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場周旋,一場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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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土地拍賣中心氣氛之熱烈,不僅讓頭一次來此的司凌雲感到驚訝,也出乎所有與會人士的意料。上半年土地市場不溫不火的氣氛似乎一掃而空,每一宗地塊的競價都異常激烈,價格一路上揚,以至於拍賣師也數度提醒大家注意風險,保持理性。可是在場的開發商代表恍若不聞,出價的熱情有增無減。

司凌雲出去打電話向沒有到場的司建宇彙報這一情況,司建宇十分鎮定,「開發商對於走勢有共同的判斷,現在就看大家的魄力和資金實力了。」

「大哥,我還是不明白,這麼重要的事,你自己怎麼不來?」

司建宇派來參加拍賣舉牌的是頂峰地產公司的常務副總李元中,他是司霄漢的老臣子,幾乎從頂峰開始涉足地產業便進了公司,現在是司建宇的心腹干將,看來深得他的信任,「老李應付拍賣出價這件事很有一手,凌雲,你好好感受一下,不用慌,有什麼事,馬上跟我聯絡。」

司凌雲返回拍賣廳內坐下,只聽一聲槌響,拍賣師宣佈了土地歸屬和價格,她身邊兩個媒體記者模樣的青年男女不約而同低低「哇」了一聲,那女記者興奮地說:「今天沒白來,本市新的地王出來了。」男記者則笑道:「別急,還有一塊地,說不定紀錄轉眼就被重新整理了。」

司凌雲的手心禁不住出汗了,他們說的另一塊地,位於市區交通便利的位置,正是司建宇與傅軼則簽訂融資協議、志在必得的那一塊。她已經提前研究了土地拍賣中心的檔案,對那個地塊的所有資料都爛熟於心,可是現在突然緊張了起來。她側頭看看前方就座的李元中,他也恰好側頭,兩人視線相碰,他點點頭,然後握著號牌,面無表情地看向臺上,全神貫注於即將開始的拍賣。

隨著拍賣師報出底價,價格便開始不斷攀升。司凌雲記起以前看的某部好萊塢電影中藝術品拍賣的場景,不禁啞然失笑,那樣的溫文爾雅,舉重若輕,跟眼前瀰漫著的劍拔弩張氣氛的現場一比,完全是兩個世界。她情不自禁地再一次環顧場內,所有舉著號牌的人好像戴了同一款面具,有著驚人相似的面部表情:專注、緊張,和一點掩飾不了的貪婪。

她的心臟隨著價格一步步推高而加快跳動,無暇去想自己臉上該是什麼表情。她將最新出價發訊息給司建宇,回覆來得十分簡潔迅速,「繼續。」

她看看前方,李元中正穩穩舉起手中號牌。她想,傅軼則說得對,要想修煉得鎮定,她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可是待到她臉上也戴了同樣的面具,她還是她嗎?

一個又一個出價,數字好像與具體的人民幣失去了對應,慢慢爬升過司凌雲的預期,她試著想象相應的樓面價,可是新的喊價馬上出現。在這一輪拍賣開始後,李元中第一次微微側過頭來,她看看手機上的又一個「繼續」,向他略微頷首示意,他再度舉牌。

此時場上只剩頂峰與本市另一個民營開發商豐華地產在角力了,價格先一直是每次五十萬元往上加,雙方咬得如此之緊,可又如此謹慎,正在場面有些乏味時,李元中突然舉牌,報出了一百萬元的加價,拍賣師明顯興奮起來,報出價格,豐華舉牌跟上,仍然是加五十萬元,李元中抬起手來,再度加了兩百萬元。其他競拍者帶著不甘與好奇觀望著兩家輪流出價,間或相互竊竊私語。

如此拉鋸到幾個回合,當李元中報出五百萬的加價後,豐華的代表不再出價,拍賣師落槌宣佈,頂峰競得了第某某號地塊。司凌雲迅速在心裡計算最終的成交價,只覺得頭一次具體感受到了一筆錢如此沉甸甸的分量。突然,旁邊的女記者遞上名片,「小姐,我是晚報記者王燦,可以接受採訪嗎?」

王燦是身材嬌小的女孩子,有一雙彎彎含笑的眼睛,十分可愛,提出問題非常簡潔利落,「我注意到頂峰地產的李總在出價過程中兩次回頭徵求你的意見,請問你在頂峰擔任什麼職務?對今天的成交價格滿意嗎?」

李元中坐在司凌雲側前方一排右側位置,他的側頭動作十分細微,差不多隻是跟她交換眼神而已,在如此喧鬧的場所內卻被王燦注意到,她不得不佩服王燦的觀察能力,但她不打算接受任何採訪,隨手將那張名片交到李元中手裡,「王小姐,有什麼問題請直接向李總提,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一步了。」

李元中打發起記者來比她更加利落,只聲稱會有統一通稿發給媒體便道了失陪。兩人擺脫記者的包圍,李元中去土地中心辦理完相關手續,她返回公司,直接進了司建宇的辦公室。

司建宇表現得十分平靜,甚至還打趣地問司凌雲,「拍賣夠不夠刺激?」

「太緊張了,我手心一直出汗。」

「所以特地讓你去感受一下,這種場合沒什麼大不了的,習慣了就好。」

司凌雲決定還是把心裡的疑惑講出來,「大哥,豐華咬得太緊,我算了一下,這個成交價高出起始價八千五百萬,漲幅達110%,比我們當初設想的最高成交價足足多出了將近九百萬,這意味著樓面價達到五千二百元,創了那個區域性內的新高。以本地的人均收入,能賣得出去嗎?」

「你對地產趨勢沒有信心,有這個疑問也是正常的。」司建宇轉動著手裡的萬寶龍金筆,「要知道,豐華一直是我們在本地最強勁的對手,它的老闆王豐、徐華英夫婦眼光出了名的精準,他們這樣積極參與競價,本身已經說明了對這個地塊的認可。如果不是老李今天出其不意打亂了豐華出價的節奏,價格有可能抬得更高。」

司建宇桌上的電話響起來,他按一下接聽,是米曉嵐打來的,「建宇,今天回家吃飯嗎?」

「那塊地已經拍下來了,我今天下班以後就回來。」

「太好了,要不要約軼則一塊兒吃飯慶祝一下?」

司建宇似乎有些意外,「臨時約他,他未必有空。」

「我去給他打電話。」

司凌雲隨口說:「不必打電話了,大嫂。軼則今天出差回來,我跟他約好了晚上去翠玉吃飯,你和大哥沒別的安排,可以一起過來。」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米曉嵐才重新開口:「小云,你們在約會嗎?」

司凌雲坦然笑道:「是啊。」

「那……不太方便吧。」

「大家難得有空聚聚,沒什麼不方便的。」

「那就這麼定了。」司建宇也說,「曉嵐,等會兒我讓司機去接你。你把家裡安排好,囑咐小文帶鼕鼕的時候細心一點兒。」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對司凌雲說:「謝謝你,小云,你大嫂成天待在家裡,也實在太悶了,是需要一些社交的。」

