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永遠有讓我意外的時候

1

司凌雲準時趕到區法院去參加一起勞動合同糾紛的開庭前調解,她剛停好車,手機響起,是傅軼則打來的,她一邊往裡走,一邊接聽。

「凌雲,晚上有沒有時間一起吃飯?」

她略微矛盾,答應了司建宇是一回事,要真正單獨面對傅軼則就是另一回事了。一想到跟他約會,她提前便有一些說不出的警惕與疲憊感。

他很有耐心地等著,她終於還是說:「好,幾點鐘?」

「六點半我過來接你。」

「不,哪家餐館?我自己開車過去。」

他笑,顯然知道她想掌握主動,還是把餐館地址告訴了她,「七點,我會在那邊等你。」

她將手機放回包裡,腋下夾的資料夾不小心掉到地上,她正要蹲下去撿,已經有一個人先她一步撿了起來,她定睛一看,竟然是韓啟明。他與出入法庭的很多律師一樣,穿著白色襯衫,打著領帶,拎著一個大大的黑色公事包。

她接過資料夾,說聲謝謝,轉身要走。

「等一下,凌雲,你——還好吧?」

「我好得很,啟明,我就不問你好不好了。我們不用非要扮演相逢一笑泯恩仇,偶爾碰到,你裝不認識我,我不會覺得你禮數不周的。」

「現在想碰到你,也許只能在法院了。」

「我倒覺得這裡碰面很好,除非你對挽著女朋友的手出現在我面前這件事上癮了。」

「你有受到刺激嗎?我所做的一切,你都只是不屑。」

她一怔,隨即有些厭煩,「我以為只有怨偶才會特意趕到法院來吵架,我欠你多少,你恨我幾分,一條條翻來覆去沒完沒了,你可千萬別指望我陪你玩兒這個。」

韓啟明已經工作近四年,完全知道打離婚官司是怎麼一回事,他看著她,神情複雜,好一會兒才冷冷地說:「不管你願不願意,我們接下來免不了還會見面,我是劉志他們這個案子的委託代理人。」

司凌雲好不惱怒,韓啟明說的劉志正是被頂峰物流公司辭退的員工之一,他們為辭退的程式與補償問題跟頂峰發生激烈爭議,在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調解之後,本來已經基本達成一致了。上一週以劉志為首的七名員工突然變卦,對仲裁裁決表示不服,起訴至法院。

「你一向代理經濟案件,怎麼會插手這種勞動合同糾紛?」

「我也會不定期志願接一些法律援助案子。」

司凌雲當然不相信這是一個巧合,她正要說話,一個人叫她,「不好意思,司小姐,堵車,我來晚了一點兒。」

來人是經天律師事務所的年輕女律師白婷婷,頂峰的法律顧問侯律師對這個案子不屑於親自出馬,派她來接手。她大概二十八九歲,個子不高,穿著米色短袖襯衫、黑色長褲,手裡拎著的公文包與韓啟明一個樣式,對她來講,尺寸未免大了些,急走之下,圓圓的臉上滲出了汗珠。

韓啟明說聲失陪,轉身先走進了調解室。

白婷婷看看他,有些詫異地問:「你們認識?」

「大學同學。」司凌雲簡單地說,「到時間了,我們進去吧。」

她們兩人一起進了調解室。跟在勞動仲裁委員會的調解一樣,七名原告全數到場,他們情緒十分激動,哪怕是法官和他們的律師韓啟明說話,也會被隨意打斷,到白婷婷與司凌雲開口,甚至有人跳起來對著她們爆粗口。司凌雲頭一次碰到這種場面,多少有些驚怒。好在法官發了火,及時喝止住他們,韓啟明開始一條條講他們的要求,他聲音平和,似乎一點沒受他們的影響。

白婷婷與韓啟明一樣平靜,她顯然也已經見慣各色當事人,不急不惱,根本不理會仍然不時指到她面前的那些手指,一條條引述法律條文予以反駁。司凌雲看她年齡不過比自己大兩三歲而已,不得不暗自佩服她這份從容。

她想,她居然還在分心琢磨韓啟明的來意,未免表現得太不專業了。相比之下,無論是韓啟明還是白婷婷,都已經具備了標準的律師職業風度,起碼在職場上就領先她太多了。

法官眼見雙方分歧太大,沒法調解下去,通知等排定開庭日期再說。韓啟明與他們禮貌地打個招呼,拎起公事包先走了。

司凌雲與白婷婷出來,提議送她回去,兩人走到停車場,白婷婷看到司凌雲開的車,吹了一聲口哨,「喂,你太讓我沮喪了。我當律師三年,做死做活,買車也才列進明年的計劃,還根本不敢覬覦十萬以上的車。你剛畢業而已,投胎真是技術活。」

她快人快語,司凌雲倒也不反感,「剛才你在法官面前的淡定全是裝出來的吧。」

「如假包換。」她得意地笑,「那點兒粗話算什麼,我代理過一年刑事案件,更難堪的場面我都見過。按前輩的教導,養氣是律師必修的一門功課,我修煉了這麼久,完全可以唬住一般人了。」

「依你看,這個案子還存在和解的可能嗎?」

「夠嗆。這類勞動爭議的案子在區法院積壓很多,不會很快開庭,一場打下來累個半死,不然侯主任也不會推給我。我還是儘量在排期前與對方律師再做協商,爭取能夠調解結案。」

「需要做到什麼程度的讓步,我們先商量一個方案出來,我好向上彙報。」

白婷婷「嗯」了一聲,似乎有些若有所思。

「怎麼了?」

「我昨天看到對方委託代理人的名字,就有點兒意外。你這個同學韓啟明既然會接這種沒什麼看得見的利益、麻煩倒是不小的案子,恐怕不會輕易同意和解。」

「你認識他?」

「認識,但不熟。大家是同行,以前在別的場合碰到過。他剛成功代理了兩個很難打的官司,我們侯主任都相當欣賞他,說想挖他過來。他有沒有跟你談過這個案子?」

她避重就輕地回答:「我剛知道他是原告方的委託代理人。」

白婷婷點點頭,「我得再好好研究一下,看看他究竟有什麼目的。」

司凌雲不語,她隱約知道韓啟明的目的,卻實在不能理解。韓啟明一向工作投入,事業近一年來頗有起色,他開始在這一行嶄露頭角並不令她意外。但他們不僅沒有留個背影給彼此然後就此作罷,居然還要在法庭上相見,實在讓她既意外又煩惱。

