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葛倩如出生於鄰省一個小城市,畢業於當地一所不出名的大學,以優異的成績考入財經政法大學讀研。她愛乾淨,不多話,不愛管閒事,跟司凌雲同寢室三年,兩人就算沒有成為無話不談的閨密,但也發展出了一定的友誼,相處算得上愉快。直到兩個月前,司凌雲意外撞見葛倩如與她的男友韓啟明廝纏在他與別人合租房子的床上。
司凌雲對愛情固然缺乏天真爛漫的想象,可她並不是男人性本惡論調的信徒,她從來不曾懷疑韓啟明的操守,對這種場面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小的一間臥室,從床頭到門不過三米距離,面面相覷之下,韓啟明十分慌亂,倒是葛倩如,抓著被子遮住自己,非常鎮定地看著她,似乎在等她發作。
她的確發作了,一把抓起散落在床邊的衣服,推開窗子,全扔了出去。樓下傳來行人的驚叫聲,她又準備去拉扯他們身上的被子,韓啟明哀求地叫她,「凌雲,不要這樣。」
她的動作定住,突然沒了興致,掃一眼這個凌亂醜陋的場面,放開手,轉身揚長而去。
那一帶緊鄰財經政法大學校園,租住了不少嫌校內住宿吵鬧、預備考研圖清靜的學生,不乏她的同系同學。她被室友插足挖走男友的訊息不脛而走,迅速傳遍了法學院乃至全校,可是她和葛倩如接下來的表現卻讓不少想看熱鬧的人失望了。
葛倩如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羞愧理虧的樣子,而往日性格暴烈的司凌雲也沒有繼續大鬧,兩人誰都沒提出要換宿舍,繼續共處一室,除了彼此不再講話外,進進出出,行若無事。
再過了幾天,韓啟明居然像過去兩年多里接司凌雲那樣,來接葛倩如了。而司凌雲視而不見,沒有任何反應。
這荒誕的發展一時之間成了法學院的一大談資,傳得沸沸揚揚。
2
其實,司凌雲本人比誰都覺得發生的一切實在荒誕。
李樂川去了英國,溫凱去了北京,盧未風先開起了酒吧,隨後又經營一家汽修廠,時常出去參加爬山,行蹤飄忽,曲恆乾脆銷聲匿跡再沒有露面。司凌雲謝絕了其他朋友的邀約,只偶爾被琪琪等人拉出去玩,更多的時候,都是待在學校裡上課、自習,去圖書館寫論文,週末回家,進入了最標準的學生生活狀態。
她知道同學們對她的轉變頗多議論,可是她無精打采,根本不在乎保持被人簇擁、生活豐富多彩的表象,當然就更不在乎別人揣測她為什麼會這樣了。
程玥發現,女兒過去一點就著的暴躁脾氣突然之間不見了,她不再任性與喜怒無常,母女兩人可以偶爾聊聊天,說說生活瑣事,哪怕碰上她不感興趣的話題,她也不像從前那樣動輒出言刻薄、針鋒相對。她並沒有變得溫和,只是似乎沒有與人爭執的興致,可從另一方面講,她變得更加我行我素了。
司凌雲畢業之前,程玥便計劃著安排她去頂峰工作。她明確地拒絕了,程玥剛要跟她講道理,她就表示要出去租房子住,準備第二年報考本校的法學研究生。
程玥激烈反對,司凌雲明白無誤地告訴她:「如果不是放心不下小峰,怕他一個人承受你的控制會受不了,我會投考外地高校。你如果實在不甘心,斷我生活費好了。」
司霄漢這一次卻對女兒的決定表示了贊成,「女孩子待在學校裡單純一些,多讀點兒書也不是什麼壞事。」
程玥無法可想,只得由著她去。