「別客氣,大哥,你真是體貼大嫂。我先走了,待會兒在翠玉見。」

「好,你還是提前跟軼則說一聲。」

司凌雲打電話給傅軼則,傅軼則笑道:「既然你安排了,我沒意見。不過照這麼發展下去,我猜我很快會和你媽媽坐在一起吃飯了。」

她有些無可奈何,從一開始,她就下了決心,不要介入彼此生活太多,不過傅軼則這話當然是有所指的。

在司凌峰的堅持下,司凌雲不得不帶他跟傅軼則吃了一頓飯,他見過傅軼則,馬上認出了他,「你跟我姐姐去過我的學校,對嗎?」

「對,那天我跟你姐姐剛認識,時間過得真快。」

傅軼則待他親切而風趣,指點他在國外求學要注意的問題,問他未來專業的選擇,適時提出他的看法。晚餐氣氛十分愉快,但司凌雲送司凌峰迴家後,他卻跟姐姐直言:「我覺得這人並不適合你。」

她有些詫異,「為什麼?我看你跟他談得很好啊。」

「是很好,他的相貌、風度、學識外加談吐,一舉一動都無懈可擊,但是我覺得他太過完美了。」

她開玩笑地說:「這是什麼邏輯?完美不好嗎?多少人想求完美求不到呢。」

「問題是,他完全知道自己有多完美,習慣了表現完美。」他問她,「姐,他有沒有在你面前流露過什麼弱點?」

她想,她根本不用費心去找他的弱點,她要做的,不過是少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弱點而已,可是她當然不會把這話對司凌峰說出來,只搖了搖頭。

司凌峰下了結論:「所以,他那樣的男人其實是用來仰慕,不是用來愛的。他太容易收到大量的愛,多到讓他忽視的地步,我很難想象他會去全心全意愛別人。」

司凌雲暗自驚歎,只有十八歲的司凌峰竟然具備了這樣的判斷能力,而且這和她對傅軼則的看法簡直不謀而合。「分析得倒也挺有道理,我不能再當你是幼稚的小鬼了。不過你放心吧,我既沒打算仰慕他,更不準備愛他,跟他在一起,有挑戰,有趣味,這就足夠了。我讓你見見他,也只是證明確實有這樣一個人在追求我,免得你把我的生活想得太孤單、太悲慘。」

「可是——」

「沒有可是了,姐姐跟你要的東西不一樣,不要再為我擔心。」

傅軼則過後問起她弟弟對他的觀感,她直言不諱地告訴他,「他不怎麼喜歡你。」

他故作驚訝,「我以為我已經能夠做到男女老少通吃通殺了,太打擊我了。」

她斜睨他一眼,「自戀的人大概容不得別人居然會不喜歡他吧。」

他卻正色說道:「你錯了,這跟自戀沒關係。我很喜歡你弟弟,他是個善良的好孩子,我看得出來他很愛你,也看得出來他對我心存疑慮,所以我才希望有機會能讓他喜歡我。」

她訕笑,勉強把那句「你們用不著相互喜歡」嚥了回去,「他馬上去加拿大,以後再說吧。」

現在一想,她的弟弟見過他,她的父親認識他,她的哥哥與他有生意在合作,她的大嫂更與他從小相識,有一段霧裡看花般的曖昧過去。她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只剩下絕對不安排他跟她媽媽的見面了。

2

米曉嵐跟司建宇一起走進來,她穿著紫色真絲無袖連衣裙,頸間掛著一串黑色塔西提珍珠項鍊,化著淡妝,秀髮如雲般披散著,顯得年輕而楚楚動人。她笑盈盈地道歉,「軼則,我不知道你和凌雲今天晚上已經安排好二人世界,貿然來當燈泡了,真不好意思。」

傅軼則微微一笑,「沒事,我們的時間還多著呢。」

米曉嵐的目光迅速在他們兩人身上一轉,用大嫂打趣小姑子的口氣問司凌雲,「這麼說,你們……戀愛了?」

司凌雲毫無忸怩之意地笑著回答:「只是開始約會了而已。」

傅軼則搭在她椅背上的手輕輕撫一下她的肩頭,略帶調侃地說:「一定要加個‘而已’嗎?」

司建宇呵呵笑道:「曉嵐,我早說過他們很般配,沒說錯吧?!」

米曉嵐乾笑了兩聲,低頭去研究選單,沒有答話。

菜上齊以後,傅軼則與司建宇照例談的都是生意,司凌雲因為剛剛參與他們的合作專案,也能參加這個話題,三個人討論得很熱烈,只有米曉嵐完全插不上話,顯得十分沉默。

司凌雲偶爾接觸到米曉嵐帶著研究意味看過來的目光,不願意冷落了她,「大嫂,我們一直講這些,聽得很悶吧?」

米曉嵐笑著嘆一口氣,「是呀,我當家庭婦女太久,完全與你們的世界脫節了。」

「怎麼會呢?」司建宇給她倒茶,「你問我工作上的事,我都跟你講了,而且你研究烹調、園藝,還學鋼琴,生活比一般人要豐富有趣得多。」

「可是圈子畢竟太狹小了啊。」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鼕鼕這個秋天要上幼兒園了,要不我也到公司來上班吧?」

司建宇明顯吃了一驚,「這個……恐怕不太合適。」

「頂峰不就是家族企業嗎?有什麼不合適的。」

「你怎麼會突然有這個念頭?」

「你不同意的話,我出去應聘也可以。」

「那像什麼話?」司建宇搖頭,「想打發時間有很多辦法,如果你覺得在家裡待得悶,可以多跟同學朋友聯絡,以後我也會多帶你出來參加社交活動。」

「你是不是覺得我根本不可能自己找到一份像樣的工作?」

米曉嵐的聲音依舊輕柔,可是話裡的意思分明有些咄咄逼人,完全不似她一向表現出的溫婉樣子。司凌雲瞟了一眼傅軼則,只見他毫無插話打圓場之意,只得開了口:「大嫂,大哥也不是反對你出去工作,不過合適的工作要慢慢找,我有幾個同學到目前還在不停面試呢。」

米曉嵐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的意思是說以我的學歷跟中斷了好幾年的工作經歷,就更不用說了。」

