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濃縮為回憶的過去

也許對愛情的憧憬,放手愛一個人的能力,是一種天賦,

而被一個人無條件深愛的運氣只與命運有關。

如果命運在這方面放棄了她,她也不打算苦苦追問為什麼。

1

司凌雲接到李樂川打來的電話時,正在財經政法大學的圖書館裡查資料,她合上書,走出來接聽。

「你回了嗎?」

「剛下飛機。聽說你被人挖牆腳撬走了男朋友,我怕你孤單,特地趕回來給你過生日,這誠意夠感天動地了吧?」

司凌雲對他戲謔的口氣無可奈何,她早就知道,但凡壞事,總能不脛而走,她都懶得去探究這個訊息怎麼會傳到遠在倫敦的李樂川耳內。「謝謝你來拯救我的生活。」

「大恩不必言謝。」李樂川大笑,「晚上來阿風家的forever酒吧,大家聚一聚,阿風說烤生日蛋糕給你吃。」

司凌雲對過生日沒什麼興趣,但李樂川是她的中學同學加多年好友,去英國已經四年,每次回國都來去匆匆,她很高興見他,更重要的是,她有充足的理由推掉另一個約會。她馬上打電話通知媽媽程玥,她晚上不回去吃飯了。

「我都已經在四季訂好了位置,我們好好吃一餐,給你過生日。」

司凌雲心想,如果媽媽說的是都已經買好了菜準備親自下廚,她大概會感到愧疚,「今天就算了,我明天回家陪你吃飯、美容加購物,全套服務,絕不流露一點不耐煩。」

程玥追問著:「你約了誰?」

「阿樂。」

程玥好不失望,「你也該正經交個男朋友了。李樂川家境是很不錯,可他一直是沒上進心的二世祖,先玩搖滾,然後老大不小還跑去英國學什麼導演,真的不適合你。」

「等我回來,你再一樣樣教導我該跟什麼男人約會,跟什麼男人結婚吧!」

「你爸爸那邊……」

她終於按捺不住,「媽,我已經做了讓步,不要得寸進尺要求我太多。」

程玥不為所動,「我給他打了電話,他答應在公司給你安排一個職位,你隨時可以去上班。」

「等我回來再說吧。」

司凌雲掛了手機,繼續回去看書,到時間差不多了,先去食堂吃飯,再回寢室換衣服,出來坐計程車到了位於漢江市舊時租界區的forever酒吧。

酒吧老闆叫盧未風,朋友都叫他阿風。這所酒吧由西式風格的舊房子改建,原本是盧未風的家,在李樂川和他組樂隊的那些年,司凌雲時常到這裡看他們排練,跟他們一起聽音樂,在天台上喝啤酒。樂隊於五年前解散,她最後一次到這裡是送李樂川出國。三年前她偶爾路過,駐足看著這所熟悉的老房子經過整飭,門廊上掛出了酒吧招牌,說不清內心複雜的感覺,終於還是沒有進去。

酒吧內十分冷清,一樓只坐了零落的客人。司凌雲順著窄窄的樓梯走上去,突然止住腳步,二樓傳來吉他的聲音,曲調激越,說不出名字,只覺得異常熟悉,彷彿有歌詞掙扎著要從她記憶深處某個角落斷續飄出,與音樂節拍相合,可是字句零亂,終究無法成歌。

她倚在樓梯扶手上,聽到一曲終了才走上去。

二樓空間低矮,燈光柔和,老式黑膠唱片機開始播放爵士樂,紅磚砌的四壁上掛著攀巖、徒步和越野車的放大照片,情調完全不同於司凌雲以前熟悉的那個充滿居家氣氛的老房子。戴著黑框眼鏡、身材清瘦的盧未風跟她打招呼:「剛才正跟阿樂說你自從讀研後就進入了隱居狀態,我們幾乎看不到你了。」

「哪兒有你說得這麼誇張,我只是出來玩得比較少了。」

長著一張白淨面孔、剃得鋥亮的光頭反射著亮光的李樂川壞笑,摟著她的肩膀,口氣寵溺到肉麻地說:「寶貝兒,戀愛的時候你重色輕友我能理解,可聽琪琪說,你都跟男朋友分手兩個多月了,還悶在學校裡就有些古怪了。有沒有心事想跟我說?我保證無條件借肩膀給你哭。」

