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按照程玥的看法,司凌雲一直算不上一個溫順聽話的女孩子,她的叛逆是從幼兒期而不是青春期開始的。她從小便任性固執,幾乎在每一件事上都不肯跟媽媽合作。
就算在父母婚姻破裂以前,忙碌的司霄漢也沒空管她,程玥管不住她。父母離婚之後,她上了本地有錢人家子弟聚集的私立住宿中學,如同脫韁的野馬,比小時候更多了幾分放任。她與包括李樂川在內的一幫同齡孩子一道,時常找機會悄悄溜出學校,那種牽手看電影的青澀早戀當然不在話下,略大一點,又加上飆車、閒蕩、流連酒吧、抽菸喝酒……種種離經叛道,讓老師和她媽媽都大傷腦筋。
在她讀初三那一年,那所收費昂貴、會集了一流師資的學校接連出了幾件有損名譽的事件。先是一對少男少女到酒店開房偷吃禁果,偏偏趕上警方掃黃,被連同一幫買春、玩婚外情的成年人士一起抓到警察局,險些被送去勞教。一波剛平,另外一個初三女生悄悄到小診所打胎,弄到大出血,被送往大醫院搶救才撿回一條命。最嚴重的一件事則是一個月後,又有幾個初、高中生與來歷不明的社會青年參與械鬥,一人喪命,三人重傷,釀成了一起性質惡劣的刑事案件,轟動一時。
學校方面大受震動,董事會問責之下,換了一任校長,開始以鐵腕抓校風,驚駭之餘的家長也開始對各自的孩子嚴加管教。程玥本來一意維持女兒在前夫心目中乖巧可愛的形象,從來只報喜不報憂,這一次也不得不懇求他的干預,讓他跟女兒好好談談心。
不過司霄漢本人沒有上過大學,從來不把學校教育看得太神聖,他把女兒從學校帶到公司,說來說去,就是讓她要有一個女孩子的樣子,當然沒什麼說服力。而且他當時忙碌異常,正在修建頂峰大廈,辦公室裡人來人往不說,還不停接聽電話,講著講著,便全然忘了女兒還等著他發落。
司凌雲筆直地坐在辦公室角落的沙發上,一動不動。司建宇再一次進辦公室找他父親簽字,臨出去時瞥她一眼,突然停下腳步折回來,主動說他願意帶妹妹出去吃午飯,司霄漢這才記起司凌雲仍在辦公室,當然馬上點頭答應。
司凌雲對這個異母哥哥根本沒印象,冷著一張臉跟他出去,一直到坐在餐廳裡也愛答不理的,他問她想吃什麼,她的回答是隨便。不過司建宇並不介意她無禮的態度,點好菜,輕鬆地問她:「一個半小時前我進辦公室,你就那麼坐著,你打算那樣坐多久?」
「我想看看他什麼時候想得起來我在那裡。」
司建宇搖搖頭,「以後別做那個嘗試了。我十二歲時,曾經試過離家出走了三天,你猜怎麼樣?他根本不知道有那麼回事。」
司凌雲一怔,有無名的難過,又有些好奇,「那你媽媽呢?」
「她身體不好,當時在住院。我花光了身上的錢,灰溜溜地回了家,從此知道自己在乎自己,比等他來在乎我要可靠得多。」
司凌雲突然想到,司建宇十二歲時,也就是司霄漢離婚再娶程玥、她出生的那一年,這個大哥經歷過的痛苦也許比她要多得多。她惱恨地說:「他既然根本不在乎我們,何必一個接一個地生個沒完,還非要擺出個當爹的架勢來管著我們,假惺惺的,真討厭。」
她這個激烈的語氣讓司建宇一怔,他隨即搖搖頭,「他——我是說我們的爸爸,不見得不在乎我們,不過我想,每個人性格不一樣,有的人父性或者親情意識比較強烈,有的人比較淡漠。你可以認為他很自私,可他還真不屑於對誰都裝假。」
司凌雲只得承認,司建宇說得沒錯。
她的很多行為能夠馬上激怒她母親,然後兩人大吵起來,可放到司霄漢那裡,他甚至根本不會注意到她跟平時有什麼不同。他算得上疼愛她,喜歡她對他撒嬌,給她買禮物大方得過分,差不多從來沒有對她發過火。可是除此之外,他再沒給她什麼過多的關心——她不止一次懷疑,他看不到她,八成也不會特意想起他還有她這個女兒,也許她恨的正是他的那份淡漠。她沮喪地撐著頭,「我覺得沒意思透了。」
「所以你逃學,不聽你媽的管教?」
她反問:「我該乖乖當個好學生、好女兒,讓他活得更心安理得嗎?不瞞你說,我媽說得太輕描淡寫了,我還早戀、抽菸、泡酒吧。」
司建宇大笑,「真的嗎?你嚇到我這個成年人了。」
司凌雲聽出他的調侃之意,悻悻地瞪了他一眼。
「你做過的那些事,我基本都經歷過,你願意聽的話,我想說說我的看法。」
她沒有吭聲。
「任性地生活,有時會有快感,但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告訴你當年我離家出走的事,就是想讓你明白,你現在經歷的一切並不新鮮。不管你怎麼做,父親都會心安理得,他絕對不會覺得他這個爸爸當得差勁。你就算努力當個壞女孩,也懲罰不了他。到頭來,你還得自己承擔當壞女孩的後果。」
對於生活中缺乏父親、兄長這些角色存在的十四歲女孩子來講,這個已經成年、面貌敦厚的哥哥非常有親和力,也非常有說服力,司凌雲垂下頭,努力控制著不流淚。
「我們有一半血緣關係,我又從你那個年齡過來,所以知道你的感受。你表現得叛逆,不過是因為你很孤單,你希望有人在意你的感受。但是成年人的思維跟你不一樣,他們不見得理解你傳達的資訊。你也不可能這樣不管不顧一直廝混下去,你會一天天長大。人都是社會動物,必須依照一定的規則生活,誰想打破規則,誰就會付出代價,或早或晚。」