司凌雲一點也沒想到引火燒身,反而弄得米曉嵐的情緒更加失控,她笑笑,「別誤會,大嫂,我當然不是這意思。」

司建宇顯然也被妻子的突然發作弄得一籌莫展了,「曉嵐,小云是好意,你別激動。」

「我哪有激動?我……」米曉嵐的眼圈一下紅了,猛然咬住嘴唇。

傅軼則總算開了口:「時間也不早了,建宇兄不妨先帶曉嵐回去休息,至於要不要工作,可以慢慢商量。」

司建宇點點頭,剛將手放在米曉嵐肩頭,她觸電一般猛地甩開,站起身,誰也不看,先走了出去。司建宇一臉尷尬,對傅軼則和司凌雲苦笑了一下,追了出去。

司凌雲有些被米曉嵐出門之前的那個動作驚住了,平時看著那麼溫柔似水的女人居然會有如此不假思索、猛烈迅速得幾乎出自身體本能的反應,似乎不能用簡單的負氣撒嬌來解釋。她不得不再度想到米曉嵐與傅軼則從前的關係,一抬頭,發現傅軼則正在看著她。

「在想什麼?」

「我在反思我說的哪句話會引起大嫂誤解。」

「她內心有焦慮感,跟你沒關係。」

「擁有愛自己的丈夫、可愛的兒子、漂亮的家、豐富的業餘愛好,為什麼會焦慮?」

「這可問住我了,你會在擁有這一切後就心滿意足嗎?」

她想了想,「我對結婚沒什麼興趣,所以這些從來不是我的目標,大概不至於有機會體驗這種什麼都有之後產生的焦慮。」

「也許只是看似什麼都有,畢竟不是每個人都確切知道最想要的是什麼。」

「你呢?」她冷不丁問,「能讓你心滿意足的是什麼?」

傅軼則微微一笑,坦白地說:「最開始做生物學研究,一個實驗成功,掌握足夠的資料,就會覺得由衷開心。到後來這種滿足感越來越難找,繼續留在那個領域,我會是一個平庸的教授,所以我轉行做投資,這一行的刺激與滿足相對更多一些。」

「於是賺錢成了你新的滿足源頭。」

「不,公司屬於大股東,我只是握有若干股份的職業經理人,賺到的錢不過是個量化成功的指標罷了,我喜歡的是操控的感覺。」

她漫不經心地說:「這也不稀奇,好多男人好像都醉心這種感覺,我父親,我大哥,你……」

他大笑,握住她的手,「幸好你沒列舉你的前男友。」

她認真想想,「哎,說起來,我以前交往過的男生倒都不是這種型別。」

「這是你一直抗拒我誘惑的原因嗎?」

「你說呢?」

他開玩笑地伸另一隻手捏捏她的下巴,「你看你馬上警惕了,好像非常不喜歡我分析你的行為。」

她的確不喜歡,也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泛泛地說:「因為你往往想得太複雜了,比如大嫂,也許就只是女人情緒週期發作,跟焦慮什麼的扯不上關係。」

「你是不是該給我機會來了解你的週期,看什麼時候能再等來一次酒店約會。」

她失笑,「我覺得那天你好像並不愉快嘛。」

「誰說的?我永遠喜歡你給我的surprise,而且我可以保證,我能給你更愉快的體驗。」

「這也是誘惑的一部分嗎?」

「其實誘惑成不成立,全看你想不想抗拒。我們走吧。」

傅軼則沒和他父母住一起,而是住市區的一套高層公寓內,室內空間寬敞得奢侈,裝修十分豪華,但沒有什麼個人氣息。司凌雲扔下背包,四下看看,坐到客廳中央那張寬大氣派的棕色真皮沙發上,「我確實不想拿你跟我爸爸比,但這張沙發跟他辦公室裡的那張簡直一模一樣。」

他站在吧檯那邊開紅酒,笑著說:「公司秘書幫我租的房子,只能說房東跟你父親趣味相同。」

「不過我喜歡這裡的視野,實在很開闊。」她面前便是落地長窗,窗簾拉開,坐在沙發上,便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

「這一點我們感覺相同,我喜歡住在樓層高一點、看得遠一點的地方。」他端著兩杯酒走過來,「嚐嚐。」

酒杯內深紅色的液體色澤誘人,撲鼻而來的味道混合著隱約果香氣息,入口細膩綿和,司凌雲雖然不懂酒,也覺得與平常喝的紅酒不大一樣,「好喝。」

「這是我朋友代理的一種西班牙葡萄酒,改天我帶你去他的酒窖好好品一下他的珍藏。」

她不置可否,放下酒杯,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眼前無遮無擋,高高低低的樓房輪廓密集地疊加著,交叉縱橫的道路如同一道道光帶,車燈雪亮得如同河水流淌,連綿不斷的霓虹燈光閃爍迷離,延伸至目光盡處,與暗沉的天空融為一體,整個城市彷彿都在腳下。

他開啟音響,傳出喑啞滄桑的男聲唱的英文歌,她不由自主被吸引,側耳聽著:

idisappearinyourname我在你的名字裡消失butyoumustwaitforme但你一定得等等我somewhereacrossthesea在海那邊的某個地方there'sawreckofaship那兒有一條破船yourhairislikemeadowgrassonthetide你的髮絲如同潮水中的水草澎湃andtheraindropsonmywindow如同落在我窗子上的雨滴andtheiceinmydrink如同我酒裡的冰babyallicanthinkofisalice我能想到的一切都是alice……

「tomwaits,他難得唱一下單純的情歌。」他從她身後抱住她,附在她耳邊說,「喜歡嗎?」

她點點頭,「他是阿風喜歡的老男人歌手之一。」

「他的確從來就沒有年輕過。」

他低頭吻她的頸項。樓層如此之高,根本不需要擔心落入別人的視線範圍內,就著如此廣闊得沒有邊際的夜色,兩人無所忌憚,放縱裸裎。她手指撐著玻璃窗,承受他一個個親吻,一次次衝擊,他們交織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動不定,如同在平行世界有陌生人不顧咫尺之間有人旁觀,忘情沉浸與激情之中,與她全無關聯。

……andsoasecretkiss這樣一個秘密的吻bringsmadnesswiththebliss帶來喜悅也帶來痴狂andiwillthinkofthis我會想起這一吻wheni'mdeadinmygrave當我在墳墓裡死去時setmeadriftandi'mlostoverthere讓我漂走吧,我在那兒迷失了andimustbeinsane我肯定是瘋了togoskatingonyourname要在你的名字上滑冰andbytracingittwice還要把那名字劃上第二次ifellthroughtheice我通過冰感覺到你ofalicethere'sonlyalice只有alice

tomwaits蒼涼的聲音在室內回落。恍惚之間,他衝擊的力度將她擠壓到窗子上,他的唇越過她的肩頭,落在她左手虎口,舌尖溫柔舔舐,某個回憶突然如失控的風箏,拖曳著看不見的尾線掠過她的腦海。然而在複雜交織的感官刺激之下,任何思緒都在飄散迷失,瞬間即逝,留下的彷彿只剩身體快樂,因激烈迸發而更加純粹。