司凌雲閉門花一年時間備考,如願拿到錄取通知書,並沒有什麼驚喜。但韓啟明突然來學校找到她,對她表白,卻真的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與這個男生同學四年,只知道他樣貌端正,用功、斯文,每天早起跑步,是沉穩的學生會幹部、標準的有為青年,在班上率先通過了司法考試,除此之外,兩人並無任何私下往來。
「我喜歡你很久了。」
她差一點兒脫口問他:可是你喜歡我什麼?然而看著他真誠堅定的目光,她收斂了她的尖刻戲謔,笑道:「很多喜歡都是建立在誤會上面的,也許你並不夠了解我。」
「給我機會,讓我對你多一點兒瞭解。」
她已經有一年多時間沒跟任何人約會,也很少參與朋友聚會,一旦與熱鬧保持距離,習慣獨來獨往以後,便不再覺得孤獨有從前那麼難捱,她不預備為他的一句話破例,但也不打算給他難堪,轉移話題地問他,「你現在在哪裡工作?」
韓啟明在本地一間律師事務所工作了一年,他很高興地談起通過的層層面試、複試爭取來的這份工作。兩人畢竟學同一個專業,倒也有不少話題可聊。
韓啟明後來約她出去,她並沒有答應下來,兩人偶爾在網上聊聊,他會突然出現在學校圖書館,只是坐在她對面看書,這當然也算不上約會。到了寒假,他再度打電話給她,想約她看電影。她興趣不高,推託要帶弟弟出去玩,他馬上表示,可以帶他一起看《哈利·波特》。
生性內向的司凌峰與韓啟明相處得很不錯,韓啟明表現得完全是一個和藹可親的大哥哥,看著弟弟跟他交談熱烈,司凌雲對他突然有了幾分好感。
與司凌雲以前交往過的男生完全不一樣,韓啟明性格開朗善良,從小到大一路成績優秀,熱衷於參加各種體育與社團活動,對未來有明確目標,生活習慣十分健康。
兩人不鹹不淡地約會起來,司凌雲起初根本沒有什麼戀愛的感覺,對這段關係不免有些困惑。
可韓啟明顯得十分投入,他不顧上班路途遠,特意租了財經政法大學附近的房子居住,為的是方便跟她會面。小律師入行之初,客戶資源有限,收入平平,工作繁重。他平時過日子十分節儉,但對她絕不吝嗇,記得她的生日,送她的禮物明顯超出他平常的消費水平,情人節會安排好節目,買花送給她,偶爾會玩玩小情趣,她就算不驚喜,也是開心的。
這樣相處下來,司凌雲雖然沒有感受到激情,可是她必須承認,她將自己置於孤獨的狀態,只是厭棄自己,下意識地進行自我懲罰,而他的出現安慰了她的寂寞。她喜歡這種平穩而不乏溫馨的感覺,在韓啟明面前,她沒有以前對待追求者動輒不耐煩的壞脾氣大發作。
真正讓司凌雲下決心接受韓啟明的,還是司凌峰發生的一樁小意外。一天,他們兩人正在圖書館看書,她接到她弟弟的班主任老師打來的電話,「司凌峰食物中毒,現在正在醫院,我們聯絡不上你媽媽,你能過來一趟嗎?」
司凌雲嚇了一跳,來不及收拾東西便往學校外面跑,韓啟明追出來,幫她攔下計程車,兩人往醫院趕,她在路上反覆撥家裡電話和媽媽的手機,果然都無人接聽。到醫院後,她才知道司凌峰上的寄宿學校有幾十個孩子不約而同出現腹瀉、嘔吐症狀,被集體送過來檢查輸液,陸續趕來的家長將急救室圍得水洩不通,差不多每個孩子周圍都是一大家人在忙碌關心,只有司凌峰獨自縮在一角,顯得十分孤單可憐,看到姐姐來了,他頓時高興起來。
一位副校長被家長團團圍住質問,再加上有記者聞訊趕來採訪,場面十分混亂。司凌雲隨手抓住一個醫生問有沒有危險,這醫生雖然早已經被家長們盤問得失去了耐性,可還是樂於回答這個漂亮女孩子的問題。他告訴她:「應該是食物中毒,輸液觀察以後沒有大礙就可以出院了。」