司凌雲能夠理解「代價」這個詞。差點死於墮胎的那個女孩子與她同年級,宿舍只隔兩個房間,平時看著非常乖巧斯文;開房被抓的小情侶揹著處分,被家長轉到不同的學校;死於械鬥的那個男孩子更是李樂川的鐵哥們兒,也是她的好朋友,他高高的個子,一雙機靈的眼睛,一笑便露出左邊一顆不太整齊的虎牙,與李樂川一樣,愛開有幾分粗野的小玩笑,是個快樂的話癆。李樂川那天是因為重感冒才沒有跟他一起出去打架,事後長時間陷入深深的沮喪中,任她怎麼安慰,也無法釋然——他們付出的代價可謂慘痛至極。這一段日子裡,她跟其他同學一樣,相互之間不肯談論這些事情,心裡卻都有了濃重的陰影。
她垂下了頭,煩躁地說:「不管是學校,還是爸媽,他們什麼事都要管,總想為我做決定,根本不理我的想法。我要是再什麼都順著他們,真的會有發瘋的感覺。」
「恐怕在這一點上我得說一句讓你掃興的話,你先得證明你能為自己負責,才能讓別人不再搶著為你做決定。」
司凌雲默然。
司建宇誠懇地看著她,「凌雲,坦白講,生在我們這樣複雜的家庭,沒法指望一個正常親密的兄妹關係,我當不了經常跟你談心的大哥哥,不過我希望你好好生活。誰也沒權利選擇父母,別為了叛逆而叛逆,知道怎麼做對自己好,才是最重要的。」
司建宇送司凌雲回家,後來並沒有再聯絡她,但司凌雲確實聽進了他的那些忠告,她沒有馬上搖身變成好學生、乖乖女,不過她開始悄悄約束自己,將心思放回到學習上。與此同時,她的好友李樂川突然對音樂產生了狂熱的興趣,他學習打鼓,參與組建樂隊。那些激烈張揚的搖滾音樂也迷住了司凌雲,業餘時間她會去看他們排練,結識的新朋友興趣更為廣泛,閱歷更為豐富,跟他們在一起,眼界開闊,很自然地便不再參與那些沒意義的惡作劇、逃課。
高中生留學的風潮那時颳起不久,學校裡高一年級的同學有不少逃過高考,去了不同的國家,司凌雲也有些動心。她收集好資料,試著跟媽媽討論,然而程玥明確告訴她,不會支援她的留學計劃,「你就留在國內上大學,畢業以後去你爸爸的公司工作。」
程玥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司凌雲頭一次主動去找司霄漢,可是他也一樣不以為然,「這件事我同意你媽媽的決定,你一個女孩子,獨自在國外不安全,國內大學多得是,沒必要跑那麼遠。」
司凌雲的成績遠沒好到能拿國外大學獎學金獨立出去的程度,只得帶著幾分不甘心考上了本地的財經政法大學,她做出的反抗是不聽媽媽的建議,沒有報工商管理或者會計專業,而是進了法學院。相比讀中學時,少了課業的壓力,多了幾分自由,她長得漂亮,衣著時髦,很快便有了系花之名,身邊聚集了不少新的追求者。
這些跟司凌雲同齡的男孩子不知道的是,她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樣,從有性別意識開始,她對愛情從來就沒什麼憧憬和想象。她對朋友能夠做到友善大方,對她的追求者卻表現得不耐煩、霸道、蠻橫,苛刻到不講道理,容不得一點欺騙、敷衍,稍不如意便會翻臉分手。
2
讀到大一下學期時,一直順風順水的司凌雲終於踢到了鐵板。
她喜歡上了一個叫祁家駿的英俊男生,他來自南方,高她一年級,身上有某些特質跟同齡的男生不一樣,冷淡得近乎陰鬱,對她若即若離,讓她的好勝心與好奇心同時被激起。她頭一次認真跟人相處,他對她似乎也無意疏遠。然而,他對另一個一年級女生關愛有加,給司凌雲的解釋只是簡單地說:「她跟我一起長大,就和我妹妹一樣。」
包括李樂川在內,司凌雲有一大把一同長大、關係很好的朋友,她能理解的友情是不一樣的。她當然不滿意祁家駿這個說辭,不過她決定收斂一點任性,對祁家駿、對那個女孩子表現得大度一點。
她的大度沒維持太久。在她十九歲生日那天,祁家駿以她男友的身份在一間酒吧幫她慶祝生日,卻當著一幫同學對那個女孩子再度表現了親暱。她終於不肯忍下去了,發作之後,拍案揚長而去。
祁家駿追出來,硬是上了她叫的計程車,卻不像她從前的追求者那樣低聲下氣一意挽回,只禮貌性質地要求送她回學校,以保證她的安全。
那個年齡,容易受傷的與其說是愛情,不如說是自尊。司凌雲更加被激怒了,拿手機打電話給李樂川,問清楚他們已經結束演出從酒吧出來,正去一處排檔消夜,她叫司機直接開過去和他們會合。
下了車,她順手抓住曲恆——平時他是深黑樂隊四人組合中跟她最不親密的一個人,見面機會再多,他也總與她保持著一份距離感。但她跟李樂川太熟,下不了手,而盧未風和溫凱都有女友,只有他一直形單影隻——她不由分說地踮腳吻上他的嘴唇,他分明錯愕,可是她不等他推拒,抱得更緊。李樂川、溫凱在旁邊吹著口哨,年齡稍大一些的盧未風則笑著搖頭。
曲恆身上除了長時間待在酒吧內必然沾上的菸酒味道外,還有屬於草木的清氣,她來不及分辨這個陌生的氣息,就結束那個帶表演性質的吻,勾著他的脖子,斜睨著跟下車來的祁家駿,冷笑道:「看到了吧,你可以走了。」