第二天,司凌雲對鏡整理好衣服,準備去上班,傅軼則拿出一把鑰匙遞到她面前,「拿著,我公寓的鑰匙。」

她馬上搖頭拒絕,「我可沒打算跟你同居。」

他笑了,「明白,只是開始約會而已。不過鑰匙你還是拿著,你向我提了條件,要求一對一的關係,我想了想,這能夠表明我的基本態度。」

她的目光從鑰匙轉到他的臉上,「也就是說,我不至於在這裡碰到別的女人。」

「除非你介意我請的鐘點工是女性。」

她撲哧一笑,將鑰匙裝入包內,「我跟我媽媽住一起,沒法給你同等的待遇,希望你別介意。」

3

再一次面對面坐下,司凌雲、白婷婷和韓啟明表現得同樣鎮定。韓啟明瘦了一些,骨折癒合以後的鼻子略有些歪,讓他原本斯文端正的面孔添了說不出的冷峻意味。他們心平氣和地商討著和解條款,一度十分暴躁的那幾個頂峰前員工也變得沉默,不再隨便插話,更沒有像上次在法庭那樣對司凌雲和白婷婷發作。氣氛如此祥和,彷彿中間不曾有過任何風波,卻讓司凌雲有說不出來的滋味。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她正要上車,手機響起,是米曉嵐打來的,聲音如往常一般輕柔:「對不起,凌雲,我昨天太失態了。」

「沒什麼,大嫂。」

「我想請你出來喝下午茶,當面道歉。」

「沒這個必要,大嫂,大家是自己人,一點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我已經出來了,要我到公司去接你嗎?」

司凌雲明白這一場碰面是躲不過了,只得笑道:「我正在外面辦事,這樣吧,大嫂,你說一個地方,我開車過來就是了。」

米曉嵐報了市區一家五星酒店的名字,她答應下來,收起手機,拉開車門,只聽身後韓啟明說:「請等一下,凌雲。」

她回過頭,「韓律師,還有什麼事嗎?」

「這一起案子也許就這樣了結了,不過我得提醒你,你最好好好清查一下頂峰積壓的訴訟案子,也許還有你意料不到的事情會發生。」

她冷笑一聲,「這樣沒完沒了有意思嗎?」

「有沒有意思,得看案子本身,不是嗎?」韓啟明摸一下鼻子,「我唯一能告訴你的是,我們接下來還有可能在法庭上相見。」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我們可以談談,用適當的方式補償你這次受的傷,這樣不是更好嗎?」

韓啟明也冷笑了,「你想開個價收買我嗎?」

「韓律師,麻煩你用詞嚴謹一點。」

韓啟明看著她,隔了一會兒,斷然地說:「你根本不知道我要的是什麼,再見。」

司凌雲坐入車內,看著韓啟明走出去站在路邊驕陽下攔計程車,那個停留在她視線裡的挺直身影看著依然熟悉,她不會將他與路上行人混淆。

她擔任法務以後,曾經粗略翻閱過頂峰集團未結訴訟案件的卷宗,全是牽扯複雜、久拖未決的債務與合同糾紛,不少三角債務之間的牽扯形同亂麻,一看便讓人頭痛,加上她平時事務性工作太多,根本沒來得及一件件細細研究,現在完全回想不起哪一件案子可能被韓啟明盯上。可是她清楚知道,以韓啟明素來沉穩的性格,不會無憑無據虛言恫嚇。她發動車子,從韓啟明面前駛過,後視鏡中的他漸漸變小直至看不見。陌路至此,她心裡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直到走進酒店,司凌雲仍在琢磨這件事,米曉嵐舉手招呼她,與她寒暄,請她點咖啡,給她介紹這裡的招牌點心,重新成為標準的可親大嫂模樣,完全沒有昨天情緒不穩定的影子,她卻有些心不在焉。

「……我最近學著做了幾樣義大利菜,建宇說味道很地道,改天請你和軼則過去嚐嚐,看你們什麼時候方便?」

司凌雲只「嗯」了一聲,過一會兒,她回過神來,抱歉地說:「對不起,大嫂,你剛才說什麼?」

米曉嵐勉強掩飾不悅,用開玩笑的口氣說:「是不是跟我一起喝下午茶很乏味?」

「不好意思,大嫂,我被一件很麻煩的公事纏住了。」她嚐了一口面前的點心,「不是我當面恭維你,你做的蘇芙蕾比這個更精緻好吃。」

「這個週末有空嗎?到我家來吃飯,我專門再烤蘇芙蕾給你吃。」

「謝謝大嫂,不過我這個週末恐怕得加班,軼則後天也要出差,大概要過一週才會回來。」

她嘆了一口氣,「你們都很忙,跟建宇一樣,難免覺得我閒得無事生非。」

「怎麼會呢?帶鼕鼕就要花去好多時間,更別提你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還有風雅的愛好,把日子過得這麼精緻,實在讓人羨慕,我覺得大哥他真的非常以你為榮。」

米曉嵐笑了,帶著一點揶揄的表情,「凌雲,你這話講得一點兒也不真誠,你明明完全不羨慕我的人生。有你這樣的家境和出身,也許從來就沒試過羨慕任何人吧?」

司凌雲也笑,索性不再勉強講客套話,「那倒不是,關於大哥對你的看法,我絕對是真誠的。你也知道我爸爸的婚姻把我家搞得有多複雜,謝天謝地,在家庭觀念這個問題上,大哥跟我爸爸完全不同。」

「是啊。」接觸到司凌雲的目光,米曉嵐強打精神地說,「我也覺得他實在是難得的好男人,除了工作就是家庭,從來不去亂七八糟的地方應酬,對兒子關心得比我還要無微不至。」

「真好。我覺得嫁給我大哥這樣的男人,一定很幸福,你的選擇很明智。」司凌雲實在受不了繼續這樣閒話家常,「大嫂,我是典型身不由己的上班族,現在得回公司去處理一些檔案,我們改天再找時間好好聊。」

「等一下,凌雲。」

她只得縮回準備拿包的手,笑眯眯地看著米曉嵐,一派坦白無邪、只等她發問便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樣子。在這個目光下,米曉嵐早就準備好的各種委婉提問方式一下哽住,只得直接轉入正題,「幾年前,你告訴我,你覺得軼則是一個有意思的男人,可不見得是你願意長久交往的物件,現在你改主意了嗎?」

「我不大會輕易改主意的。」

「也就是說,你跟軼則不是以結婚為前提交往?」米曉嵐脫口而出地問,隨即連忙補充道,「我跟軼則是世交,很關心他,當然,你是我小姑子,我也關心你,你別怪我多事。」

「我怎麼會怪你呢,大嫂。」司凌雲笑道,「恐怕在家庭觀念這方面,我跟我爸爸和我大哥都不一樣,準確地講,我對結婚沒什麼興趣。」

「那你和軼則……」米曉嵐彷彿難以啟齒地囁嚅一下,「算不算是認真交往?」

這種連續的逼問讓司凌雲心生反感,卻仍舊維持著笑意,「要看怎麼定義‘認真’這個詞了,如果‘認真’就意味著以結婚為前提,那我確實沒打算認這個真。」

米曉嵐張了張嘴,似乎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嫵媚地笑,擺出小姑子淘氣撒嬌的口氣,「我嚇到你了嗎,大嫂?」