司凌雲鬆了口氣,一轉頭,只見消失了一會兒的韓啟明重新出現,拿了一件新t恤和幾條毛巾,正打來溫水在替司凌峰擦洗,「換上乾淨衣服會舒服一些。」
司凌雲感激他想得周到,她從小照顧弟弟已成習慣,看著他動作溫和而耐心,她的心頭第一次被深深打動了。
當他再次開口時,她終於點頭,答應做他的女友。
程玥轉達司霄漢的意思,要安排司凌雲與某位商界人士的兒子認識,「他條件非常好,從國外留學回來,馬上要繼承家族生意,和你爸爸會在很多方面有合作往來,你爸爸和他爸爸都十分看好你們。」
她搖頭拒絕了,「告訴爸爸,我已經有了男朋友。」
程玥十分惱火,馬上盤問這位突然冒出來的男朋友的情況,她也沒什麼可隱瞞的,一一告訴媽媽:「律師,很正當的職業,有上進心,有前途有目標,不抽菸不喝酒,無不良嗜好,對我很好,小峰見過他,很喜歡他,他對小峰也很好,你應該滿意了吧?」
程玥對這些優點全都嗤之以鼻,繼續刨根問底:「他家在哪兒,父母是幹什麼的?」
「他老家在省內一個地級城市,父親是一家化肥廠的工人,母親身體不好,已經提前退休了。」
程玥倒吸一口涼氣,得出了結論,「不行,這個家庭條件太差了。」
司凌雲哈哈大笑,她心情很好,媽媽近乎誇張的反應一點沒有讓她生氣,反而把她給逗樂了。她調侃地問:「難道家庭條件差比你以前看不慣的遊手好閒、不務正業、玩搖滾更不能接受?」
「你知道跟他在一起意味著要過什麼樣的日子嗎?」
「我們只是在戀愛,現在在一起很不錯,以後能不能在一起,我也不確定,反正我沒想那麼遠。」
「你們完全不考慮將來嗎?」
「對將來他很有規劃啊,他肯定會爭取當大律師、合夥人。至於我嘛,還沒想好。」
「他知道你父親是誰嗎?」
她聳聳肩,「他沒問,我覺得也沒有說的必要,只是一個生意人而已,哪至於把名字掛嘴邊?」
程玥盯著女兒,「那讓我來告訴你,你跟這樣的男孩子戀愛,他就算不知道你的父親多有錢,也肯定是把感情當一種投資,他玩不起,容不得你說對以後不確定、沒想好這種話。」
「如果沒意外,我也不介意一直跟他在一起啊。」
「跟他結婚,陪著他一點點奮鬥,操心柴米油鹽、物價房貸,你覺得這種生活有吸引力嗎?」
「大部分人都是這樣生活的嘛。」
「你憑什麼要過大部分人過的生活?有愛情的時候,這種生活也許不壞,可愛情這東西總會消失。拜託你想得稍微遠一點好不好?等他終於奮鬥出經濟基礎了,你也老了,到那時候可怎麼辦?」
司凌雲撇一撇嘴,「媽,你一直想得這麼遠嗎?」
程玥被女兒話裡隱含的嘲諷刺痛了,「我有現成的例子給你看。你大哥的媽媽,跟你爸爸一起長大,一到法定婚齡就嫁給了他,當時他窮得叮噹響,兩人一起捱了好多年窮日子,然後……」
司凌雲冷不丁地打斷她,「然後他發財了,你出現了,她的婚姻完蛋了。」
「別對我做道德批判。」程玥一怔,冷笑了,「在我出現之前,你爸爸已經開始有錢了,我可不是第一個破壞他們婚姻的那個人,當然我也不是最後一個被破壞婚姻的人。」
「的確很慘痛。」司凌雲承認,她當然沒打算審判她媽媽,也不想繼續這個肯定沒法達成一致的談話,下結論地說,「我同情大哥的媽媽,可我看不出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還是那句話,我現在跟他在一起,不考慮再跟別人見面,就這麼簡單。」
3
跟所有的戀愛一樣,再和諧甜蜜的關係,也會存在著不確定的因素。
琪琪一向自封司凌雲的閨密,對她的感情生活興趣強烈,再三約她帶男友出來玩,她推託幾次後,終於答應了。