司凌雲早就習慣了這群朋友沒心沒肺的玩笑,知道他們一向沒把所謂失戀這件事看得嚴重,她也樂得擺出滿不在乎的姿態,作勢用頭靠了一下他肩膀,「不夠寬,靠著不舒服。」

旁邊站的琪琪大笑,她是個身材嬌小、衣著時髦的女孩子,頭髮挑染成暗紅與金棕夾雜,十分醒目。她同樣與司凌雲是中學同學,認識多年,撇嘴說道:「有什麼可哭的?那樣乏味沒勁的男生,真不知道凌雲看上他哪一點,居然跟他在一起快三年了,依我說早就該踢了他。」

司凌雲橫她一眼,她乖覺地舉手投降,「好了好了,不提他了。」她轉而一手拎住司凌雲的衣服,嘖嘖連聲,「瞧瞧,你要不要穿得這麼土、這麼保守啊?!」

司凌雲只塗了點唇彩,穿的是這幾年穿習慣的t恤加牛仔褲,看著琪琪性感的單肩上衣,她笑道:「不能跟你比,我待在學校,跟不上你的時代了。」

「明天跟我去逛街血拼,只要半天時間,我保證馬上把你從土妞變回原樣。」

司凌雲沒接這句話,環顧四周,差不多都是舊識,她一一打著招呼,當看到吧檯一側高凳上坐著的一個留著絡腮鬍子、頭髮短短的高個子男人時,不禁一怔。

李樂川拍了一下那個男人的肩膀,「凌雲,不記得阿恆了嗎?我剛才看他這樣子也嚇了一跳,幾年不見,哥們兒走頹廢路線走得太徹底了。」

司凌雲當然認出了這個穿著灰t恤和破舊牛仔褲的男人是曲恆,他的變化非常大,除了留起鬍子外,他的皮膚曬成健康的古銅色,身材挺拔,看上去完全不再是過去那個蒼白瘦削、略顯頹廢的樣子。

好幾年前,李樂川和這間酒吧的老闆盧未風、眼前的鬍鬚男曲恆以及另外一個叫溫凱的英俊大男孩一道組了一支名叫深黑的地下搖滾樂隊,在本地唱得小有名氣。司凌雲通過李樂川認識他們,經常看他們排練演出,和他們有非常不錯的交情。只是此刻曲恆神情淡漠,並無絲毫久別重逢的喜悅,她勉強一笑,「是啊,好久不見了。阿恆,你好。」

曲恆放下手裡的吉他,面無表情地對她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盧未風遞過一杯色彩濃豔的雞尾酒給司凌雲,「嚐嚐我剛調的墨西哥日出。祝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生日快樂。」

司凌雲樂得藉機擺脫面對曲恆時這種說不出的不自在感覺,接過酒杯喝了一大口,「我要禮物,要蛋糕,一杯酒可不夠。」

盧未風示意服務生將蛋糕端上來,眾人手忙腳亂地點蠟燭、關燈,一邊唱生日歌,一邊囑咐她許願。這種帶著童稚感的慶祝方式讓司凌雲有些哭笑不得,她不願意掃大家的興致,合上眼默想片刻,一時竟然想不出有什麼願望。她不想再拖下去,睜開眼睛,吹滅蠟燭,待室內燈光重新亮起時,隔著桌子站在她面前的卻是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進來的男人,他身材修長,穿著黑色襯衫,看面目應該是三十歲出頭,濃密的頭髮中卻夾雜著大量銀色的髮絲,與英挺的五官形成引人注目的對比,一雙深邃的眼睛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她如同活見鬼一樣呆住了。李樂川遞餐刀給她,她全無反應,他輕輕拍她一下,她看著一雙雙注視過來的眼睛,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你幫我切吧,阿樂,我……」恰好手機響起,她匆忙地說,「我接下電話。」

2

司凌雲拿起手機,卻沒按接聽,她退出來,順著隱蔽角落的狹窄樓梯走上三樓,這裡一半是盧未風的臥室兼書房,另外一半是一個拐角型的天台。以前,她和李樂川、盧未風等朋友常上到這裡來喝啤酒、聊天、彈琴。天台基本保持著原樣,種了幾盆不用精心照料便長得蓬勃的植物,散亂擺著幾張舊藤椅。