2

回到公司,司凌雲向魯經理彙報情況,他一反平時的輕鬆,眼神馬上警覺起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司凌雲完全理解魯林的反應,她詳細研究過這個案子的前因後果。

頂峰集團旗下的物流公司一直經營不善,去年更出現大幅虧損,董事會責成總經理張毅拿出扭虧方案。張毅的應對方法之一就是根本沒通過集團人事部門批准,擅自開除了一批員工。這些員工自然不服,集體到勞動部門和媒體投訴,記者採訪之後寫了一篇負面報道,引起多方注意,甚至有法律界人士拿這件事舉例,指出勞動法有必要加快修改的步伐。雖然後續報道被公關部門壓了下去,但這並不能阻止一些意志堅定的前員工繼續奔走告狀。而張毅是張黎黎的弟弟,恃著這一身份,十分驕狂。公開場合,頂峰員工為區別開張黎黎,管他叫「毅總」,私下裡則戲稱他為「小舅爺」。儘管此事對頂峰造成了極壞的社會影響,他也並沒有因此受到任何處理。

「有沒有調解的可能?」

「白律師說她會盡力,但對方這次看上去態度很堅決,我會再跟她商量一下和解方案。」

魯林點點頭,「我會向總經理彙報這件事。」

接近下班時間,司霄漢的秘書聞潔突然通知司凌雲到董事長辦公室來一趟。這是司凌雲上班後頭一次進父親辦公室,她和司霄漢在不同樓層辦公,只在大堂碰到過兩次,司霄漢都是被人簇擁著正要出去,父女倆只打了個招呼便各忙各的。

司霄漢的辦公室遠沒有張黎黎的辦公室那麼時髦,裝修走氣派路線,看上去中規中矩。除了司霄漢外,張黎黎、張毅、侯律師、白婷婷都已經坐到了那裡,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到司凌雲身上,她隱隱覺得不妙。

「小云,過來坐。」

司霄漢語氣很和藹,她到他旁邊的位置坐下,他問她,「幫那些被辭退的人打官司的那個律師,跟你是什麼關係?」

她警覺地說:「他是我大學同學。」

張黎黎開了口,她的聲音甚至比司霄漢更加和藹,「他也是你的前男友吧?」

司凌雲一怔,張黎黎不等她說話,皮笑肉不笑地接著說:「放心,我當然不管員工的私生活,可是據說你們在一起近三年,突然分手,他為了跟你鬥氣,放著能賺錢的案子不接,慫恿那些人漫天要價打官司糾纏頂峰,直接危害公司的利益,我就不能不管了。」

司凌雲正視著她,努力心平氣和地說:「張總,你要管這個案子,我沒意見。不過我們最好搞清楚這件事的因果關係好不好?第一,訴訟的起因發生在我進入公司之前,跟我完全沒有關係;第二,如果公司因此陷入被動,那也是因為前期沒有處理好員工離職問題;第三,我的前男友跟我在四個多月前分手,再沒有什麼聯絡,他是律師,接了這起官司,事前沒有知會我。我倒要請問一下,是哪一位從哪一點推匯出官司的起因在我?」

張毅插了進來,「要是沒有那個姓韓的律師突然跳出來,本來這件事已經平息了。現在他已經放訊息出去,聲言要代表所謂弱勢群體討回公道。幾家報社記者不停找我、找董事長,擺明要把事情鬧大,你倒裝得跟沒事人一樣。」

韓啟明居然弄出這麼大聲勢,顯然不肯輕易善罷。司凌雲心底一沉,冷冷地看著他,「請你把話說明白,我有什麼可裝的?」

「要不是白律師向她的朋友打聽,我們都還矇在鼓裡,你大概根本沒打算跟我們講你跟他之間有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瓜葛。」

司凌雲好不惱火,掃了一眼白婷婷,下午她們在網上商量和解方案,白婷婷隻字未提此事。此時白婷婷一臉不自在地避開她的目光,低頭盯著鞋尖。

「都已經是前男友了,我當然沒任何義務向任何人彙報什麼瓜葛。」

張毅冷笑,「剛才張總說的話還不夠清楚嗎?既然影響到公司,就不能這麼推得一乾二淨。」

司凌雲也笑了,那個笑意比他更冷,並且毫不退縮地直視著他,「這件官司因何而起,為什麼會影響到公司,相信大家跟我一樣清楚。我一向的做人原則就是,該我負責的事,我絕對不會往別人身上推諉。」

張毅完全沒料到她態度如此強硬,怔了一下,惱火地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得已經非常清楚了。」

「好了,小云。」司霄漢制止住女兒,同時瞪了臉紅脖子粗的張毅一眼,轉頭問侯律師,「老侯,依你看這件事會怎麼樣?」

侯律師年近五十歲,是個有些發福的小個子男人,頭髮染得烏黑,油光光地向後梳著,穿著顏色粉嫩的襯衫、時髦的尖頭皮鞋。他跟司霄漢相交多年,甚至親自處理過他的第二次離婚,完全清楚他的家事。他個性圓滑,當然誰也不肯得罪。

「我也接到了晚報一個調查記者的電話,他很難纏,問的問題很尖銳,肯定有人給他爆了料。依我看,不必追究誰該為這事負責,對方有備而來,存心想炒作。大家先商量一下,接受採訪的時候統一說法,不要自亂陣腳。」