韓啟明與這幫人氣場不合,幾乎沒共同話題可聊,她倒也毫不意外。不過酒吧聚會尚未結束,韓啟明便把她拉到一邊發作了,「以後不要再跟他們來往。」
她跟他們的來往早就已經壓到最低限度,不見面也不會覺得可惜,可是聽他用這種口氣說話,她多少有些不舒服。
韓啟明繼續發著牢騷,「這些人根本是一群寄生蟲,講來講去就是哪個專櫃上了新貨,哪一款跑車駕駛感最強,哪家酒吧的節目最high,哪裡要開演唱會,從頭到尾沒一個人談工作。」
「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吧?而且這兒本來就是玩的地方,當然談吃喝玩樂多。」
「還有那個琪琪,太……」韓啟明簡直難以啟齒。
「她是我朋友,一向口無遮攔,說了什麼不好聽的,你也犯不著跟她生氣。」
韓啟明脫口而出,「你看看你交的什麼朋友,她把我堵在洗手間外面,明目張膽勾引我。」
司凌雲一怔,回頭看向琪琪那邊,韓啟明忙說:「我可沒上她的當,我把她推開了。」
「她跟你開玩笑的,你別介意。」
她這個完全不當回事的態度讓韓啟明既意外,又有些被激怒了,他咬著牙說:「難怪她說你根本不會在乎的。你們這些人是不是都把感情看得很隨便?你是不是根本就沒拿我們的關係當一回事?」
司凌雲太瞭解琪琪了,如果說她已經成熟,而那個女孩子幾乎就凝固在青春期,讀了個大專,湊合混畢業後也不找工作,仗著家境好,專精吃喝玩樂,隨心所欲,根本不打算長大,絕對不可能喜歡韓啟明這種過分踏實到無趣型別的男生。她對韓啟明賣弄風情,與其說是看上了朋友的男友去大膽勾引,不如說是存心捉弄他,順便跟她搞搞惡作劇而已。司凌雲聳聳肩,息事寧人地說:「你想得太多了,琪琪就是愛瘋愛鬧,沒什麼惡意……」
但是韓啟明已經憤怒了,不理睬她,拿了外套,轉身便走。
司凌雲頭一次面對別人的甩手而去,回想自己過去無數次同樣的舉動,有一點好笑,又有一點無可奈何。她清晰地意識到,她好久沒有那樣壞脾氣發作了。究竟是韓啟明的溫柔體貼無可挑剔到讓她無從發作,還是她到底已經長大到了一個足夠成熟理智的年齡?她不知道。她心底有一點隱隱作痛,可是她不願意細想,只提醒自己,沒必要糾結,還是忽略這個情緒比較好。
琪琪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沒事人一樣的嬉皮笑臉,「你得提醒一下他,他穿的襯衫太廉價了,領子已經變形了。」
她懶得理睬,琪琪繼續批評,「他盯著酒水單看的樣子顯得很小家子氣。」
「少說一點廢話,沒人拿你當啞巴。」
琪琪還是不肯放過她,「凌雲,我們認真探討一下,和這樣從外形到內在都跟白開水一樣平淡沉悶的男生談戀愛有勁嗎?」
「你閱男無數了吧?不如你來告訴我,什麼叫有勁。」
「喂,你不會生我的氣了吧,我逗逗他而已,哪知道他這麼純真無辜未經人事,簡直跟處男一樣。」她湊近一些,放低聲音,「跟我說實話,他不會真是處男吧?」
司凌雲跟琪琪認識的時間太久,更多的時候,她容忍琪琪,像是容忍當年那個偏執任性的自己,提不起興致認真跟她生氣,只能沒好氣地說:「你以後別去招惹他,更別跟他開那種無聊的玩笑。」
隔了一天,司凌雲主動給韓啟明打電話,他的氣倒是消了,情緒卻十分低落,「你會不會覺得我這人很沒意思?」
「怎麼會呢?你不覺得我也是沒意思的寄生蟲,我就謝謝了。」
「你的朋友都是有錢人,跟他們一比,我簡直一無所有。」
