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拐上左轉車道,在紅燈前停下,一隻胳膊漫不經心地擱到開啟的車窗上,「真遺憾,看來我大概已經被你劃到不可以再碰的那一類人的名單裡面去了。」
她知道左轉便確實是開上了她報的住址方向,略微放心,靠到椅背上,「我一向不費事保留名單,更不會把刪除的人留著排位置。」
「你這一點也跟過去一樣,還是無論如何也要硬撐著不肯示弱,我喜歡。」
司凌雲暗暗一驚,毫不客氣地說:「五年不見,你跟過去倒是有些不一樣了,頭髮白了不少還是其次,最要命的是有了中年人氣質,話多了很多。」
傅軼則根本不以為忤,再度大笑,「這麼說你注意到我的頭髮了。嗯,很合理,你以前就特別喜歡把手指插到我頭髮裡。我也記得你留一頭長髮的樣子,飛揚起來既狂野又性感,你的前男友居然會跟他的現女友說你冷感,真是錯得離譜……」
「閉嘴!」司凌雲忍無可忍地打斷他。
「好吧,不說這些了。不過我有一個疑問,剛才你本來伶牙俐齒,把那兩個人逼得很尷尬、很狼狽,差不多說得上大獲全勝了,怎麼又突然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
「你觀察得這麼仔細幹什麼?」
「看戲嘛,我向來投入。」
司凌雲木著一張臉看著前方,她並不是賭氣不理,只是根本無法給出回答。
原因太多太複雜了,從在酒吧碰到曲恆開始,這個夜晚便已經開始變得詭異。傅軼則的突然出現,再加上韓啟明帶著葛倩如擋住去路,已經過去的生活突然如此密集混亂地濃縮到了今天,她該從哪裡說起呢?
然而傅軼則並不打算放過她,繼續用漫不經心的口氣說:「那個不敢正視你的可憐男人應該是你的追求者之一吧,他完全不像是你會喜歡的型別,只要他還愛著你,大概就永遠得由著你嘲弄他,甚至是當著他現任女朋友的面。」
「謝謝你對我行為的尖銳評論。」司凌雲冷冷地說,「不過我沒義務講故事來滿足你的好奇心。」
傅軼則笑了,「對於一個很高興跟你重逢、急著跟你敘舊的人來講,你表現得太冷漠了。我承認我對你還有不少好奇,不過算了,以後有的是時間。看樣子你今天的生日過得並不痛快,這樣吧,你可以向我要求一件禮物,看能不能讓你心情好起來。」
她微帶嘲諷地問:「任何事情?」
他篤定地說:「任何事情。」
一個埋藏已久的問題幾乎不受控制地湧動到了嘴邊,她想,這大概是她最接近某個答案的時刻,但她說出口來的卻是:「好,我要求的禮物就是請你在將我送到目的地之前保持沉默。」
傅軼則大笑,「你不知道你浪費了什麼機會。」
「跟空白支票一樣的機會,意味著要付出什麼代價也是未知的。所以,謝謝,不用了。」
「如你所願。」
接下來傅軼則果然再沒說什麼。
到了濱江花園後,司凌雲跳下車,這一次她連再見也沒說,徑直向裡面走去。
這裡是臨江鬧中取靜的豪宅區,一棟棟板式高樓錯落有致,園林綠化優美,司凌雲刷門禁卡進了自己家住的單元,乘電梯到12樓。她不想驚動媽媽,取出鑰匙開門,隨手按亮玄關燈,開鞋櫃取拖鞋,卻一下定住,只見鞋櫃前赫然擺放著一雙男式皮鞋。
她嘆了一口氣,心想,明明已經過了午夜,生日成為過去,可這倒霉的一天卻好像仍未結束。想到有男人留宿在離婚的媽媽這裡,她頓時不願意待下去了,關上鞋櫃的門便要走。
客廳的燈亮了,她媽媽程玥走出來,黑色真絲睡衣襯得皮膚分外白皙,她皺著眉頭看著她,「怎麼突然回來了?」
「宿舍關了門,要是不方便,我去住酒店好了。」
程玥瞪她一眼,沒好氣地說:「有什麼方便不方便?那鞋子是你爸爸的,他睡著了,你也趕緊去睡吧,別吵他。」