祁家駿沒什麼表情,聳聳肩,「好,我先走了,你也不要太晚回學校。」
曲恆看著他上車離開了,才扒拉開司凌雲的手,語氣厭煩地說:「玩夠了沒有,真是又無聊又任性。」
她難以排遣心底的挫敗感,不理會這個評價,哼了一聲,「阿恆,好人做到底,幫忙送我回學校,至少再跟我約會一個月,管接管送,我請你吃飯。」
曲恆不置可否,溫凱被逗得大樂,李樂川好笑地拍拍她的肩膀,「你就是這樣死要面子活受罪。」
李樂川固然沒拿那一吻當真,司凌雲與曲恆也都沒受到什麼影響。曲恆依舊是樂隊裡最沉默寡言的一個人,他跟從前一樣專注於音樂,對司凌雲的態度沒有任何改變,從不主動搭訕。司凌雲打電話叫他去學校接,他只要有時間,心情又不錯,便會答應下來,接了她,也不找話題跟她攀談。他有事的話,則會毫不客氣地拒絕。她既沒有將他真的當成男友,當然絲毫不會生氣。
人人都知道司凌雲甩了祁家駿,與另一個追求者火速在一起了——曲恆的相貌不及祁家駿英俊,但他是在學生中有不少粉絲的地下樂隊的成員,有出眾的音樂天分,吉他彈得很好,會作曲,瘦削修長的身材配合他的一頭亂髮,他的沉默讓他在同齡人中顯得不同,他的孤僻冷漠中帶有一股落拓不羈的文藝氣質,一樣會讓女生們注目。
司凌雲不落下風地結束了前一段感情,沒有丟掉身為系花的面子,卻有些意興消沉。
她想,比起父母失敗的婚姻來講,她始自十三歲的戀愛史也好不到哪裡去。一團烈火般愛她的那些男孩子,她既不愛,也不理解他們追求的熱情;唯一一個她有感覺的男孩子,明擺著並不愛她,把感情傾注在另一個女孩的身上。如果說這樣拉鋸與相互折磨就算是戀愛,那麼她並沒從中得到太多樂趣。
她早就從書上、從她那些更為早熟的同學那裡瞭解到男女更進一步會走到哪裡,但她更直觀的經驗來自她的父母。他們離婚前,程玥用盡手段想將司霄漢留住,將這段婚姻的壽命儘可能延長;離婚後,她又想盡辦法地吸引他回來留宿,向他提各種物質要求。這個過程落在一個半大孩子眼裡,甚至比離婚本身更不堪,傷害也更大。
司凌雲眼睜睜看著兩個人突然由夫妻變成了純粹的肉體關係、男女之間的糾纏,她無法接受,卻也不可能改變什麼,只是被深切地膩味到,並由此產生心理與生理上的反感,從來沒有哪個男生激起她身體上的慾望,她需要的只是有人做伴打發孤獨。從這個意義上講,跟朋友在一起,更有效一些。
一旦認識到自己害怕的是孤獨,司凌雲心情沮喪,覺得戀愛這個遊戲越發沒意思了。
3
過完暑假,司凌雲讀大四,這一年財經政法大學從市區搬遷到了交通不便利的郊區,只有一路公交車進去,間隔時間還特別長。學生們來不及欣賞大了很多的校園、氣派的圖書館和教學樓,便紛紛抱怨好像被關進了一個牢籠裡。再加上本地演出市場不景氣,深黑樂隊開始接外地的演出,司凌雲與又一位追求者吵翻,她的生活冷清了很多,不可避免地陷入情緒低落期。
她和她母親的關係從來就沒有尋常母女親密,一語不合便會爭執起來。在一次大吵後,她有兩週沒有回家,這天接到程玥打來的電話,不冷不熱地說:「眼看要搬家了,你也該回來打包一下自己的東西吧,而且小峰也一直在問姐姐怎麼不回家。」
司凌峰是司凌雲最惦記的人,她只得答應下來。到了週五,她回家一看,室內一片混亂,程玥正在指揮鐘點工打包行李,見她進門,當然還是高興的,「大小姐,你總算肯回來幫忙了。先去看看小峰,這孩子不知道鬧什麼脾氣,我怎麼叫他他都肯不出來。」
她嘀咕著,「這兵荒馬亂的,我先去幫他收拾好了。」
她進了弟弟的臥室,他正戴著耳機躺在床上發呆,她過去,推他讓開位置,摘掉他的耳機,面對面躺到他身邊。這一年司凌峰十三歲,他是一個漂亮的男孩子,性格略為沉靜,跟姐姐的感情一向很好。
「小傻瓜,幹嗎這麼不高興?」
「你這麼久不回家。」
她胡亂揉著他的頭髮,「姐有事嘛,而且姐的學校那麼遠。等明天搬完家,我帶你去吃比薩看電影好不好?」
司凌峰偏頭避開她的手,咬著嘴唇不吭聲,她只得繼續逗他,「要搬去新家了,在江邊,等到了夏天,我可以帶你去游泳,在長江裡游泳可比游泳池裡有趣得多,這也不開心嗎?」
司凌峰悶悶地說:「不開心。」
「今天怎麼這麼彆扭?跟誰生氣了?」
「媽媽叫我找爸爸再要一輛車子,說好接送我上學。上次找他要房子,我……」司凌峰的聲音帶著一點哽咽,眼淚流了出來,不過就算在姐姐面前,他也有大男孩的羞恥感,猛然將臉扭開。
司凌雲大吃一驚。
自離婚以後,司霄漢的會計在每個月第一天毫不拖欠地往程玥賬戶裡打錢進來,但那只是生活費而已,足以保證他們一家三口人相對優裕的生活,遠沒有多到可以奢侈揮霍的程度。
司霄漢並不小氣,對程玥和她生的一雙兒女也不刻薄。不過當一個男人已經再度結婚,有了孩子,現任太太由秘書上位,深知前車之鑑,索性到公司任職掌管財務大權,對丈夫嚴防死守,任何一筆大的支出都要經過她時,前妻想要得到額外的財產可想而知是十分困難的。
程玥想要的東西很多,她最初的策略是讓司凌雲代她開口,司霄漢畢竟疼愛這個唯一的漂亮女兒,可是司凌雲從小就不受人擺佈,連媽媽硬逼她穿上討父親喜歡的可愛少女裝都不情不願,更別提找爸爸要什麼了。