司霄漢點點頭,「上市規劃才剛剛起步,我不希望再看到負面報道。老侯,你拿個解決方案出來,趕在上庭前搞定他們。」

侯律師笑了,「那肯定需要進一步滿足他們的要求。下午司小姐和白律師初步商量了一份可行的和解方案,我也看了,覺得大部分想法是不錯的。」

他示意一下白婷婷,白婷婷連忙拿出列印好的方案,分發給司霄漢、張黎黎、張毅和司凌雲。

「不行。」張毅只看了幾行,便氣呼呼地說,「要是跟他們讓這麼大的步,我的臉往哪兒放?」

老侯委婉地說:「毅總,你這話私下說說也就算了,千萬不能當著記者說,不然就是給他們提供現成的新聞,他們肯定得樂死了。」

「這件事我來搞定,領頭鬧事那個小子叫劉志,以前在公司就跟我叫板,我早就看他不順眼。我去找人好好收拾他一頓,他肯定就老實了,順帶也教訓一下那個姓韓的律師,看他還敢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司凌雲完全沒料到他竟然會說出這種話,驚怒交集,「你這是想幹什麼?你要敢用這種流氓手段,就別怪我不客氣。」

張毅帶著幾分痞氣地笑,「怎麼著,你要為一個早就跟你分了手的男人去舉報我不成?」

「夠了。」司霄漢厲聲打斷了他,「張毅,你不許這樣跟小云講話,更不許胡來。」他在公司一向有無上權威,這幾年等閒並不發火,偶一發作,當然頗有威懾力。室內一片安靜,隔了一會兒,張黎黎若無其事地開了口:「張毅也只是講氣話而已,這件事還是要走法律途徑解決。不過,如果對方律師早就知道我們的底牌,那獅子大開口也就好理解了。把這個方案拿出去,恐怕已經在對方掌握之中,我們只會更被動。」

這種明確的含沙射影讓司凌雲氣得微微哆嗦,她努力剋制,並不接張黎黎那句話,對著司霄漢說:「既然如此,董事長,請你讓侯律師、白律師處理這件事,我先走了。」

她將檔案啪的一下拍到茶几上,霍地站起了身,不理會司霄漢叫她的名字,誰也不看,大步走了出去。

3

司凌雲開了車從頂峰大廈停車場出來,漫無目的地轉著。

太陽一點點西沉,一團團浮雲被落日餘暉染上金邊,慵懶地堆積在天際。脫離了鬧市區擁堵的車流後,一條筆直的道路在她眼前伸展,彷彿可以通往任何地方,提速帶來一種快意的感覺,讓她的怒氣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煩惱、自嘲與無可奈何。

她想,她早就已經不是十四歲的女孩子了,看到討厭的繼母可以一走了之以後再不見面。她週一還要繼續上班,可她深深懷疑自己是否能在頂峰待下去,並爭得一席之地。

夏天的黃昏,光線由明轉暗十分緩慢,差不多是一個讓人無法察覺的過程。暮色漸漸深厚,路燈亮了起來,道路上方的指示牌提醒她,再開下去就要出城市上高速公路了。她放慢速度,看看時間,突然記起與傅軼則的約會。

她本來打算下班後回家換件衣服、化化妝再去赴約,現在已經遲到了近一個小時。她心情落寞,不過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打方向盤掉頭,駛回市區。

傅軼則預訂的餐館叫壹會所,位於舊租界區的一棟舊別墅裡,司凌雲到達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了,有專門的迎賓女郎穿著制服站在巷口指引停車帶位,聽到她報傅軼則的名字,馬上說:「司小姐,傅先生正在等你。」

小巷兩邊掛著燈籠,暗紅光芒隨風搖曳之間,讓夜色無端冶豔了幾分。厚重的院門無聲地開啟,出現在司凌雲面前的是一座結構精巧的小洋樓。

這裡樓上樓下加起來,也只有大小不等的七八個包間,司凌雲不用看選單也知道,在環境與氣氛上如此狠下功夫,消費價格必定高昂。進門門廳陳設著品相完美的和田玉雕,懸掛著名家字畫。迎賓女郎帶她上樓,開啟右側一個房門。這是一個幽深的套間,全套黃花梨木的傢俱,外間一個穿著白色旗袍的娟秀女孩子正在撫箏,旁邊點了一盤線香,淡淡青煙嫋嫋而上,若有若無的檀香味道縈繞在室內。

司凌雲在門口站定,看著這個場景,有一種恍惚之間穿越時空的感覺,她定一定神,才看到傅軼則坐在裡面房間深處靠窗邊的一把明式圈椅上,就著旁邊的落地燈看書,神態十分悠閒,完全沒有久候客人不至的急躁。

她想,她先是憤怒之下忘記了時間,後來也存心不打電話過來解釋,遲到達一個半小時之久,他卻根本沒有打電話催問她,這個篤定的姿態已經讓她沒任何歉意了,不過她還是口頭上道歉:「傅先生,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他站了起來,放下書,微笑道:「凌雲,請進。」

司凌雲進去,再次打量四周,「這又是走的什麼路線?待會兒吃飯時可以叫姑娘在旁邊唱小曲助興嗎?」

傅軼則啞然失笑,「很明顯,走的就是附庸風雅的路線,我猜老闆如果知道客人有這種雅興,大概真會考慮提供這項服務的。」

司凌雲撇嘴,「既然是餐廳,我比較重視能吃到什麼。」

「這裡的清蒸鰣魚做得很不錯。」

「一邊聽人彈箏,一邊吃鰣魚,恐怕會被魚刺卡到。」

傅軼則笑了,示意一下,彈箏的女孩子緩緩站起,過來給司凌雲倒了一杯茶,然後走了出去。

「你臉色不大好。」

司凌雲既沒換衣服,更懶得補妝,只簡單地說:「有點兒累。」

「不要太為工作的事情煩惱,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好命可以一語不合拂袖而去的。」

她吃了一驚,瞪著他,「誰告訴你的?你的訊息未免太靈通了吧。」

他笑了,「別緊張,我沒在你父親辦公室裝竊聽器。兩個多小時的時間,什麼訊息都足夠擴散開了。我是聽你大哥說的。」

她往椅背上一靠,再不想勉強掩飾疲憊與煩惱。

「這件事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嚴重,你父親的公司從一開始就遍佈各種親戚,他早知道該怎麼平衡,甚至利用他們之間的關係。」

