的唇上,長而深,讓她窒息到發出輕喘,他才放開她,「你只是不肯再縱情任性罷了。你上一個男友肯定是一個無趣的傻瓜,活生生把你悶成這樣了。」
她調整著呼吸,抬手攏著被風吹亂的頭髮,苦笑一下,「那可很難說誰改變了誰。我加了好多天班,真的累了,回去吧。」
10
司凌雲走進與米曉嵐約好的日式料理店,推開包間門,米曉嵐已經先到了,正打著電話,聲音嚴厲,「……我不管那麼多,我只知道現在那棵桂樹已經死了,你們必須賠償。」
不知道那邊回答了什麼,她似乎更惱火了,「這跟我有什麼相干?如果明天你們不給我換一棵新的、一模一樣的桂花樹,我就找律師告你們,我們走著瞧。」
司凌雲還是頭一次見米曉嵐這樣提高聲音講話,一改平素的溫柔,居然頗有幾分凌厲,想來司建宇第一次看到難免也會意外。她同時記起司建宇家院中的樹是曲恆的園藝公司種的,等米曉嵐放下電話便問:「大嫂跟誰生這麼大的氣?」
「還能是誰,你大哥幫我找的那家園藝公司,給我移栽的那棵桂樹已經枯死了,我找他們,他們居然說樹是我自己挑的,他們只負責移栽,而且過了三個月,不在他們賠償範圍以內。開玩笑,那棵樹花了我將近七萬塊,他們想這樣賴過去可沒門,凌雲,你是學法律的,我可以去告他們吧?」
「我得看看你們籤的合同。」
「放在家裡了,明天我叫你大哥帶給你看。」
「好。」
米曉嵐恢復了溫文爾雅的樣子,笑道:「凌雲,你這麼忙,怎麼有空約我出來吃飯?」
「上次大嫂請我喝咖啡,我說了改天請你嘛。剛好我發了薪水,大嫂想吃什麼只管點。」
菜很快上來,司凌雲一邊吃著,一邊開始她最不擅長的拉家常,「鼕鼕上幼兒園還乖吧?」
「唉,不算很乖,他好像突然變得調皮了,三天兩頭吵著不願意去幼兒園。別的孩子都已經適應了,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
「每個孩子情況不一樣,好在大嫂很有耐心,他一定會適應的。」
米曉嵐警覺地看她,「是不是你大哥跟你說什麼了?」
「那倒沒有,不過白天開會,大哥突然提前走了,說是鼕鼕在幼兒園那邊有點事。」
「他有點兒小題大做了,其實沒什麼。」
「這個不能怪大哥,他小時候吃過苦,出於補償心理,肯定也格外疼鼕鼕一些。」
「他吃過什麼苦,不就是父母離婚嗎?」她看到司凌雲臉上的詫異表情,笑了,「對不起,我沒別的意思。不過爸爸離婚後把你們的生活都安排好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對不對?」
司凌雲暗自嗟嘆,司建宇與米曉嵐甚至在這個問題上也沒有共識,她這麼一個壓根沒跟嫂子親密過的小姑子,突然要去打聽家事,還真是一個難題,「這道文思豆腐不錯,大嫂你嚐嚐。」
米曉嵐的食量小得驚人,每樣菜淺嘗即止,吃得慢而細緻,不時加以點評,「嗯,這邊的本幫菜算是做得挺地道的。這道菜裡的芛不夠好。」
司凌雲正苦於找不到話題殺時間,她突然開口問:「你現在跟軼則還好吧?」
「呃,還好。」
「我前幾天碰到他媽媽,她好像完全不知道軼則正在跟人交往。」
她差一點兒嗆到,拿餐巾擦一下唇角,忍笑道:「她老人家不至於認為她兒子還是十八歲的處男,守身如玉,不會跟人交往吧?」
這個輕慢的口氣顯然有些惹惱了米曉嵐,她皺起眉頭,「我的意思是說,你們交往有幾個月了,軼則還根本沒跟他媽媽提過他有女朋友。」
「很正常,我也沒打算去見他家人。」
「這……原諒我有些古板,凌雲,你們真的不像是正常的戀愛關係。」
「那大嫂認為他在跟我耍花槍,做樣子給別人看嗎?」她清楚地看到米曉嵐的瞳孔瞬間縮小,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一時甚至來不及擺出慣常的溫柔笑意。她慢悠悠地接著說,「可是他要做給誰看呢?」
米曉嵐張了張嘴,又緊緊閉上,隔了一會兒才說:「他父母確實一直很希望他早些結婚安定下來的。」
「他沒有把父母的教訓轉達給我聽,我也不打算過問他的家事。」