司凌峰過六歲生日時,程玥約司霄漢吃飯慶祝,正要開口讓他暑期送母子三人去歐洲玩一趟,張黎黎突然殺到了那家餐館,大模大樣地坐下,也只有司霄漢的神經強悍到沒覺得這個場面有什麼尷尬。儘管張黎黎對著司霄漢只一本正經講公司的事,然而她輕蔑掠過的眼神已經足以刺痛一個正處於過於敏感時期的十四歲女孩子了。司凌雲一怒之下,站起身來,跟誰也沒打招呼,提前離席,直接去了住宿學校,足足一個月拒絕回家,最後還是司凌峰打電話哭著央求,她才回去了一趟。從那以後,程玥就再沒有打她的主意。
程玥離婚時分得的那套房子是本地建得較早的豪宅,無論是配套還是外觀,都已經顯得落伍,有條件的鄰居紛紛搬遷,此處不復昔日風光。她當著姐弟兩人唸叨,他們都已經長大了,需要更好的生活環境,應該讓他們的父親再買一套房子。司凌雲根本不肯接腔。
去年程玥拿到濱江花園新居鑰匙,喜不自禁地展示,司凌雲只當是媽媽自己去跟父親開的口,完全沒想到是逼弟弟做了她不願意做的事,這且不算,居然還想再要一部新車。司凌峰的個性遠比她敏感內向,在父親面前一向有些畏縮,她當然想象得到他受到了多大折磨。
她心疼地伸手過去摸著弟弟溼漉漉的臉,「你不用去跟爸爸開這個口,我會去跟媽說。她要再跟你說這件事,你只管不答應。」
司凌峰努力壓抑著哭聲,「那媽媽會不開心的,她又要跟你吵架,我不想看你們吵,更不想讓你氣得不回家。」
司凌雲替他擦著淚水,摟著他低聲說:「姐答應你,以後儘量不跟媽媽吵架,你還是小孩子,別去操心別人開不開心。媽媽跟姐一樣是大人,大人碰上不開心的事,總有解決的辦法,不會看得太認真的,你覺得開心最重要。」
當然,司凌雲沒有兌現對弟弟的承諾。
她等到搬完家,送司凌峰去了學校,才跟程玥談判,要求媽媽不再逼弟弟向父親開口要什麼。
程玥正站在新家單獨闢出的一間舞蹈室內對著四壁鏡子擺著姿勢,一聽這話頓時大怒,「小峰是他兒子,找他要什麼都是天經地義的。」
「問題是,那都是你想得到的東西,不是他想要的。」
「我拿到的一切不是為了你們嗎?有哪一樣是我獨自在享用?」
司凌雲冷笑,「真的嗎?hermes的包包可是你一個人在背,cartier的表是你一個人在戴。」
程玥氣得直哆嗦,「誰家女兒像你這樣,一心一意要跟媽媽作對?」
「我不反對你享受,你能要到手儘管要,可是別讓我們去要。不換房子,不要新車,我們一樣可以過得好,麻煩你考慮一下小峰的自尊心。」
「這跟自尊心有什麼關係?他爸爸的財產他都有份兒。」
「你以為現在是分遺產嗎?爸爸愛怎麼花他的錢是他的事,我和小峰用不著向他伸手。」
程玥也冷笑了,「真清高啊,司大小姐。你爸爸現在有多少財產,你根本一點概念沒有,他每個月給你一點生活費,你就滿足了。」
「你倒是對他的財產很有概念,可又能怎麼樣,不是白白垂涎嗎?」
母女兩人不出意外地再度大吵起來,言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地翻著舊賬,相互指責對方無情無義,自私得不可救藥。她摔門而去,回了學校,又一次連續幾周不回家,只抽時間去司凌峰的學校看他。
她的心情極度低落,對一切消遣玩樂都沒了興趣,這天正躺在宿舍床上發呆,突然接到程玥打來的電話,轉告她爸爸的通知,她大哥司建宇婚期在即,讓她去給新娘充當伴娘。
「為什麼找我?」
「又不會發請柬給我,我怎麼知道?」程玥酸溜溜地說,「你爸叫你去,你就去吧。」
她儘管對這個大哥有好感,但還是有些意外。她知道司霄漢一向非常自說自話,根本不理會旁人的感受,她可不願意去自討沒趣,於是直接給司建宇打了電話。
司建宇看來早有準備,爽朗地笑,「你嫂子說她的朋友差不多都已經結婚了,找伴娘有些困難,爸爸說家裡現成有一個漂亮女兒,何必還要找別人救場?我覺得他說得有理。小云,來幫一下大哥的忙吧。」
她馬上一口答應了下來。
4
司建宇的那場婚禮極盡奢華,排場之大,在本地轟動一時。
早上司霄漢的堂弟司洪民開車將司凌雲接到司建宇的新娘米曉嵐那裡。她家在一個新建小區內,寬大的三居室房子連同裝修和所有的傢俱陳設全是嶄新的,如同樣板間一樣,氣派堂皇,沒有絲毫居住磨合的痕跡。米曉嵐的相貌比司凌雲想象的還要嬌美,她的父母看上去則十分普通,而且老實寡言,穿著同樣嶄新的衣服,在自己家裡說話做事都輕手輕腳,那種在生人家做客一般的難為情和拘謹,弄得司凌雲這個真正的客人十分奇怪。在場的數個親戚也都是一個型別:木訥、過分客氣、不怎麼講話。司建宇過來,門一敲即開,沒有受到任何為難,順利進來接到新娘。離開那所房子,司凌雲幾乎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司霄漢當時已經在本地商界頗有影響力,他一向行事張揚,從不奉行低調原則,為長子婚禮更是出手十分豪闊,一長排名車組成迎親車隊從城市主幹道穿行而過,包下城中最好的酒店,會場用空運過來的名貴鮮花布置得花團錦簇,城中政要和工商界人士悉數到場,同時請了知名電視臺主持人主持婚禮,一眾表演嘉賓中還包括兩位當紅的香港藝人,場面盛大得讓人眼花繚亂。