四周高樓如林聳立,遠遠近近的燈光迷離閃爍,正值四月中旬,春天和煦的風軟軟地吹拂著,帶來複雜得不能一一辨識的城市氣息。從一個接著一個的重逢之中逃離出來,站在老城區舊住宅的這個小小天台上,被周遭的紅塵包圍,彷彿置身於一座孤島。她撫一下面孔,熱辣辣地發燙,她深深吸氣,再慢慢撥出,努力讓心跳節奏恢復正常。

手機依舊響著,是她弟弟司凌峰從寄宿中學打來的:「姐,祝你十八歲生日快樂。」

「謝謝!不過你從我過了二十歲就開始這麼祝福我,講了六年,也該換一套新嗑嘮嘮了。」

司凌峰嘿嘿笑了,「我這不是希望我漂亮的姐姐永葆青春嗎!尤其是今年,跟我一樣停在十八歲該有多好!」

「你好好享受當十八歲美少年的感覺吧。」她也笑,「我才不要停在那麼傻兮兮的年齡裡。」

司凌峰抗議道:「從小到大罵我傻,萬一有一天我真傻了,就是你強大的念力造成的。」

司凌雲很樂意跟弟弟這樣不著邊際地閒扯,藉以調節有些紊亂的心神,「怕了你了,你要真變傻了,媽還不得殺了我。」

「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週末回家時給你。今天有沒有安排節目慶祝生日?」

「現在跟阿樂他們一幫朋友在阿風的forever喝酒呢,阿風訂了蛋糕給我,你打電話來的時候,正許願唱生日歌切蛋糕呢。」

「許的什麼願?」

司凌雲一想到十分鐘前從蛋糕上抬起頭睜開眼睛看到的那個男人,頓時心頭一堵,勉強笑道:「再乏味沒有了,下個月論文答辯過關,順利畢業。」

「這願許得真沒趣!我還怕你今天會寂寞,有人陪就好,玩得開心點兒——」司凌峰拖長聲音壞笑,「記得別酒後亂性,安全第一哦。」

司凌雲嗔道:「喂,你不過是快高中畢業的小屁孩而已,怎麼葷的素的有的沒的什麼都學到了?」

「跟我的同學比,我已經純潔得像嬰兒一樣。」

「嗯,我很清楚象牙塔是怎麼回事。你的小女朋友也還好吧?」

司凌峰有點忸怩,「她昨天給我發過郵件。」

他的小女朋友其實是他的同學,大半年前全家移民加拿大,他也準備在今年高中畢業後去加拿大留學。司凌雲笑著嘆氣,「唉,也只有你們這年紀,才有力氣談這麼純潔遙遠的兩地戀愛。」

司凌峰頓了一下,聲音放低,「姐,謝謝你。」

他們姐弟之間雖然差了八歲,但向來親密,她理所當然地照顧他,他從來沒有這樣向她道謝,她心底一下有說不出來的酸楚,只得強打精神笑道:「說你是傻孩子,你又不樂意,何必跟我說這話?」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才答應媽媽放棄讀博士,畢業後去爸爸公司工作的。」

「別胡說,小峰,我從小學一路讀到現在,早膩味了,本來就想離開學校。記住,我沒為你犧牲什麼,你不許胡思亂想揹包袱。」

電話那頭長久的悄無聲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一隻手搭在天台欄杆上,低頭看著下面的街道,酒吧門口的燈光昏黃,光影交錯之間,行人談笑著,步履悠閒地走過,暗夜讓一切顯出幾分虛幻的色彩。

這時天台入口那裡傳來李樂川的聲音,「凌雲,快下來,有禮物給你。」

「就來。」司凌雲應了一聲,對著電話說,「小峰,我要下去了。」

「等一下,姐,你真的跟啟明哥分手了?」

「媽媽跟你說的嗎?她真無聊,跟你說這些幹什麼?」

司凌峰固執地追問:「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別提這事了,分分合合很平常。小峰,你還小,可能對感情這件事還有很多想象。我不是教你不要把感情當回事,不過,真沒必要看得太嚴重,生活中更重要的事多得是。」