這個答案並沒讓司凌雲好受多少。她父母已經離婚多年,她父親更已經再婚,她的異母弟弟都十多歲了。不過司霄漢似乎把程玥這裡當成了行宮,以前來看她們,留宿得十分坦然,只是這幾年行蹤相對稀少了很多。司凌雲知道程玥根本不在乎她怎麼看這件事,她也沒心情說什麼,換了拖鞋便打算回自己臥室,程玥叫住她:「明天早點起床,陪你爸爸吃早餐,順便談一下你工作的事。」
果然是一個沒完沒了的長夜——司凌雲沒有搭腔,回了自己臥室。
4
第二天,司凌雲被媽媽叫醒。她看看時間,呻吟一聲,「才六點半,我難得回來,不用這樣折磨我吧。」
「你爸每天六點半起床,你必須十分鐘以內梳洗好出來吃早餐,不然你得專門去他公司跟他談,你覺得哪一樣更方便?」
司凌雲嘆了一口氣,坐起身來,一眼看到程玥從衣櫃取出搭在床尾的那套衣服,立刻煩躁了,「我多大了,還逼我穿這種少女裝?」
「平時我不管你,今天是穿給你爸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口味就這麼土氣,喜歡你的打扮走甜美路線。」
「要不要給我綁馬尾戴公主髮箍,要不要我穿白紗裙、芭蕾鞋扮lolita?」司凌雲一把掀去那套衣服,壓低聲音說,「媽媽,你迎合他的審美,到四十多歲還穿粉色系帶蕾絲的衣服是你的事。我是他女兒,不是必須取悅他、幫你把他留在身邊的女人。」
程玥的臉一下發白了,抿緊嘴唇瞪著她。她也不再說什麼,翻身下床,去了浴室。
司凌雲去餐廳時,穿的是白色t恤配牛仔褲,她跟穿著襯衫坐在那裡的父親司霄漢打招呼。
「爸,你早。」
司霄漢個子不高,身材發福,略微有些謝頂,相貌平常,非常不起眼,但精神健旺,自有一股長期處於支配指揮位置形成的傲慢與威嚴氣度,在六十六歲的年紀,並沒有絲毫老態。他打量一下女兒,笑了,「你留長頭髮多好看,怎麼偏要染成這種顏色,還剪這麼短?」
司凌雲懶得去提醒他,她已經將頭髮剪短幾年時間了,只笑了一笑,「時尚嘛!不過據說今年又要開始流行黑髮了,等幾時有空我去染回來。」
「瞎折騰。」司霄漢畢竟是寵愛這個漂亮女兒的,下了一個沒有責備意味的評論,便沒再說什麼。
程玥放下心來,端出豆漿和小籠包放到女兒面前,「你爸記得昨天是你生日,特意過來,說有禮物要給你,神神秘秘的,我都不知道是什麼。」
司凌雲笑著看向父親,「爸,什麼禮物?」
司霄漢起身,去西裝口袋裡摸出一串車鑰匙,遞到了司凌雲面前。如果剛才的熱切是配合媽媽做出來的,司凌雲現在真的有些吃驚了,她下意識地看看程玥,程玥顯得比她還要詫異,雙手合在胸前,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勝驚喜的樣子,司霄漢顯然很高興看到她們的這個反應。
「紅色的甲殼蟲,應該很適合女孩子開,停在地下車庫裡,既是生日禮物,也祝賀你馬上拿到碩士學位畢業。加上你大哥拿的mba,現在我們家裡已經有兩個碩士了,哈哈。」
司凌雲不能不動容了,接過鑰匙,「謝謝爸爸。」
「我跟你媽談過了,你媽媽的考慮是對的,女孩子成家生孩子之前是應該有一個正當工作,你有沒有什麼具體打算?」
她瞟了一眼媽媽,「也許跟同學一樣,找間律師事務所先應聘當助理,然後參加司法考試,爭取成為律師。」
「當律師也不是不好,不過用不著去那些小律師所混,頂峰一樣需要法務,我已經交代給了張阿姨,讓她在公司安排一個合適的職位給你。我今天出差,你上午直接去她辦公室吧。」
他說的張阿姨,是他現在的妻子張黎黎,在他一手創辦的頂峰集團裡做副總,主管財務、人事與後勤。司凌雲再度與程玥交換目光,程玥對在她面前提到張黎黎毫無反應,只是緊盯著女兒,眼睛裡不由自主帶上了懇求的意味。司霄漢這根本不是商量的語氣讓司凌雲本能地反感,可是她看看妝容無懈可擊、神情緊張的母親,心卻不由自主地軟了,避開視線。