司凌雲早就知道父親有錢,卻還是頭一次直觀認識到父親居然有錢到了這個程度,她不得不承認她有小小的震動。
除了司霄漢、他的堂弟和司建宇,她一個人也不認識。司建宇的母親微微發福,長相普通,面容憔悴,頭髮染黑後,仍比實際年齡要顯得蒼老許多,聽兒子介紹她後,臉色如她預計的那樣沉了一下,再不肯正眼看她。倒有她家不少親戚偷偷看她,再相互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不過讓他們失望的是,司凌雲性格最大的特點是從來不肯示弱,旁人明顯的八卦表情落在她眼內,她只在心底暗暗冷笑。她當然也不去主動找任何人搭腔,盡伴娘職責陪著新娘米曉嵐以外,就是一個人坐在一邊,毫無不自在的表情。
司建宇過來問她:「小云,看到你大嫂沒有?來了重要客人,爸爸要她跟我過去一下。」
「大概在化妝室吧。」
她陪司建宇過去,推開門,只見米曉嵐正跟一個男人面對面站著在交談,她已經換下那套綴著細密珍珠的曳地婚紗,穿著刺繡鳳凰的大紅色旗袍,越發顯得高挑嬌美,而那男人穿著深色西裝,背影十分修長。
見他們進來,米曉嵐連忙說:「介紹一下,這位是傅軼則,他家跟我家是世交,我們雙方的父母是同事。他剛從美國回來,來參加我的婚禮。司建宇,我先生,司凌雲,我先生的妹妹。」
傅軼則對司凌雲點點頭,跟司建宇握手,「祝賀你們。」
司建宇客氣地說:「謝謝。小云,你幫我招呼一下傅先生。曉嵐,我們得出去了。」
司凌雲沒料到招待客人的任務落到自己頭上,她無可奈何地看著傅軼則,傅軼則正看著司建宇和米曉嵐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
「傅先生請跟我出去吧。」
她將他帶到大廳,隨便找一張有空位的桌子請他坐下,他彬彬有禮地說:「司小姐,我跟這裡誰都不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坐你旁邊可以嗎?」
司凌雲看看傅軼則,他大概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有輪廓清晰而俊朗的面孔,濃黑的頭髮,兩道醒目的劍眉下,一雙眼睛異樣深邃,深色西裝搭白色襯衫,在非富即貴的如雲賓客中,也顯得十分出眾。她想,她剛好只能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間,起碼這男人看上去足夠賞心悅目,便點頭答應了下來。
傅軼則不怎麼看臺上的節目,也幾乎沒動筷子吃東西,只一杯杯喝著紅酒。他天生有一種距離感,而司凌雲根本沒有身為主人要招呼好客人的自覺,既不去招呼他,也不跟同桌客人搭腔。
司霄漢滿大廳走動著,與客人寒暄敬酒。他看上去已經有點兒喝多了,臉紅通通的,額角冒著汗珠,聲音過分洪亮。他一眼看到了司凌雲,顯然很得意標緻的女兒,馬上獻寶一樣拖著她去跟剛結束表演的那兩位香港明星合影。父親這樣拿她當追星的小孩子看待,她不免好笑,可是她不打算掃他的興,聽話地過去拍照,然後去了洗手間。
她正要出來,只聽外面化妝室有兩個女人一邊補妝一邊聊天,談的居然還是她。
「剛才跟老司合照的那個女孩子就是他第二個老婆生的。」
「想不到今天她會來。」
「你來得太晚了,沒看到好戲,下午在新房那邊,不光大姨懶得理她,其他人也都不跟她講話。不過她年紀輕輕的,臉皮倒是很厚,態度跩著呢。」
「還是老司的第三個老婆識相得多,根本沒露面。」
司凌雲為之氣結,她當然不在乎別人跟不跟她講話,事實上,她巴不得不用跟陌生人應酬。換個場合,碰上這樣背後講壞話的,她多半會促狹地現身出去嚇對方一跳,再刻薄上幾句。不過她知道在這裡議論的人肯定是司建宇母親那邊的親戚,看大哥的面子,她決定忍了,捱到她們走後,她才出去。
她走回來,隔了幾步遠,便聽到同席幾個男男女女也大聲談笑得正歡。
「老司真是財大氣粗,這場婚禮的規模,大概是本地近幾年最大的。」
「聽說新娘好像家境不好,人丁單薄,都沒什麼親友來出席婚禮,這場婚事說不上門當戶對啊。」
「只要男人還存著好色之心,女人的姿色就是天生的資本,家境不好算什麼。」
一個胖男人邪氣而別有深意地笑著對前面示意一下,「你們女人啊,總是不理解,男人娶漂亮太太,絕對不是淺薄。好色和以貌取人其實是一種生物學的本能,能夠保證下一代的基因改良。」
司凌雲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新婚夫婦正並肩敬酒,在高挑嬌美的米曉嵐的襯托下,司建宇矮了她半個頭,更顯得肥胖且其貌不揚。
又一箇中年女人接腔,「看看老司女兒的長相就知道,他已經親自給兒子做出示範了。」
司凌雲強忍著的那一口惡氣再也按捺不下去,待他們笑聲稍微停歇,冷笑一聲,「幾位吃著酒席八卦主人,八卦得好,八卦得妙,八卦得真有意思。」
那幾個人這才注意到她回來了,頓時都有些尷尬,司凌雲正待繼續發作,傅軼則突然站了起來,一手放在她肩上,力道不輕不重,她嚇了一跳,他卻笑道:「你回來得正好,你大哥找你,我們過去吧。」