她澀然一笑,「聽到我父親這麼善於玩弄權術,我還真覺得安慰。可惜我在公司什麼也不是,沒有利用的價值。」

「那也不見得,司董事長做到今天的地位,完全不缺人迎合,你堅持你的立場,他反而會重視你的存在。」

一個女兒需要用盡心機爭取才能讓父親看到她的存在,仍然不可能安慰到她,她搖搖頭,不想再談這個話題。

「去什麼地方一個人生悶氣了?」

他猜中她的行為,並不讓她意外,「開車轉了一下,認真想想,也沒什麼可氣的。」

「你確實長大了。」

「我都二十六歲了好不好,這麼講簡直是一種諷刺。」

「跟年齡無關。」他深深地看著她,「其實今天晚上我已經做好被你放鴿子的準備了。你肯來,證實了我一個猜想:你根本沒打算跟我約會,不過,因為某種原因,你打算敷衍我,幾年前你絕對不會這麼做。你學會了敷衍別人,也學會了說服自己不再一個人一直憤怒下去,當然能算長大了。」

被傅軼則這樣精確地分析行為,她不得不更加戒備,勉強一笑,「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沒生氣到要絕食的程度。我餓了,如果你要繼續討論下去,我就另外找地方自己吃飯好了。」

「好,不說了。」他按了電鈴,服務生進來,「上菜吧。」

隔了一會兒,服務生送上了兩盅湯,傅軼則給她倒紅酒,她拒絕了,「我還要開車。」

他也不勉強,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著。

緊接著其他菜送了上來,菜式十分精緻,鰣魚也確實美味,但司凌雲根本沒什麼食慾。她一邊無精打采地吃著,一邊想,司建宇根本不瞭解她,她也高估了自己,她完全沒有抱著目的與人從容周旋的天賦,更別提對手是傅軼則這樣高深莫測的男人。第一次約會已經這麼難熬,以後該怎麼辦?

她一抬頭,發現傅軼則正帶著好玩的表情看著她,彷彿等著看她會出神到什麼時候,她嘆一口氣,放下筷子,不想再撐著吃下去。

「喝杯茶再走。」他莞爾,按鈴叫服務生進來收拾桌子,重新沏茶,兩人到窗邊坐下。

傅軼則語氣悠閒地問:「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

「我跟董事長說了,交給侯律師處理,我不再跟進。」

「希望你別認為我好為人師想教訓你,凌雲。甩手不幹很快意,不過你有沒有想過,在關係盤根錯節的家族企業裡做事,你接下來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被人這樣質疑、詬病、掣肘,你能推掉所有的工作嗎?」

司凌雲默然,以她的個性,既然已經進入了頂峰集團工作,就算沒有媽媽那種不切實際的期待,她也不會容許自己輕易退出。可是想到堅持下去必須面對的一切,她就有無名的厭煩和茫然。

「如果你真在意這份工作,再細小的環節也不能輕易退讓,想辦法讓自己變得重要起來。」

「聽起來倒也不難做到,有詳細攻略嗎?

她挖苦的口氣讓傅軼則笑了,「我有兩點建議。第一,跟你大哥合作。他目前在頂峰地位舉足輕重,但跟你們的繼母相比,他的力量仍然單薄。他的目標當然是接你們父親的班,要證明他能做到這一點,他需要培植更多有能力、足以信任的人共事,結交更多共同進退的盟友。對他而言,你是很好的人選。」

她明知道他說的是實情,可是一想到在父親的公司裡如此拉幫結派意味著什麼,便一陣煩躁,「我只是一個法務——」

「別妄自菲薄,在旁人眼裡,你首先是司霄漢的女兒。」

她沉默一下,問:「第二呢?」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笑吟吟看著她,「第二,做我的女朋友。」

司凌雲一怔,頓時惱怒了,不過沒等她發作,他伸出雙手,按住了她的肩,「聽我說完,我是有充足理由的。」

她狠狠地看著他,他絲毫不為所動,嘴角帶著笑意,「不管是要跟人合作還是對抗,都得先掂一下自己的分量。沒錯,你是司霄漢的女兒,不過目前,你也只是司霄漢的女兒而已。」

「所以我得賣身給你——」

「說得真難聽,我可買不起你。」

這個調笑的語氣勾起某個回憶,讓她更加生氣,她扭動身體試圖掙脫他的手站起來,他卻索性按得更緊,並且俯下身體逼近她,她被牢牢釘在那把圈椅內,只得氣咻咻地怒視他,「你要幹什麼?」

「少安毋躁,聽我給你分析一下。如果你只是一個女兒的身份,能在司董事長的天平上有多大分量,你大哥比你更清楚。他對你仍然持觀望態度,讓你加入這個專案,差不多是一種試探,看你的能力,更看你具有多少發展空間,值不值得他下大注培養支援。不用我解釋,你也應該明白,你大哥一心要把地產公司做大,在頂峰集團取得更大話語權。在資金方面,他非常需要跟我合作。如果你在這中間起到的作用能夠超出一個法務,那麼,你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就非常重要了。」

這與她對司建宇的判斷隱約相合,可她還是不寒而慄,「你憑什麼認為我非要跟你做這種交易不可?我可沒像我大哥那樣對頂峰志在必得,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去交換。」

「你在對我宣告你與世無爭,進頂峰只是想做一份平凡的工作,沒有野心、沒有貪婪嗎?我願意相信你,可是別人不會這麼看你。你既然加入了一個所有人都虎視眈眈的遊戲,就沒有資格說你不在乎了。」

她啞然,他深邃的眼睛如此近距離地凝視著她,聲音放得低沉,彷彿耳語,帶著難以言傳的魅惑氣息,「而且,這不算一個交易,你應該記得,我是一個相當不錯的男友人選。」

她定一定神,剋制住身體本能的退縮衝動,一動不動停在原處,靜默片刻之後,她突然笑了,「那麼你呢?傅先生,你想得到什麼?千萬別跟我說,你一無所求,特意就是為了成全我而來。」