「好。」
司霄漢很滿意女兒這個難得的乖順姿態,又順口問起司凌峰的學習情況,程玥絮絮地誇獎著兒子,並提議找時間一起吃飯,司霄漢則說要看時間安排。
這場景很像尋常和美人家的尋常早晨,然而司凌雲清楚地知道,眼前一切只是一個反常的假象。從嚴格意義上講,這個家根本不是她父親該坦然停留過夜的地方,她媽媽的身份是一個前妻,而她是她父親眾多兒女中的一個。如果不是程玥提前打電話談及她,忙碌的司霄漢大概不可能記得昨天是她生日,更別提去買禮物了。
司凌雲早就接受了現實,當初沒有特別難過,當然現在更不會感傷,她只能把突然低落的情緒歸結到昨晚的延續。可是車鑰匙擺在面前,既然已經做出決定,她便不願意再去犯彆扭,更不打算說什麼掃興的話。
司霄漢的司機已經到了樓下,打電話上來,司凌雲送父親出門,他突然囑咐她,「小云,對張阿姨要有禮貌。」
司凌雲撲哧笑了,「爸,我什麼時候沒禮貌來著?」
「你這壞脾氣,我還不知道嗎?」
「那是以前孩子氣發作的時候嘛,不算數,我現在可是馬上要工作的成年人了。」
司凌雲難得在父親面前撒一回嬌,司霄漢果然十分喜歡,呵呵笑了,摸摸她的頭髮,滿意地走了。
司凌雲關上房門,回頭看著她媽媽程玥,再看看手裡的車鑰匙,她還是頭一次收到如此貴重的禮物,哪怕來自有錢的父親。她的心情十分矛盾,而程玥當然比女兒更有理由心情複雜。
程玥是司霄漢的第二任妻子,他在結束上一段持續了十四年的婚姻的第二天,頂著非議娶了她,那一年,他四十歲,她二十一歲。婚後四個月,司凌雲便出生了,而司霄漢當時已經有一個十二歲的兒子。
司霄漢的風流史並沒有在年輕貌美的舞蹈演員程玥那裡終結,司凌雲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知道父母之間有問題。在司凌雲八歲時,程玥去香港生下了司凌峰,她的這個努力,也不過使他們的婚姻多延續了幾年,到司凌雲十三歲、司凌峰五歲時,程玥與司霄漢正式協議離婚了。
那時司霄漢年滿五十三歲,他以一如既往的迅猛速度馬上第三次結婚,這次的妻子是他的前任秘書,小他整整二十歲的張黎黎。他的公司已經做大,更加不把別人的議論放在眼裡。就在同一年,張黎黎專程去美國為他生下了他的第三個兒子司震寰。
程玥嫁給司霄漢時,他只是一個草根出身的商人,從微不足道的小生意做起,抓住改革開放裡的每一個機遇慢慢發達起來,稱得上有錢,出手大方,但遠沒有達到大富大貴的地步。
到兩人離婚時,她從精明強悍的丈夫那裡分到了一套房子、一輛車,再加一筆在當年算得上數目可觀的現金,當然,他定期打錢到她的賬戶,負責司凌雲、司凌峰姐弟的生活費、教育費,從不拖延。
程玥還來不及想好將來的路,就發現司霄漢的生意開始以讓她瞠目的速度發展起來,小小的貿易公司變成了頂峰集團,業務涵蓋地產、物流、貿易,他的名字時不時見諸報端,今年甚至被某財經雜誌排到本省富豪榜前幾名,那個量化的數字讓她當初分得的那筆錢顯得少得可憐。
但是,她再怎麼不平,他的巨大財富都已經與她完全沒有關係了。
5
程玥的神情鬆弛下來,踢掉帶有羽毛裝飾的高跟拖鞋,坐到沙發上,將腿蜷到身下。她今年四十七歲,一直堅持每天練舞保持完美的體態,一絲不苟地做各種皮膚護理。司凌雲客觀地評價,以媽媽目前的身材容貌,完全可以輕易瞞去十歲年齡,這個慵懶的姿勢看上去仍然帶著性感。
「你達到目的了,開心了吧?」
程玥微微一笑,「沒錯,我很開心,你也別不開心了,畢竟不是每個女孩子都能收到將近三十萬的車子當生日禮物。」