「就算你不介意他父母的想法,也不介意他的想法嗎?」
「他講,我會聽,我只是不喜歡費心猜測。」她認真地問,「大嫂,你是過來人,依你看,正常的戀愛關係應該是什麼樣的?」
米曉嵐疑惑地看著她,思索了一下,「當然是認真交往,肯定對方是自己的唯一,願意負責任,願意兩個人的未來聯絡在一起。」
「所謂負責任,指的是求婚吧?」
「求婚肯定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能付出的最大誠意。」
「看來大哥對大嫂真的是非常有誠意。」
米曉嵐再度警覺,「你怎麼突然說這個?」
司凌雲一臉誠懇表情地說:「大嫂,老實講,我以前還不大理解大哥為什麼不顧爸爸的反對娶你。我爸爸這個人,一向自說自話,非常剛愎自用。他對大哥這個長子很看重,也有很多安排,聽說還給他介紹過一位政府要員的女兒,條件十分優越,可是大哥硬是沒聽他的話,堅持跟你結婚。那次我給你當伴娘,在他家聽了不少議論,他可是頂住了不小的壓力,才讓我那老爸同意你們的婚事。」
米曉嵐張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司凌雲微笑,「跟你熟了以後才發現,大嫂,你不光長得漂亮,持家有道,還心地善良,對我都這麼關心。我完全能理解我大哥的選擇,他的眼光實在是很好。」
米曉嵐勉強一笑,「你這個恭維太誇張了。」
「一點兒也不誇張啊,你們讓我對婚姻多少恢復了些信任。」
「婚姻可沒你想的這麼簡單。」米曉嵐有點苦澀地說,「凌雲,你一定覺得嫁給建宇這樣的男人,我這全職太太當得太輕鬆自在,所以才無病呻吟。你知道我得付出多少忍耐嗎?別的不說,我那位婆婆大概就是我見過最難相處的人,她一直生活在爸爸跟她離婚的陰影裡,佔有慾強、挑剔、專制,小心眼到了你想象不到的程度,偏偏建宇又是個大孝子,根本容不得對他母親有任何非議。我跟她在一起生活了三年,生下鼕鼕居然沒得憂鬱症簡直是個奇蹟。去年建宇終於聽我的建議,在離她住處不遠的地方買了別墅搬出來住,我才算解脫了。我裝修房子,按自己的想法佈置自己的家,整理院子,總算有了家的感覺,你不至於覺得我不孝吧。」
米曉嵐突如其來的坦白讓司凌雲苦笑,「不會。我不打算結婚,不過也一向沒把婚姻想的簡單,摻雜進別的關係,肯定只會更復雜。不管怎麼說,看到大哥大嫂,總覺得有共同價值觀的人如果能堅持自己的選擇,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很值得雙方珍惜。你說是嗎,大嫂?」
米曉嵐默然喝著湯,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凌雲,你對愛情怎麼看?」
司凌雲打個哈哈,「這個問題太玄奧!大嫂,你難住我了。」
「難道你從來沒愛過誰。」她追問著,「包括軼則在內?」
「我理解的愛無非就是兩情相悅,隨緣聚散。」她敷衍地回答。
「隨緣聚散,那只是露水情緣吧?凌雲,我總覺得女孩子如果對感情不認真,也就別指望男人會認真了。」
「感情這件事,從來不遵循公平交易原則,認真換回來的也不見得就是認真。大嫂把愛情看得這麼鄭重,聽了我的回答難免會覺得我輕浮隨便吧。」
米曉嵐倒沒辦法繼續批評她,想了一想,嘆了一口氣,「唉,話說回來,隨便也是需要有底氣的。你家世好,含著金匙出生,沒有經濟上的壓力,當然可以過隨心所欲的生活。」
「難怪大嫂覺得大哥小時候吃的不算是苦。看來生在我們這樣的家庭,想撒撒嬌都沒有人肯理。」她調侃地說,隨即話鋒一轉,「其實這也更襯出我大哥的可貴。他對待感情和家庭跟工作一樣認真,律己很嚴,我從來沒看到他隨心所欲任性胡來過。」
「你還真是愛你大哥,這樣不停地誇他。」
「他確實有值得誇獎的地方嘛。我上班不到半年,聽了不少本地商界名人的八卦。對他們這些人來講,離婚是常事,出軌不稀奇,家家都有一本狗血爛賬,像我爸爸這樣幾個兒女幾個媽的情況也不算特例。沒錯,我爸把前妻都給安排了,可也只是安排而已,你婆婆、我媽媽恐怕都不滿意身為下堂妻的生活,大哥、我,還有我弟弟,更是不可能感激父親,所以我越發覺得大哥珍惜婚姻是非常可貴的。」