傅軼則託著司凌雲的手肘,帶著她一直走出了大廳,她不耐煩地掙開,「這是幹什麼?」
「你一臉要跟人吵架的表情,雖然看你罵人肯定很有趣,不過我可不想讓你攪了曉嵐跟你大哥的婚禮。」
「聽起來你還真維護她。」
他聳聳肩,「她也說了,我們是世交嘛。」
「不過別人說她難聽的話,你可以安然坐在那裡聽著,真是好修養。」
傅軼則笑了,司凌雲注意到,他那張冷漠的面孔一笑之下,嘴角出現一個紋路,十分優雅,「我拿曉嵐當成年人看,她選擇了她的生活,既不需要別人對她下結論,也不需要我幫她辯護。」
這個超然的態度讓司凌雲無話可說,她轉身向外走,傅軼則仍然跟著她,「你去哪裡?」
她沒好氣地說:「沒伴娘什麼事了,我待膩了,不打算繼續跟那幫嚼舌的小人坐一起。」
「我也不想留下來參觀鬧洞房,送你回去吧。」
司凌雲心情不好,不想說話,報了地址後,只看著車窗外,好在傅軼則顯然也沒打算攀談,兩人一路沉默著。計程車到一條僻靜小路口紅燈處停下,司凌雲一眼看到了母親程玥挽著一箇中年男人的手,兩人並肩而行,一邊親密交談著。她一下呆住,眼睛定定跟著他們,直到他們走進了路邊的一家經濟型酒店。
車子啟動,她如夢方醒,敲著車窗玻璃大叫停車,司機不明所以,開過路口才靠邊停下。司凌雲開門下車,往回跑著衝過十字路口,一口氣上臺階進酒店,狹小的大堂內已經沒了客人。前臺工作人員詫異地看著她,禮貌地問:「小姐,要開房嗎?」
她喘息著,一時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跟著她走進來的傅軼則忍著笑說:「你確定要這麼做嗎?我沒意見,不過我們可以找一間好一點的酒店。」
她回過神來,意識到這麼不假思索、氣勢洶洶地追進來,簡直是個笑話。她當然不打算跟傅軼則解釋,一語不發,轉身就走。她雖然穿著高跟鞋,還是走得又急又快,傅軼則身高腿長,毫不費力地跟在她身邊,「不用跑,女生隨時有改主意的權利,我不會介意的。」
他的調笑終於惹惱了她,她一下站住,「我們差不多不認識,你還跟著我幹什麼?」
他坦白地說:「因為你很漂亮,漂亮女孩子穿成這樣到處亂走,很容易出事。」
她冷笑一聲,「你多慮了。」
「還因為你很脆弱。」
這句話讓她為之愕然。
「你這種年齡的女孩子,應該對所有浪漫的儀式滿懷嚮往,可你大概是婚禮上最心不在焉的人,對婚紗、儀式、明星都沒什麼興趣,活像一隻刺蝟,繃得緊緊的,隨時準備扎那些膽敢來冒犯你的人,並且不給任何解釋。」
她撇嘴,不客氣地說:「這算什麼——街角坐著的算命先生也會這一套:小姐,你印堂發暗,像有心事,我幫你批批八字流年,說得不對分文不取。」
他被逗樂了,「我倒沒想到我看上去像神棍。」
她看看他,他神情自若,薄唇掛著一點笑意,顯然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魅力,也沒有懷疑過別人對這份魅力的感受。她突然有了一點模糊的警覺之意,彷彿意識到某個說不出的危險悄然無聲地逼近。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不及細想,轉身要走,他仍然跟著她。
「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家,我準備找個地方喝酒。」
「正好,我也想喝兩杯,你會發現,我是個很不錯的酒友。」
5
那是一個司凌雲後來再不願意回憶,卻根本無法忘記的混亂夜晚。
酒吧內音樂喧鬧異常,司凌雲往虎口撒上一點鹽,舔了一口,仰頭喝下一大口龍舌蘭酒,再含一口檸檬吸吮。她這樣重複著,檸檬的酸澀多少中和了烈酒的味道,可是燒灼感還是讓她張嘴吐著氣,像缺氧的魚一樣。傅軼則打量著她,她斜睨他一眼,「看什麼?」
「你舔鹽的樣子確實非常性感。」
從小到大,她早聽慣了別人對她容貌的誇獎,卻還是頭一次聽到「性感」這個讚美,表情瞬間有些凝滯。
他的聲音保持著平靜,似乎根本沒注意到她不自然地閃避開他的眼神,「不過照這種喝法喝下去,明天早上就夠你受的了。」
這個酒吧她跟朋友來過,嘗過一次他說的那種清晨起床頭痛欲裂的滋味,本來發誓再也不沾龍舌蘭酒,可是她根本不願意想明天的事,只期待從口腔一路延伸的烈性酒精像小小火球一樣穿過體內,將滿心鬱積的混亂情緒一下燒成灰燼。
她再度撒鹽,抬手腕去舔虎口,他奪過她的酒杯,找服務生要來冰、可樂、蘇打水,加進檸檬,倒龍舌蘭酒進去混合一下,再遞給她,「慢慢喝。」
她嘗一口,做個鬼臉,「沒勁。」
「相信我,宿醉頭痛的滋味沒那麼有趣。」
「喝酒為的就是不去想明天,今晚過後,哪怕洪水滔天,誰還在乎明天的頭痛。」
「這已經是標準酒鬼的口氣了。」
她無心再跟他爭論,呆呆看著前方,腦袋裡盤旋的全是剛才在十字路口看到的畫面。
她父母離婚多年,她倒從來沒有讓媽媽守身如玉的念頭,不過眼睜睜看著媽媽挽著一個穿著浮誇的成套白西裝、白皮鞋的男人,走進掛著「鐘點房80塊起」招牌的廉價酒店,實在讓她覺得噁心。
她又能怎麼樣?