司凌雲完全沒料到他還有這種想法,「我父母早就離婚了,我跟媽媽生活,單親家庭,她也算不上什麼有錢人。」
她的低姿態取得了效果,兩人重歸於好。韓啟明提到,現在本地房價相對較低,家裡願意支援他首付,讓他貸款買房,「等你研究生畢業,我們就結婚。你去考公務員,或者繼續讀博士,爭取以後留校當老師。我會支援你,我們可以晚一點再要孩子。」
司凌雲遲疑了,她對婚姻沒有任何想象,並不嚮往嫁給一個人,過操心柴米油鹽的家常日子,更別提生孩子了——最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習慣別人把她的生活規劃得如此清晰。
可她記起了媽媽的警告,馬上意識到,一轉眼他們相處了近兩年時間,他是性格平穩、凡事有計劃的男人,比她還大一歲,提到婚姻也很正常,而她這樣不負責任就很不正常了。到底是父母的離婚讓她恐懼、不信任婚姻,還是她根本就自私得不足以承擔認真的感情?也許維持一段感情,僅靠一方的付出是遠遠不夠的。
她側頭看韓啟明,他正研究著報紙上各類讓人眼花繚亂的地產廣告,旁邊小摺疊桌上擺著他為她做的晚餐。程玥從來沒有培養她下廚的打算,她看了一眼這邊狹小膩黑的廚房,也完全沒有進去的興致,但韓啟明卻十分樂於做飯給她吃,他手藝不錯,簡單的兩菜一湯,葷素搭配,已經吃得沒剩多少東西,不夠流通的空氣裡還有油煙的味道,電腦音箱放著他喜歡的張學友的情歌。
的確像她媽媽預言的那樣,這是沒法讓人激動的平凡生活,她也不是那種善於抒情、能從貧困中看出詩意的女孩子。可是,她告訴自己,這個男孩子愛她,平凡生活自有平凡的樂趣,值得她好好珍惜。
司凌雲還在沉思,韓啟明已經丟下報紙,開始吻她,喃喃地說:「你安靜的樣子真美。」
「頭一次有人這樣說。」
「那是因為沒人注意到你的這一面。你一直那麼引人注目,我根本不敢接近你。大四的時候,你一個人坐在自習室角落看書,安靜、忘我,好像周圍根本沒有別人存在,我就是那個時候開始愛上你的。我鼓了好長時間的勇氣,才敢去找你。」
這個吻漸漸加深,他的手開始在她身上游移,她能感覺到他的激動。一直以來,他都非常尊重她,而且他們相處的地方沒有多少隱私,他又是一個保守得幾乎有些害羞的男生,從來沒有向她提進一步的要求,他們之間有的只是擁抱和短促的吻。只是這一次,他的呼吸漸漸粗重,吻越來越熱切,突然他解開她的襯衫,嘴唇一路向下。
司凌雲微微吃驚,但是並沒有被喚起同樣的熱情,也許她永遠再不可能有那種感受了——這個念頭突然湧現,強壓的記憶翻湧,讓她的心神瞬間恍惚。她猛然意識到自己在走神,內疚地伸手抱住韓啟明,強令自己收回思緒,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
他被她的動作鼓勵,更加大膽地撫摸著她,她擔心地看看那道薄薄的臥室門,外面共用的客廳中有合租的人正在看電視,聲音隱約地傳進來。當他將她推到床上時,她矛盾地想,就這樣吧,但還是悄聲提醒他,「門鎖上沒有?」
他含糊地應著,繼續吻她。
「哎,你這裡有安全套嗎?沒有的話,下樓去藥店買。」
韓啟明的身體突然僵住,停止了動作。
她解釋:「我現在是危險期。」
韓啟明從她身上起來,啞聲說:「你是有經驗的。」
她從來沒想到會面對這個問題,訝然之餘,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我二十五歲了,有經驗不是很正常嗎?」