「凌雲,我沒理解錯的話,你一直在敲打我吧?」
司凌雲嫣然一笑,「大嫂,你這麼冰雪聰明的人,哪用得著我多事敲打,而且你看我像是愛攪家務事的小姑子嗎?你首先是我的大嫂,其次是我侄子的媽媽,然後還是我男朋友的發小世交,對我又這麼關心。我重視這幾層關係,才額外多說一點廢話。我隨便說說,你隨便聽聽罷了。來來來,吃甜品。」
米曉嵐正要說話,司凌雲手機響了,她說聲「對不起」,拿起來接聽,是傅軼則打來的,他問她,「吃完飯沒有?」
「還沒有。」
傅軼則笑道:「你真的不到老高的酒吧來嗎?我本來想讓你見見我公司的股東。」
「改天吧,我還有份檔案今天晚上得看完,不過來了。」
她放下手機,繼續吃著甜品,米曉嵐突然問她,「是軼則打來的嗎?」
「是啊。」
「陪我吃飯,耽誤你們約會了吧,其實你可以吃完了過去的。」
「不算約會,他公司有個合夥人過來出差,晚上在酒吧喝紅酒。我不喜歡喝紅酒,而且有工作沒做完。」
「他在什麼地方?」米曉嵐補充了一句,「建宇對紅酒也有點兒興趣,告訴我位置,改天我帶他去品品。」
「他朋友開的一間酒吧,在建設路頂頭的工廠區內,叫fly,那邊紅酒品種很多,氣氛也很不錯。」
「既然你還有工作,那我就不耽擱你了,我們走吧。」
司凌雲覺得,雖然沒有打聽到什麼司建宇想要的資訊,可是談到這個程度也算是盡了做妹妹的心意,很可以交差了。結賬出來,她與米曉嵐揮手道別,上了自己的車子,頗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11
「謝謝你,小云,你跟曉嵐談過話後第二天,她主動跟我談了好久。」司建宇對司凌雲說,「我們難得這樣交流,看得出她情緒恢復了平靜。」
司凌雲原本預計她的話最多隻能對米曉嵐略有觸動而已,這個立竿見影的效果讓她十分意外。她看得出來,米曉嵐並不愛司建宇,她多少有些為司建宇感到遺憾,不過那是司建宇的問題,而不是她的,她不打算跟司建宇就這個問題交流得更深,只笑道:「還是你們夫妻原本感情深厚,外人能幫多少忙呢?」
「對了,她讓我把這份合同給你,說是你答應幫她看看的。」
司凌雲回辦公室後,翻看那份庭院綠化合同的條款,不免有些頭痛,馬上打曲恆的電話。
「喂,你好。」他很快接聽,聲音一如平時的冷淡,這個態度每回都能令她氣餒,疑惑與他究竟算不算相識多年的朋友。
「你現在在哪兒?」
「有什麼事嗎?」
她對這個反問有些惱火了,「我當然是有事才找你,需要見面談談。」
「你最近還好吧?」
她有些驚訝,「我很好啊,怎麼問這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本來我也有點兒事想找你。」
「什麼叫本來?下班以後去阿風的酒吧。」
「今天恐怕不行,我在公司裡,苗圃新到了一批苗木,我得抓緊時間做好移栽,大概要忙到深夜……」
「那我現在過來好了,告訴我地址。」
宜林園藝公司在郊區,緊挨著一座佔地面積很大但人煙稀少的林場。司凌雲停好車,推開虛掩的大門走進去,左邊是種得密集的各式樹木,右邊是一排排大棚,裡面種著整齊密集的各式花木種苗,沒有看到一個人影,安靜得幾乎讓人不安。她正不知道該往哪邊走,一個綁著馬尾的女孩子推著腳踏車出來,疑惑地看著她,「有事嗎?」
「請問在哪兒可以找到曲恆?」
那個清秀的圓臉大眼睛女孩子打量她的眼神突然變得冷淡而嚴格,隔了一會兒才說:「你有什麼事?」
司凌雲有些不耐煩了,「我來找他,自然是有事。」
那女孩子看來脾氣也不小,將腳踏車一轉,冷冷地說:「跟我來。」
她帶著司凌雲往裡走,轉過一個大棚,才看到曲恆半蹲著,與兩個工人在苗圃內移栽小樹。天氣頗有寒意,他只穿了件長袖t恤,袖子高高擼起,露出手臂,神情十分專注。那女孩子叫他,「阿恆,有人找你。」