米曉嵐的神情變幻不定,勉強笑道:「那倒不至於,不過我多少有些意外。軼則他……知道你的想法嗎?」

「大嫂,你從小跟他一起長大,應該比我更瞭解他,你認為他會介意我有這個想法嗎?」

米曉嵐再度啞然。

「這裡咖啡味道很不錯。」司凌雲將最後一口咖啡喝掉,抬手腕看看錶,站起了身,「大嫂,我真的得趕回公司去打卡了,謝謝你的下午茶,改天我請你,再見。」

4

一連幾天,司凌雲做完手頭工作後,便開始研究卷宗,這些大部標頭檔案攜帶不便,她索性便一直留在公司看到深夜再回家。

這天下班後,同事們陸續離開,人事部大辦公室只剩她一人,她正看得聚精會神,突然聽到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她抬起頭,發現站在她位置不遠處的是張黎黎,穿著米色上衣、同色闊腳褲,手臂上挽了一隻暗綠色愛馬仕包。

她還是頭一次見到張黎黎出現在這一層樓辦公區,而且顯然是奔她而來,心底暗暗警覺,「張總,有事嗎?」

張黎黎似笑非笑看著她,「工作很認真啊,可惜你爸爸沒有下班後視察公司每一個角落的習慣,不然該有多欣慰。」

「張總特地來用這種方式鼓勵員工,我倒是很欣慰的。」司凌雲將檔案往桌上一放,同樣笑著。

「我還有一個能激勵你的訊息,應該明天公佈,不過提前告訴你也沒什麼。就在下午結束的集團辦公會上,司建宇提出,隨著頂峰的發展,公司法律事務日益增多,有必要將法務從人事部門中獨立出來,而你正是合適的負責人選,你父親也同意了。你馬上會得到一間辦公室,一躍成為公司中層。」

司凌雲的確有些意外,但沒有表露出來,只是靜靜地看著張黎黎。

「我果然沒猜錯,你對此早有準備,看來你和你大哥已經正式結盟,要在頂峰興風作浪,共同對付我這個繼母了。」

「張總,我和大哥都已成年,各有母親安好健在,不需要什麼繼母。在私而言,你是父親的現任妻子;在公而言,你是集團副總。我們的關係僅止於此,不要平白想象一些恩怨情仇出來,把事情弄複雜。」

「好一張利嘴。」張黎黎森然冷笑,「你媽堅持要求你父親同意你進公司,我就猜到來意不善,不過我倒確實沒料到你這麼快就跟司建宇攪到一塊兒,合夥使出那樣陰毒的招數把我弟弟趕走。」

司凌雲失去了耐心,「麻煩你反省一下令弟都做了什麼,沒受到法律懲處,已經算他僥倖……」

「住口。」張黎黎一掌拍在她面前的隔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事到如今,你居然還要反咬一口。」

「你要是特地來跟我吵架的話,我可沒空奉陪。」

「我低估了你,你居然能夥同你哥哥去打你的前男友,再栽贓到我弟弟身上,算你們狠。不過我警告你,想騎到我頭上,門兒都沒有。」

司凌雲霍地站起,怒視著她,「你給我把話講清楚,什麼叫我夥同哥哥打前男友?你要為了開脫你弟弟跑來造謠汙衊我,哪怕是爸爸出面,我也跟你沒完。你現在就去把你弟弟從天津叫回來,我們去公安局對質。」

張黎黎卻突然冷靜了下來,上下打量她,彷彿在估量她憤怒的真實程度,然後發出一聲譏誚的笑,聲音倒緩和了,「看來你的好哥哥做這件事的時候,索性連你也矇在鼓裡了。」

「你什麼意思?」

「張毅也許蠢,也許衝動,也許沒頭腦,可是他什麼也不會瞞我。去天津之前,他跟我賭咒發誓,絕對沒動你那個律師朋友。我是他姐姐,反正是會無條件給他收拾爛攤子的,對著我,他可沒必要演戲。」

「所以你就推斷這事是別人做的?證據呢?」

張黎黎哼了一聲,「有證據的話,我還跟你在這裡講什麼廢話?司建宇早就想把張毅擠走,控制物流公司,就是因為沒證據,張毅這個啞巴虧算吃定了。」

「一個歷史最高盈利不過百來萬,最近連續兩年鉅額虧損的物流公司值得大哥這麼做,你還真是高看你弟弟了。」

「我只高看了你,看來你白長了一張聰明面孔,比我想的沒頭腦多了。物流公司確實是虧損的,可物流公司名下的貨場位於市區,將近三十畝的黃金寶地,司建宇覬覦已久,先後數次在集團董事會提出想收到地產公司名下進行開發,張毅不肯白白把好處讓給他,堅決反對,同時也在跟別人談合作開發,已經有了眉目,這樣一來,他自然成了司建宇的眼中釘。你的前男友突然鼓動那些離職員工打官司,給司建宇提供了一個再好不過的機會來栽贓陷害趕走張毅,加上你在其中攪和,他還真得逞了。你總該聽明白了吧?你如果沒參與,就是被利用了。」

司凌雲咬緊牙關地聽著,「你的故事講得很精彩。」

「動動腦子想想,我用得著編故事哄你玩嗎?這些話我甚至沒跟你爸爸說,說了他也不會相信,他一門心思認定他的大兒子有點小心機沒有大能耐,翻不起大浪呢。我之所以讓張毅什麼也不用再說,還是按老頭子的安排去天津,就代表我暫時嚥下這口氣,來日方長。我只是提醒你,以你大哥一向不擇手段的作風,會怎麼利用你都不稀奇,你別隻顧著跟我作對,被他賣了,還幫著他數錢。」

跟來的時候一樣,張黎黎的高跟鞋敲著鏗鏘的節奏走了出去。司凌雲緩緩坐下,目光停留在面前的電腦顯示屏上,她的屏保是一隻四處晃動的小熊,她的眼睛追隨這隻小熊漫無目的地移動,耳中不斷迴響著張黎黎剛才說的話。

她知道,在這件事上,張毅沒必要騙張黎黎,而張黎黎也確實沒必要再來騙她。重新推敲整件事的過程,司建宇的嫌疑一步步放大,唯一欠缺的是直接證據。

她翻看的案卷裡也有一起無關痛癢的官司是關於物流公司那個貨場的,她參加土地拍賣會後,瞭解那塊地的價值,還琢磨了一下為什麼不盡快做地產開發,倒任由它充當停車場停滿大貨車,完全是一種浪費,到處拿地的司建宇不可能沒注意到。就在張毅發出打人恫嚇的第二天,不等韓啟明赴約談和解方案,便被打了。訊息傳來,包括張黎黎在內的所有人都認定是張毅所為,她急著打發弟弟躲到天津去,卻更進一步坐實了他的罪名。