韓啟明面孔一緊,她意識到他可能沒有經驗,這句話對他未免是個冒犯,只得苦笑一下,「啟明,我可不能裝成一無所知。」
韓啟明沒有說話,站到窗前,看著外面。司凌雲知道這裡是城中村,外面毫無規劃可言,亂糟糟沒有任何賞心悅目的風景,他只是不願意面對她而已。
「如果你不能接受……」
「如果我不接受,你也能理解,對不對?」
他回過頭看著她,眼睛裡閃動著她不理解的憤怒,她頭一次看到他這個樣子,不免有些吃驚。
「你什麼都能理解:別人來挑逗我,你不介意;我的慾望,你不害怕;我的挫敗感,你能一眼看穿。我並不是偽君子衛道士,凌雲,我不介意你有經驗,可是我不禁要想,你過去的生活豐富到什麼程度,到底經歷了多少男人,才有這樣廣泛的包容力。」
司凌雲慢慢扣上襯衫紐扣,「其實我不理解的事情很多,你如果把我想象成紅塵裡打過滾的風月老手,我會慚愧。我只能說,我很早就有過戀愛經歷,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裝清純的打算,你跟我同學那麼久,應該知道這一點吧。」
韓啟明默然,眼睛裡滿是矛盾掙扎。司凌雲心底泛起涼意,站了起來,「如果你就是介意,也不用天人交戰了。對不起,我一向認為欺騙、撒謊才是最大的罪惡。我不為過去的事覺得抱歉,也不需要別人的包容。」
她整理好衣服,準備離開,然而韓啟明驀地起立,死死抱住了她。
「我在乎你更多一些,我認了。」
4
司凌雲完全不喜歡韓啟明說「我認了」時那個近乎悲壯的犧牲姿態,然而他抱緊她時流露出的脆弱與痛苦卻觸動了她。從那以後,兩人心照不宣地都不再提起這件事,相處得有些小心翼翼,他也沒有再對她提出過身體上的要求。
她知道他們的關係有問題,可她不知道該怎麼解決這種問題,而且,她還有別的事要操心。
一向品學兼優的司凌峰成績突然一落千丈,而且情緒十分低落,在課堂上發呆,或者乾脆躺在宿舍不去上課。程玥軟硬兼施,問不出所以然來,不得不求助於跟兒子的關係遠比她親密的女兒。
司凌雲清楚地記得她在弟弟這個年齡時的混亂迷惘,自責這段時間忽略了跟弟弟交流。她去學校接司凌峰出來,打算帶他找個咖啡館坐坐,他卻徑直往湖邊走,她也只好跟在他後面。兩人在湖邊坐下,司凌峰一向樂於跟她講心裡話,這次卻很沉默,任她怎麼問,他都說沒事,她當然不會真的當他沒事。
「是不是媽媽又讓你去找爸爸了?她已經要到了房子,又換了新車,雖然牌子大不如她的預期,但也可以了,還要怎麼樣?我去跟她談。」
司凌峰拉住了她,「姐,不是因為這個。」
「你一定要讓我猜謎嗎,小峰?是學習太繁重、壓力大、老師批評了你,還是被哪個傻女生甩了?」
她本來是隨便猜測,不料司凌峰突然一下將頭扭開,她倒鬆了一口氣,在她看來,這簡直算不了一個問題。
「那是她的損失,你還會遇到更好的女孩子。」
「但那有什麼意義,她們統統都不是她。」
司凌雲被他這個沉重的口氣給氣樂了,「一場戀愛絕對不會是人生的全部,更別提是在十七歲的時候了。」
她看到司凌峰眼裡的絕望,猛然頓住。她知道,弟弟的性格完全不同於她,他一直是個善良、敏感的孩子,她不能要求他跟她一樣看淡感情,把傷害丟到一邊。
「愛情是兩相情願、兩情相悅的事,小峰,如果她沒有跟你一樣的感覺,你就得試著學會放棄。」
「她也喜歡我,我們在一起很開心,三個月前,她全家移民加拿大了。」