「比如——」

司凌雲一時竟然想不出來拿什麼舉例才好,只得笑,「咦,你這傻小孩今天特意來跟我抬槓嗎?」

「沒有啦,姐。」

「好了好了,我下去了,再見。」

「再見。」

司凌雲放下手機,回到二樓。和酒吧內安靜的氣氛不搭調的是一些人在高談闊論,一些人在擲骰子,大呼小叫得不亦樂乎。

琪琪回頭揚聲跟她打招呼:「凌雲,沒等切完蛋糕你就失蹤了,躲哪兒去了?」

「我在外面接電話。」司凌雲只得走過去,「琪琪,真受不了你,到哪兒都這麼鬧騰,我估計最多再過三十分鐘,阿風就要趕你們走了。」

琪琪一邊大力搖著骰盅,一邊乜斜她一眼,「搞不懂阿樂為什麼要選這種老男人喝悶酒的地方給你過生日,無聊死了,他要趕我們正好,我們可以換個地方玩。」

不等司凌雲回答,她揭開骰盅,定睛一看,嬌笑著搖身邊那個穿著黑色襯衫的修長男人的胳膊,「傅軼則,該你喝一滿杯了。」

那個叫傅軼則的男人隨手拿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司凌雲發現自己竟不由自主注視著他,他帶著稜角的下巴下面,喉結隨著吞嚥上下移動,再往下是敞開的襯衫領口露出一點鎖骨。她正要移開目光,然而他已經放下酒杯,捕捉到她的視線,深邃的眼睛一眯,嘴角微微勾起,「司小姐要不要一起來玩?」

「咦,你們認識嗎?」

他仍然看著司凌雲,「是啊,我們認識很久了。」

對這種明顯的若有所指,司凌雲此時已經能保持鎮定了,她餘光一瞟,留意到琪琪一下流露出的研究神情,也笑了,「阿樂叫我呢,你們玩吧。」

司凌雲走到吧檯邊,曲恆馬上起身走開,給她讓出位置,獨自坐到另一個角落。這當然是一個毫不掩飾的疏離姿態,但他一向特立獨行,並不合群,旁人也不以為意,司凌雲更是隻能選擇忽略,她接過李樂川遞過來的酒,「我的禮物呢?」

李樂川拿出一條burberry的格子圍巾,用獻哈達的姿勢捧到她面前,她不屑地「嘁」了一聲,「我才說了小峰,你居然比他更省事,次次從英國回來都買一打這個牌子的圍巾,手信、生日禮物全是它,孝敬你媽、泡妞加送朋友,見人發一條,這已經是我收到的第三條了。」

「心意比較重要嘛。」李樂川哈哈大笑,抖開圍巾替她嚴嚴實實繞脖子圍上,歪著頭端詳她,「很襯你啊。」

司凌雲一把將圍巾扯下來,「謝謝!你看看現在的溫度吧。我會收好的,時不時睹物思人,銘記你的心意。」

盧未風笑著搖頭,他當然也收到過李樂川送的圍巾,「凌雲,去年你不是跟我說打算繼續讀法學博士嗎,怎麼沒去考試?」

「我媽不同意。」

李樂川詫異,「你什麼時候這麼介意她的看法?」

司凌雲澀然一笑,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枉擔了一個叛逆自我的姿態而已,回想一下,其實很多選擇都沒能逃過媽媽的影響。

李樂川多少了解她的家事,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不讀博士也好,小心讀成滅絕師太,沒人敢要你。」

司凌雲不願意多談這個話題,「哎,琪琪旁邊坐的那人是你朋友嗎?」

李樂川搖搖頭,盧未風說:「你是說那位傅先生嗎?一個月前,他被我一個朋友帶來,最近偶爾過來喝上一杯。有時我們會聊聊音樂跟紅酒,他的見識很廣,品位不錯,是個很風趣的人。」

「琪琪那丫頭,真是一如既往的豪放,跟誰都能馬上搭訕混熟。」李樂川並不喜歡琪琪,但琪琪除了跟司凌雲一樣是他的中學同學以外,同時還是他大嫂的表妹,有這種曲折的親戚關係,他多少能容忍她的愛鬧愛瘋。他瞟了一眼她,回頭看著司凌雲,「你認識這人嗎?」