司建宇置身幕後,不動聲色地把一切安排得天衣無縫,從籠絡傅軼則,到趕走張毅,她只是在不知不覺中成了他的一枚棋子。

她得到的獎勵,居然是一個升職,這何異於扔過來的一塊骨頭?既然加入了遊戲,她並不打算抱怨遇上陷阱,可是算計來自她有好感與尊重之情的司建宇,她還是覺得寒心了。

在經歷過太多匪夷所思以後,怪誕反而成為生活的常態,她已經沒有了任何義憤感,只覺得失望而沮喪。再想一想,她對司建宇又瞭解多少。在她到頂峰工作之前,他們只見過區區數面,唯一一次交談發生在她十四歲時的那次午餐上,他的善意感動了她,至少那一次,他是真誠的,讓她對他產生了對兄長的信任。一轉眼十二年時間過去了,她已經不情不願地進入家族企業,他也早已經在這裡身居高位,心底懷著更大企圖。一對同父異母的兄妹,各懷心思,誰又能要求誰坦誠相待?

「好像要下暴雨了。」

司凌雲抬起頭來,發現曲恆站在面前,在開足冷氣的辦公室內,他額頭仍掛著汗珠,雙手端著一隻種了高大發財樹的花盆,看上去分量頗重,但他並無吃力的感覺。

她「嗯」了一聲,突然回過神來,問他:「你剛才聽到什麼了?」

曲恆將花盆安置在牆角,調整好位置,不客氣地說:「我在外面,沒聽到幾句,放心吧,不關我的事,我不會洩露天機的。」

司凌雲沮喪地往椅背上一靠,「其實沒什麼可洩露的,這裡面唯一的天機就是我很蠢。」

「你才從學校出來,這種人事鬥爭不在行,我倒會當你是個正常人類。」

「你真是一如既往地會安慰人。」她苦笑著嘲諷道,「謝謝。」

「別客氣,稍等一下。」

他出去,很快重新進來,手裡拿了一隻小小的青花瓷盆,裡面是一株植物,跟瓷盆一般迷你,可是枝葉舒展,綠意盎然,看上去十分可愛。

「送我的嗎?」

他點點頭,她高興地接過來,只見瓷盆上貼上著一張小小紙條,上面字跡遒勁流暢地寫著:

豆瓣綠,又名青葉碧綠,喜溼潤,5~9月生長期要多澆水,秋冬減少澆水,空氣乾燥時應對葉面噴水以維持較大的空氣溼度,保持葉片清晰的紋樣和翠綠的葉色。

曲恆

「今天轉到這邊來比較晚,我怕碰不到你,特意寫了養護重點。不值什麼錢的小玩意兒,也別幾天給弄死了。」

她挪開辦公桌上的東西,放在電腦旁邊,「不會的,我一定會照顧好它。」

「你們這些職場家族爭鬥,我搞不懂。我的園藝公司只幾個人,不過跑市場的一樣跟做園藝的不和,出納看不習慣帶賬的會計。我猜在大公司做事,矛盾只會更加放大,別太放在心上。」

她嘆了一口氣,「現在想想,我這一輩子最開心的是以前看你們樂隊排練、一起喝啤酒吃大排檔的那段時間。」

他笑出了聲,搖頭,「你才多大,居然講到一輩子。而且,那個時候你也是很彆扭尖銳的女孩子,看不出有多快樂。」

「非得回憶起來才知道,那麼無憂無慮的日子,我居然就彆扭尖銳過去了,沒有好好享受,真是浪費。」

「沒什麼日子是白白浪費掉的。」他簡潔地說,「能讓你回憶珍惜,就是它的價值。我得接著幹活,你也別在這兒發呆了,早點下班回家。」

「放心吧,我還得抓緊時間把功課做完。」她伸了一個懶腰,「總不能一直蠢下去啊。」

曲恆點點頭,走了出去。司凌雲重新翻開檔案。過了一會兒,窗外夜空扯起一道閃電,接著傳來沉悶的隆隆雷聲,她走到窗邊,只見暗沉夜空翻滾湧動著大團大團的烏雲,隨著雷聲再度響起,大顆雨點驟然迎面打在玻璃窗上,視線一下模糊成一團。

她回頭再看看桌上擺的那株小小盆栽,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心境忽然異常平和。

5

當傅軼則出差回來時,已經將近晚上九點,他打電話給司凌雲,發現她仍然在公司,不禁吃驚,「你發憤圖強到這種地步了嗎?這個時間,我相信你的工作狂大哥也該下班了。」

「我得把這件案子的材料看完。」

「吃過晚飯了沒有?」

「吃了盒飯。」

「我馬上過來接你。」

半個小時後,他過來,人事部開放式辦公區內的燈關著,她原先的格子間座位上並沒有人,但走廊對面一角一間辦公室門開著,燈光透了出來,他走過去,只見司凌雲正坐在裡面翻閱著厚厚的檔案。

「有自己辦公室了?祝賀你。」

她伸個懶腰,環顧小小的房間,臉上卻沒什麼開心的表情,「兩天前剛分配給我,也沒什麼值得祝賀的。」

傅軼則過來,將她吃剩一半的飯盒合上,扔進垃圾桶,坐到她辦公桌上看著她,「嫌它不夠大?」

她聳聳肩,「怎麼會呢?平常新人入職滿三個月,度過試用期,得到一份轉正就會心滿意足。我得到的是一間辦公室,當然不會嫌小,不過——」

她打住,多少還是悵然。她得到的當然不僅僅是一間辦公室,而是至少在名義上獨立負責一個部門,以後不必向人事部經理彙報工作,有資格參與公司某些決策運作。

「是不是覺得升職升得太快,不夠名正言順,不足以服眾?」

她失笑,「在頂峰裡,我大哥這麼多年熬下來,做得再努力再出色,都會有人覺得他不過是司霄漢的兒子而已,何況是我。不,我不跟別人去較這個勁。」

「聰明。」他讚許地點頭。

「可能也正是因為這樣,沒辦法體會到興奮。」

他的視線落在那個小小的盆栽上面,隨手拿起,曲恆手寫的那張紙條還留在上面,他掃一眼,笑了,「前男友已經送禮物慶祝你升職了嗎?」

她沒法辯解曲恆不是什麼前男友,只得隨口說:「很好看吧,放在桌上,辦公室顯得不那麼壓抑了,也許你桌上也該放上一盆。」

他將花盆放回原處,「我帶你去喝酒,放鬆一下心情。」

「哎,我還沒有——」

他不由分說地合上案卷,「你看看你的臉色。」

她自知氣色不佳,「等會兒回去敷面膜。」

「沒必要繃得太緊,今天就到這裡,跟我走。」

她已經連續有超過一週的時間天天研究卷宗到深夜,週末也沒有休息,腦袋裡被各式術語塞得滿滿的,確實感覺疲憊了,便不再堅持,收拾好檔案,跟他出來,上了他的車。

傅軼則的車子駛上一條偏僻的路,穿過一大片低矮房屋密集的城中村,前方是有些荒涼冷落的工廠區,路的盡頭開著一間酒吧。這裡完全沒有尋常酒吧的喧鬧,門前幾乎看不到人來人往,只兩長排靜靜停放的各式豪華車輛顯示光顧此地的客人並不少。