程玥越是好整以暇,司凌雲越是惱怒,「我早說過,我根本不想去他的公司上班,你這麼逼我有意思嗎?」
「你去應聘,接受別人的指揮,當個朝九晚五的小白領就有意思嗎?」
「我只想過我自己選擇的生活,有沒有意思,由我自己判斷。」
程玥凝視著女兒,放緩語氣,「別跟我賭氣,小云。沒錯,你爸算是疼你,可他到現在已經有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他的大兒子早就進了公司,一路做到地產公司總經理這個級別,又是長子,鐵定能爭取到足夠的利益。那個小的更不用說,老來得子,一直跟他生活在一起,應該是他最疼的,算來算去,只有你跟小峰最危險。你是女孩子,以他的老腦筋,將來給你一筆嫁妝,讓你風光出嫁就算對得住你了。小峰現在還只十八歲,你又堅持要送他出國讀書,等學成回來再加入他公司也是幾年以後的事。他的公司現在是發展的關鍵時期,甚至有可能上市,你再由著性子置身事外,到時候可能什麼都得不到。」
「從我讀高中起,你就開始跟我念這一套經,我早聽膩了,我不在乎他的錢。」
程玥笑了,「你昨天滿二十六歲,不是高中生了,別再這麼孩子氣好不好?真正有錢的人才有資格講不在乎錢這種話,也許我最大的錯誤就是從小到大沒讓你吃過任何沒錢的苦。」
「那你幹嗎不讓我去吃下這個苦再回頭求你?」
程玥一下站了起來,光著腳走到女兒面前,拿起她握著車鑰匙的手,「不,小云,你再怎麼跟我對著來,我也沒打算讓你去吃苦。苦我吃過,相信我,並不值得特意去體驗。更何況你這脾氣,再後悔也不會回頭求我。我生下你和小峰,就希望你們和你父親其他的孩子一樣,過最好的生活。別的不說,他開的車價格超過五百萬,張黎黎開的車將近兩百萬,他們住的是本市最高檔的別墅,可以去全世界任何地方度假,他們的小兒子在美國出生。我是前妻,那些沒有我的份兒,行,我都認了,但你父親所有的一切,你和你弟弟都應該有份。你的朋友琪琪早早開的就是寶馬z4,難道你父親送一輛不到三十萬的車子你就滿足了?」
司凌雲看看她,再看看手裡的車鑰匙,一時無語。
「你說你想過你選擇的生活,其實你已經過了。從十五六歲起跟玩樂隊的男生在一起瘋,大學讀你選的專業,畢業後,不聽我的話去爸爸公司,非要去讀研,跟一個沒前途、沒家境的男生談了快三年沒結果的戀愛,最後還被他背叛,這麼長的青春叛逆期還不夠嗎?」
司凌雲被戳到痛處,手往回一縮,可是程玥將她握得更緊了。
「你已經比一般人享受了多得多的選擇。不過女孩子並沒有太多青春可以揮霍,你父親的公司也不一定總有空位置等著你。」程玥凝視著她的眼睛,「小云,我離婚後沒有再嫁人,努力和你爸爸維持良好的關係,一點一點替你們爭取利益,讓他不至於完全把你們姐弟倆丟到腦後。可是我只能做到這一步,接下來,必須看你的。」
司凌雲苦笑,「別搞得這麼戲劇化,媽媽,也別拼命煽情,我們正常交談行不行?」
程玥也笑,鬆開她的手,「我還真不敢指望感動你,你這孩子從小就比你弟弟心硬得多。」
「你要這麼握著他的手對他講這麼一番話,叫他跳火坑,他也會去。所以我答應不讀博,換你同意送他出國唸書,不然他的人生就一直被你控制了。」
「你一向把我想得這麼邪惡。」
「你不邪惡,可是你確實有控制慾。」司凌雲毫不客氣地說。
程玥聳聳肩,「想控制你可真的很難,這麼多年下來,我碰的釘子還不夠多嗎?」
「你覺得我能怎麼做——去爸爸公司上班,聽他現任太太指揮,然後一步步進入董事會,分到股權,最後甚至掌控他的公司?這種天方夜譚,簡直是三流商戰肥皂劇的劇情。」
「你從來不算特別用功,也讀到了碩士,以你的這個聰明,有什麼不可能?你爸爸開始做生意之前,只是一家街道小工廠的業務員,初中文化程度而已,這個例子夠勵志吧?!」