「幾年前見過。」這個夜晚大概已經不可能更混亂了,司凌雲心想。「不如我們換個地方吧,再吵下去,阿風的老顧客該抗議了。」

儘管盧未風說沒關係,李樂川還是站了起來,徵求大家的意見要不要換地方,琪琪一聲歡呼,馬上跳起身,「我們去藍色天空。」

其他幾個人也點頭同意,紛紛起身,只有傅軼則坐在原處沒有說話,琪琪俯身相邀,「嗨,你也一起去嘛,那邊比這裡有趣得多。」

傅軼則微微一笑,「司小姐不介意我這個不速之客吧?」

司凌雲並不看他,挽住李樂川的胳膊,「歡迎之至。」

李樂川轉頭去招呼坐在角落的曲恆,司凌雲原本以為他會斷然謝絕,沒想到他站了起來,誰也不看,很乾脆地說:「好,我騎摩托車先過去。」

他們一行十來個人離開forever,浩浩蕩蕩到了藍色天空,琪琪一路上都忙著不停打電話叫她的其他朋友過來,李樂川剛要制止,司凌雲馬上表示,人越多越熱鬧。不多時,酒吧便又聚集了十多個人,其中不乏司凌雲與李樂川的舊識,大家打招呼跳舞喝酒,一時之間氣氛十分熱烈。

司凌雲滿意地看到,傅軼則被琪琪拖走了。她發現,在遠離舊時的朋友,過了近三年安靜的校園生活後,如今重新面對燈紅酒綠,她沒辦法再跟過去一樣投入了。人太多,味道太複雜,音樂太吵,燈光太晃眼,而她心中充塞的想法太多……她想,哪怕她只比琪琪大一歲,也沒法像琪琪那樣永不疲倦樂在其中,一進夜店便如魚得水,可以一直玩到放空的地步——一念及此,她的嘴角掛了一個苦笑。

「在想什麼?」李樂川附在她耳邊問她,「表情這麼哲學。」

「阿樂,我覺得我老了。」

「女人過個生日不感嘆一下時光無情簡直就對不起自己。放心吧,寶貝兒,你離老還遠著呢。」李樂川一本正經地打量她,「除了——」

「除了什麼?話說一半留一半最討厭了。」

「除了你的眼神以外,你現在看人比以前冷漠。」

「謝謝你提醒我。」司凌雲更加沮喪,「這一點我的前男友也指出來了。」

「男友加上‘前’字就該丟到垃圾箱裡去,別為他破壞心情。」

司凌雲藉著酒意喃喃地說:「我沒法心情好。我二十六歲了,阿樂,一事無成不說,沒有一段感情是成功的。」

李樂川嘿嘿樂了,「這好像也是在說我,不枉我們從小同病相憐。要不我犧牲一下,講我這三年的悲慘情史給你聽吧,保證你聽了之後會覺得失戀這事也可以來得非常喜感。」

司凌雲拿他沒辦法,搖頭嘆氣,「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享樂主義者,一點兒沒變。」

李樂川摟一摟她的肩,「別想太多了,活在當下,小云,既然沒有別的選擇,不如享受現在,別浪費生命。」

「我們能永遠這樣嗎?我是說,只享受樂趣,把那些痛苦的事丟到一邊不理。」

李樂川正視著她,詫異地問:「你該不是真的在為失戀的事難過吧?」

她無可奈何地笑了,「有什麼可難過的?沒事,可能就是有點兒喝多了。」

李樂川被人拖去跳舞,司凌雲懶洋洋地靠吧檯站著,對著立柱上鑲嵌的鏡子整理微微有些凌亂的深棕色短髮。從小到大,她再怎麼跟母親鬧意見,都感謝是母親而不是父親遺傳了長相給她。她有一張標緻的雪白麵孔,漆黑的眉毛形狀完美得根本無須再修飾,深刻的雙眼皮,挺直而小巧的鼻子,用挑剔的眼光看,她也是挺漂亮的。

可是她的眼睛卻無精打采,甚至不及成天熬夜、生活沒有規律的琪琪有光彩。想起李樂川剛才的評語,她有些恍惚。這時,一隻手端了杯紅酒遞到她面前,她先看握著酒杯的修長手指,再慢慢抬頭,傅軼則正在極近的距離內看著她,眼神在閃爍的燈光的映襯下變幻不定。

她不接,他也並不介意,將酒杯放在吧檯上,身體傾向她,湊到她耳邊,「凌雲,生日快樂。」

在這樣嘈雜的環境裡,要想交談就必須用耳語的姿勢,他的動作並不突兀,卻含著隱約的誘惑和說不出來的侵略氣息。他的面孔英挺,神采飛揚,夾了銀絲的頭髮反而為他添了幾分說不出來的成熟韻味,古龍水混雜男人特有的味道一下充滿了她的嗅覺,溫熱的呼吸掃到她的耳垂,她需要努力剋制,才抑制得住向後退縮的衝動。