司凌雲只得將又一個「傻孩子」嚥了回去,她一向沒羅曼蒂克的情懷,還是沒法認真看待弟弟這個被迫分開的初戀,「有她的照片嗎?給我看看。」
司凌峰果然隨身帶著他們合照的大頭貼,與他頭挨頭扮各式鬼臉的是一個標準的高中女生,烏黑的頭髮紮成馬尾,露出乾淨的額頭,按她的標準看,只能算清秀,不過司凌峰看上去笑得那麼開心,她明智地沒把這個評論講出來。
「媽媽不喜歡她。」
「她誰也不喜歡,別理她。」
「其實……她主要是不喜歡她父親。」司凌峰補充道,「她父親是爸爸的律師,姓侯。」
司凌雲真有些吃驚了,「那可難怪媽媽,她一向覺得侯律師處理她跟爸爸的離婚時坑了她。」
「那是過去的事了,跟她又沒什麼關係。」
司凌雲再看看那張照片,笑了,「幸好她長得不像她爸爸。」
「姐,你對她沒成見吧?」
「沒有。」
司凌峰似乎鬆了口氣,「她走的那一天,我整晚睡不著,不停看入口網站的新聞,生怕會有什麼飛機失事的訊息,還好,她很平安。那種終於鬆一口氣的感覺,我永遠也忘不了。」
她沒有體會過如此強烈的牽掛,有點好笑,卻又多少有點感動,完全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我本來答應了她,高三畢業了也去那邊讀大學,我都想好了,我會自己去跟爸爸開口要留學的費用,我想他會給的。可是媽媽不答應,她說我應該留在國內讀書,畢業後馬上進爸爸的公司,她甚至給我選好了專業,要我讀工商管理。」
司凌雲頓時按捺不住怒氣,拿出手機就要撥打程玥的號碼,司凌峰一下按住她的手。
「姐,別跟媽吵架。她跟我談了很久,她說你不肯聽她的話,她只好在我身上寄予全部希望。我就算不理解她的要求,也不想讓她難過。」
「你很想去加拿大嗎?」
「我不知道,姐。」
「什麼叫你不知道?」司凌雲惱火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你這孩子,連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就痛苦得要死要活,這算什麼?!」
司凌峰迴頭看著姐姐,眼圈有些泛紅,卻忍住淚,勉強一笑,「我只知道,我的一切都被安排好了,從來就沒有什麼選擇留給我。」
司凌雲將弟弟送回學校,回家跟程玥理論,程玥十分好整以暇。
「沒錯,我是這麼說的,我才不會讓他為了一個不成熟的早戀放棄他的前途。」
她挖苦道:「為了加強效果,你大概還是含著眼淚盯著他的眼睛說的吧。」
程玥根本不生氣,「小峰是個好孩子,能體諒我這個當媽媽的感受。」
「那他的感受呢?」
「他的感受?」程玥訕笑,「你還記得十七歲時在樓下等你四個小時不走的男生的名字嗎?」
被丟到腦後的事情太多,司凌雲要想一想,才記得起那個同學,「你少偷換概念,我沒把那男生當一回事,小峰可是認真在戀愛。」
「幾年後回過頭來再看,我懷疑誰會把這場‘認真戀愛’當回事。」
「就算撇開戀愛這回事,他出國念大學也沒什麼不好。」
「你爸這個人你還不清楚嗎?誰不在他眼前晃,他基本上就想不起誰的存在。你打定主意跟我作對,讀完碩士還要讀博士,不沾頂峰的邊。等小峰唸完書回來,司建宇大概早已經站穩一席之地,你們的爸爸還會不會老當益壯到給你們再添幾個弟弟妹妹,誰也說不清,頂峰哪裡還會有小峰的位置?」
「你有沒有想過小峰對他的人生有他自己的想法?你憑什麼把你的想法強加給他?」