「這是在探我的底牌了?」

「你也可以不回答。」

「我不想讓你瞎猜。」他的回答來得直截了當,「坦白講,我要的是你。」

他毫無掩飾之意,她反而沒辦法獲取任何心理優勢,只能苦笑一下,問:「這算是再一次表白你忘不了我嗎?」

他突然將她拉了起來,手扶在她的腰際,她比他矮大半個頭,只能抬頭看著他。

「我當然沒法忘記約了男友來接之前還要跟我做愛告別的女孩子,事實上,我對你印象十分深刻。」

就像你沒法忘記結婚前一週才告訴你的那個女孩子一樣吧——這個冰涼的想法驀然掠過她的心頭,她卻冷靜了下來,歪著頭看著他,「我一向覺得,一場豔遇應該在恰當的時間內結束才有美感。」

「問題是誰來界定這個恰當的時間是多久。」

「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想當叫停的那個人,對嗎?」

他笑,眼睛微微眯起,露出雪白而整齊的牙齒,嘴角出現一個紋路,帶著成熟男性的優雅氣度,這是她一度為之著迷的笑,此時再度讓她呼吸略微停頓。

「凌雲,我不是愛賭氣的小男生,你的這點好勝跟倔強用錯地方了。沒錯,我們開始是一場豔遇,不過跟你在一起的那半個月我過得很開心,你用那種方式跟我告別,只會讓我更覺得你有趣。人生太短暫,難得遇到有趣而又能讓你念念不忘的人,所以我想跟你重新開始。」

她帶著幾分譏誚與調侃地笑了,「重新開始——以一種做交易的方式嗎?」

「我更想做的事是跟你談情說愛,可惜現在我不顯得對你有用的話,你大概只會繼續敷衍我,所以,你一定要認為這是交易,也未嘗不可。我保證,跟我在一起,會非常有意思。」

她想,表面上看,這一場周旋裡他步步緊逼,實際上她已經把自己逼得無路可退了,「我才跟以前的男朋友分手,大概需要一點時間恢復談戀愛的心情,所以,讓我先考慮一下吧。」

「我們可以慢慢來,我有足夠的耐心。」

4

forever酒吧的生意清淡如故,爵士樂蕩氣迴腸地從老式唱機裡飄出來。司凌雲走上二樓,盧未風跟她打招呼:「小云,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她自從生日那天在這裡意外遇到傅軼則後,便沒有來這裡,哪怕李樂川約她過來,她也推掉了。不過剛從壹會所出來,傅軼則說他還要回公司處理事情,兩人各自開車離開,她不必擔心在這裡再遇到他,只笑道:「阿風,給我拿半打啤酒。」

盧未風拿了六罐一提的啤酒,「坐哪裡,我給你送過去?」

「我想上天台坐坐,透口氣。」

盧未風當然記得當年他們在天台上喝酒神聊的情景,微微一笑,「去吧,我忙完了上去找你。」

司凌雲提著啤酒上了天台,她知道牆壁上裝了一盞白熾燈,但懶得去摸索開關的位置,就著黯淡得若有若無的月光,找一把藤椅坐下,踢掉鞋子,盤起腿來,拿出一罐啤酒開啟,仰頭大大喝了一口。

本地還沒有到最炎熱的時候,晚風帶著些微涼意拂過,四周並不安靜,可反而顯得這個天台是個獨立的空間,與那些喧囂保持著微妙的距離。她的心情慢慢平靜,煩惱卻絲毫也沒有減少。

她試著想列出問題,再一一給出答案,可正如傅軼則分析的那樣,她沒有太多選擇。在頂峰集團,她唯一可能與之結盟的人就是司建宇。而接下來的問題是,她該怎麼拒絕傅軼則才算合理?

當年她為了掩飾受傷,不讓傅軼則拿她來報復米曉嵐的目的得逞,扮演了一個遊戲感情玩世不恭的角色。可她清楚地知道傷口在哪裡,她怎麼可能再去碰那個危險的男人,那幾乎相當於玩火。

然而,她心底有另一個聲音冷冷地說:你不是五年前那個自以為是、輕易動心的傻姑娘了,你清楚對方的目的,你肯定不會再投入感情,你甚至可以利用他的狂妄扳回一城。

這麼做真的值得嗎?

你既然加入了一個所有人都虎視眈眈的遊戲,就沒資格說不在乎了——意識到她竟然不知不覺引用傅軼則的話說服自己,她有些沮喪,猛一仰頭,將最後一點啤酒灌入口中,彷彿想下決心一樣,手指狠狠用力,將易拉罐捏得微微變形,再一抬手,扔向天臺角落裡放的一個垃圾桶。她的準頭並不好,易拉罐碰著垃圾桶的邊緣,發出哐啷一響,彈到地上滾動著。她正要穿鞋子過去撿起來,拐角另一側走過來一個高大的身影,俯身拾起易拉罐,手掌收攏,輕而易舉地將它完全捏扁,丟進垃圾桶中。

她的眼睛已經適應了天台幽暗的光線,認出這個人是曲恆。

「嗨,你也在這裡喝酒啊?」

曲恆點點頭,向天臺門走去,她被他這個冷漠的態度弄火了,「從我生日那天見面開始,你就一直這麼跩著是什麼意思?我什麼時候得罪你了嗎?」

「沒有。」

這個簡短的回答讓她氣結,她揮一下手,「好走好走,我以後會知趣就當不認識你的。」

她拿起另一罐啤酒,用力拉開拉環,泡沫漫出來流得滿手都是,她也不理會,仰頭大口喝著。

「小心你的胃。」

她不理他這個勸告,繼續喝酒,可是急飲之下,不一會兒便嗆得大咳起來,好不狼狽。她丟下啤酒罐,用手背胡亂擦擦嘴角,往藤椅中一窩,呆呆看著天台外高樓的燈光出神。

一隻手將紙巾遞到司凌雲面前,她一側頭,發現曲恆並沒有走,她接過紙巾,「只是幾罐啤酒而已,你不用怕我再把自己喝到吐血,非要盡道義責任在這裡守著。」

曲恆卻在她旁邊坐了下來,那把藤椅在他身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調整了一下坐姿,「阿風得買幾把新椅子回來了。」