司凌雲隨傅軼則走進去,只見酒吧裡面內空高得異乎尋常,抬頭看去,裸露的鋼結構與各式管道都漆成黑色,有一種出乎意料的衝擊感。四周全是大大小小的深紫色絲絨沙發,用半透明紫色帷幕分隔,與冷酷的裝修相映成趣。

「這裡感覺真複雜。」她嘖了一聲,「抬頭往上看是後現代工業感,往四周看直接變成土耳其後宮。」

「我們去裡面,我介紹老闆給你認識,他聽到你這個形容肯定會笑的。」

「等一下——」

酒吧深處有一個小小的舞臺,一個身材纖細高挑、披著一頭長鬈髮的女歌手正在唱一首爵士樂風格的英文歌曲。雖然燈光迷離,司凌雲還是一眼認出,站在臺上的是那天跟曲恆在一起的可可。

「你現在不再喜歡憤怒的搖滾,改為欣賞爵士了?」

她順口回答:「她的聲音很特別。」

「以前沒見過她,應該是剛來這邊駐唱的,你要喜歡,以後我多帶你過來。」

她聽完這一首歌,看可可微微鞠躬後走下去,才隨傅軼則向後面走。穿過狹長的通道,前方有一個向下的樓梯,他握住她的手,繼續向下,她不免疑惑。

「難道要去地下室?」

「酒窖當然要向下,不過不是地下室,這裡以前是防空洞,溫度溼度都很適合貯藏葡萄酒,所以我這位朋友租了下來,順便把上面改建成了酒吧,本地品紅酒的人都知道這個地方。」

她吸一下鼻子,「好古怪的味道,哎,這裡很適合拍懸疑恐怖片。」

「真會胡思亂想,難道不覺得這裡適合接吻嗎?」

「完全不覺得。」

他笑著停住腳步,摟住她,吻她的嘴唇。

「我真的不想打攪你們。」

一個渾厚低沉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司凌雲低頭,樓梯盡頭站了一個穿著灰色t恤、深色長褲的中年男人,他中等身材,相貌斯文,正含笑看著他們,「不過我覺得下面有更適合說情話的地方。」

傅軼則放開司凌雲,仍舊牽著她的手下來,給他們做介紹,「我朋友高翔,這間酒吧是他開的。我女友,司凌雲。」

兩人相互點頭致意,高翔帶他們往裡走,穿過一道門後,司凌雲情不自禁低低「哇」了一聲,眼前整齊地排列著一排排葡萄酒架,上面一隻只酒瓶反射著幽微的光,幾乎可以說得上壯觀。高翔領著他們穿行其間,大致介紹著那些酒的產地、年份。

「這裡大概是酒鬼夢想的天堂吧。」

高翔失笑,「司小姐,信不信由你,酒鬼的首選肯定不是紅酒,真正愛喝紅酒的人都很有節制,豪飲的比較少見。那種動輒嚷著開幾瓶拉菲當水喝的,其實都不懂酒。」

傅軼則笑道:「老高,以你的定價來講,豪飲可得帶上支票本來才行。」

「軼則喜歡拿我當奸商宣揚,別相信他。」

高翔招呼他們到品酒室坐下,這裡裝了通風裝置,沒有酒窖中那種奇特的氣味,裝修沒有樓上的柔靡氣氛,而是偏向簡潔硬朗,一看就是男人喝酒聊天的地方,很少會有女性涉足。服務生給他們端來紅酒,傅軼則晃動酒杯,嗅一下味道,「你新進的這種酒橡木氣息很特別。」

「按那邊酒莊的說法,這種酒經上好的橡木桶貯藏了四年,你真應該來替我開酒吧。」高翔轉頭對司凌雲說,「你知道嗎,司小姐,我有過敏性鼻炎,對氣味很不敏感,完全講不出紅酒關鍵微妙的味道區別,靠賣酒過活簡直是陰差陽錯。」

司凌雲喝了一口酒,「有什麼關係,知道它好喝,值得定什麼價賣出去就足夠了。」

高翔笑著點頭,「有道理。你們隨意,我先失陪了。」

他走後,傅軼則倒另一杯酒給她,「試試這種,有香瓜和蜜桃的味道,應該是女孩子喜歡的口味。」

她一口喝下去,「還行。」

「你是標準的實用主義者。」傅軼則好笑地看著她,「不肯為你不感興趣的東西費任何腦筋。」

她點頭承認,「所以我媽從小讓我學鋼琴、學跳舞,全都是白費工夫。」

他接過她手裡的酒杯放到一邊,摟住她,「我是不是得慶幸,你對我仍然有興趣?」

她打一個哈欠,「傅先生,女人要對你產生興趣,實在太容易了,重點是不要被這興趣困住,不然你會先失去興趣的。」

他似笑非笑看著她,「所以你對我追求你這一件事得出了結論:儘量剋制對我的興趣。」

「我不需要剋制什麼,比如有一件事,我就很有興趣知道,既然你朋友開著酒吧,賣的又是你喜歡的紅酒,為什麼你有一段時間常常去阿風那裡?」

他沒一點遲疑地回答:「我想碰到你。」

跟往常一樣,他總能坦白得不落下風,但是她仍然不解,「你怎麼知道我跟阿風是朋友?」

「五年前,你留了一張cd在我家,主唱就是阿風。」

她記得那張cd,更記得她離開他家的情形。流年逝去,舊事隨風,眼前竟還是他,她悵然若失。他眯起眼睛,警告地捏她的下巴,「不許想你的前男友。」

她苦笑著,「你可把我想得太多愁善感了。」

「剛好高翔認識阿風,而且對這張cd也有印象。我回來後,他帶我去了阿風的酒吧。」他放開手,半帶調侃,半是認真地說,「你看,我懷念了你這麼長時間,又這麼用心重新遇見了你,你居然不感動嗎?」

她看著他,隔了一會兒,顧自笑了,「對不起,我的心不夠軟,沒那麼容易被感動。而且我認為……」她撥弄著他襯衫的紐扣,眼睛亮晶晶地注視著他,「你的目的是征服,不是感動我。」

「被征服和被打動有什麼本質的區別?你只是不打算讓我輕易得逞而已。」

「那多彆扭,我只打算好好享受這個過程。」

他好一會兒沒再說話,她窩到沙發裡,調整著身體,找到最舒服的姿勢,卻沒法放鬆下來,這些天看的案子如同過電影一般在腦海中回放,那些案子比她想象的更復雜,不過她並沒有找到韓啟明預報的大案子,始終無法鬆弛下來。她不知道出神了多久,再看傅軼則時,發現他仍在喝酒,神情淡漠地看著前方,似乎也在想什麼想到出神了,面前擺的酒瓶已經空下去大半。