司凌雲再怎麼心情不好,也不得不扯一下嘴角,笑了,乾巴巴地回答:「果然很勵志。」
6
母女倆一齊下樓到了地下車庫,一輛紅色甲殼蟲停在程玥開的銀灰色凱美瑞旁邊,雖然光線昏暗,但依舊顯得豔麗奪目。
司凌雲早就拿了駕照,之前偶爾開媽媽的車出去。她坐進車內,調整著座椅,試著插入車鑰匙點火。她不得不承認,這樣如同玩具般可愛的造型,閃著光澤的儀表盤,加上新鮮的皮革氣息,確實令人有愉悅感。她從後視鏡中看到程玥站在一邊,神情複雜。她多少能體會母親的感觸,收回視線,發動車子駛出了地下車庫。到了頂峰大廈,她停好車,卻不急於上去,站在樓下仰頭看上去。
這幢12層高的寫字樓是司霄漢集團的自有物業,位於市區不錯的路段,落成有近十年,方方正正的外形十分平庸,甚至有幾分醜陋,頂樓天台上豎著巨大的頂峰地產一處樓盤的廣告牌,反射著陽光,刺目地映入司凌雲的眼簾。
她媽媽搬入濱江花園前,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住在離此不遠的地方,但她路過這裡,從來沒有進去過。
她從讀初中開始住校,在此之前,司霄漢便是忙碌的生意人,從來沒空陪兒女玩,跟他們談心,關心他們的點滴成長,與程玥離婚後,更是在他們的生活裡來去匆匆。和別的離異家庭的孩子不一樣,她一向接受現實,沒覺得遇上的算什麼不可彌補的損失。對於父親的生活,她沒有太大好奇心。頂峰集團這個名字,就算看到,也從來不覺得跟自己有多少關係。
然而現在,她必須走進去,如果不出意外,她以後要在這裡工作。儘管已經做了決定,司凌雲心底仍有莫名的煩惱。
這時,兩個工人抬著足有兩米的高大盆栽走出來,舒展的枝葉掛到她穿的襯衫袖子上,她一聲驚叫,走在前面的那個中年工人回頭一看,嚇了一跳,慌忙站住,連聲說著對不起。
司凌雲撥開樹葉,檢視一下出門之前程玥堅持讓她換上的這件深藍色襯衫,真絲質地果然嬌嫩,已經扯出一個破洞,她對這個不算好的開頭有點哭笑不得,還沒來得及開口,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說:「不好意思,弄破了你的衣服,我賠你一件吧。」
她一抬頭,後面那個抬盆栽的人穿著灰色t恤和鬆鬆垮垮的舊牛仔褲,短短的頭髮加一臉的絡腮鬍子,居然是曲恆。
「你在這裡幹什麼?」
「更換大廈裡租擺的室內植物。」
前面那個中年工人看到兩人居然認識,頓時放下心來,笑道:「你是老闆,要賠你一個人賠,不許扣我薪水啊。」
司凌雲打量一下那工人,舊t恤上套了件黃色馬甲,上面印著「宜園園林公司」的字樣,她問曲恆:「你開了園林公司嗎?」
曲恆淡淡地說:「小本生意,混飯吃。衣服多少錢?」
司凌雲被他這個保持距離的腔調弄煩了,再不看他,挽起襯衫袖子,同樣淡淡地說:「做小本生意的話,更應該小心一點,不然賺的錢都不夠賠的。這次算了。」
她不理會他們,疾步走進去,上了電梯。
大廈下面樓層出租給不同的公司,頂峰佔據了最上面四層辦公。司凌雲走出電梯,前臺小姐擺著公事公辦的面孔問她有沒有預約,她報上名字,那女孩子的神態頓時一變,顯然知道這個姓意味著什麼,恭敬中帶著一點好奇與揣測,先打內線電話到張黎黎辦公室,然後領她穿過長長的走廊,交接一般地告訴坐在辦公室外面的秘書,秘書禮貌地跟她打招呼,再去敲門通報她的到來。
司凌雲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整套幾乎有儀式感的排場,隨秘書進了張黎黎的辦公室。