她撐著微微發暈的腦袋,自嘲地笑。一直以來,她跟她母親的關係都很緊張,吵架的起因多半是程玥試圖干涉掌控她的生活,而她剛才腦袋裡一片空白,幾乎要衝進酒店「捉姦」,可她又有什麼資格去幹涉媽媽做什麼?
傅軼則一直看著她,在音樂的間隙突然說:「你的表情一直都這麼跟環境不協調。」
司凌雲隔了一會兒才做出反應,「什麼?」
「在婚禮上,你不夠興奮投入。現在嘛……」傅軼則漫不經心示意一下臺上跳鋼管舞的女郎,「你也是游離的,大概根本沒留意到你在看豔舞吧?」
「說實話,我甚至沒留意到你還留在這裡沒走。」
她看看周圍,變幻的燈光不停掃過場內,臺上的女孩伴隨音樂舞動得更加活色生香,一雙雙緊盯著臺上的眼睛裡赤裸裸的慾望熱切流露。她再看傅軼則,他保持著神態的清明,她湊近他,認真端詳他,他不避不讓地坐在原處。
「看出什麼來了?」
「那女孩子跳得夠不夠熱辣,或者說性感?」
「我看過更熱辣性感的。」
她不客氣地說:「所以,你也不是什麼坐懷不亂的君子,只不過見識過更大的刺激而已。」
他笑,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情慾是很自然的事,我犯不著去掩飾。」
說到情慾,司凌雲不免想到了媽媽。她剛才勸解自己,她在讀大學,弟弟在上寄宿中學,平時家裡只有媽媽一個人,她一定會很孤單。可男女攜手走進酒店,想必更多的是為了滿足情慾而非打發孤單——她更加噁心了。
他的笑意加深,嘴角現出一條淺淺的紋路,眼神更加魅惑,「你顯然還根本不知道情慾是怎麼回事。」
這是她根本無可辯駁的事實,她同時覺得兩人的距離已經近得危險,他的目光、他的身體語言、他散發的男性氣息,讓她嗅出明白無誤的誘惑意味。她退後一點,喝了一大口酒,只覺那個小火球在身體裡衝撞,所到之處如同火焰蔓延,讓她血液湧動得燥熱。她驀然站起身,「太悶了,我要出去走走。」
6
司凌雲跟剛才一樣,邁步疾走,她先去超市大事採購,傅軼則看著那些像是為郊遊野餐準備的酸奶、薯片、餅乾和牛肉乾,一臉好笑的表情,但還是什麼也沒說地付了錢。她上了計程車,叫司機開到寄宿中學的側門。
「你不會想溜進中學操場喝酒吧?」
她豎個手指到唇邊示意他別作聲,走到緊閉的鐵門那裡,敲門衛室的玻璃,熟門熟路地拿出一包剛買的香菸遞給門衛,門衛點點頭,關上了窗子。
過了一會兒,那門衛領著她弟弟司凌峰出來,他隔著鐵門看到姐姐,一聲歡呼,迫不及待地接過食物袋。
「姐,媽媽帶給我的東西早就吃完了。」
司凌雲摸摸他的頭,「拿進去吧,想吃什麼給我打電話,我下次再送過來。」
司凌峰轉身要走,卻又停住腳步,招手示意姐姐低頭,悄聲問她,「那個人是你男朋友嗎?」
司凌雲笑著在他頭上敲了一記,「小傻瓜,當然不是,快回宿舍去睡覺。」
「怎麼弄得跟探監一樣?」
見過弟弟以後,司凌雲心情好了很多,「你肯定沒上過這種寄宿中學,確實有一點像監獄,家長有固定的探視時間,帶什麼東西都有限制。學生平時不能出校門,不能用手機,吃厭了食堂飯菜,饞得連泡麵都能幹嚥下去。」
「這種準軍事化管理有用嗎?」
「天知道,我也是這所學校畢業的。不過我讀書的時候,校規沒這麼嚴格,圍牆也沒修這麼高,可以偷偷翻出來,跑到那邊湖邊去玩。」
「我們現在也去湖邊吹吹風吧。」
她確實需要讓湖邊的風吹散龍舌蘭酒帶來的燥熱之感,她帶著傅軼則往學校旁邊的湖走去。本地以湖泊眾多聞名,像眼前這樣一眼看不到邊際的大湖都在相對偏遠的城市邊緣,湖岸線逶迤蜿蜒,周圍星星點點的燈光迷離閃爍,映照得湖面波光粼粼。
她在湖邊站定,深深吸氣,深秋時節的風拂面而來,帶著輕微的水腥味和涼意,她只穿著吊帶伴娘小禮服裙,微微瑟縮。他馬上脫下西裝,披到她身上。
她攏住西裝外套,笑道:「以前我跟同學經常在半夜跑到這裡來吃消夜、抽菸、聊天,或者繞湖暴走。」
「聽起來很像是精力過分旺盛的孩子愛乾的事。」
司凌雲感嘆:「可惜這一片現在全開發成了住宅區、酒店和寫字樓,以前湖邊荒涼得多,也好玩得多。」
他輕聲笑,「在這一點上我同意開發商,這片風景,只給小鬼頭抽菸的話,未免太浪費了。」
她正想反駁他,他突然伸手攬住她,嘴唇輕輕觸了一下她的額頭,「別跟我說你沒偷跑到這裡來接吻。」
被他說中了,她確實曾跟早戀的小男生來過這裡約會,可是那個初吻甚至比他隨隨便便印的這一下還要蜻蜓點水,便被她嫌惡地推開了。
她哼了一聲,「口水交換,沒意思。」
「那是因為你們不懂怎麼接吻。」
他拿起她的左手,在她做出反應以前,已經低頭舔到了她的虎口。她完全沒有預料,震驚得如同石化一般,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還有一點鹹味。」他的聲音帶著絲絨一般柔和的質感,「從看你喝酒開始,我就想這麼做了。」