「不行,我喜歡這些舊椅子,坐著跟過去一樣舒服。」

「其實幾年前你坐過的那些椅子早就換掉了。」

她想一想,她有差不多近五年時間沒來這裡,而那些藤椅當時就已經被他們坐得老舊不堪,搖搖欲墜,確實不可能捱到現在。「物猶如此」四個字浮上心頭,她不能不有些感慨,撐住頭不作聲。

「有不開心的事嗎?」

「很多。」

「喝酒並不能解決問題。」

她翻了一個白眼,「你還是乾脆繃著臉別搭理我好了,我不缺這類教訓。」

「好吧,不教訓你,想談談嗎?」

這個提議甚至比他留下來沒走更讓她吃驚,在她印象裡,他一直非常不喜歡管閒事,然而奇怪的是,她一點兒也不覺得他講的話來得突兀。此刻她心裡各種煩亂思緒衝撞,似乎急需一個聽眾,她最好的朋友李樂川昨天動身去了北京,還有誰比沉默的曲恆更合適當樹洞。

她側身拿一罐啤酒遞到他手裡,「我不喜歡在我爸爸的公司裡工作。」

「頂峰看起來是很大很賺錢的公司。」他客觀地評論著。

「賺不賺錢,跟我沒什麼關係。」

「多少還是有關係的。」

她再度橫他一眼,卻沒辦法否認這一點,「我爸爸是一個非常自私的男人,我以前一度很恨他,後來總算看淡了。可不管怎麼說,我不想參與去算計他。」

「不是每個人都能有一個慈父。」他平淡地說,「理論上講,攤上什麼樣的父親都有可能。至於算計,有時候你得做一些你不想做的事情,但你自己會有一個底線。」

「不見得,好像有非常多的理由,一步步逼你陷進去。我怕開一個頭以後,會做越來越多違背心願的事情,直到最後習以為常。」

「那就經常提醒自己,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值不值得放棄?會不會後悔?」

她惘然地看著遠方,「這些問題我回答不了,我並不確切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我羨慕我大哥,他目標明確,一心就是將來能從我爸爸手裡接過頂峰集團;我也羨慕我媽媽,她的全副心思都放在怎麼讓我在頂峰爭得一席之地上面。他們都不會對自己的行為有什麼疑惑,我做不到跟他們一樣。」

「奪財產這種事對我來講太複雜,我給不出什麼建議,我能肯定的是,每一個人都應該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司凌雲深思良久,喝一大口啤酒,還是搖頭,「我說不好。我沒清高到視金錢如糞土,可我提不起精神像我大哥、我媽媽那樣去爭。我對感情、對男人沒什麼期待,我也不打算結婚,你看,我還能想要什麼?」

他反問她:「這幾年發生了什麼事?」

她怔了一下,「沒什麼啊。我讀完了研究生,談了一次戀愛,分了手,再平淡沒有了。你呢,你怎麼不做音樂了,倒去開什麼園藝公司?」

他不回答,只盯著她,看得她有些發毛,「怎麼了?」

「那個傅軼則,當年傷害你這麼深嗎?為什麼你會說到對感情沒期待?」

她對這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完全沒有防備,然而他差不多是唯一見證了她那段往事的人,她只能斷然搖頭,「你想得太多了,那是過去的事,提他幹什麼?」

「可是他又重新出現了。」

她冷笑,「那又怎麼樣?只有愛一個人才會受傷,現在他傷不到我了。」

曲恆默然片刻,「我不喜歡你臉上這種表情。」

她撫一下面孔,嘲諷地說:「我以為你不喜歡我的事情多著呢,不然也不會一直襬張臭臉給我看。」

他的表情被遮掩在絡腮鬍子後面,她完全看不清,可是隔了一會兒,他笑了,雪白的牙齒在燈光下一閃,「按阿樂的說法,我一直就是一張撲克臉。」

「尤其是留了這鬍子以後。好吧,現在輪到我來問你了,你對我到底有什麼意見?」

他看著她,就在她以為他會毫不客氣地講出她犯的某個讓他不能容忍的無聊錯誤時,他卻搖了搖頭,她說不清是不是鬆了口氣。

「那你這幾年發生了什麼事?」

他聳聳肩,「也很平淡,先在廣州做些編曲、作曲的工作,三年前回來開了這家園藝公司養家餬口。」

「所以,不是什麼失敗的感情刺激得你蓄鬚頹廢?」

「你比我想得還多,我只是懶得刮而已,不過阿樂臨去北京之前跟我打了一個賭,他的劇本如果順利賣出,我就得把鬍子刮掉,否則,他就開始留頭髮不再剃光頭。」

司凌雲哈哈大笑,「我都快忘記他有頭髮是什麼樣子了。」

曲恆的手機響起,他拿出來,看看號碼,微微皺眉,站起身往天台另一側走,一邊接聽著。可是天台並不算大,他說的話仍然飄到司凌雲耳內,等他打完電話回來,她正開啟另一罐啤酒。

「我一個朋友從廣州過來,我得先走了。」

她促狹地笑著問:「接電話的口氣真古怪,是你不想見的前女友吧?」

他沒有說話。

「得了,用不著這樣嚴肅,我不打聽了還不行嗎?」

她懶洋洋舉地起啤酒罐向他示意,他拿起他剛才喝的那一罐,跟她碰一下,仰頭喝光,手一揚,罐子劃出一個拋物線,準確地投進了垃圾桶內,「現在心情好點兒沒有?要不要我叫阿風上來陪你?」

司凌雲撲哧笑了,搖搖頭,「不用,我沒事了,喝完這罐啤酒,我就馬上回家睡覺。」

5

司凌雲到家時,已經將近十一點鐘,她拿鑰匙開門,發現家裡沒人,司凌峰即將啟程去加拿大留學,這段時間時不時會與同學約出去做告別聚會,但程玥也還沒有回來。

她從學校搬回家住已經有兩個多月,如果說她的生活沒什麼規律,比較隨興之所至,那麼她母親與她截然不同。程玥非常注重養生,社交、逛街與打麻將都安排在白天進行,晚上會跳舞健身,然後做煩瑣的全身皮膚保養,在十一點鐘準時上床睡美容覺。