「謝謝。」

「不問我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嗎?」

司凌雲抬頭正要說話,卻看到曲恆正站在不遠處,她看不清他絡腮鬍子下的表情,卻可以想見他唇邊肯定掛了一個略帶譏諷的笑。她收回視線,也笑了,緩緩搖頭,「一個人什麼時候出現、什麼時候消失,是不需要理由的。」

傅軼則的嘴唇已經看似不經意地貼上了她的頭髮,「可是你的身體繃得很緊,似乎如臨大敵,非常緊張。」

司凌雲驀地站起身,「傅先生,請你自重。」

她頭也不回地走開,加入跳舞的人群之中。

3

跟以前一樣,李樂川喝高以後便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話癆,他坐在酒吧二樓休息區的沙發上,滔滔不絕地對曲恆與司凌雲講著他寫的一個電影劇本,曲恆面無表情,司凌雲則聽得斷斷續續,完全理不清他要講的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她看看時間,不得不打斷他,「明天一起吃飯吧,我要先走一步了。」

「現在還早啊。」

「研究生宿舍樓零點到六點關閉大門,再不回去就進不去了。」

「索性今晚別回去了。你都快畢業了,誰還管得那麼嚴格?」

她搖頭,站起來拍拍他的肩,「我今天又老了一歲,熬不了夜,改天一起吃飯吧。」

「讓曲恆送你回去,他好像是這裡唯一沒有喝高的。」

司凌雲連忙說:「不必了,我叫計程車很方便。」

曲恆並不看她,淡淡地說:「我騎的摩托車,的確不大方便。」

司凌雲步履有些搖晃地走出酒吧,招呼保安幫她叫計程車過來,沒想到身後一對男女一把撥開她,嬉笑著搶先上了車,她被推得險些失去平穩,幸好一隻手伸過來扶住了她。

計程車發動開走,她氣得破口大罵道:「他媽的,你們這麼搶,趕著去投胎啊。」

「公共場合,女孩子講這種話太難聽了。」一句冷冷的批評從她身後傳來。

她回頭一看,扶住她的人是傅軼則,他筆直地站著,與曲恆一樣,他似乎也保持著完全的清醒。

她觸電般甩脫他的手,「關你什麼事?」

「那個曲恆,不是你男朋友嗎?他怎麼不送你?」

她不耐煩地重複道:「關你什麼事?」

他聳聳肩,「好,不關我事。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坐計程車。」

他挑起一道眉毛,好笑地看著她,「久別重逢,就算不驚喜,也可以親切一點嘛,何必這麼躲著我?」

她厭倦他這個理直氣壯的挑釁,但她在喧鬧的酒吧裡待了太長時間,酒意上湧,身體慵懶飄浮,已經沒心情提起精神冷嘲熱諷了,「你倒是一如既往自戀。不過很遺憾,我既沒期待過你重新出現,也沒理由特意躲你。」

「大家都沒變,你也是直截了當得一如既往。」

「你要聽客氣話嗎?其實我可以換一個社交的口氣:傅先生,你好;傅先生,再見。」

「很高興你長大成熟,多少肯敷衍人了,不過成熟的女人肯定不會喝得醉醺醺後非要一個人去坐計程車的。」

她被噎住,他和顏悅色地說:「送喝高的人回家並不是那麼有趣的事,我也不是總有日行一善的興致。預先警告你,你最好不要吐在我車裡,不然我說不定會半路把你丟下去。」

她氣得一時竟然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不過他也不等她再說什麼,拖著她走到停車位那邊,開啟一輛大眾旅行車的前座車門,託著她的手肘微一用力,她身不由己地坐了進去。

傅軼則發動車子,司凌雲突然起了一個孩子氣的念頭,她只恨自己這幾年在喝酒方面非常節制,並沒有醉到想吐的地步,不然就可以直接吐到他身上,理直氣壯地弄出一片狼藉,算是出一口濁氣。

車開出好一會兒,她平靜下來才注意到,傅軼則根本沒問,就直接將車開往她就讀的財經政法大學。她決定,她也不用費事多問什麼,好在他一路沒有再說話,直接將她送到了學生公寓樓下。