他抬頭看見她,站起身走過來,「什麼事?」
司凌雲瞥見那女孩子毫無避開的意思,沒好氣地說:「一定要在這裡談嗎?冷死了。」
「去我的辦公室吧。」
他的辦公室其實是後面一排活動平板房中的一間,不大的空間裡放著陳舊的辦公裝置,除了桌上放著一盆景天科的植物外,再沒其他東西作為裝飾品。司凌雲有些詫異,幾乎想問他,在廣州做了幾年音樂,回來經營了幾年園藝公司,看起來生意也不算差,辦公環境怎麼會如此簡陋,可是想想他的臭脾氣,她決定不多這個嘴,直接談正事。
「我家大嫂那棵死掉的桂樹是怎麼回事?她把合同給我看了,要認真摳條款,她是有權利找你索賠的。」
曲恆似乎有些意外,冷冷地說:「原來她說的請律師告我就是請你。」
「我還沒通過司法考試,算不上律師。」
「隨便她吧,我沒法跟她講通道理。」
「也許你能試著跟我講講道理。」見他抿緊了嘴唇,司凌雲提醒他,「別這麼跩,我不是管閒事,不過那棵樹值將近七萬塊,對小本經營來講,這也不算小數字了,扯到打官司更是費時費力。」
曲恆煩躁地脫掉帆布手套,拍打一下上面的塵土,丟到辦公桌上,「你這位大嫂找我重新佈置她的院子,我按她的要求設計了庭院,簽完合同後,我帶她去看她要的桂樹。她嫌林場裡的樹太小,提出要一棵胸徑超過40釐米、姿態漂亮的大樹。我告訴她,那麼大的樹,我的苗圃沒有,市場上也不可能有現成的,只能去鄉下找。按現行的管理辦法,哪怕買胸徑超10釐米的樹,都得辦採集證、木材運輸證、植物檢疫證才能運輸移栽,非常麻煩。我明確講了,我不是樹販子,只給客戶提供林場里正規出售的樹木。結果她自己弄來了,還得意揚揚地告訴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賣樹給她的人是從200多公里以外一個偏遠的村子挖來的。」
司凌雲也有些吃驚,「為一棵樹,至於費這麼多事嗎?」
曲恆冷笑一聲,「看來你也只覺得你大嫂為這棵樹費心了。你有沒有想想,她為了讓自己的院子美觀,就直接砸錢買大樹過來。那棵樹在村子裡種了超過六十年,差不多兩三代人看著長大,做販樹生意的人最多給樹的主人幾千塊錢,就能把它挖走,這真的說得過去嗎?」
「她付錢買了,人家願意賣,中間人賺錢也說得過去。沒有強買強賣,沒有巧取豪奪,我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妥。」
曲恆表情更加冷漠,「這就是你們有錢人的邏輯,總以為錢能解決一切問題。我要是事先知道她會這麼幹,情願不接這個單子。」
司凌雲只得攤了一下手,「好吧,有錢人有原罪,我對樹不夠尊重,對不起。然後呢?」
「移栽最合適的時間是一月中旬到二月上旬,專業的移栽要對大樹進行截枝、斷根、取樁,每一個環節都有講究,運輸也要特別小心,把所有的功夫全部做足後,存活率也不過70%,大樹還得有三五年才能恢復原來的形狀和枝葉。你家大嫂根本沒聽進我的話,在六月份讓人把這麼大一棵樹活生生挖過來,更要命的是,她找的人也不懂行,活幹得很不利索,樹的根系受損厲害,而且按她的要求,為了美觀幾乎保留了所有枝葉,以便當年就能開花。她看到拖過來的是一棵完整的大桂樹就開開心心付了錢,我看到時可完全傻了眼。」
她老實不客氣地說:「既然如此,你當時就應該拒絕種這棵樹的。」
「你說得輕巧,那棵樹不管是拖回去還是就那麼擱著等她另外找人種,都是一個死。我馬上動手種下去,還算有一線生機。」
「那你把後果跟她講清楚沒有?」
「我充分警告了她,但是,令大嫂這個人……」曲恆頓住,將一個不算客氣的評價嚥了下去,「她聽不進別人講話,只一味要求按她說的做。」
司凌雲倒真沒想到看上去溫婉可人的米曉嵐居然有如此固執、一意孤行的一面,「你們後期養護做得怎麼樣?」
「這幾個月時間,我定期派工人上門去維護,搭了固定支架,給樹掛瓶輸營養液,做了所有能做的工作,根本沒收額外的費用。可是她說樹葉看著是青綠的,應該沒事了,既不許工人剪枝,又早早就撤了遮陽紗。這麼折騰後,那棵樹迴天乏力,終於枯死了。她現在要求我照原樣賠一棵樹給她,別說這要求根本不合理,就算合理,我也不可能去幹挖大樹移栽這種缺德事。」