不過她的日程並非一成不變,她偶爾會在某個晚上出去,到家時間多半已經是轉鍾以後。程玥不解釋她的去向,司凌雲也絕口不問,哪怕程玥毫不客氣地探聽她的私生活,她也不肯拿這個問題回敬過去——潛意識裡,她想她根本不需要知道答案。

雖然只喝了兩罐啤酒,她多少還是有點兒頭暈,直接進浴室洗澡,突然聽到客廳那邊對講門鈴響了起來。司凌峰和程玥都有門禁卡,也知道單元入戶門密碼,沒什麼客人會這麼晚過來,她本待不理,無奈對講鈴聲響得沒完沒了,她只得草草沖掉身上的沐浴液,裹上浴衣跑出來,一眼看到對講顯示屏上出現的居然是司霄漢,不由得嚇了一跳,按了對講鍵,「爸,你怎麼來了?」

司霄漢似乎也有點兒喝多了,眼神矇矓地揮了一下手,「小云,開門。」

她按了單元門的開啟鍵,慌忙回身找手機撥程玥的號碼,程玥卻遲遲沒有接聽,司霄漢已經上來按響了門鈴,她只好開門。

「你媽呢?」

「她打麻將去了。」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不是總在下午打麻將嗎?」

「朋友臨時約的,應該快回了。爸,你坐一會兒,我還沒洗完澡呢。」

她跑回浴室,鎖好門,再度打程玥的號碼,聽到無人接聽的提示後又撥第三次,程玥終於接了手機。

「喂——」

她壓低聲音,「媽,爸來了,你趕緊回來。」

程玥顯然大吃一驚,那邊響起一連串雜亂不明的聲音,她同時匆忙地說:「好,告訴他我在打麻將,馬上回來。」

司凌雲丟下手機,坐在抽水馬桶上,雙手抱住頭,煩躁地想,她已經開始身不由己了。

她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毫不遲疑地撒謊,並幫程玥圓謊。她質問自己,為什麼你不能坦然地告訴你爸爸,他離婚的前妻有自己的約會、自己的生活,這裡不是他的行宮,媽媽也不應該每晚苦苦守著,等他偶爾臨幸?你一直嘲笑母親做出的這種基於物質利益考慮的選擇,可你又比母親強到哪裡去了?

這是媽媽想要的生活,你沒理由干涉、改變——這個理由並不能安慰她。她呆坐了一會兒,扯掉浴帽,換了衣服出去,發現司霄漢正靠在客廳沙發上打著盹,頭一點一點的,稀疏的頭髮垂落下來,不知道是不是燈光和角度的原因,他臉上的老人斑看起來十分醒目,一下顯得比平時蒼老了不少。

「爸,要不你回臥室去睡吧。」

他醒了,搖搖頭,拍拍身邊的沙發,「坐下,小云,我有話跟你說。」

她很不自在地坐下,但司霄漢顯然誤解了她的滿腹心思,「下午生那麼大氣,我叫你你都不理,在家就算了,在公司裡這麼任性可不好。」

她悶悶地說:「我能怎麼樣?都恨不得指著鼻子說我出賣公司利益、洩露公司機密了,難道我還呆坐在那裡聽著啊?」

「你張阿姨也不是那個意思。」

司凌雲被勾起火來,「她是什麼意思,我不想多說。我沒當著你的面跟她吵架,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你看你,從小到大這個暴脾氣一點兒沒改。那個律師是怎麼回事?他欺負你了嗎?」

「沒有,就是分手了。」

司霄漢也不深究,「你走以後,我跟他們說了,這件事還是由你全權處理,不許再說三道四。」

司凌雲大吃一驚,怔怔地看著父親。

「我的女兒會為一個分了手的男人把公司利益放到一邊,簡直是笑話。」

司凌雲哭笑不得,「這個推論可真是無懈可擊,誰也反駁不了。」

「明天上班後跟老侯他們碰頭,決定怎麼談條件。我看了看你跟那個白律師提的方案,還不錯,總之一定要儘快把這件事平息下去,不要再造成公眾影響。」

她不語,他拍拍她的手,用呵哄的口氣說:「女孩子有點性格不要緊,太任性就不好了。」

她當然也沒打算任性下去,笑道:「你特意來跟我說這些的嗎?」

他點點頭,「我幾個孩子裡,建宇心思細密,但是性格陰沉內向,心機太重,患得患失,小峰又太軟弱了……」

她從來聽不得任何人說司凌峰壞話,更別說是他們的父親了,馬上抗議道:「哎,小峰怎麼軟弱了?他那叫善良。」

司霄漢顯然根本沒把善良當成什麼了不得的優點,繼續說起張黎黎給他生的小兒子,「震寰現在還小,不過已經被他媽寵得太嬌氣,簡直不像一個男孩子。說來說去,你最有性格,最不怕我,也最像我。唉,小峰要跟你對換一下,你是個兒子就好了。」

她心底才生出的些許溫情一下子消散了,沒好氣地橫他一眼,「女兒怎麼了?有三個兒子還嫌不夠,這麼重男輕女,老封建,老腦筋,老古板。」

他也不以為忤,「女兒總歸是要嫁到別人家的。將來等我老了,還是得靠兒子接手公司,繼承家業,分擔我的工作嘛。」

「那我要是也想在公司裡做出一點成績來呢?」

「我不是說過了嗎?結婚前安安分分做好工作,我會支援你。不過對女孩子來講,最重要的還是嫁個好男人,我會給你留意合適的人選,不許再招惹那種不著調的小律師。」

她哼了一聲,知道根本沒辦法改變他的成見,心裡記掛著媽媽還不回來,也沒心情再爭論。好在這時門一響,程玥開門進來了。她一邊脫掉黑色高跟鞋,換上拖鞋,一邊若無其事地笑:「霄漢,你來了。怎麼不先給我打個電話,我好不出去打麻將,給你準備消夜。」