與寫字樓有些土氣的外表不同,這間辦公室佈置得十分雅緻洋派,鋪著厚厚的米灰色羊毛地毯,擺放著時髦的幾何形狀沙發、精緻的插花、大盆闊葉植物,牆上掛著現代派油畫,空間通透,光線明亮,寬大的辦公桌後坐著一個穿奶白色香奈兒套裝的女人,她隨手合上正在看的檔案,臉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淺笑,「你好,凌雲。」
這不是兩人頭一次見面,司凌雲曾在父母離婚的半年前,撞見程玥約張黎黎談判,當時的張黎黎還是司霄漢的秘書,但已經挽了名牌包包,光鮮亮麗地出現,面對程玥的最後通牒,她唇槍舌劍,毫不退讓,最後揚長而去,只剩程玥怔怔發呆。後來司凌雲又在十四歲那年曾與她見過匆匆一面,但那都不是什麼愉快的會面,她們甚至沒有正眼看彼此。
司凌雲讀大學後,在學校圖書館的一份財經期刊上看到張黎黎和司霄漢的合影,才研究性地打量父親旁邊的這個女人,心裡同時掠過一個奇怪的念頭:原來男人的審美是有延續性的——張黎黎的臉型五官與她媽媽程玥分明有著微妙的相似之處,以司凌雲的目光來看,張黎黎並不比程玥漂亮。不過這當然只在她心裡一閃而過而已,她不認為告訴媽媽會讓她開心。
「你好,張總。」她客氣地回應著。
「請坐,喝茶還是咖啡?」
「咖啡,謝謝。」
秘書從辦公室一角附設的小吧檯那邊給她端來咖啡後,就退了出去。
「聽司總說,你想到頂峰來上班。」
「確切地講,是我父親告訴我,在頂峰為我提供了一個合適的職位,讓我過來上班。」
張黎黎聳聳肩,「你是董事長的女兒,嚴格講起來,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不希望有任何不愉快。不過如果要在一起工作,有些話我覺得還是預先講清楚比較好,希望你不要介意。」
司凌雲最怕的情形是張黎黎端出深明大義的繼母款來跟她套近乎,這樣公事公辦的口氣,倒讓她暗自鬆了一口氣,她微微一笑,「張總有話不妨直說。」
「頂峰是個民營家族企業,但這幾年一直在走規範管理的路子,包括我在內,只要是公司員工,都要嚴格執行公司制度,並且證明自己能夠勝任工作,才能在這裡待下去。」
「我對這一點有心理準備,既然答應我爸爸來上班,當然就意味著願意認真工作。」
「這個態度很好。你現在還沒畢業,什麼時候可以正式上班?」
「下週一就可以,我只需要五月中旬請一天假回學校做論文答辯。」
「你學的法學專業,馬上可以拿到法學碩士文憑,學歷是沒有問題的。但頂峰畢竟是一個大集團,法律事務比較複雜,而且已經有專門的律師事務所負責。司總跟我商量了一下,你先到人事部,從法務專員開始做起,沒有問題吧?」
「沒問題。」
張黎黎按內線電話,吩咐秘書叫來人事部經理魯林,顯然事前都已經交代清楚,並不需要再做過多介紹,「魯經理,請帶司小姐去辦入職手續。」
魯林帶司凌雲下到10樓,介紹同事給她認識。他是個十分精明的中年男人,態度親切自然,顯然很知道應該怎麼對待身份特殊的新下屬。
司凌雲正在埋頭填寫全套入職資料,格子間擋板上響起兩聲敲擊,她抬頭一看,面前站了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正笑容滿面地看著她。
來人是司霄漢第一段婚姻生下的長子司建宇,他今年三十八歲,足足比司凌雲大了十二歲。司建宇笑眯眯地問:「小云,終於決定來上班了嗎?」
司凌雲也笑,「大哥,你好,在公司裡是不是不方便叫大哥?」
「難道跟別人一樣叫司總嗎?」司建宇擔任著頂峰集團地產公司的總經理,當然是名副其實的司總,他搖搖頭,「叫我大哥就好,兄妹之間沒必要太生分。」