司凌雲有些無語,「她根本沒告訴我這樹是她自己找人弄來,而不是你提供的。」
「她當然不會說,打來電話一開口就威脅我說,我如果還想繼續做頂峰的生意,就得馬上給她把這件事辦好。我說我沒法答應她的要求,生意不能做就不能做吧。」
司凌雲幾乎被逗樂了,這完全是隻有曲恆講得出來的話,「然後她說要告你嗎?」
「讓她去告好了,你要幫她也隨便你。」
「我……再勸勸她。」她想,她去把道理講清楚,這個面子米曉嵐總還是要給的,只不過想著跟她講道理,便提前有點兒累罷了。
曲恆不作聲,她無可奈何地說:「老兄,我們怎麼說也認識這麼久了,你別動不動對著我充硬漢耍性格行不行?我不是那個非要挖別人大樹又非要你賠的人。我忙得要死,還得管這種雞毛蒜皮,你以為我很樂意嗎?你剛才說也正要找我,什麼事?」
他默然了一下,她猜也許正是此事,再提未免讓他難堪,「等你想起來給我打電話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等等。」
司凌雲站住,曲恆卻閉緊了嘴唇,似乎仍在猶豫著,她不免奇怪,「怎麼了?有什麼事這麼難開口?」
「三天前的晚上,就是你大嫂給我打電話後幾個小時,我去fly酒吧接可可,碰到她了。」
司凌雲想了想,記起三天前正是她與米曉嵐吃晚飯的日子,沒想到米曉嵐出了餐館與她分手便直接跑去酒吧,這個舉動令她更加無語了。
曲恆並不看她,沉著臉如同對空氣講話一般,「我去得稍早了一點兒,在側門那邊等可可,不留神看到她跟一個人在一起。」
她直接問:「那個人是傅軼則吧?」
「對,他們的談話很奇怪,似乎認識很久了,然後……」曲恆聳聳肩,「你大嫂突然抱了傅軼則。」
司凌雲一臉的若有所思,沒有說話。
「傅軼則並沒有跟她拉拉扯扯,馬上脫開了身,說她喝多了,他開車送她回家,過程就是這樣。我也不喜歡管這種雞毛蒜皮,本來我不想跟你說這件事,不過……你如果認為我在搬弄是非也隨便了。」
「我至於那麼不知好歹嗎?」司凌雲沒好氣地說,「你別隻顧著維持風度當君子,就忘了跟我算是老朋友。我一向覺得,真相再難看,也比捂著眼睛當傻瓜有意思。」
「你願意怎麼處理這件事,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他停住,彷彿難以措辭。
司凌雲一怔,卻突然完全讀懂了他沒有講出來的話——他當然不是希望她不要誤會他說這件事是為了打擊她大嫂,回報她的幫忙。
五年前那個深秋,他去傅軼則家裡接她,天空飄著細雨,她投進他的懷抱,他幫她保留了她的尊嚴。他們坐在阿風家的老式木質樓梯最後一級,光線昏暗,看不清彼此的表情,聽著樓上傳來的歌聲,他把肩膀借她靠著。他將她送到醫院,守候她度過病危。
他是唯一知道傅軼則對她造成傷害的人,他只是希望她不要再次經歷那樣的時刻。
她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好容易艱難地掙扎出一個笑,輕聲說:「我知道,再見。」
12
司凌雲開車回公司,進辦公室坐下,心緒紊亂如麻,有一些念頭如同流星般驟然劃過腦海,卻根本抓不住端倪便消失了。她手下的法務助理小伍敲門她都沒有留意到,小伍不得不加大力度在開著的門上又敲了幾下。
「什麼事?」
「我把這一期的合同全整理好了。」
「好,放這裡等我看了再說。」
小伍出去後,她無意識地翻著合同,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意識到自己在浪費時間以後,她丟開合同,目光落在辦公桌一角上放著的那盆豆瓣綠上。她拿剪刀剪掉最下面一片稍微枯黃的葉子,再用小噴壺往葉片上噴了薄薄一點水霧,細小的水珠在葉面上滾動,更加晶瑩可愛。
做完每天必做的這件事,她稍微平靜了一些,決定拋開不著邊際的玄想,考慮一下現實的問題。