司凌雲眼神犀利,已經留意到媽媽妝容有些零亂,身上那件紅色連衣裙對於僅僅出去打一場麻將來講,未免過於隆重。她不安地看一眼司霄漢,好在司霄漢看上去對這些細節渾然不覺,只打了個哈欠,「應酬到十點多鐘才完,吃不下什麼東西了。」

「那我去給你放水,你泡個澡,我給你按摩一下,早點休息。」

司凌雲站起來,「我累了,先去睡了啊。」

她與程玥的視線短暫一碰,各自移開,這種突然之間近乎同謀的感覺,讓她的心情更加鬱悶了。

6

白婷婷認真地說:「你一定得聽我解釋。」

司凌雲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沒這個必要,白律師,我並不介意這件事。」

白婷婷盯著她,「明明討厭一個人,表面還若無其事地說不介意,我以為是我們上班族的必修課,你這樣的天之嬌女不需要這樣的城府吧?」

「有城府的人根本不會當著那麼多人甩手就走,不過沒關係,隨你怎麼想。」司凌雲仍舊看著筆記本顯示屏,「白律師,第四點你看有沒有必要修改一下,補交養老保險應該以他們在頂峰服務的實際年限計算才對,但是他們最初都沒有簽訂正式勞動合同,公司頭幾年的人事檔案也不夠完整,萬一他們摳字眼就不好說了。」

白婷婷點點頭,「好,我再研究他們幾個人的資料,分別確定年限。」她合上自己的筆記型電腦,「司小姐,你甩手就走,令尊照樣讓你負責這件事,我既得罪了你,又在上司那裡落了個不夠合作的印象,可謂兩頭不討好,所以,這已經不是我怎麼想的問題了,你得聽我解釋。」

面對這樣的堅持,司凌雲不好再拒絕,只得抬頭看著她。

「我無意刺探你的隱私,不過昨天下午四點鐘,我的一個校友來我們所裡面試,我跟他談了幾句,發現他跟韓啟明同事過一段時間,而他的女朋友恰好是韓啟明,也是你低一年級的學妹。」

這種曲折的關係讓司凌雲感嘆:「這世界可真小。」

「司法這個圈子確實很小,我留他在會議室攀談,本來只想打聽一下韓啟明是不是對公益事業有熱情,以便判斷他對這個案子起的作用,我完全沒料到聽來的是一個財經政法大學裡談得那麼熱鬧的八卦。」

司凌雲知道關於她的八卦一度在校園內瘋傳,可畢竟沒有人公然當著她的面談論,她倒來了一點好奇,「他們怎麼說的?」

「按照他轉述他女朋友的說法,韓啟明曾狂熱地追求你,你們在一起快三年時間,就在幾個月前,你將韓啟明與你的室友捉姦在床,丟掉他們的衣服,在大庭廣眾之下把他們赤條條趕了出去。」

司凌雲一怔,隨即失笑,「然後呢?」

白婷婷聲音平靜地繼續說:「韓啟明為了報復你的羞辱,公然跟那個室友走到一起,出雙入對;你不動聲色,重新勾搭了韓啟明,他對你懺悔,你毫不理會,馬上又把他給甩掉了;為了刺激他們,你還找了一個十分英俊、開豪華轎車的男人送你回宿舍,刻意讓他們看到。」

司凌雲想,經傳聞添油加醋演繹之後,劇情比肥皂劇還要俗濫,她也沒什麼可辯解的,也許在別人眼裡,她一直就是那樣任性、剽悍,行事毫無顧忌。

「就這些嗎?」

白婷婷攤手,「還有一些細節,挺誇張的,我就不轉述了。總之,我承認我聽得挺起勁,完全沒注意侯主任路過會議室,聽到了我們的談話,他進來接著打聽,得出結論,你們之間有複雜的恩怨情仇,韓啟明接手這案子是為了報復你。他馬上給張總打了電話,我攔都攔不住。跟你講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別恨我,去恨我的上司。看你這態度,我猜你不會屑於恨我們這些不相干的外人。不過就像你昨天在司董事長辦公室說的一樣,我不推諉責任,可也不想主動給誰扛雷。」

司凌雲點點頭,她雖然跟侯律師這個人打交道不算久,但完全知道他堪稱老滑頭,確實清楚該優先取悅誰。

解釋開誤會以後,兩個人交流更加順暢,她們很快敲定了和解方案,白婷婷當著司凌雲的面給韓啟明打電話約時間,講了幾句之後,她捂住聽筒,小聲對司凌雲說:「韓律師同意十一點見面,但他要求會談時你也在場。」

司凌雲點點頭,「可以。」

放下手機後,白婷婷一臉的若有所思,「他可能確實還愛著你。」

司凌雲呵呵一笑,「白律師,恕我直言,你不該有這種小女生的玫瑰色想象。他恨我應該更接近事實一些,雖然我也不大理解他為什麼要恨我。」

「愛和恨可能本來就是容易混合轉換的兩種極端情緒。」

司凌雲還真是弄不懂韓啟明的心思,她瞭解的那個男生性格陽光而明朗,幾乎是她內心那些負面陰暗情緒的對立面,她想她之所以會接受他的追求,正是基於這個認識而產生的安全感與信任感。在兩個人相處的過程中,她唯一疑惑的是,他對她的愛到底是出於瞭解,還是出於生物學上的吸引力。可是自從撞見他與葛倩如在床上糾纏的那一刻起,她就徹底迷惘了。她只能斷定,她其實並沒有識人之明,所有的瞭解都不過是一場誤會。她不想跟白婷婷討論這個問題,好在白婷婷並不刨根問底,馬上轉移了話題。

兩人接著聊起來才知道,白婷婷是法律碩士,本科學的管理專業,兩人不免很關心對方的職業情況。按白婷婷的說法,女律師想在業內混出名堂,箇中艱辛簡直一言難盡,她不止一次考慮去外企做法務,圖個高尚清靜,可又做不到徹底放下這個職業,而司凌雲自然是希望能通過司法考試,有機會當律師。

「我們兩個簡直可以玩交換人生了。」白婷婷撩一下頭髮,扮個鬼臉,「不過你肯定不願意跟我換,甲殼蟲不用說,單把你的皮囊換給我,你就未免太吃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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