他根本沒讓她多想,他的舌尖繼續掠過那片皮膚,這樣身體的挑逗純粹、直接,準確擊中她心底從不示人,甚至自己都模糊略過的慾望,讓她如同被催眠了一般停留在他懷裡,失去了推拒的能力。
來自一個成年男子的進攻,從容不迫,目的明確,他清楚地知道會碰到什麼樣的障礙,應該怎樣瓦解對方的防禦。
司凌雲完全沒有招架之功,她發現,傅軼則和她以前認識的男孩子不同,他明顯具備心理上的優勢,這種優勢對她而言幾乎具有無法言喻的壓迫感,讓她失去一向在男孩子面前的自信與倨傲,重新成了一個幼稚的女生。
他的確是在教她怎麼接吻,一點一點,由淺及深,輾轉吸吮,那個感覺讓她驚駭地迷失。
上一個男友憤怒地指責她是冷感冰山的情景浮上腦海——也許她只是沒碰上對的人而已,她模糊地想。她的心如同身後的湖水,被風拂過,激起連綿不絕的漣漪。她本能地想退後,脫離他如同磁場般危險而強大的引力,可是她的身體卻不由自主貼得更近,讓這個吻加深到足以讓她忘記自我。
她意識到眼前這個陌生男人深不可測的危險,可是她對自己說,那又怎麼樣?克服誘惑的最好辦法就是向誘惑屈服,讓它不再具有誘惑力。她還從來沒跟這樣的男人有過交集,也不打算因為害怕而示弱逃開。
司凌雲一向自認為,她對愛情這件事早已經看得透徹,沒有小女生愚蠢的嚮往與患得患失。可她忘了,她畢竟只有二十一歲,她的全部戀愛經驗不過是恃靚行兇,跟同齡男孩子如同過家家般地吵吵鬧鬧、分分合合,到了傅軼則這裡,她根本只算一隻待宰的羔羊。
隨著傅軼則到對著湖的那間酒店開房,司凌雲處於混沌狀態。傅軼則辦著手續,她突然記起她的媽媽——這個不合時宜的聯想再次刺痛了她,一進電梯,她便投進他的懷抱,不給自己任何反悔的機會。
無論懷著什麼樣的情緒走進那間客房,司凌雲都自那一夜起從一個女孩子變成了女人。在被傅軼則佔有的剎那,她所有忐忑、畏懼、咬牙強裝的鎮定全數化為雲煙飄散開去,他覆蓋著她,妥帖、嚴絲合縫,月光透過敞開的窗簾灑在他的背上,讓他身體的線條反射著清冷的光,她彷彿迷失在這一片夜色之中。
她頭一次體驗到如此極致的身體親密的感覺,痛楚與歡樂交織,一瞬之間,她似乎完全失去了自我,忘記世間種種。原來她經歷過的那些膚淺得不值得再想起,原來她也可以感受到激情,原來這才算是靈慾合一的戀愛——她叫著他的名字,那樣陌生的兩個漢字組合,幾乎帶著讓她哭泣的聲音。
他嘆息著,低低地回應她,吮去她的眼淚,吻她的眼睛。她在那一刻淪陷了,從身到心。
7
第二天早上,傅軼則帶司凌雲去了他家。
那裡離她就讀的大學不算遠,小區整個就是複製所謂西方小鎮風格,鐘樓、雕塑、修剪成幾何形狀的灌木一應俱全。傅家住著一套三層聯排house,雖然房間距不夠寬,院子也狹小得不像話,卻基本符合商品房開發之初消費者對異域居住環境的想象。
他告訴她,他父母都在橋樑設計院工作,是業內知名的橋樑設計專家,兩年前買下了這套房子,不過他們目前在南亞做一個專案,他也剛從美國回來,這邊有半年多沒有住人了。他拿鑰匙開門,裡面裝修得十分樸素大方,傢俱全罩著防塵白布,他的兩隻行李箱還放在門廳沒有開啟,但整個房子看上去很潔淨,並沒有無人居住的閉塞感。
「我父母把鑰匙給了曉嵐,請她有空時幫著照看一下這裡,她很細心,大概是她打掃過了。」
他開啟窗子透氣,然後一樣樣撤著防塵布,司凌雲故意和他反向拉扯,灰塵被抖起來,在秋日陽光的照射下,每一粒塵埃都像細小的金沙,飛舞不定,彷彿具備了某種魔幻的力量,讓整個場景突然顯得不真實。她有片刻失神地看著他,他一用力,她被拖得跌到沙發上,他丟下白布,過來捉住她的雙手,將她釘在身下,作勢打她屁股,她氣息不定地躲閃,笑著討饒:「救命,救命,我再不搗亂了。」
他停了手,改為撫摸她,「你確定你要逃一整天課嗎?真是個不乖的學生。」
她坦白承認,她從來就不算一個好學生,今天更沒有上課的心情。他引她去樓上主臥,開啟他母親的衣櫃,讓她去挑件衣服,換下揉皺的絲質小禮服。她換好衣服下樓,發現他已經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知道他大概是倒時差,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他眉目舒展,呼吸平緩,顯然睡得正熟。她打量著他,她還從來沒有這樣近距離、長時間地細緻看一個人。儘管他們纏綿了整整一夜,但此刻他安靜地躺在她的俯視之下,依舊顯得十分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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