司凌雲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已經回頭對站在一邊的魯林說:「我妹妹才畢業,這是她第一份工作,魯經理要盡心指點。」
魯林自然馬上點頭答應下來。
程玥當年以第三者的姿態介入,終結了司霄漢與司建宇母親的第一段婚姻。但司建宇似乎對往事沒什麼芥蒂,還曾帶司凌雲吃過一次飯,非常有長兄姿態地給她提出誠懇的建議,司凌雲對他一直有一份親近感。
他們之間並沒太多往來,司凌雲也完全能理解他們作為異母兄妹不可能太過親近。此刻司建宇特意過來當著眾員工公開表達親善,讓她多少有些意外。他探頭看一下她正在填的表格,「你先忙吧,辦完手續後去我辦公室,中午我請你吃飯。」
7
司凌雲辦完手續,去了佔據10樓的地產公司,這裡裝修豪華氣派,但沒有張黎黎那麼多繁文縟節,司建宇的秘書顯然得到吩咐,馬上請她進去。一張轉椅向著落地長窗,只露出一個頭頂,似乎正看著窗外的風景出神。
她隨手關上門,一邊走過去,一邊說:「大哥,魯經理讓我下週一正式上班,不過我在公司裡碰上爸爸該叫什麼——董事長嗎?」
椅子一轉,出現在她面前的卻是傅軼則,她猝不及防,差點驚叫出來。
「你好,凌雲。」傅軼則站起身,他穿著淺灰色襯衫、黑色西褲,逆光而立,顯得神采奕奕,「恐怕你確實得叫董事長,至少我聽到你大哥是這麼稱呼他的。」
司凌雲惱火地看著他,「你怎麼在這裡?」
「別這麼驚訝,我跟你大哥有合作,聽他說你到頂峰來上班了,恐怕以後得習慣不時看到我。」
「他人呢?」
「他送一個客人出去了,馬上回來。」
「那我等會兒再過來。」
她轉身要走,傅軼則卻攔住了她,「他還記得我跟你是在他婚禮上認識的,特地囑咐我們好好敘舊,等他回來一起吃飯。」
司凌雲想,她的壞運氣從昨天延續到現在,已經不可能更壞了。她沒再說什麼,去會客區沙發坐下,隨手拿了本財經雜誌翻看。
她這個拒絕交談的姿態顯然對傅軼則沒有任何影響,他閒閒地說:「我記得你說過,你討厭在家族企業裡做事。」
她嘩嘩地翻動著雜誌,沒有作答,好在這時門開了,司建宇走了進來,「小云,你還記得軼則吧。」
司凌雲努力笑笑,「傅先生這樣的人,不大可能讓別人輕易忘記的。」
「這幾年他都在外地發展,現在過來跟我這邊有一個合作專案在談。我們去吃飯吧。」
餐廳就在頂峰對面,三個人步行過去,進了司建宇預訂的包間。司凌雲知道這頓飯吃得註定不會痛快,她抱著捱過去就好的心情埋頭吃東西,不怎麼說話,但司建宇和傅軼則的對話還是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插進去,疑惑地問:「可是大哥,這種融資方式是不是會有法律風險?」
司建宇笑了,對傅軼則說:「我這妹妹是法律專業的高才生。」
「而且我畢業論文寫的剛好涉及金融監管,前後花了大半年時間做這方面的研究,所以對這個問題比較留意。」
傅軼則懶洋洋地說:「我毫不懷疑司小姐具備豐富的理論知識,不過你似乎要多瞭解一點現在國內地產行業的資金運作才能勝任頂峰的法務工作。」
這是司凌雲沒法反駁的,司建宇點點頭,「小云,軼則說得沒錯,房地產開發需要的資金量巨大,國家銀根政策有變數,對於地產的調控又很嚴格,我們不可能單純依賴銀行這一個融資渠道。」
司凌雲瞥了一眼傅軼則,將一個刻薄的評判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了出來,「所以傅先生經營的業務其實就是民間高利貸。」
司建宇有些詫異地看了妹妹一眼,傅軼則卻不以為忤,笑了,「高利貸太難聽了,我倒是傾向於把這種業務叫作風險投資。」
司建宇正要說話,手機響了,他站起身走出包間接聽。