她簡單說聲謝謝便下了車,匆匆往宿舍大門走去,然而又馬上站住。昏暗的燈光下,一對男女正壓低聲音爭吵著,擋住了她的去路,他們同時看見了她,一下停了下來。

「借過。」

那男人拉了女孩子一把,可是那女孩子甩開他的手,沒有任何閃開的意思。

樓上已經有人探頭出來看熱鬧了,司凌雲捂嘴打了個哈欠,「二位不會是特地等在這裡給我唱生日歌的吧?要唱的話趕緊開始,我想回去睡覺了。」

那女孩子定定看著她,眼神怨毒,一字一句地說:「別得意,司凌雲,你以為你看到笑話了嗎?照我看,誰是笑話可真說不定。」

「照目前的情形看,我們都已經是冷笑話了。」司凌雲抬頭掃了一眼上面,視窗那些面孔縮回去了一些,還有一些人則毫不客氣地停在原處,「你們兩個人願意給別人提供免費娛樂沒關係,請不要再拉扯上我。」

「倩如——」那女孩子剛要開口,男人叫她的名字喝止了她,轉頭看著司凌雲,「我們沒有來挑釁你的意思,我們這就走。凌雲,生日快樂。」

他的聲音沙啞,神情頹喪,司凌雲的心不由自主地緊縮了一下,然而那女孩子先她一步做出反應,「韓啟明,她生日關你什麼事?你都看到了,自然有男人跟她慶祝到深夜,有好車送她回來,你有什麼必要自作多情?」

司凌雲心中那一點隱約的柔軟之意頓時消散了,她並不看那個女孩子,盯著面前這個斯文的男人,笑盈盈地說:「謝謝你,啟明。去年我過生日,你存了兩個月薪水給我買了一條手鍊,我很喜歡。今年有沒有禮物給我?」

那女孩子怒不可遏,壓低聲音,「你真不要臉……」

「是嗎?」司凌雲聳聳肩,「不過,我以為跟別人的男朋友上床更不要臉一些。」

「現在他是我男朋友,請你以後離我男朋友遠一點兒。」

「玩不起的遊戲,就別玩;自己做不到的事,也不用要求別人做到。」

「你別妄想了,啟明說你根本就是性冷感,他對你沒興趣。」

司凌雲心底的怒意騰地升起來,臉上卻還維持著笑意,「你是認真在挑釁我嗎?那好,我從來沒有睡過別人的男朋友,不介意拿韓啟明來試一下。」

「夠了——」韓啟明低喝一聲,咬緊牙避開她的視線,再度拉那女孩子的胳膊,這次她沒有抗拒,任由他拖著走了。

司凌雲看著他們的背影,臉上仍然掛著笑,心底的悲哀卻湧了上來,濃重沉悶,讓她幾乎有窒息的感覺。她呆呆站著,直到傅軼則走到她的面前,這才回過神來。

「你怎麼還沒走?」

「本來我只打算抽支菸,看看晚歸的女學生。」他輕輕一笑,「幸好沒走,不然錯過這場戲未免太可惜了。」

她沒有力氣發作,轉身準備進宿舍,他卻抓住了她的胳膊,直視著她的眼睛,聲音輕而柔和,「我帶你出去轉轉。」

她眼裡已經含滿了淚水,正努力撐著不流出來。

「從樓上樓下熱心觀眾的表情來看,你的人緣可不怎麼好。照你的脾氣,一定不肯讓別人看笑話的,所以別在這裡哭。」他攏住她,那是一個小心呵護的姿勢,聲音溫柔地說,「走吧。」

他的話擊中了她的軟肋,她當然不想在一道道視線下哭,更不想接受旁人審視的目光、旁敲側擊的打探,她一聲不響地跟著他上了車。

「我們去……」

司凌雲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對不起,我不會跟你去兜風、喝酒,靠你肩膀上哭、訴苦、談心……更不會跟你上床的。麻煩你送我去濱江路176號濱江花園,謝謝。」

傅軼則哈哈大笑,「你認定我留下來就是想利用你的脆弱時刻跟你重溫舊夢嗎?」

「不然呢——」司凌雲疲憊地說,「我沒記錯的話,你可是並不屑於隱瞞目的冒充什麼善良的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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