原來米曉嵐的平靜來自與傅軼則的酒吧會面,而不是她煞費苦心講的那些話。傅軼則昨天見到她時,並沒提起這個插曲。她倒不認為那個晚上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聯想起往事,一種不潔的感覺浮上來,就足夠讓她倒胃口了。
最要命的是,她竟然不能直截了當地發洩出來。
她無意去破壞司建宇與米曉嵐已經出問題的婚姻,她也不想去質問傅軼則——決定跟他在一起之前,她便知道他與米曉嵐有舊情。她唯一不清楚的是,傅軼則對那段感情是否認真到了現在。
少女成長的過程中,身邊有一個傅軼則式的男生,大約很容易愛上他;被一個像米曉嵐那樣美貌的女孩子從小愛慕,不動情也似乎很難。他們之間至少是有某種曖昧的,只是傅軼則遲遲不肯給她婚姻的承諾,米曉嵐失意之下,轉而決定嫁給司建宇,而傅軼則再怎麼自負,也被這種背叛傷了自尊,轉而勾引她的小姑子以示報復。過了五年之久,他會用引誘米曉嵐出軌來繼續報復嗎?
似乎不必。
自從她與傅軼則再度見面後,她便一直冷眼旁觀,經過與米曉嵐的兩次談話,更能斷定,米曉嵐仍舊愛著傅軼則是無疑的。以傅軼則一向洞察別人心理活動的能力,不會看不出這一點。可是他表現得完全正常,一舉一動都牢牢將關係限定在早已相識的朋友範疇,既沒有特別的親密,也沒有刻意的疏遠。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米曉嵐的心思後,應該犯不著再用她來刺激米曉嵐了,也不會用米曉嵐來刺激她——這是她答應與傅軼則在一起的前提之一。
然而,米曉嵐這幾個月反常的行為足以證明,她已經被傅軼則與司凌雲的關係刺激到了。她能夠被傅軼則安撫到重新跟丈夫修好,更加證明傅軼則對她的影響,她還會有什麼舉動,傅軼則會做什麼反應?
傅軼則與米曉嵐以為她不瞭解他們之間曾經的關係,米曉嵐不瞭解她與傅軼則現在的關係,而她與米曉嵐大概都不能說完全瞭解傅軼則。
這樣一團亂麻,實在令她厭倦,她突然動了結束的念頭。
結束能有什麼損失?
這畢竟不是一份正常的感情,開始於年輕時孤獨魯莽、心甘情願的自投羅網,留給她的卻是長久的自我否定;他對她的追求來得直白大膽,甚至給她提了一個交易的建議,而她也不過是出於寂寞,重新和他在一起。她必須對自己坦白承認,他讓她的身體得到了滿足,一旦結束,她可能必須重新寂寞,但肯定不會再有五年前從傅軼則家裡出來時的傷痛絕望了。
只是她講不出分手的理由,最多隻能說厭倦了。拿這個說辭去觸犯一個高傲自戀的男人,會有什麼後果?這是她不願意去想象的。
司建宇與傅軼則的合作仍在繼續,甚至司霄漢也將目光投向他,與他商量海外上市的可能性。只是傅軼則對司霄漢的建議十分審慎,告訴他目前美國正陷入次貸危機的影響之中,這場金融風暴波及之下,資本市場動盪不安,現在尋求海外上市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還是爭取國內上市比較好。至於資金方面的合作,可以進一步協商。
他不至於拿公事洩私憤,可是他完全會報復她;她也許沒有感情可被傷害,卻要冒險在這場遊戲裡成為棄子。
司凌雲意識到她考慮來考慮去,完全是在計較得失,心底的自嘲頓時湧了上來。
上了近半年班,她已經開始徹底用損益表的模式進行思維了:一個案子,是上庭還是和解更為有利;一個合同,哪裡該強硬,哪裡該適當讓步,才能做到利益最大化……也許她身體裡確實先天便流淌著來自司霄漢的商人血液,哪怕對待感情,也能做到計算分明。
她唯一能為自己辯護的就是:這份感情本來就並不純粹。
既然如此,就周旋下去好了——司凌雲得出結論,重新拿起合同開始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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