他一齣門,司凌雲便收起笑容,毫不客氣地說:「據我所知,地產業可不是風險投資通常指向的新興高科技行業。」
「司小姐太摳字眼了,鄙公司主要的投資方向確實是it和生物製藥這樣的高科技企業,不過中國房地產開發無疑具有高風險和高回報率,完全符合廣義的風險投資範疇。」
「我沒記錯的話,五年前傅先生還自嘲會當兩袖清風的窮學者,現在居然操作大筆資金做起了地產投資,暴發速度真的蠻驚人啊!」
傅軼則哈哈大笑了,「我看得出來你對我這幾年的經歷頗有好奇心,沒問題,凌雲,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加強相互瞭解。」
司凌雲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沒你想象的那麼好奇,不打算聽冒險發家故事,我只關心我大哥和你做生意是否安全。」
「我願意接受你的就近監督。」他凝視著她,依舊帶著半真半假開玩笑的口吻,「我已經跟你哥哥說了,我一直對他那個漂亮的妹妹有深刻印象,他有些意外,不過還是很樂意看到我追求你。」
司凌雲再沒法按捺怒意,「你這算幹什麼……」
「噓,他回來了。」
司建宇推門進來了,笑道:「小云,軼則在融資方面長袖善舞,非常厲害。既然你來頂峰做法務,以後肯定會經常接觸他,可以跟他學很多東西。」
司凌雲眼角餘光看到傅軼則的神情,她按捺下心中翻騰的情緒,扯著嘴角露出一個微笑,「好啊,有機會請傅先生多多指教。」
從頂峰出來後,司凌雲接到李樂川打來的電話,他告訴她晚餐的地點和時間,她連忙叮囑,「別再叫那麼多的人了,吵得我頭疼。」
「放心吧,我只叫了阿風跟阿恆。」
司凌雲的頭頓時提前開始疼了起來,「你沒見阿恆昨天晚上都懶得理我嗎?我覺得他不會高興再見到我,更別提跟我一起吃飯了。」
「你又不是剛認識他,他一向就是這麼擺著個臭臉對誰都愛理不理的。以他的脾氣,對你算很好了,我記得當年你為了跟某任男朋友賭氣,還拉他充當過你的追求者。這也就是你,換其他女孩子試試,他會理睬才怪。」
司凌雲無話可說,李樂川突然起了一點疑心,「難道你們之間還發生了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
的確發生過一些事,而這些事恰巧與突然重新現身的傅軼則有關係。就算對著最好的朋友,司凌雲也不知道從何說起,只能苦笑,「你去英國之後,我再沒見過他好不好,我跟他能有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向認為我這個人既無聊又任性。」
李樂川嘿嘿直笑,「老曲這人啊,有時候真是直率得可怕,不過話說回來,好多人他根本懶得評價,所以他對你還是不一樣的。」
司凌雲想,這個不一樣,不要也罷,「你少八卦,我們晚上見吧。」
她放下手機,開車回學校,打算收拾一下寢室裡的衣物。車開到半路,她變換車道,停到了路邊法國梧桐的樹蔭下面。
這裡曾經是財經政法大學的舊址,她讀到大學四年級時,學校從這片狹小的舊址搬到了郊區的大學城,後來原地陸續修建了寫字樓和成片的住宅區,幾乎沒有留下一點過去的遺蹟。她不情不願上了這個大學,一直討厭狹小的校園,學校搬遷走,她根本沒有一點遺憾,更不曾特意回來懷舊流連,然而現在看過去,卻有一點感傷。
對於司凌雲而言,大四那一年幾乎是一個分水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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