「喝了這麼多,你待會兒不要開車了,讓我來開。」

傅軼則沒有回答,她也沒多說什麼,翻皮包找出筆記本和筆,匆匆記下剛想到的幾個疑點,準備明天到辦公室再重新看一下幾個案子。

「我們走吧。」他突然站起了身。

6

司凌雲與傅軼則上去,跟高翔道別,走到門口,一個高挑的女郎已經站在那裡,正是在臺上演唱過的可可。她卸過妝,換下了演出時穿的亮片晚裝,穿著t恤、牛仔短褲加平底鞋,手裡拎了個大包,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向外張望,她一轉頭,看到司凌雲,馬上認出了她,跟她打招呼,「嗨,你好,還記得我嗎?」

司凌雲笑道:「當然記得,你的歌唱得真好聽!」

「謝謝。」她顯得十分開心,「我剛簽了合同,一週有三天在這邊駐唱,下次你來喝酒,記得告訴我你喜歡聽什麼歌。不過這個酒吧的風格就是唱爵士和懷舊老歌,完全是老男人的品位,選擇有限。」

她這麼無拘無束,口無遮攔,自有一股灑脫不羈、讓人樂於親近的味道,司凌雲也禁不住微笑,「那你自己喜歡什麼風格?」

「我比較喜歡電音搖滾,不過阿恆也說我的嗓子其實適合唱爵士、民謠。」

「你是要走嗎?我們可以帶你出去,這裡似乎很難等計程車。」

「不麻煩你了,阿恆說他來接我,我正在等他。」

正在這時,一輛摩托車停在了酒吧門口,曲恆摘下頭盔走了過來,他掃了一眼司凌雲與傅軼則,淡淡地點點頭,將另一隻頭盔遞給可可,「走吧。」

可可對他們揮下手,跨上摩托車先走了。司凌雲伸手,「車鑰匙給我。」

傅軼則拿出鑰匙交給她,上車後,她調整座椅,發動車子,不一會兒,遠光燈內出現那輛摩托車,可可的長髮隨風飄揚起來,她雙手緊摟著曲恆的腰,下巴擱在他肩頭,跟他說著什麼,兩人姿勢十分親密。司凌雲趕上去,摩托車放慢速度駛到路邊讓她超過去,可可再度笑著對她揮揮手,而曲恆也側過頭來,視線與她瞬間交錯而過。

「你注意到她,不僅因為她聲音特別吧?」

司凌雲沒想到他會提起她進酒吧時隨口說的那句話,可這樣的細枝末節如果也需要辯解說她並沒有刻意隱瞞,反而荒唐,她一時無話可說。

傅軼則仍然用那種調侃的腔調說:「這女孩子知道你是她男友的前女友嗎?」

她惱火地說:「過去那麼久的事,需要知道嗎?」

「有時候,我們都得面對一些難堪的真相。」

「謝謝你的今日金句,我以後出來之前,一定先探頭打聽一下,有沒有什麼真相等著讓我難堪。」

「也許我們雙方誠實一點,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司凌雲氣結反笑,「軼則,幸好你說的是雙方誠實,不然我只好認為你想充當神父聽我告解了。對不起,我沒什麼可懺悔的,而且我也負擔不起別人對我無條件坦白。」

「很好,又是你講求的事事公平,這條界限畫得可真妙啊,簡直可以抵擋任何問題。」

司凌雲默然了,她想,這個晚上的所有爭論似乎都起源於幾年前她聲稱曲恆是她男友,她從未想到那個謊言的影響會綿延至今。幸好她與傅軼則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戀愛,不然怎麼經得起這樣的相互隱瞞與刺探。

到了傅軼則住處地下停車場,司凌雲停好車,與他一起上電梯,他按了34樓,她按下1樓,「你剛出差回來,好好休息,我打車回家。」

電梯到了1樓,她正要出去,他一把將她抓住,用力之大,她險些脫口驚撥出來。她又驚又怒,可是眼見幾個人走進來,掙扎起來未免難看,只得不動,電梯上上停停,到了25樓,裡面重新只剩他們兩人。

「你幹什麼?」

他一聲不響,低頭吻向她,突如其來的壓力讓她後退,背一下撞上電梯壁,痛得微微皺眉。他迫近,手借勢探進她的裙子裡,她氣急敗壞地推拒著,掙開他的嘴唇,「電梯是有監視攝像頭的,你想演活春宮給人看嗎?」

他低沉地笑,呼吸中有紅酒的味道,可是笑聲沒什麼愉悅,反而有幾分難以言傳的挑釁,「也許你更喜歡我這樣演給你的前男友看。」

「你喝多了,要表現深情可不是這麼個玩法,大家過去都不是一片空白,阿恆跟我……現在是普通朋友。」

電梯停在了34樓,傅軼則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了出去,「這麼說你不喜歡看到我為你吃醋?」

「我怕我沒有相同的醋意回報給你。」

「又來了,你還真是無時無刻不記得你那些條件。」他放下她,一手牢牢摟她,一手拿鑰匙開門,「好吧,我道歉,我確實喝多了。今晚別走,我們已經一個多星期沒見面了,我真的很想你。」

她睨他一眼,他已經完全恢復了彬彬有禮的輕鬆模樣,嘴角上揚,笑意迷人地看著她,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頸後,力道溫柔。她多少放下心來,又覺得疲倦,也不想再爭執,隨他走了進去。

傅軼則開啟音響,播放的仍是tomwaits的歌曲。

inalandthere'satown在那裡有一座小鎮andinthattownthere'sahouse小鎮上有一所房子andinthathousethere'sawoman房子裡住著一個女人andinthatwomanthere'saheartilove女人有一顆我愛的心i'mgonnatakeitwithitwithmewhenigo若我離去我會將它帶走……

他走到酒櫃那邊拿出酒杯倒著紅酒,「你要嗎?」

她搖頭,「不要。而且你也喝得夠多了,遠不止高翔說的品酒。」

「別聽他的,他豪飲起來比我厲害得多。」他漫不經心地說,仰頭喝了一口酒,「我們不止一次在紐約酒吧喝得爛醉,最後他那個書呆子表兄氣得說再也不救我們回去了,哈哈。」

「你們喝醉了會做些什麼,不見得總是找人吵架吧?」

「我們不止一次打架,別看老高現在一派斯文,當年動起手來狠著呢。」

司凌雲再想想高翔那個儒雅的樣子,真有些不可思議,「你們一個博士,一個商人,居然以結伴喝酒鬧事為樂,太神奇了。」

「每個人都有胸中塊壘嘛。不過他開始做紅酒代理以後,反而喝酒少了很多。」

「你們認識很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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