程玥冷笑一聲,「我年輕的時候想法多著呢!我向你保證,其中沒有一條是我會成為帶兩個孩子的別人的前妻,成天操心他們被他們的爸爸忘得一乾二淨,而他們一點也不領我的情。」
司凌雲倒真沒料到媽媽會講出這話,不禁苦笑,「好吧,我知道你辛苦了,可是你得想想,小峰的性格,你再怎麼逼著他,他也不可能搖身變得冷血算計,去爭接班人的位置奪家產。」
「我當然瞭解我兒子的性格,可是沒辦法,他姐姐不肯負責任,擔子就只有落到他肩上。」
司凌雲上下打量媽媽,程玥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杯,吹一下浮起的茶葉,慢慢喝著,姿態嫻雅至極。安靜的屋子內彷彿有一場看不見的拔河正在進行,司凌雲突然打破沉默,「這一軍將得真好,你放他去加拿大留學吧,我明年不考博士了。」
她如此輕易讓步了,倒讓程玥失去重心般吃了一驚,「畢業以後就去頂峰工作?」
「那得看爸爸怎麼說,總之,我不會去求他給我安排工作的。」
「這個包在我身上。」程玥大喜過望,「小云,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在頂峰爭得一席之地。」
司凌雲完全清楚,在她媽媽眼裡,她遠比乖乖牌的弟弟冷漠理性,更適合負擔起爭奪家產的工作。程玥逼司凌峰的目的,其實就是想逼她就範。
她雖然一直抗拒媽媽的安排,但她對韓啟明替她計劃好的考公務員、考博士、當老師也都沒有特別的興趣。既然她總得去工作,那麼去頂峰上班,至少能給司凌峰一個平靜的成長期,她不後悔她的決定。
然而她告訴韓啟明她不打算考博士,畢業以後去父親公司工作,他十分錯愕。
「你父親是頂峰集團董事長?」
「他跟我媽早就離婚了。」
「可是——」
韓啟明欲言又止,她不想談混亂的家事,只得揀其他話題說:「我想了想,這樣也好,我畢業以後開始工作,你如果想買房子,我可以跟你一起還貸,你的壓力會輕一些。」
「你一定覺得我這樣努力存錢,小心計算生活開支和能承受的月供,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你怎麼會這樣想?」
他悶悶地說:「我沒辦法不這麼想。」
司凌雲不知道怎麼寬慰韓啟明,她沒法向他解釋:她父親的財產與她無關,她要投入的是她本人並不看好的奪產之爭,想一想都覺得厭煩;要她主動向他表白:她不在意金錢、更喜歡與他相守過平凡的日子,她未免覺得矯情說不出口。
她只希望他慢慢看淡這件事。接下來,她經常回家,將時間花在司凌峰留學的準備工作上,與韓啟明見面較少,直到不經意之間撞見了韓啟明與葛倩如在床上糾纏。
她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在她眼皮底下開始這段關係的,更不知道這段關係持續了多久。
當然,韓啟明時常送她回宿舍,早就認識了葛倩如,而且去年還介紹葛倩如去他工作的律師事務所實習。可是除此之外,兩人並沒有更多交集,至少她沒看到他們之間迸發火花的蛛絲馬跡。
這個對身體關係有潔癖、拒絕過琪琪大膽誘惑的男人竟然會劈腿,而物件是身材瘦小單薄、長相最多隻能算清秀的葛倩如,司凌雲完全不能理解整件事的發展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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